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什么是语言呢?”
“只不过是传统的符号罢了,赖德先生,可这恰恰是个质疑传统符号的时代。”
我的脑子里天旋地转,经历了妻子张罗的吵闹而狂热的酒会后,经历了整整一下午无法理喻的情绪波动后,经历了和妻子在纽约的纵情享乐后,经历了炎热的绿色丛林中一连数月的孤独后,眼前的一切让我无法忍受。我感觉自己像站在荒野中的李尔王[117],像被疯子逼入绝境的马尔菲公爵夫人[118]。我祈求暴雨狂风,我的祈求立刻应验。仿佛有人施了魔法。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过紧张带来的幻觉,反正,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感觉到一种不断循环且持续增强的动静——我感觉这巨大的餐厅就像一个沉睡中的人的胸膛,起伏着,微微颤抖着。这时,妻子转过身对我说:“是我有点喝醉了,还是外面风雨变大了?”就在她说话时,我们发现自己的身体朝椅子的一边歪过去。从墙边掉落的餐具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餐桌上所有的酒杯都倒下来,四处滚动,大家忙着扶杯盘刀叉,以各种不同的表情相互打量,外交官妻子脸上是明显的恐惧,朱莉娅的表情却是如释重负。
我们在自己封闭又与世隔绝的小小世界中没有听到、看到或感觉到一股大风在我们头顶积攒了一个小时的力量。此刻,它转变方向,朝船头全力扑来。
冲击过后是沉默,接着是一阵尖利紧张又含糊不清的笑声。乘务员把餐巾铺在洒出的一摊摊葡萄酒上。我们试着重新开始聊天,可大家都在等待,就像那个红头发小个子男人看着天鹅嘴边的一滴水不断膨胀直至最终落下那样。我们等待着下一次的冲击。它来了,比上一次更加猛烈。
“我该跟大家说晚安了。”外交官的妻子边说边站起来。
她丈夫带着她回到他们的客舱。餐厅迅速变得空空荡荡。很快,只剩下朱莉娅、我妻子和我还坐在桌旁,朱莉娅好像和我心有灵犀般,说:“就像李尔王一样。”
“只不过我们每个人都是他们三个人的总和。”
“这是什么意思?”我妻子问。
“李尔王、肯特和弄臣[119]啊。”
“哦,亲爱的,这就像那场关于福尔纳夫的折磨人的谈话重新上演。不要再试图解释了。”
“我想我也解释不清楚。”我说。
又是一次抬升,接着是猛然跌落。乘务员忙着把能固定的东西都固定,能关上的东西关上,把不稳固的装饰品赶紧拿走。
“好了,我们吃完了晚餐,树立了临危不乱的英国人的好形象,”妻子说,“我们现在去看看到底是什么状况吧。”
在我们去休息大厅的路上,有那么一次,我们三个人不得不都紧紧地抱住一根柱子。我们到了大厅之后发现,大厅里几乎空无一人。乐队还在演奏,但无人起舞;为彩券抽奖准备的桌子旁,没人来买奖券。“从来没被人吻过的,甜蜜一十六——开门的钥匙,二十一——丁零丁零,六十六——”专门以这样的下层甲板行话报数的船员此刻正懒散地和同事聊天。二十来个看小说的人零零散散地坐着,几场桥牌游戏正在进行中,有人在吸烟室里喝白兰地,我们两个小时前的客人全都不见了踪影。
我们仨在空无一人的舞池旁坐了一会儿。我妻子满脑子都在盘算如何在不失礼节的前提下换张餐桌吃饭。“去那里吃饭简直是疯了,”她说,“额外付钱吃一模一样的饭菜。再说,只有拍电影的人才会去那里。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去。”
很快,她又说:“我头疼了,不说了,我累了。我要去睡觉了。”
朱莉娅和她一起走了。我在船上四处走动,来到一处有顶棚的甲板,狂风呼啸,海浪从黑暗中飞溅起来,撞击在玻璃窗上,形成白色和棕色的水花。坚守岗位的船员不准乘客走上露天的甲板。于是我下来了。
在我的更衣室里,所有易碎物品都被收了起来,通往客舱的门开着,被铁钩固定。妻子的哀号声从里面传出来。
“我好难受啊。我不知道这么大的船也会颠簸成这个样子。”她说,眼中满是惊惶与怨恨,就像个到了分娩最后关头的女人,终于意识到,无论产房如何奢华,无论医生的费用如何昂贵,生产时的疼痛都不可避免。这大船的起起落落正如分娩前的阵痛一样规律。
我在隔壁睡着了,或者说,我在半梦半醒中躺着。这里如果有狭窄的铺位,硬邦邦的床垫,我也许还能休息一下,可这大床柔软宽敞,我反而睡不着。我把自己能找到的坐垫都收集起来,把它们都塞在自己周围。一整个晚上,我随着船的每一次摇晃辗转反侧——现在船身不仅是在摇晃,还在翻滚——吱吱嘎嘎和砰砰咚咚的声音让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离破晓还有一个钟头,我妻子出现,像个幽灵站在门口,两只手扶在门框上,支撑着自己,说:“你醒了吗?你能不能想点办法?能不能去医生那儿拿点药来?”
