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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英-伊夫林·沃 当前章节:15139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7:32

是时候说说朱莉娅了。在关于塞巴斯蒂安的整场闹剧中,到目前为止,她扮演的是一个时隐时现又有些神秘的角色。这是她当时给我的印象,也是我当时给她的印象。我们追求不同的目标,但这不同的目标将我们带到彼此身边,却又让我们对彼此而言仍是陌生人的身份。她后来告诉我,她当时特别留意过我,就好像一个人在书架上寻找某一本特定的书,可能会被另一本书吸引,于是,他把那本书取出来,看了书名和封面一眼,说:“我有时间了,一定要看看这本书。”然后,他会把书放回原处,继续寻找原本要找的书。我对她的兴趣更大一些,因为兄妹在外表上总有相似性。我在不同的光线下,从他们不同的姿态中一再发现这种相似性,每一次发现都让我有新的触动。塞巴斯蒂安迅速堕落,形象一天天变得暗淡而模糊,于是,朱莉娅的形象便脱颖而出,变得愈发清晰而牢固。

那时候,她很瘦,平胸,长腿,四肢和脖子显得特别细长,谈不上身材很好,倒有点像细腿蜘蛛。她追求时尚,但她的发型、所戴的那个时期的帽子、当时流行的空洞眼神和呆滞表情,以及颧骨上方两团小丑般的胭脂,都使她难当时尚之名。

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在火车站前坪接我,在暮色中开车将我带回家。那是1923年的盛夏,她刚满十八岁,才开始第一个伦敦社交季。

有人说,那是战争爆发以来盛况空前的一个社交季,一切又都大踏步走上正轨。朱莉娅是这一切的中心。当时,伦敦大约还剩下六七处宅邸可以被誉为“历史悠久”,圣詹姆斯大街上的马奇曼公馆便是其中之一。为朱莉娅举办的舞会,尽管受到当时简陋衣着的影响,但大家都说那是一次豪华壮观的盛会。塞巴斯蒂安也从学校赶去参加,并随口提议我和他一起去。我拒绝了,接着又后悔不迭,因为那是在那儿举办的最后一场那样的舞会,是一系列盛典中的最后一幕。

可我怎么预料得到呢?在那些日子里,似乎有的是时间去做任何事情。世界是开放的,你可以从容不迫地去探索它。那年夏天,我满脑子都是牛津的事。我以为,伦敦的事可以等一等。

其他几所大宅也属于朱莉娅的亲戚或儿时的朋友。除此之外,在梅菲尔广场和贝格拉维亚,还有无数豪华的宅邸,总有那么一处或几处,整夜灯火通明,人头攒动。从家乡荒芜之地来任职的外国人在写信回家时,说他们仿佛在这里瞥见了一个他们原本认定已经永远消失在泥泞和铁丝网中的世界。在那平静快乐的几周里,朱莉娅活力四射,光艳照人,一部分光线来自从林间洒下的阳光,另一部分则来自镜子反射出的烛光。很多坐在一旁回忆往昔的老人看到她时,都觉得仿佛看到了一只青鸟[92]。“那是布赖迪·马奇曼家的长女,”他们说,“可惜侯爵看不到她今晚的模样。”

那天晚上,以及之后那个晚上,之后的之后的晚上,她无论走到哪里,周围都有一小圈亲密好友。她带来了片刻的欢乐,就像突然掠过水面的翠鸟,激起的波纹直抵河岸深处。

她就是这样的人,既非女孩,也非女人。她在那个夏日黄昏开车载我,未受爱情的困扰,美貌为她带来的力量让她自己也觉得惊讶,她在生活冷漠的边缘徘徊。她突然发现,自己早在不经意间全副武装,就像童话故事中的女主角,转动着手中的魔法戒指,只需以指尖触碰指环,轻声念出咒语,便可让脚下的大地裂开,身形巨大的奴仆会从地底冒出,无论她要什么,这个阿谀奉迎的怪物都会给她找来,只不过,找来的东西也许并非她中意的模样。

那天晚上,她对我没有丝毫兴趣。在我们脚下低吼的精灵是不请自来的。她生活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小世界,在这个小小世界的最深处,是一连串同心圆球,仿佛中国工匠鬼斧神工雕琢出的象牙套球。让她烦恼的只有一个小小问题——这些球小得在她看来只不过是些抽象的术语和符号。她心如止水,脱离现实,满心想的是应该嫁个什么样的人。她就像战略家,对着地图上大头针和彩色粉笔画出的线路图犹豫不决,思考着应该如何改变那些大头针和路线图。这样的改变不过几英寸,可在作战室之外,在用功好学的军官们的视线范围之外,这小小的改变可能意味着过去、现在和未来是要被毁灭,还是继续存在。她对当时的自己来说,也只是个符号。她既没有女孩的生活,也没有女人的经历。胜利和失败取决于大头针与路线图的改变,可她对战争一无所知。

“我要是生活在其他国家就好了,”她想,“在其他国家,这些事情都是父母和律师安排的。”

