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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英-伊夫林·沃 当前章节:88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7:32

周五举行画展预展。这是我妻子的主意。

“我们这一次一定要掌控评论的导向,”她说,“他们早该认真对待你了,他们自己也知道。这一次就是他们的机会。你如果周一开展,绝大多数人刚刚从乡下回来,只会在晚饭前匆匆忙忙写上几段评语——当然,我只担心那几家周刊。但我们如果给他们一个周末的时间思考,那他们就会有一种悠闲自得、在周日度假般的心情。他们会在美味的午餐后静下心来,挽起袖子,从容不迫地写出一篇洋洋洒洒的优美文章,以后,精美的小册子还会收录这文章。这次必须达到这样的效果。”

在我们准备画展的那个月里,她在伦敦和教区长老宅之间往返多次,修改受邀嘉宾名单,还帮着把画挂好。

预展当天早上,我给朱莉娅打电话:“我烦死那些画了,再也不想看到它们了,可我猜,我还是必须去露个面。”

“你想让我去吗?”

“我希望你不要来。”

“西莉娅给我寄来一张卡片,上面有绿色墨水写的字:‘把大家都带来’。我们什么时候见面?”

“火车上见。你也许可以帮我拿一下行李。”

“你如果快点收拾好行李,我可以接上你,送你去画廊。我十二点要在画廊隔壁试衣服。”

我到达画廊时,我妻子正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大街。在她身后,是六七个籍籍无名的绘画爱好者,他们手中拿着目录,正一幅画一幅画地仔细观看。他们是那种曾经买过一次木版画,因此也被列入画廊老主顾名单的人。

“还没有人来,”我妻子说,“我十点钟就在这儿了,好无聊。你来的时候坐的谁的车?”

“朱莉娅的车。”

“朱莉娅的车?那你为什么不带她进来?你说奇怪不奇怪,我刚刚同一个很滑稽的小个子男人说起布赖兹赫德,他好像很了解我们。他说他叫桑格拉斯。显然,他是《野兽日报》科珀大人手下那些快到中年的年轻人之一。我原本想跟他聊一聊,他似乎比我还了解你。他说他很多年前在布赖兹赫德庄园见过我。我真希望朱莉娅也能来,那样我们就可以问问她这个男人的事了。”

“我清楚地记得他。他是个骗子。”

“是,这是显而易见的。他一直在说什么‘布赖兹赫德团伙’。显然,雷克斯·莫特拉姆把那里变成了一个党派叛乱分子的巢穴。你知道这事吗?特丽莎·马奇曼要是还在世会怎么想啊?”

“我今天晚上要去那儿。”

“今天晚上不行,查尔斯,你今天晚上不能去那儿。大家都盼着你回家呢。你答应过我,画展一准备好,你就会回家。乔乔和奶妈做了一面旗子,上面写着‘欢迎’。再说,你还从来没有见过卡洛琳呢。”

“对不起,但我都安排好了。”

“还有,爸爸也会觉得很奇怪。而且,博伊星期天会来家里。你还没有见过新的画室呢。你今天晚上不能去。他们邀请我了吗?”

“当然邀请了,不过我知道你去不了。”

“我现在不能去啊。你如果早点告诉我,我还是可以去的。我很想在我们家见一见‘布赖兹赫德团伙’。我觉得你太残忍了,可现在不是闹家庭矛盾的时候。克拉伦斯夫妇答应午饭前来的,他们随时都有可能出现。”

有人打断我们,但来者并非皇亲国戚,而是一家日报社的女记者,画廊经理把她领到我们面前。她不是来看画的,而是来寻找一篇我艰险旅程的“人文故事”。我把她交给妻子。第二天,我在她家的报纸上读到:“‘豪华古堡’专家查尔斯·赖德以脚步丈量地图。荒野丛林的蟒蛇与吸血蝙蝠绝对比不上伦敦梅菲尔的上流社区,这是精英艺术家赖德的观点,可他放弃华屋美宅,奔向赤道非洲的废墟残垣……”