我按铃叫来在夜间服务的乘务员,她那儿有准备好的药。妻子稍微舒服了一点。
在一整夜的半梦半醒间,我想的都是朱莉娅。在我短暂的梦境中,她幻化出一百种或神奇或可怕或淫荡的模样,但在我清醒时,她又恢复我在晚餐时见到的神态,悲伤地低垂着头,头上光芒璀璨。
清晨第一缕光线出现后,我又睡了一两个小时,然后醒了,醒来时头脑清醒,带着内心快乐,充满期待。
乘务员告诉我,风变小了一点,可还是很猛,海浪也很大。“没有什么比大风大浪更让乘客难受的事了,”他说,“很多人今天早上都没吃早餐。”
我去看望妻子,发现她还在睡觉,于是,我关上我们之间的门。我吃了三文鱼炒饭和冷的布雷登火腿,给理发师打电话,请他来帮我修面。
“起居室里有好多给夫人的东西,”乘务员说,“是不是先放在那儿?”
我去看了看。是船上的商店送来的第二波礼物,都用玻璃纸包着,有些是纽约的朋友通过无线电报订购的,因为他们的秘书之前忘了提醒他们我们坐船离开的时间,有些则是我们的客人在离开鸡尾酒会以后去买的。可这样的天气实在不适合拿出花瓶,我让乘务员把礼物都放在地板上。突然,我灵机一动,把克拉姆先生送来的玫瑰花里的名片拿出来,将鲜花连同我的爱一起送去给朱莉娅。
她打来电话时,我正在修面。
“查尔斯!你做了一件多么可耻的事!这可真不像你!”
“你难道不喜欢吗?”
“在这样的日子,你让我拿这些玫瑰花怎么办呢?”
“闻一闻啊。”
短暂的沉默,接着是拆开包装的窸窣声。“这些花完全没有任何气味。”
“你早餐吃的是什么?”
“玫瑰香葡萄和哈密瓜。”
“我什么时候能见见你?”
“午饭之前吧。在那之前我会很忙,女按摩师要来给我按摩。”
“女按摩师?”
“是的,是不是很奇怪?我以前没有按摩过,只有一次打猎时伤到肩膀找人按过。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一上了船,人人都摆出了电影明星的派头?”
“我可没有。”
“那这些叫人尴尬的玫瑰花是怎么回事?”
理发师极其娴熟地做着自己的工作——他手法相当灵活,就像芭蕾舞剧中的剑客,时而以一只脚尖站着,时而以另一只脚尖站着。他轻巧地拂去刀片上的肥皂沫,船身摆正后,又将那刀刃重新挥向我的下巴。我要是自己动手,连安全剃刀都不敢用。
电话又响了。
是我妻子。
“你怎么样,查尔斯?”
“很累。”
“你不来看看我吗?”