结婚,迅速而隆重地结婚,是她所有朋友的目标。她看得远一些,把婚姻视作独立生存的开始。结婚是场让人倍受鼓舞的小型战斗,从此以后,便可以开启探求生命真谛的旅程了。

到目前为止,她比所有同龄女孩都更加光彩耀目,可她知道,在她栖居的世界中,还有一个更小的世界,那个世界是她前进的严重障碍。老人们坐在靠墙的沙发上,计算她的分数,看到了很多对她不利的因素。她的父亲丑闻缠身;这个继承而来的小小污点落在她个人的光芒之上,而她自己的某些生活方式似乎加深了这一污点——她恣意妄为、任性倔强,比绝大多数同龄人都显得更缺乏教养。可这又怎么样,也许……

对靠墙而坐的太太们而言,有一个重要话题会让其他所有讨论黯然失色。这个话题就是,年轻的王子们会跟谁结婚?他们不可能找到比朱莉娅血统更纯正、风度更优雅的女孩。可她身上淡淡的阴影使她不适合这至高的荣誉。另外,她还有宗教问题。

朱莉娅完全不敢奢望与皇室成员结婚。她知道,或者说,她认为自己知道想要什么,嫁入皇室并非她所愿。然而,她无论转向何方,宗教问题似乎都是一道障碍,挡在她和她的真实目标之间。

在她看来,这是无法破除的障碍。她从小在天主教会长大,她现在如果放弃信仰,一定会下地狱。她所认识的新教徒姑娘们,都是在快乐天真的状态下接受教育,可以嫁给某个家族的长子,与他们的世界和平共处,比她更早进入天堂。她不可能嫁给长子,可次子往往都是些粗俗之流,不足道也。次子们没有那么多无法言说的特权;很明显,他们的职责是保持低调,直到突发的意外状况将他们推上长兄的位置。这就是他们的生活,所以,人们要求他们始终保持适合接任的状态。一个家庭如果有三四个男孩,那一个天主教徒的女孩嫁给最小的儿子也许还不至于招来反对。当然,有些富有家庭本来就是天主教徒,可他们很少会进入朱莉娅为自己打造的小小世界,能进入她小小世界的往往都是她母亲那边的亲戚,但她又觉得他们个个看起来既可怕又古怪。在当时十来个富裕的天主教贵族家庭中,没有一家的继承人和她年龄相当。至于外国人——她母亲家族里就有不少外国人——他们在处理钱财问题时诡计多端,有自己怪异的一套。英国姑娘嫁给他们,简直就是失败的标志。于是,还剩下些什么人呢?

这是朱莉娅在伦敦大获全胜几周后所面对的问题。她知道这个问题并非无法解决。她想,在她自己的世界之外,一定还是有不少符合条件的人,她能把他们拉进自己的世界。可让她羞愧的是,她必须找到他们。她不能吹毛求疵,精挑细拣,也别指望悠闲地躺在壁炉前的地毯上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她不是佩内洛普[93],她必须去林中狩猎。

她曾经想象过符合条件的男人,那是个荒谬的形象:他应该是个了不起的英国外交官,不是特别英俊,也不是特别强壮,目前驻扎海外,房子比布赖兹赫德庄园小一点,但更靠近伦敦。他年纪不小,应该是三十二三岁,最近刚经历丧偶之痛。朱莉娅觉得,自己偏爱早年有过悲惨遭遇的人。他的前途一片大好,只是孤独让他变得冷漠;朱莉娅不确定,他是否会落入不择手段的外国女骗子手中;他需要被注入一种新的年轻活力,然后才有动力去巴黎的大使馆任职。他自己是温和的不可知论者,但喜欢宗教的表现形式,也相当乐意将自己的孩子培养成天主教徒;他相信,子女一定不能超过两个男孩加一个女孩的规模,并且要在十二年的时间里,不慌不忙地间隔着生出来。他不会像有的天主教徒丈夫那样,要求妻子年年怀孕。除了工资,他每年还有一万两千镑的收入,没有很近的亲属。朱莉娅认为,这样的人符合条件她的条件。她去火车站接我时,就在寻找这样的人。可惜,我不是她要找的人。她一个字都没有说,但她从我嘴里拿走香烟时,等于告诉我了。

我是一点一点了解朱莉娅的,就像一个人慢慢了解他所爱的女人的过去——在当时看来,这过去是这个女人生活的序幕——于是,这个人会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成为这过去的一部分,可以通过迂回的方式,把它引向自己。

朱莉娅把塞巴斯蒂安和我丢在布赖兹赫德庄园,和舅妈萝斯康曼女士住到费拉角她们家的别墅去了。一路上,她都在沉思自己的问题。她给这位丧偶的外交官取了个名字:“尤斯特斯”。从那一刻开始,对朱莉娅而言,他成了一个好玩的角色。他有一点点内向,不苟言笑。后来,还真有这么一个人与她相遇——但这个人并不是外交家,而是皇家近卫骑兵团一位愁绪满腹的少校——他爱上朱莉娅,买了很多朱莉娅看中的礼物,但朱莉娅最后把他赶走了。他比以前更加抑郁和愁闷。也就是在那时,朱莉娅认识了雷克斯·莫特拉姆。

