就这样,我回到巴黎,回归我在那儿认识的朋友和在那儿形成的习惯。我原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听到任何关于布赖兹赫德的消息,可生活中的别离往往不会如此彻底。还不到三个星期,我就收到科迪莉娅用法国修女般的字体写来的一封信:
亲爱的查尔斯,你走的时候我伤心死了。你应该来跟我说声再见啊!
我听说了你做错的那件事,我现在写信给你,就是要说我也做了一件丢脸的事。我偷偷拿走威尔克斯的钥匙,想帮塞巴斯蒂安弄点威士忌,结果被抓住了。塞巴斯蒂安似乎很希望这样的事发生。于是,一场可怕的大战由此爆发(现在还在进行中)。
桑格拉斯先生走了(太好了!),我觉得他好像也有点羞愧,可我不知道为什么。
莫特拉姆先生很受朱莉娅的喜欢(不好!),他要带塞巴斯蒂安去看一个德国医生(不好!很不好!)。
朱莉娅的乌龟不见了。我们觉得它是把自己给埋起来了,乌龟不都这样吗,一大笔钱打了水漂(莫特拉姆先生的话)。
我挺好的。
爱你
科迪莉娅
在我收到这封信大约一周后的一个下午,我回到自己房间,发现雷克斯正在等我。
当时是四点左右,在那个季节,画室在四点已经黯淡下来。门房告诉我有客人在等我,我从她脸上的表情看得出来,楼上的客人非比寻常。她有种天赋,总能栩栩如生地描述年龄和容貌各异的人。她此时的表情表明,客人大有来头,而雷克斯也确实担得起这样的抬举。我看到他时,他穿着宽大的旅行外套,把能俯瞰河景的窗户遮了个严严实实。
“哇,”我说,“哇。”
“我是今天早上来的。他们告诉我你经常吃午饭的地方,但我在那里没有看到你。他在你这里吗?”
我无需问他指的是谁。“这么说,他也从你身边偷偷溜走了?”
“我们是昨天晚上到这儿的,本来今天要去苏黎世。晚饭过后,我把他留在洛蒂酒店,因为他说他累了。然后我去旅行者俱乐部玩了一会儿。”
我发现,在我面前,他也在以借口搪塞,好像在演练自己的说辞,好再去别的地方复述一遍。“因为他说他累了”是个好借口。我反正想象不出雷克斯会让一个半醉的孩子打扰自己玩牌。
“于是,你回来时,发现他不见了?”
“压根不是那样。我倒希望是那样呢。我回去时,发现他正坐着等我。我在俱乐部手气很好,赢了一大笔钱。塞巴斯蒂安趁我睡着时把钱都拿走了。只给我留下两张去苏黎世的头等座车票,他把车票插在镜子边上。我丢了将近三百镑,真是个混蛋!”
“现在,他差不多可能在任何地方了。”
“任何地方。你真的没有趁机把他藏起来吗?”
“没有。我和他们家的关系算是结束了。”
“我想,我和他们的关系才刚刚开始呢,”雷克斯说,“我说,我还有好多话要说,可我又答应了旅行者俱乐部的一个哥们,说今天下午会给他报仇的机会。你要不跟我一起吃晚饭吧?”
“行。去哪儿?”
“我一般去西罗餐厅。”
“为什么不去佩拉德餐厅?”
“从来没听说过。晚上我请客,知道吧。”
“我知道。我来点菜。”
“哦,好的。那餐厅在哪儿?”
我把地址写给他。
“这是那种可以让你看到本地人生活的地方吗?”