“我去过一次了。过会儿再去。”
我把起居室里的鲜花带给她。有了鲜花的存在,她在船舱中营造出来的产房的氛围也就完整了。乘务员就像助产士,站在床边,穿着浆挺的亚麻制服,镇定地站得笔直。妻子躺在枕头上,转过头,有气无力地微笑着。她伸出光溜溜的一只胳膊,指尖轻轻抚摸那束最大的鲜花的玻璃纸和丝绸缎带。“大家真是太好了。”她虚弱地说,仿佛这场狂风骤雨只是她个人的不幸遭遇,世人都在向她表示爱的同情。
“我想你还不打算起床吧。”
“哦,还不起来,克拉克太太对我实在是太好了,”她总能很快记住用人的名字,“不麻烦你了。你只要时不时进来,跟我说说外面的情况就好。”
“好,好,亲爱的,”乘务员说,“今天越少来打扰我们越好。”
我妻子貌似把晕船搞成了一场充满女性特质的神圣仪式。
我知道朱莉娅的客舱就在我们楼下。我在主甲板的楼梯旁等她。她来了以后,我们绕着舞厅走了一圈。我扶着栏杆,她挽着我的另一只胳膊。我们走得很艰难,透过玻璃窗上的滂沱大雨,看见一个由灰暗天空和深黑海水组成的扭曲世界。船只摇晃得厉害时,我会一把把她搂过来,好让她用另一只手抓住栏杆。狂风的呼啸有所减弱,但整条船被拉得嘎吱直响。我们又走了一圈后,朱莉娅说:“没用。女按摩师把我折腾死了,我感觉浑身都是软的。我们坐一坐吧。”
大厅里的青铜大门脱离门钩,正随着船身的摇晃自由但很有规律地摇摆,似乎带着不可阻挡的力量。先是一扇门,接着是另一扇,开了又关。门扇绕完一个半圆后,会暂停一下,再慢慢移动,最后以一声震耳欲聋的哐当声迅速结束。从两扇门中走过去没有什么危险,只要没有滑倒,也不被最后那一下猛烈的碰撞夹住就行。在最后一下碰撞来临前,你有充裕的时间,可以不慌不忙地走过去。然而,沉重的金属大门不受控制地来回摆动,让人多少有些望而生畏,胆怯的人要么退缩,要么飞快地蹿过去。我走在朱莉娅身边,感觉她挽在我胳膊上的手相当镇定。我知道她毫无畏惧,我很高兴。
“太好了,”坐在我们附近的一个男人说,“我得承认我是绕路过来的。不知怎么的,我就是不喜欢这两扇门的样子。他们整整一上午都在设法将这两扇门固定住。”
那天,周围的人很少,仅有的几个人似乎都是出于一种英雄相惜的同志情谊聚在一起。他们什么也没做,只是闷闷不乐地坐在扶手椅上,时不时喝上几口,祝贺彼此没有出现晕船的症状。
“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位不晕船的女士。”那个男人说。
“我很幸运。”
“我们都很幸运。”他说,打算鞠个躬。就在这时,我们之间吸墨纸颜色的地面猛地往下一沉,他往前一扑,跪倒在地上。这次摇晃把我们从他身边甩开,我们紧紧抓住彼此,没有摔倒,赶快就地坐下。这里是大厅偏远一侧,与众人隔得远远的。大厅中央拉起一张救生网,我们像拳击手,被绳子圈在拳击场中。
乘务员走过来。“还是照旧吗,先生?我记得,是威士忌和温开水吧。女士想喝点什么?能建议您来一点儿香槟吗?”
“你知道吗,真可怕,我还真的很想喝点香槟,”朱莉娅说,“这样的人生多么惬意——玫瑰花,女按摩师半小时的服务,现在还有香槟!”