雷克斯的年龄是很大的优势,因为朱莉娅的朋友圈里有一种势利倾向,更偏爱年纪大的人。年轻男人被认为是满脸粉刺、不善交际之辈;被人看见在丽兹酒店独自午餐是件很时髦的事——可无论如何,当时没有几个女孩子能这样做,只有朱莉娅那个小圈子里的朋友可以。在舞厅靠墙而坐、愉快聊天的老人们一边斜眼看着这种事情,一边在心里偷偷记着分数——你走进舞厅,坐左边桌子的是个举止刻板、满脸皱纹的老色迷,你母亲还是个小姑娘时,就有人警告她要提防这样的人,而不是舞厅中央那群生龙活虎的小伙子。实际上,雷克斯既不刻板,也没有皱纹;比他大的人认为他是个富于进取精神的年轻小伙,朱莉娅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明确无误的潇洒——他有“麦克斯”和“F·E”的风度,他认识威尔士亲王,在体育俱乐部坐大桌,一喝就是两大瓶酒,一抽就是四支雪茄,还毫无愧疚地让司机等他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这一切都会让朱莉娅的朋友嫉妒。他的社会地位很独特,给人一种神秘甚至是罪恶的感觉。大家都说,雷克斯走到哪里都带着武器。朱莉娅和朋友们对所谓的“蓬街”既着迷又憎恶;她们收集各种粗鄙下流的语言,在自己的小圈子里——甚至在大庭广众之下,经常心慌意乱地用这种拼凑的语言说话。“蓬街人”戴着刻有纹饰的戒指,在请人看电影时还送巧克力;“蓬街人”在跳舞时会说“我能为您效劳吗”。雷克斯无论是什么样的人,绝对不是“蓬街人”。他从下层社会直接踏入布兰达·钱皮恩的世界,而钱皮恩就在那一连串同心象牙球的最深处。也许,朱莉娅在布兰达·钱皮恩身上看到了她和朋友们在十二年后的模样;否则,我们很难解释这个女孩和这个女人之间的敌意。可以确定的是,雷克斯归布兰达·钱皮恩所有这一事实激起朱莉娅对他的欲望。

雷克斯和布兰达·钱皮恩也住在费拉角,就住在朱莉娅亲戚家隔壁的别墅里。那一年,这幢别墅被一位报业巨头买下,经常有政客进出。他们原本不会与萝斯康曼女士有任何交集,可两伙人住得太近,还是混到一起。雷克斯立刻开始小心地追求朱莉娅。

整个夏天,他坐立不安。事实证明,钱皮恩太太这条路已是死胡同一条。他们最初可谓干柴烈火,但两人现在出现了一些摩擦。他发现,钱皮恩太太和很多英国人一样,生活在一个小世界中的小小世界里,而他雷克斯需要更加广阔的天地。他要捍卫自己的所得,他要降下海盗的黑色旗帜,上岸生活,把弯刀挂在壁炉上面,考虑庄稼收成之类的事。他是时候结婚成家了,他也在寻找一位“尤斯特斯”,但以他当时的生活方式,他认识的姑娘少之又少。他知道朱莉娅,大家都说,她是万里挑一的上流名媛,是值得追求的适婚对象。

在费拉角,处于钱皮恩太太墨镜后面那双冷眼的监视之下,雷克斯干不了什么事,只能与朱莉娅先发展出友谊,以期日后拓展关系。他从来不曾与朱莉娅独处,但确保他的绝大多数活动都有朱莉娅参与。他教朱莉娅玩纸牌,安排好一切,让朱莉娅总是坐他的车去蒙特卡洛或尼斯。他千方百计让萝斯康曼夫人给马奇曼夫人写信,又说服钱皮恩太太,他们比原计划提早去安提比斯。

而朱莉娅要去萨尔兹堡跟母亲会合。

“范妮告诉我,你和莫特拉姆先生成了好朋友。我猜,他不是什么好人吧。”

“我也觉得他不是,”朱莉娅说,“可我知道,我并不喜欢好人。”

众所周知,绝大多数新富豪身上都有一个谜,这个谜就是,他们是如何赚到第一笔万镑家产的?他们必须讨好每一个人,支撑他们的只有信念。他们无法依靠这世上的任何东西,只能靠自己的魅力去获得一些资源。他们如果胜利了,那么在变得横行霸道前表现出来的个性,会让他们在女人方面无往而不利。雷克斯到伦敦以后相对自由,在朱莉娅面前变得厚颜无耻起来。他以朱莉娅为中心安排自己的生活,去所有可能遇到朱莉娅的地方,讨好所有可能会在朱莉娅面前为他说好话的人。他为了接近马奇曼夫人,参加了很多慈善委员会;他提出要帮布赖兹赫德在议会找个职位(当场就被布赖兹赫德断然拒绝了);他表达出对天主教会的强烈兴趣,发现这并不能博取朱莉娅的芳心才作罢。他时刻准备用自己的西斯巴诺小汽车载朱莉娅去她想去的任何地方。他带朱莉娅和朱莉娅的朋友去看拳击赛,坐场边最好的位置,并在比赛结束后将她们介绍给拳击手。但从头至尾,他不曾向朱莉娅表达过爱意一次。对朱莉娅来说,雷克斯从一个令人愉快的朋友,变成了不可或缺的存在。她从在公开场合以他为傲,变得有些羞涩。从圣诞节到复活节,他成了必不可少的一个人。就这样,朱莉娅突然发现自己坠入爱河,完全没有料到这一点。