“是的,可以这么说。”
“那好,应该会很有意思。点些好菜。”
“正有此意。”
我比雷克斯早到二十分钟。我如果必须和他共度一个夜晚,那一切无论如何都得按我的意思来。我清楚地记得我们晚餐吃了什么——野菠菜汤、以白葡萄酒简单烹制的比目鱼、酱香烧鸭、柠檬蛋奶酥。在最后一分钟,我又担心雷克斯会嫌这些过于简陋,便加了一份鱼子酱配薄煎饼。至于酒,我让他帮我点了一瓶1906年的蒙哈榭葡萄酒,此时正是这酒最香醇的时候,而和主菜鸭子相配的则是1904年的贝斯庄园葡萄酒。
当时在法国生活是很轻松的。按照汇率,我的生活费相当可观,所以,我的手头并不拮据。可我还是很少享用这样的晚餐,所以我对雷克斯心怀感激。最后,他终于来了,把帽子和外套递给服务员时的神态仿佛是觉得再也看不到它们了。他带着疑惑,环顾昏暗狭小的餐厅,好像希望看到什么小流氓或结伴买醉的学生。可他放眼望去,看到的只有四位议员,他们正把餐巾塞在胡须下面,一声不吭地吃着东西。我可以想象他以后会怎样跟商业伙伴描述这次晚餐:“……我认识一个很有意思的家伙,他是住在巴黎的艺术学生。他带我去了一家很有趣的小餐馆——你就算是从门口经过也不会多看那种地方一眼——可那里的东西是我吃过最美味的东西。还有六七个议员在那儿用餐,这说明你来对了地方。那里的价钱也一点不便宜。”
“有塞巴斯蒂安的踪迹吗?”他问。
“不会有的,”我说,“除非他需要钱了。”
“他就这样跑掉了,有点过分。我原本以为把他的事情办好了,能在别的方面得到点好处呢。”
他显然很想说说自己的事。但我觉得,还是等等吧,等我忍过这一个小时,酒醉饭饱,再喝点法国白兰地再说吧;等我反应迟钝,可以只用一半的精力听他说话再说吧。此刻,我还很清醒,餐厅主厨正在平底锅里翻着薄煎饼,远处,两个卑微的帮厨正准备着鸭酱,我们还是先谈一谈我的事吧。
“你在布赖兹赫德待了很久吗?我走了以后有人提起过我吗?”
“提起过?我简直都快听腻你的名字了,哥们。侯爵夫人对你的感受,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问心有愧’。我猜,你们上次见面,她说的话太夸张了吧。”
“她提到了‘狠心恶毒’、‘肆意残忍’。”
“字字如刀。”
“‘别人叫你什么没关系,除非他们叫你鸽肉派,准备把你吃掉。’”
“什么?”
“一句俗语。”
“好吧。”奶油和热黄油混合在一起,满得溢出来。每一颗灰绿色的鱼子裹上白色和金色的液体,彼此分开。
“在我的鱼子酱里加一点切碎的洋葱,”雷克斯说,“一位行家告诉过我,这样更能带出鱼子的味道。”
“先试一试不加洋葱的吧,”我说,“再跟我说说关于我的事。”
“好,当然好,那个叫什么,格林纳克的——就是那个自以为了不起的大学老师——他可算是栽了。大家都拍手称快。你走了以后,他只得宠了一两天。想都不用想,一定是他撺掇老太太把你赶走的。老太太总拿他来压制我们,所以,最后朱莉娅受不了了,让他走了。”
“朱莉娅让他走的?”
“是的,他开始管起我们的闲事了,知道吧。朱莉娅发现他就是个骗子,一天下午,塞巴斯蒂安喝醉了——他几乎一天到晚都醉醺醺的——朱莉娅从他嘴里套出大旅行的真相。于是,桑格拉斯先生就混到头了。从那以后,侯爵夫人觉得,她可能对你太严厉了。”
“那夫人和科迪莉娅吵架又是怎么回事?”