“我希望你不要再说玫瑰花的事了。本来就不是我的主意。是有人送给西莉娅的。”
“哦,那这样一来,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你完全撇清了责任。不过让我在按摩以后的感觉更糟糕了。”
“我当时正躺在床上让人修面呢。”
“我很高兴收到玫瑰花,”朱莉娅说,“坦白说,我吓了一大跳。玫瑰花让我想起我们并不顺利的相识。”
我明白她的意思,就在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好像抖掉了十年枯燥岁月落在我身上的尘土与灰沙。无论是在当时,还是以前,无论她以怎样的方式跟我说话,是半吞半吐,还是只言片语,是陈词滥调,还是时髦隐语,是旁人难以察觉的一个眼神,还是嘴唇或双手的某个小动作,无论她的想法是如何难以表达,无论她的想法是如何迅速而模糊地在当时的话题中一掠而过,也无论它是如何经常地从表面直插深渊,我都能明白她的意思。即便是在那一天,我还站在爱情的最边缘时,我也明白她的意思。
我们喝着葡萄酒。没过多久,我们的新朋友就沿着救生网蹒跚着向我们走来。
“能和你们坐在一起吗?没有什么比糟糕的天气更能拉近人的距离。这是我第十次横渡重洋,可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情况。年轻的女士,我看得出来,你是位经验丰富的渡海大船乘客。”
“不。实际上,我这次来纽约之前,从来没有坐过海船,当然,坐船过英吉利海峡除外。谢天谢地,我没有晕船,但我感觉很累。一开始,我以为累只是按摩导致的,我后来才得出结论,应该是坐船导致的。”
“我妻子经常坐船出海呢,可她的情况糟糕透了。只是作秀,对不对?”
他和我们一起吃午餐,我并不介意他在场。他显然很喜欢朱莉娅,以为我们是对夫妻,这种误解和他的殷勤似乎在某种程度上让她和我更加亲密。“昨天晚上看见你们俩和船长坐一桌,”他说,“和那些大人物坐在一起。”
“非常无聊的大人物。”
“你们如果问我,我会说,大人物都很无聊。你身陷这样的风暴中,才会发现人们真实的内心面貌。”
“那你是更喜欢不晕船的人喽?”
“嗯,你这么一说,我反而不知道了——我的意思是说,暴风雨把大家聚到了一起。”
“是的。”
“就以我们为例吧。如果不是这场风暴,我们也许永远都不会认识。我年轻的时候,在海上有过几次非常浪漫的邂逅。这位女士如果不介意,我很想跟你们说说我年轻时在利翁湾的一次小小历险。”
我们都非常疲惫,睡眠不足,喋喋不休的唠叨,一举一动耗费的力气,都让我们疲惫。我们在各自船舱中度过下午的时光。我睡了一觉,醒来时发现海浪还是那样汹涌,墨黑的乌云在头顶翻卷,玻璃窗外仍然大雨如注,而我已习惯在暴雨中睡觉,适应了风雨的节奏,让自己成了它的一部分。所以,我起床时,感觉精力旺盛,自信满满。我发现朱莉娅也起床了,并且和我的状态一样。
“你觉得怎么样?”她说,“那个男人打算邀请所有不晕船的人,今天晚上在吸烟室举行一个小小的‘聚会’。他让我带上丈夫一起去。”
“那我们要去吗?”
“当然……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感觉自己就像我们的朋友在去巴塞罗那路上认识的那位女士。可我没有那样的感觉,查尔斯,完全没有。”
“小聚会”上共有十八个人,除了不晕船,我们没有任何共同点。我们喝着香槟,很快,东道主便说:“告诉你们吧,我这儿有个玩轮盘赌的转盘。问题是,我们不能去我的客舱玩,因为我妻子在那儿,可我们又不能在公开场合玩。”
于是,聚会转移到我的起居室。我们下的赌注不大,一直玩到深夜。朱莉娅后来离开时,东道主已喝到大醉酩酊,对于她和我并不住一间房这件事丝毫不觉得惊讶。除了他,大家都走了。他坐在椅子上睡着了,于是,我便把他留在那儿。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因为乘务员后来把轮盘赌具送回他的客舱后,回来跟我说,他在走廊里摔了一跤,把大腿骨摔断了,被送到船上的医院去了。
第二天一整天,朱莉娅和我待在一起,没有人打扰。我们聊着天,几乎没怎么走动,海浪的起伏让我们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午饭过后,最后一批勇敢的乘客也去休息,整个地方像是特意为我们清空了,只剩下我们俩。大家似乎按照某个庞大的计划,都踮着脚尖偷溜出去,好让我们独处。