五月的一个傍晚,一个令朱莉娅烦恼的意外状况发生了。雷克斯跟她说,他在下议院有事要忙,可朱莉娅碰巧开车经过查尔斯大街,看见他正从一所房子里走出来。据她所知,那是布兰达·钱皮恩的住处。她伤心愤怒,晚餐时差点掩饰不住情绪。她飞快地吃完饭,回到家,失声痛哭了十分钟。然后,她觉得饿了,后悔没有在晚餐时多吃一点。她叫人拿来面包和牛奶,上床之前吩咐:“莫特拉姆先生明天上午如果打电话来,不管是什么时候打来的,就说我吩咐了不让人打扰我。”

第二天,她和往常一样,在床上吃早餐,看报纸,给朋友们打电话。最后,她终于问仆人:“莫特拉姆先生有碰巧打过电话吗?”

“哦,有的,小姐,打了四次。他再打来时需要我帮您接过来吗?”

“好吧。还是不要吧。就说我出去了。”

她下楼,大厅桌上有一张留给她的便条:“莫特拉姆先生请朱莉娅小姐一点半在丽兹酒店见面。”“我今天在家吃中饭。”她说。

那天下午,她和母亲一起购物,又和一位姨妈喝茶,六点才回家。

“莫特拉姆先生正在等您,小姐。我把他带到图书室去了。”

“啊,妈妈。我可不想让他来烦我。叫他回家吧。”

“这可不好,朱莉娅。我虽然经常说,在你的朋友中,他不是我最喜欢的那个,但我对他越来越习惯,差不多有点喜欢他了。你不能把人这样捧起来,又摔下去——尤其是莫特拉姆这样的人。”

“唉,妈妈,我一定要见他吗?我如果见他,场面会很难看。”

“别胡说八道,朱莉娅,那个可怜的男人简直是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

于是,朱莉娅走进图书室。一个钟头后,她走出来,宣布他们订婚了。

“哎,妈妈,我警告过你,我如果走进去,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

“你压根就没这么说过。你只是说,场面会很难看。我绝对想象不出这样的场面呀。”

“不管怎么说,你不是喜欢他嘛,妈妈。你自己说的。”

“他在很多方面确实不错。可我认为他完全不适合做你的丈夫。大家都这么认为。”

“那么让大家都见鬼去吧。”

“我们对他一无所知。他说不定有黑人的血统哪——说真的,他的皮肤黑得很可疑。亲爱的,这件事是不可能的。我不明白你怎么会这么傻。”

“唉,如果不这样,那他跟那个讨厌的老太婆在一起时,我有什么权力生气呢?你总说,拯救堕落的女人是一件大好事。好吧,我现在只是换个方式,拯救一个堕落的男人。我要将雷克斯从弥天大罪中拯救出来。”

“不要说大不敬的话,朱莉娅。”

“那好,我问你,和布兰达·钱皮恩睡觉难道不算弥天大罪吗?”

“也不要说下流的话。”

“他答应我永远都不跟她见面了。我要是不承认自己爱他,怎么能要求他这么做呢,对不对?”

“谢天谢地,钱皮恩太太的道德品行不关我的事。你的幸福才是我关心的事。你如果问我,我会说,我认为莫特拉姆是位好心也很有用的朋友,但我一点也不相信他。我敢确定,你和他生出来的孩子也不会讨人喜欢。这种人最后总会原形毕露。我毫不怀疑,你过不了几天就会后悔。在此期间,你什么都不要做。不要把任何事告诉任何人,也不要让任何人起疑心。你不能再和他一起吃饭。当然,你可以在这里跟他见面,但绝对不能在公众场合和他见面。你最好让他来见我,我会跟他聊一聊。”

就这样,朱莉娅订婚一事在一年时间里都是秘密。雷克斯在那天下午是第一次对她求爱,所以她在这一年里压力重重。她之前接受过一两次求爱,但都是和多愁善感、缥缈不定的男孩。这一次不同,这一次的求爱充满激情,对方的激情使她内心深处某个角落里类似激情的一种东西暴露出来。他们的激情让她害怕,一天,她做完忏悔回来,决定做个了结。

“我不想再见你了。”她说。

雷克斯立马变得低声下气。就像早先在冬天,总是日复一日地坐在自己的大汽车里,忍受着严寒,卑微地等待她那样。

“除非我们马上结婚。”她说。

在六周的时间里,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只在见面和分开时吻一下,其他时间都分开坐,讨论以后要做什么、住在哪里,以及雷克斯能否得到副部长的职位等。深陷爱情中的朱莉娅心满意足,生活在对未来的憧憬中。可就在这一阶段快要结束时,朱莉娅突然得知,雷克斯说他一直待在选区的那个周末,实际上是和森宁代尔的一位证券经纪人在一起。钱皮恩太太也在那里。

在她得知此事的当晚,雷克斯照常来到马奇曼公馆。他们重新上演了两个月前的一幕。

“你想怎么样?”他说,“你给予我的这么少,有什么权利要求得到这么多?”