“那可是一件很轰动的大事。那个小家伙简直就是个活生生的奇迹——她一直在我们眼皮底下偷偷给塞巴斯蒂安送威士忌,还送了一周。我们当时都不知道塞巴斯蒂安是从哪儿搞到的酒。这件事发生后,侯爵夫人终于垮了。”
吃过口味浓郁的薄煎饼后,汤真是再美味不过——热乎乎,清淡,略带苦味,还有泡沫。
“我告诉你一件事,查尔斯,马奇曼夫人还没有对任何人讲过这件事。她现在病入膏肓了,可能随时一命呜呼。乔治·安斯特拉瑟秋天来看过她,说她还有两年的寿命吧。”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种事我总能听说。按照她们家目前的状况,我敢说她连一年也活不了。我碰巧认识维也纳的一个人,可以推荐给她。这个人曾经让索尼娅·班弗榭尔恢复健康,当时,每个人(包括安斯特拉瑟)都认为她没救了。可是,马奇曼夫人不愿意治疗啊。我猜,应该是她那宗教让她脑子迷糊了,连自己的身体都不好好照顾。”
比目鱼经过简单烹制,口感平淡,并未引起雷克斯的注意。我们吃着东西,听着厨师制作烧鸭时发出的音乐般的声响——鸭骨脆裂的声音,鸭血和骨髓滴落的声音,勺子轻轻拍打薄片鸭胸肉的声音。我们沉默了大约一刻钟,我喝上第一杯贝斯庄园葡萄酒,雷克斯抽上第一支香烟。他往后一靠,将一团烟雾喷到餐桌对面,说:“你知道吧,这个地方的东西还不错。谁如果买下这里,肯定会大赚一笔。”
他很快又开始说起马奇曼家的事:
“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他们如果再不小心,很快就会在财务上出大问题。”
“我一直以为他们富得流油。”
“哎,他们的确富,但只会把钱放在那儿不动。现在还这么做的人比起他们在1914年时要穷一些了,可弗莱特一家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敢打赌,那些帮助他们处理事务的律师都觉得,最简单的办法是,他们想要多少钱就给他们多少钱,什么都不要问。你看看他们的生活方式——布赖兹赫德庄园和马奇曼公馆都那么奢华,养了那么多猎狗,却不提高地租,也不解雇用人,几十个老用人什么都不干,还要别的用人去伺候。除了这些,老头子竟然又搞了个单独的住处——规模也不小。你知道他们现在透支了多少钱吗?”
“我当然不知道。”
“光在伦敦就快透支了十万英镑。至于在别的地方欠了多少钱,我就不知道了。唉,对于他们这种不会利用资金的人来说,这算是一笔巨款。去年十一月,就欠了九万八。反正我是这么听说的。”
我想,他听说的都是这种事,不治之症啦,巨额欠债啦。
我爱喝勃艮第葡萄酒。这种酒像在提醒我,这个世界比雷克斯熟悉的那个世界更古老、更美好,而人类在充满激情的长期追求中获得了与雷克斯的见地完全不同的智慧。后来,我又一次偶然喝到同样的美酒,那是在战争爆发头一年的秋天,我和我的酒商在圣詹姆斯大街共进午餐时。时隔多年,岁月流转,酒的味道在我的嘴里变得柔和、平淡了,但它仍以在我青年时期的那种纯粹而真实的声音,诉说着关于希望的相同语言。
“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他们都会变成穷人,老头子一年总可以拿得出三万英镑,但是,一场巨变很快就要来了,上流社会一旦惊慌失措,首先想到的往往就是削减女儿的费用。所以,我想在变化来临之前,先解决婚姻财产契约这件小事。”
我们还要过很久才会喝到白兰地,但他已经开始讨论他自己。再过二十分钟,我应该才能准备好听他说这一切。我尽量不去理会他,只把注意力放在面前的美食上,可他的字字句句都在破坏我的快乐时光,把我唤回到他栖居的那个残酷而贪婪的世界。他想要一个女人,他想要当下最好的女人,他还想按照自己的价码拥有这个女人。他说的一切归纳起来就是这个意思。