在两名船员受了重伤之后,大厅的铜门终于被固定好。他们尝试了各种各样的办法,先用绳子捆,没有用,又用钢缆,但还是不能固定住它们。最后,他们趁两扇大门完全打开并暂时不动那个片刻,把木楔塞进下面的门缝里,才终于将它们稳住。
晚饭前,她去自己的客舱做准备(那天晚上,没人盛装出席晚餐)。我跟她一起去了,她没有邀请我,可也没有表示反对,她早就预料到了。在紧闭的房门背后,我拥抱了她,第一次吻了她,而我的心情和当天下午的心情并无二致。后来,在那个漫长、孤独而沉寂的深夜,我躺在床上,随着轮船的上下起伏辗转反侧,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回想过去十年心如死灰的求爱历程。在出门前,我会系好领带,把栀子花别进扣眼,我会在心里策划晚上的行动,思量着,在如此这般的时刻,在如此这般的机会面前,我要冲过起跑线,发起进攻,无论结局是好是坏。“这个阶段的战争已经拖得够久了,”我会想,“必须做出决断了。”可在朱莉娅面前,没有什么阶段,没有什么起跑线,更没有任何战术。
那天晚上,她要去睡觉时,我跟着她走到她的门口,她却挡住了我。
“不行,查尔斯,现在还不行。也许永远都不行。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需要爱。”
然后,某个东西,某个从过去死寂的十年中幸存下来的幽灵让我说出这样一句话:“爱?我可不是在求爱。”看来,一个人不可能不经受任何损失就死去,哪怕只是片刻的死。
“哦,是的,查尔斯,你就是的。”她温柔地抬起手,轻抚我的脸颊,然后把门关上了。
我跌跌撞撞地走回来,在光线柔和、空无一人的长长走廊里,一下倒在这边墙壁上,一下又倒在另一边墙壁上。暴风雨好像是环状的,白天一整天,我们都航行在它平静的中心,现在,我们再次感受到它狂暴的全部能量——那天晚上的风浪比前一晚更加汹涌。
十个小时的畅谈。我们能说些什么呢?绝大部分都是平淡的现实,我们俩各自的生活状况。在经历了如此长时间的遥远分离后,我们现在又紧密联系在一起了。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夜晚,我回想她跟我说过的一切。她不再是前一天晚上那个形象不断变换、光芒璀璨的妖女,她把她所有可以移交的过去都交给我保管。她告诉我她恋爱和结婚的过程,这个过程正如我之前所述。她告诉我她的童年经历,她说起那些事时,仿佛正深情地翻阅一本古老的育婴日记,于是,我和她一起在草坪上度过了那些阳光灿烂的漫长白昼,旁边就是坐在轻便折椅上的霍金斯奶妈以及在婴儿车里熟睡的科迪莉娅。每个静悄悄的夜晚,她躺在穹顶之下,婴儿床的四周是褪色的宗教绘画。夜深人静,灯火阑珊,壁炉中余烬尚存。她告诉我她和雷克斯的生活,以及她这次秘密的、邪恶的、灾难性的出逃美国之行。她也有心如死灰的年月。她告诉我她与雷克斯之间关于要不要生小孩的漫长争执。一开始,她想要一个孩子,过了一年,才得知需要做手术才有怀孕的可能。那时,她与雷克斯之间已没有爱情,雷克斯还是想要自己的孩子,她最终同意,但生下来的是个死婴。
“雷克斯从来不曾刻意冷淡我,”她说,“只不过,他压根就不是个真正的人。他只具备高度发达的几项人类能力,人类的其他一切都不存在于他的身上。我们度完蜜月回到伦敦两个月后,我发现他还在同布兰达·钱皮恩藕断丝连,他无法想象我为什么会伤心。”
“我发现西莉娅对我不忠时,反而很高兴,”我说,“我感觉,这样一来,我讨厌她也没关系了。”
“她对你不忠?你高兴?我也很高兴。我也不喜欢她。你为什么要同她结婚?”
“身体的吸引吧。野心。每个人都认为她是画家理想的妻子。还因为孤独,想念塞巴斯蒂安导致的孤独。”
“你爱过他,对不对?”
“啊,是的。他是一切的序幕。”
朱莉娅明白了。
船身吱嘎响,颤抖着,升起又坠下。我妻子在隔壁叫我:“查尔斯,你在吗?”
“在。”
“我睡了好久啊。现在几点了?”
“三点半。”
“天气还没变好,是吗?”
“更差了。”
“不过我感觉稍微好点了。我要是按铃,你觉得他们会给我送点茶水来什么的吗?”