她带着自己的难题去了法姆街,并将它概括地倾诉出来。不是在忏悔室,而是在一间专门进行此类对话的小暗房。

“神父,我为了不让他犯下严重罪过,才犯下一个小小的罪过。这样做肯定没错吧?”

温和的耶稣会老人丝毫没有让步。她不想听神父的大道理,只想知道自己想听到的话。神父拒绝说她想听的话。

神父终于说完了。“现在,你最好还是忏悔吧。”

“不用了,谢谢你,”她仿佛是在商店拒绝别人推销商品,“我觉得我今天不想做。”她愤怒地回了家。

在那一刻,她对自己的宗教关上了心门。

马奇曼夫人目睹了一切,这一切和她对丈夫的旧恨与对塞巴斯蒂安的新愁,给予她病入膏肓的身体致命的打击。她日日带着悲伤去教堂。她的心早被忧伤的剑刺得到处是伤,她只能靠敷药膏苟延残喘。她带着怎样的安慰从教堂回到家,只有天知道。

一年过去,订婚这一秘密从朱莉娅的知心好友传到她们的知心好友,最后,就像水心的涟漪,终于传到泥泞的湖岸,报纸上开始出现关于此事的风言风语,萝斯康曼夫人作为为女王服务之人,受到严密盘问,必须有所行动了。接着,朱莉娅拒绝参加圣诞节圣餐仪式,马奇曼夫人首先发现我背叛了她,接着发现桑格拉斯背叛了她,最后发现连科迪莉娅都背叛了她,于是,在1925年初那段阴沉的日子里,她决定采取行动。她禁止任何人讨论订婚的事,不允许朱莉娅和雷克斯见面,计划将马奇曼公馆闭门谢客六个月,并带朱莉娅走访她们在国外的亲戚。老年人特有的一种返祖般的麻木不仁与糟糕的身体状况同时出现,使得她在这样一场危机中没有意识到让雷克斯负责送塞巴斯蒂安去看博瑞瑟斯医生有何不妥。雷克斯在这件事情上也让她失望了,跑去蒙特卡洛,在路上完成对她的最后一次重击。马奇曼侯爵并不关心雷克斯人品的细节问题,认为这些只与他女儿有关。他早就从各种报道中熟悉雷克斯的名字,在他看来,雷克斯是个粗犷、健康、精力充沛的小伙子:他在赌博时总是果断勇敢又不失理智,他的朋友似乎都相当优秀,他的前途无可限量;而且,马奇曼夫人讨厌他。总的来说,马奇曼侯爵为朱莉娅觅得如此夫君大感欣慰,同意他们马上结婚。

雷克斯兴致勃勃地亲自开始准备工作。他给朱莉娅买了戒指,但并不是如朱莉娅所料,是从卡地亚商店的展柜里买来的,而是从哈顿花园区的一间密室里买来的。一个男人从保险柜里拿出装着钻石的小袋子,将钻石摊在写字台上供她挑选。接着,另一间密室里的另一个男人用一截铅笔头在便条纸上画出戒托的设计图样。戒指成品赢得她所有朋友的艳羡。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雷克斯?”她问。

每一天,他知道的事和他不知道的事都会让朱莉娅惊讶,两者都平添了雷克斯在她眼中的魅力。

雷克斯在赫特福德的房子很大,足够他们两人居住,并且,雷克斯最近找收费最昂贵的公司对房子进行重新布置和装饰。朱莉娅说她暂时还不想要乡下的别墅,他们想要住在乡下时,随时都可以买一幢装修好的房子。

对于婚姻财产协议方面的麻烦事,朱莉娅懒得操心。律师们都绝望了。雷克斯坚决不同意接受任何形式的股本。“我拿着信托债券有什么用?”他问。

“我也不知道,亲爱的。”

“我希望钱为我服务,”他说,“我希望有百分之十五、二十的利润,并且能拿到它。把资本绑在百分之三点五的利润上纯粹是浪费。”

“我也这样认为,亲爱的。”

“这些家伙说得好像我要抢你的钱。抢钱的是他们。我能给你赚钱,可他们想从你的钱中抢走三分之二。”

“那有什么关系?雷克斯,我们有的是钱,不是吗?”

雷克斯希望把朱莉娅所有的嫁妆都掌握在自己手中,好让钱为他服务。律师却坚持要对嫁妆进行严格限定,但并没有如愿从雷克斯那里得到对等的条件。最后,雷克斯勉强同意给自己买一份人身保险,在此之前,他还极其详尽地跟律师解释说,这等于是把自己的一部分合法收入送进别人的口袋。可他与一家保险公司认识,所以做出了并不吃亏的安排。他拿到了本应由律师得到的手续费。

最后也最微不足道的一个问题是雷克斯的宗教。他曾在马德里参加过皇室婚礼,所以想让自己的婚礼也能像那样。

“你们教会能做到这种事,”他说,“搞个大场面出来。你到哪儿也找不到能和红衣主教相提并论的人啊。你们英格兰有多少个红衣主教?”