“……马奇曼夫人不喜欢我。哎,我也没指望她喜欢我。反正我想娶的不是她。她压根没胆量明说:‘你不是个绅士。你只是从殖民地来的投机商。’她只说到我们生活在不同的环境中。她说得对,可朱莉娅偏偏喜欢我生活的这个环境……接着,夫人又说起宗教。我完全不反对她的教派。我们在加拿大并不怎么重视天主教,但那儿的情况不一样;在欧洲,你们有很多非常优雅的天主教徒。没问题,朱莉娅什么时候想去教堂都可以。我绝对不会试图阻止她,可她并不在意这些。实际上,我还挺喜欢有宗教信仰的姑娘。另外,她也可以把孩子们培养成天主教徒。他们想要什么,我都会做出‘承诺’……后来,夫人又说到我的过去。‘我们对你知之甚少。’她知道得还少啊。你大概知道,我曾经和另外一个女人纠缠过一两年。”
我知道这件事。每个认识雷克斯的人都知道他和布兰达·钱皮恩的风流韵事,也知道正是这件事让他获得了现有的一切,摆脱股票经纪人的身份,成了商人。他和威尔士亲王打高尔夫,他是布拉特俱乐部的成员,下议院的吸烟室里也有他的朋友。他第一次在那儿露面时,他们党派的主席说的不是“看,那是北格德里一位很有前途的年轻议员,他关于租金限制法的演讲好极了”,而是“看,那是布兰达·钱皮恩的新相好”。这句话大大有助于他和男人打交道。至于女人,他往往能用魅力征服她们。
“唉,反正都结束了。马奇曼夫人那么谨慎,不会说起这个话题。她说来说去只说我‘名声欠佳’。喂,她还想找个什么样的女婿啊——像布赖兹赫德那样的半吊子修道士吗?朱莉娅对那件事可熟练得很,她自己都不在乎,我看这也就不关别人什么事了。”
鸭子之后是沙拉,西洋菜和菊苣上面撒着些细细的香葱。我努力只去想面前的沙拉。我曾经成功做到只去想蛋奶酥。接着,白兰地来了,推心置腹的大好时机到了。“……朱莉娅马上就要二十了。我不想等到她成年。但总而言之,我也不想没把事情办好就匆匆结婚……绝对不能偷偷摸摸……我必须确保她应得的财产不会被人骗走。侯爵夫人既然不合作,那我就去见见老头子,跟他达成一致。我猜,他只要知道这是能让夫人心烦的事,应该就会同意。他眼下正在蒙特卡洛。我原本计划把塞巴斯蒂安送到苏黎世以后,就去蒙特卡洛。但我把他弄丢了,所以才这么烦躁。”
白兰地不合雷克斯的口味。这酒清澈、平淡,拿过来时是一整瓶,瓶身上既没有污迹,也没有拿破仑时期的封印。酒龄应该只比雷克斯大一两岁,而且是最近才装瓶的。他们把酒倒在中等大小、郁金香形状的细长玻璃杯里,端给我们。
“我对白兰地有些了解,”雷克斯说,“这个颜色不怎么样。况且,我用这种细管子也品不出什么来。”
他们又给他拿来了一个有他的头那么大的圆杯。他让他们在酒精灯上先把杯子烤热。然后,他轻轻转动杯中亮晶晶的液体,将脸埋进热气中。最后,他大声宣布,他在家都是掺苏打水喝这玩意儿。
终于,他们面带愧色地从藏酒的地方推出一个瓶身发霉的巨大酒瓶。他们其实准备了雷克斯这样的人喝的酒。
“这才是好东西嘛,”他一边说,一边斜着杯子,直到杯中糖浆般的调和物在杯壁四周留下深色的圆圈,“他们一般都会藏些好酒,但不会主动拿出来,除非你大吵大闹一番。来,喝点吧。”
“我喝这个酒已经很满足了。”
“哦,你如果不懂得欣赏美酒,那把它喝下去就是种罪过。”
他点燃雪茄,坐回去,与这个世界达成和解。而我,也与另一个和他的世界不同的世界达成和解。我们都很开心。他说起朱莉娅,我听着他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模模糊糊,就像静谧深夜数英里之外的犬吠。
五月初,订婚的消息宣布。我在《大陆每日邮报》上看到通告,并由此猜测雷克斯应该“和老头子达成了一致”。可事情并没有如我预料的那样发展。我再次得知他们的消息是在六月中旬。我在报上看到,他们在萨沃伊小教堂低调成婚。没有任何皇室成员出席;首相大人也并未到场;朱莉娅的家人都没有出现。看上去是一桩“偷偷摸摸”的婚事。数年后,我才得知整件事的来龙去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