我从夜班乘务员那儿给她拿来茶水和饼干。
“你晚上玩得高兴吗?”
“大家都晕船了。”
“可怜的查尔斯。这原本应该是一次非常有趣的旅行。天气明天说不定会好转。”
我关了灯,把我们俩之间的房门关上。
漫长的夜晚,我在紧张导致的压力、吱嘎作响的声音和船只的起伏颠簸中,时而醒来,时而睡去。我尽量伸开双手双脚,全身紧绷地躺着,以控制身体的摇晃。我在一片漆黑中睁大眼睛,想着朱莉娅。
“……我们以为妈妈去世后,爸爸也许会回到英格兰,或者再婚,可他还是像以前一样生活。现在,雷克斯和我经常去看他。我渐渐喜欢他了……塞巴斯蒂安完全消失了……科迪莉娅在西班牙参加了救护队……布赖迪过着他自己与众不同的生活。妈妈去世后,他想关闭整个布赖兹赫德庄园,可不知道为什么,爸爸不愿这样,于是,雷克斯和我现在住在那儿,顶楼有两个房间是布赖迪的,他的房间在霍金斯奶妈房间的隔壁,原来是育婴室的一部分。他现在就像契诃夫笔下的人物。有时候,你会碰到他从图书室里出来,也有时会在楼梯上碰到他——我永远都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时候在家——他会时不时突然跑出来吃晚饭,仿佛一个出人意料的幽灵。
“……哦,雷克斯的聚会!就是政治和金钱。他们在聚会上什么也不做,除非是为了钱。就算是绕湖散步,也必须打个赌,赌他们将会看到多少只天鹅……他们一直待到凌晨两点,逗雷克斯带来的姑娘们开心,听她们闲聊,看她们没完没了地玩西洋双陆棋,男人们玩着纸牌、抽着雪茄。那雪茄的烟味啊。我早上醒来时都能在自己头发里闻到,晚上换衣服时,衣服上仍然有那股味。我身上现在还有烟味吗?你觉得那个给我按摩的女人会不会感觉到我皮肤里的烟味?
“……原来,我经常和雷克斯去他的朋友家小住。他现在不让我去了。他发现我没有表现出他理想中的样子时,为我感到羞愧,他为自己娶了这样一个女人感到羞愧。可我不是他讨价还价买来的物件啊。他看不到我的优点,可他认定我没有优点,并开始感觉心安理得时,又从别人那里发现了惊喜——他所尊敬的一些男人,甚至是女人,都很喜欢我。他突然发觉,我和他们有很多共同理解的东西,他却没有……我离开时,他很生气。我回去了,他会很高兴。最后这件事发生之前,我对他是忠诚的。没有什么东西比得上良好的教养。你知道吗?去年,我以为自己要有个孩子时,决定把这个孩子培养成天主教徒。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宗教的问题,从那以后,我也再没想过。可在那个时候,我等待着孩子降生,心里想:‘这是我可以给予她的。怀孕似乎没有给我带来多少好处,但我的孩子,应该拥有信仰。’奇怪吧,一个人会想要把自己丢掉的东西给予别人。但我连这个也没法给她:我甚至连生命都没有给她。我从来没见过她,我太虚弱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过了很久很久,直到现在,我也不愿说起她——是个女儿。所以,雷克斯对她的死并不很介怀。
“我为嫁给雷克斯受到了小小的惩罚。你看,我总是不能把这些东西从自己脑子里完全清除——什么死亡啊,审判啊,天堂啊,地狱啊,还有霍金斯奶奶和教义问答。一个人如果在很小的时候就接受这些教育,那它们就会成为他的一部分。可我还是希望我的孩子能接受这些东西……现在,我想,我会为我所做的一切受到惩罚。也许,这就是你和我为什么会这样在这里相聚的原因吧……是上天安排的一部分。”