“只有一个,亲爱的。”

“只有一个?那我们能从国外请几个来吗?”

朱莉娅只好跟他解释,异教通婚应该简朴低调。

“你说‘异教’是什么意思?我又不是黑人什么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亲爱的,我是说天主教徒和新教徒之间的通婚。”

“哦,这个意思啊?好吧,如果就是这个问题,那我很快就能让它不是异教通婚。我变成天主教徒就行了。我需要做些什么?”

马奇曼夫人被这一新进展弄得惊慌失措。她一再对自己说,要以仁爱之心相信雷克斯的真诚,可无济于事。她总是回想起另外一次求婚以及另外一个改变宗教信仰的人。

“雷克斯,”她说,“我有时候会想,你真的意识到这是在信仰方面做出的多么重大的决定吗?你如果不是真心相信,贸然踏出这一步是非常罪恶的。”

他早已深谙应对马奇曼夫人之道。

“我并不会假装自己有多么虔诚,”他说,“也不会假装自己是个神学家。但我知道,一个家庭有两种宗教信仰不是件好事。一个人需要宗教。朱莉娅如果觉得信你们的宗教好,那我也这样觉得。”

“很好,”她说,“我保证,你会得到正确的引导。”

“您看,马奇曼夫人,我没有时间了。引导我完全是浪费精力。你只需要给我一张表格,我在画虚线的地方签个名就行了。”

“皈依通常要花好几个月的时间——有时候,甚至是一辈子。”

“呃,我学新东西很快的。你只管考验我。”

于是,雷克斯被告知去法姆街找莫布瑞神父,这位神父以擅长应付顽固的新人教徒而著称。三次谈话之后,神父来找马奇曼夫人喝茶。

“嗯,你觉得我未来女婿如何?”

“他是我见过的最难应付的皈依者。”

“啊,天哪,我还以为他很容易改变呢。”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儿。我压根搞不懂他。他似乎没有一丁点理性的求知欲,也没有天生的虔诚心。

“第一天,我想了解他到目前为止在宗教方面的生活是怎样的,于是,我问他觉得祈祷意味着什么。他说:‘我不知道意味什么。你告诉我吧。’我试着用简短的语言解释给他听,他又说:‘好啦好啦。关于祈祷,说这么多就够了。下面还有什么?’我给他一本教义问答小册子,让他带走。昨天,我问他,我们的主是否不止一种本性。他说:‘你说有多少种本性就有多少种,神父。’

“接着,我问他:‘假定教皇抬头看到了一片云,说马上就要下雨了,那是不是一定就会下雨呢?’‘哦,是的,神父。’‘假如并没有下雨呢?’他想了一下,说:‘我觉得那应该是一种精神上的下雨吧,只不过我们因为罪孽深重,所以看不见。’

“马奇曼夫人,根据我们传教士的经验,他没有异教信仰,不管是在何种程度上。”

“朱莉娅,”神父走了以后,马奇曼夫人说,“你确定雷克斯做这件事不只是为了讨我们的欢心?”

“我觉得他完全没有这样的想法。”朱莉娅说。

“他是诚心诚意地想要改变信仰?”

“他绝对是下定决心要成为天主教徒的,妈妈,”接着,她又对自己说,“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一定有过不少稀奇古怪的皈依者。我猜克洛维[94]的军队里也不是人人都虔诚信奉天主教。多一个这样的人又有何妨呢。”

第二周,耶稣会士再来喝茶。那时正值复活节假期,科迪莉娅也在家。

“马奇曼夫人,”他说,“你应该找一位年轻点的神父来完成这个任务。我是活不到雷克斯成为天主教徒的那一天了。”

“哦,天哪,我还以为进展非常顺利呢。”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很顺利。他超乎寻常的温顺,他说,我无论跟他说什么,他都会接受,会记住一点一滴,不会问任何问题。可我对他并不满意。他似乎不愿面对现实。我知道,他很快就会受到天主教的长期影响,所以,我愿意接受他。有时候,人就是要冒险的——比如说,对那些半低能儿。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他们到底明白了多少。可你只要知道有人应该照看他们,你就应该冒险一试。”

“我真希望雷克斯能听到这番话!”科迪莉娅说。

“昨天,我又开了眼界。现代教育的问题在于,你永远都不知道人们有多么无知。对于五十岁以上的人,你可以确定他们接受过哪些教育,没接受过哪些教育。现在的年轻人,看起来聪明机智、见多识广,可这外壳突然破裂后,你会看到一片混乱的深渊,你此前可能都不知道这混乱的存在。就拿昨天来说吧。他看似表现很好,用心背下了教义问答手册,以及《主祷文》和《圣母经》里的大段内容。我照旧问他最近有没有什么烦心事,他狡猾地看着我,说:‘你看啊,神父,我觉得你对我不够坦诚。我想加入你们的教会,我也马上就要加入你们的教会了,可你还对我隐瞒了很多。’我问他是什么意思,他说:‘我和一位天主教徒长谈了一次——一位非常虔诚且受过良好教育的教徒,我知道了一些事。比如说,睡觉时必须双脚朝东,因为那是天堂的方向,这样,你如果在睡梦中死了,才能走到天堂去。我以后睡觉时,朱莉娅要我的脚朝哪个方向,我的脚就得朝着哪个方向,但你真的指望一个成年人会相信所谓的走路去天堂的无稽之谈吗?还有,教皇让自己的一匹马当上红衣主教是怎么回事?还有,你们在教堂门廊上放一个盒子,只要把一张写了某人名字的一英镑钞票放进去,那个人就会被打进地狱,这又是怎么回事?我并不是说这些毫无道理,’他说,‘可你应该告诉我,不应该让我自己去打听啊。’”