我们走到甲板下面。我和她在客舱门口分开。“是上天安排的一部分”——这差不多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风小了,但我们继续在海浪中摇晃。大家现在不怎么讨论晕船这个话题了,主要在谈骨折事故:有些人在晚上被抛下床,还有很多人在洗手间的地板上发生严重意外。
那天,我们没怎么说话,因为我们前一天聊得太多了,而我们还想说的并不需要过多的语言。我们拿着书。朱莉娅找到一个自己喜欢的游戏。长时间的沉默后,我们终于开口了,我们一开口就发现,我们的想法完全步调一致。
有一次,我说,“你在捍卫自己的悲伤。”
“这是我应得的一切。你昨天说过的。这是我的奖赏。”
“生活给了你一张欠条。一个一经要求便会兑现的承诺。”
中午,雨停了。傍晚时分,云层散开,阳光突然从船尾照进我们所坐的大厅,让所有灯光黯然失色。
“日落了,”朱莉娅说,“我们的一天结束了。”
她站起身,船身的摇晃起伏并没有减弱,她领着我走到上层甲板。她挽起我的胳膊,把她的手放进我的手心,一起揣进我的大衣口袋。甲板是干的,空无一人。轮船快速航行,大风呼呼地吹。我们边走边停,费尽力气往前走,尽量躲避从烟囱里飞出来的煤烟。我们时而挤作一团,时而又紧紧拉住彼此才不至于被甩开。我们双臂紧挽、十指紧扣。我扶着栏杆,朱莉娅紧贴着我,又一次被挤成一堆,再被猛然拉开。此时,船身出现一次异常猛烈的下坠。我发现自己被抛到她身上,把她紧紧压在栏杆上。我用胳膊牢牢夹住她的身体两侧,免得自己压疼了她。船身下坠到最低点后暂停片刻,仿佛在积攒重新升起的力量。我们在露天甲板上相拥而立,脸贴着脸。她的秀发拂过我的眼睛;海浪翻滚的黑色地平线上此刻闪烁着金色光芒,静静压在我们头顶,接着又席卷而下。我透过朱莉娅乌黑的秀发盯着开阔的金色天空。她被往前一甩,贴在我的心口,我双手撑着栏杆,把她托住。她的脸依然紧紧贴在我的脸上。
就在那一分钟,她把嘴凑到我的耳边。她的呼吸在咸湿的海风中格外温暖,我没有开口说话,她说:“好吧,就是现在。”轮船船身摆正,开进暂时平静的海面。朱莉娅带我走到甲板下。
没有时间进行奢侈的甜言蜜语了。时机成熟,甜言蜜语自然会和莺莺燕燕、花红柳绿一起到来。此刻,在波涛汹涌的海上,只需遵循一种礼节,无需其他。这就好像一场关于她纤纤细腰的转让交易,交易契约已经拟定并签章。我作为该项资产的永久持有者,正第一次进入它,并将从容不迫地享受它、开发它。
当天晚上,我们在船舱高处的餐厅吃饭。透过船头的窗户,可以看到星星出来了,星星布满整个天空。我记得星星有一次布满牛津塔楼和山形墙上空的样子。乘务员向我们保证,乐队明天晚上会再次演奏,这里将宾客满堂。他们还说,我们如果想坐张好桌子,最好现在预定。
“唉,亲爱的,”朱莉娅说,“天气好的时候,我们两个暴风雨的孤儿能躲到哪儿去呢?”
那天晚上,我没法离开她。第二天一大早,我再次沿着走廊回到自己的船舱时,发现自己走起路来毫不费力。轮船轻松地航行在平静的海面上。我明白,我们的独处就要结束了。
我妻子在她的船舱中开心地大喊:“查尔斯,查尔斯,我感觉好极了。你猜我现在正在吃什么早餐?”
我走过去一看。她在吃牛排。
“我已经准备好去美发店了——你知道吗,他们要到下午四点才能接待我,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忙?所以,我要到傍晚才会回来,不过,今天上午会有很多人来看我们。我邀请迈尔斯和珍妮特来我们的起居室吃午饭。过去这两天,我对你而言我恐怕是个一无是处的妻子吧。你这两天在做什么呢?”
“我过了一个很愉快的夜晚,”我说,“我们玩轮盘赌博,一直玩到半夜两点,就在你隔壁的起居室里。最后,东道主晕了过去。”
“天啊。听起来真是乱七八糟。你有好好表现吗,查尔斯?没有认识什么勾引男人的海上女妖吧?”