“这可怜的人到底是什么意思?”马奇曼夫人说。

“你看,他要入教,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莫布瑞神父说。

“他到底是跟谁谈过了?难道这一切是他做的梦吗?科迪莉娅,这是怎么回事?”

“他真是个大笨蛋!哦,妈妈,他真是个好玩的大笨蛋!”

“科迪莉娅,原来是你。”

“哎呀,妈妈,谁能想到他当真了呢?我还跟他说了好多别的呢。什么梵蒂冈的神猴之类的——各种各样的事。”

“唉,你大大增加了我的工作量啊。”莫布瑞神父说。

“可怜的雷克斯,”马奇曼夫人说,“知道吗,我觉得他这样倒是显得很可爱。你只当他是个傻孩子吧,莫布瑞神父。”

于是,教导还在继续,在婚礼前一周,莫布瑞神父终于同意接受雷克斯入教。

“我原本以为他们会兴高采烈地让我入教呢,”雷克斯抱怨说,“毕竟我在各个方面都会对他们大有帮助,可他们看上去就像赌场里的发牌员。还有,”他补充说,“科迪莉娅把我搞得晕头转向。我都不知道哪些东西是教义手册里的,哪些是她胡乱编造的了。”

婚礼前三周,事情仍然是千头万绪。请柬已寄出,礼物源源而来,伴娘们对礼服都很满意。随后,朱莉娅所谓的“布赖迪的爆炸消息”传来。

布赖兹赫德以一贯冷酷无情的作风,没有丝毫预警,便把一个重磅炸弹扔进在此之前还很快乐的家庭聚会中。当时,马奇曼公馆的图书室里堆满结婚礼物;马奇曼夫人、朱莉娅、科迪莉娅和雷克斯正忙着把礼物一一拆开并登记。布赖兹赫德走进来,观察了他们一会儿。

“贝蒂姨妈送的中国花瓶,”科迪莉娅说,“好老的玩意儿。我记得这些花瓶之前一直摆在巴克霍恩那房子的楼梯上。”

“这都是些什么呀?”布赖兹赫德问。

“彭德尔—加斯维特家的先生、夫人和小姐一起送的,一套早茶茶具。从古德商店里买来的吧,三十先令,真够小气的。”

“你们最好把这些玩意都包起来。”

“布赖迪,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婚礼马上就要取消了。”

“布赖迪。”

“我早就觉得,大家既然都不感兴趣,那我至少应该对未来妹夫调查一番,”布赖兹赫德说,“今天晚上,我拿到了最终答案。1915年,他在蒙特利尔与一位莎拉·伊万杰琳·卡特勒小姐结过婚,卡特勒小姐至今还住在那里。”

“雷克斯,这是真的吗?”

雷克斯手中拿着一只玉雕龙,正站着仔细打量它。他听到这话,小心翼翼地把玉雕小龙放回黑檀木底座,坦率又天真地对大家微笑。

“当然是真的,”他说,“那又怎么样?你们为什么看起来都惊慌失措?对我来说,她什么都不是了。她一直就没安好心。不管怎么说,我当时只是个孩子。这种错误,任何人都有可能犯。我1919年就离婚了。要不是布赖迪来告诉我,我都不知道她现在住哪儿。干吗这么吵吵嚷嚷的呢?”

“你应该告诉我的。”朱莉娅说。

“你从来没问过。说真的,我有好多年都没想起她了。”

很明显,他说的是实话。于是,他们坐下来,平静地讨论此事。

“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你这个可怜又可爱的小傻瓜,”朱莉娅说,“你作为天主教徒,妻子活着时,你再婚就是重婚。”

“我并没有重婚啊。我刚才不是告诉你了吗?我们六年前就离婚了。”

“可你作为天主教徒,是不能离婚的。”

“我当时还不是天主教徒,就已经离婚了。文件就在什么地方放着呢。”

“莫布瑞神父难道没跟你解释过结婚的事吗?”