“周围几乎一个女人也没有。我绝大部分时间都跟朱莉娅在一起。”
“哦,那挺好的。我一直都希望你们俩能熟悉起来。在我所有的朋友中,我知道你肯定会喜欢她。我希望你会是上帝赐予她的知己。她最近相当抑郁。我觉得她应该不会提到那件事,可是……”我妻子说起朱莉娅纽约之行的最新版本,“今天上午,我会邀请她来参加鸡尾酒会。”她作出决定。
朱莉娅是和其他人一起来的。现在,我只要能在她身边,就会感觉很幸福。
“我听说你一直在替我照顾我丈夫。”我妻子说。
“是的,我们现在是好朋友了。他和我,还有一个我们不知道名字的男人。”
“克拉姆先生。你的胳膊怎么了?”
“还不是因为洗手间的地板。”克拉姆先生详细解释起他摔倒的过程。
那天晚上,船长来到餐桌就餐,我们一圈人到齐了,两名要求参加晚餐的人坐在主教右手边的椅子上。是两个日本人,他们对主教的世界亲善计划表现出浓厚的兴趣。船长老是拿朱莉娅对暴风雨的忍耐能力开玩笑,说要请她来当船员。多年海上航行经验让他在任何场合下都能开得出玩笑。我的妻子刚从美容院出来,脸上没有任何过去三天痛苦经历留下的痕迹,在很多人眼里,她比朱莉娅更加光艳照人,而朱莉娅的忧伤已被一种无法言传的满足和安详取代。可对我来说,那种感觉并非无法言传。她和我,被人群隔开,各自身边都围着一圈人,如同前一天晚上我们躺在彼此臂弯中时一样。
船上四处洋溢着节日的气氛。虽然天一亮大家就要起床收拾行李,但每个人都决定,要在这个晚上好好享受之前被暴风雨夺走的快乐。没有一个可以让我们独处的地方。船上每一个角落都人潮拥挤。舞曲声、兴奋的高谈阔论声充斥耳边,到处是来去匆匆、端着托盘的乘务员,负责彩券抽奖的船员大声喊:“凯丽的眼睛——一号;腿,十一号。我们要摇口袋了。”斯特文森特·奥格兰德太太戴着纸帽子,克拉姆先生缠着绷带,两个日本人优雅地扔着彩纸,发出像鹅一样的嘶嘶声。
整个晚上,我都没有同朱莉娅单独说话。
第二天,我们在轮船的右舷见了一分钟,其他人都拥到左舷看登船的官员和德文郡绿油油的海岸线。
“你有什么打算?”
“在伦敦待一阵子。”她说。
“西莉娅会直接回家。她想看孩子们。”
“你也回家吗?”
“不。”
“那就待在伦敦吧。”
“查尔斯,那个红头发的小个子男人——福尔纳夫。你看到没有?两个便衣警察把他带走了。”
“我没看到。船那边人太多了。”
“我找到列车时刻表,发了电报。我们晚饭前就能到家。孩子们那时候应该睡了。我们也许可以把乔乔叫起来,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你回去吧,”我说,“我要待在伦敦。”
“啊,查尔斯,可你一定要回家啊。你还没见过卡洛琳呢。”
“难道她会在这一两周时间里发生很大变化吗?”
“亲爱的,她每天都在变化。”
“那非要现在见她有什么意义呢?对不起,亲爱的,但我必须把画拆包,看看它们经过这一路旅程后是什么状况。我必须马上为画展做准备。”
“必须吗?”她说。可我知道,我只要一说起我这行业的奥妙,她立马就会结束抗议。“太叫人失望了。再说,我还不知道安德鲁和辛西娅会不会从公寓搬出去呢。他们说要租到这个月底。”
“我可以去住酒店。”
“那里太冷冰冰了。我不忍心让你回来的第一晚就独自一个人。我也去住吧,我明天再回去。”
“可你不能让孩子们失望。”
“是不能。”她的孩子,我的艺术,我们各自的行当各有奥妙之处。
“那你周末会回来吗?”
“如果可以就回去。”
“所有持英国护照的乘客请去吸烟室。”一位乘务员说。
“我都安排好了,请那个和我们一桌的可爱的外国官员带我们早点下船。”妻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