“他说过我不能跟你离婚。很好,我也不想跟你离婚。我不记得他说的每句话了——什么神猴啊,大赦啊,临终四件大事[95]啊——我要是把他说过的话都记住,那我就没时间干别的了。不管怎么说,你不是有个意大利表姐吗?弗兰西斯卡?——她就结过两次婚啊。”

“她那是无效婚姻。”

“那好,那我也弄个无效婚姻证明呗。要花多少钱?从谁那里弄?从莫布瑞神父那儿能弄到吗?我只想做好该做的事。之前没有人告诉过我。”

大家花了很长时间才让雷克斯明白,他们的婚姻之路上存在严重障碍。他们的讨论持续到晚餐时间,用人在时,讨论暂停,用人一走,讨论又立刻开始。就这样,他们一直谈到凌晨。争论起起落落,迂回曲折,像一只盘旋俯冲的海鸥,一会儿朝着大海,飞出视线,钻入云层,在细枝末节和循环重复中穿行,一会儿又正好落于漂浮在海面的一块碎屑上。

“你想让我怎么做?我应该去找谁?”雷克斯一直在问,“别告诉我没有人能解决这个问题。”

“你什么也做不了,雷克斯,”布赖兹赫德说,“你们的婚礼肯定办不了了。从大家的角度来看,这事发生得太突然了,我也很遗憾。你应该自己告诉我们。”

“哎,”雷克斯说,“你也许说得对。也许严格按照法律,我是不应该在你们的大教堂结婚。可大教堂都预定好了,那里没有人问任何问题,红衣主教对此一无所知,莫布瑞神父更是什么都不知道。除了我们,没人知道这事。为什么要自找麻烦呢?可以保持沉默,让事情过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谁也没有损失,对吗?我可能会下地狱。没关系,我愿意承担这风险。这和别人有什么关系呢?”

“怎么没关系?”朱莉娅说,“我从不相信神父无所不知,更不相信下地狱这种事。我甚至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地狱。但不管怎么说,我们应当谨慎。我们不会要你拿自己的灵魂冒险。只请你离我远一点。只是现在。”

“朱莉娅,我恨你。”科迪莉娅说,离开了房间。

“我们都累了,”马奇曼夫人说,“如果还要说什么,我建议明天早上再说。”

“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布赖兹赫德说,“只能说说我们应该采取什么方法,最稳妥地结束这一切。就由母亲和我决定吧。我们必须在《泰晤士报》和《晨邮报》上发表声明,还要退回所有的礼物。至于伴娘的礼服,我不知道一般是怎么处理的。”

“稍等一下,”雷克斯说,“稍等一下。你们也许可以不让我们在大教堂结婚。没关系,无所谓,那我们就在新教的教堂结婚。”

“这个我也不允许。”马奇曼夫人说。

“我想你阻止不了了,妈妈,”朱莉娅说,“你看,我做雷克斯的情妇有一段时间了,而且还会继续做下去,不管我们有没有结婚。”

“雷克斯,这是真的吗?”

“不是真的,见鬼,当然不是真的,”雷克斯说,“但我倒希望是真的。”

“我看,我们只能明天早上再讨论了,”马奇曼夫人虚弱地说,“我现在说不下去了。”

她在儿子的帮助下,才爬上楼梯。

“你到底为什么要跟你妈妈说那样的话啊?”多年以后,朱莉娅向我描述起当年的场景时,我问她。

“因为这正是雷克斯想听到的话。我猜,这也是因为当时的我以为那就是真的。不是字面上的意思——可你一定不要忘了,我还只有二十岁,谁也不能光听别人说,就了解到‘生活的真相’——当然,我说的并非事实。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用其他方式表达。我的意思是,我和雷克斯的关系已经很深厚了,我不能只说一句‘安排好的婚事现在不能举行了’,然后就置之不理,我做不到。我想做个诚实的女人。我一直都想——我现在算是明白了。”

“然后呢?”

“然后就是无休无止的讨论。可怜的妈妈啊。接着,神父们也掺和进来,姨妈们也掺和进来了。大家提出五花八门的建议——有人建议雷克斯回加拿大,有人建议莫布瑞神父去罗马看能不能找个理由宣布前次婚姻无效,还有人建议我出国待一年。讨论进行到一半,雷克斯干脆给爸爸发了个电报:‘朱莉娅和我希望婚礼按新教仪式举行。您是否反对?’他回答:‘很好。’这样一来,在法律上妈妈就不能阻止我们举行婚礼。从那之后,很多人私下又提出要求。我被送去和牧师谈,和修女谈,和姨妈们谈。雷克斯悄悄地——或者说,相当低调地继续执行计划。

“唉,查尔斯,那是一次多么不堪的婚礼啊!萨沃伊小教堂在当时是离过婚的人再结婚的地方——又小又窄,完全不是雷克斯原本的打算。我只想哪天早上,偷偷溜进婚姻登记处,找两个按天雇用的女佣当做证婚人,把事办完就算了。可雷克斯坚持要请伴娘,还要香橙花[96],要有婚礼进行曲。真是叫人讨厌。

“可怜的妈妈表现得像个殉难者,坚持要我无论如何都得披上她的蕾丝头纱。唉,她也只能这样了——于是,整件婚纱都只好围绕那头纱来设计。我的朋友们当然都来了,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家伙,雷克斯说他们是他的朋友;其他宾客则都是东拼西凑来的。妈妈家的亲戚一个也没来,爸爸家的亲戚来了一两个。老顽固们躲得远远的——你也认识那些人,安克雷奇家的啦、查斯姆家的啦、范布勒家的啦——我心想:‘谢天谢地,他们没来,反正他们总是瞧不起我。’可雷克斯很气愤,因为他显然想要看到的正是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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