展室里的人多起来,我很快就忙于四处寒暄。妻子东奔西走,欢迎来宾,相互介绍,娴熟地将画展变成一场盛会。我看到她将朋友们一个接一个领到《赖德之拉丁美洲》的订购登记簿前。我听到她说:“不,亲爱的,我一点都不意外,不过,你不是真的以为我会觉得意外吧,是不是?你看,查尔斯活着只为了一件事——那就是美。我想,他是对英国随处可见的、现成的美感到厌烦了。他必须自己去寻找、创造美。他希望征服新的世界。毕竟,他替乡村别墅说出了最后的遗言,对不对?不,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他放弃了那项工作。我相信,为了朋友,他总是还能再画一两幅的。”

一位摄影师把我们拉到一起,照相机对着我们的脸亮起闪光灯,然后他才让我们分开。

很快,一群皇室贵客进来,大家稍稍安静,让出一块空隙。我看见妻子行了个屈膝礼,又听到她说:“啊,阁下,您真是太好了。”接着,我被领到空隙处,克拉伦斯公爵说:“我想那边一定相当热吧。”

“是的,阁下。”

“你用机智的方式表达了那种炎热。让我感觉穿着这一身大衣好难受。”

“哈哈。”

他们离开以后,妻子说:“天哪,我们午餐要迟到了。玛格特为了向你道贺才举办这次午宴,”在出租车上,她说,“我刚刚想到一件事。你为什么不给克拉伦斯公爵夫人写封信,请求她允许你把《拉丁美洲》这本书题献给她呢?”

“我为什么要把书献给她?”

“她会很喜欢的。”

“我没想过要把这本书献给任何人。”

“你就是这样,你总是这样,查尔斯。为什么要错过一个讨好她的机会呢?”

出席午宴的有十来个人,女主人和我妻子高兴地宣称他们都是来向我道贺的,但我很清楚,有一半人压根不知道我的画展,他们之所以来,是因为收到了邀请又正好没有别的安排。整个午宴期间,他们喋喋不休地讨论辛普森太太[120]的事。所有人,或者说几乎所有人,都在午宴后和我们一起回到画廊。

我在午餐后的那个钟头最忙。泰特美术馆和国家艺术基金会的代表都来了,纷纷承诺很快就会带同事再来参观,与此同时,他们还预定了好几幅画,还说会进一步考虑其他画。最有影响力的那位评论家曾以刻薄的评价否定过我,此刻却从软塌塌的帽子和羊毛围巾的缝隙中盯着我,抓着我的胳膊,说:“我早知道你有这样的才华。我早就看出来了。我一直等着呢。”

我从时髦的和不时髦的人的嘴里,听到各种溢美之词。“你如果让我猜,”我无意中听到有人这样说,“我怎么也猜不到这是赖德画的。这些画太有阳刚之气,太有激情了。”

他们都以为自己发现了什么新东西。可我在出国前不久,就在这几间展室里举办了我的上一次画展,当时的情况可不是这样。当时,画展上充斥着一种明白无误的厌烦气氛。大家主要谈论的并不是我,而是这幢房子以及房主的趣闻轶事。回想起来,这个表扬我的新作充满阳刚之气和激情的女人,当时就站在我呕心沥血绘就的油画前,在离我很近的地方说:“太肤浅了。”

我记得那次画展,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正是在那一周,我发现妻子不忠。她那时和现在一样,扮演不知疲倦的女主人的角色。我听到她说:“现在,我无论什么时候看到什么可爱的东西——比如一幢房子,或一道风景——都会在心里想:‘查尔斯画过。’我通过他的眼睛看万事万物。对我来说,他就是英格兰。”

我听到她说这样的话,她习惯说这样的话。在我们的婚姻生涯中,她说过的话一次又一次让我觉得五脏六腑纠结成团。可在那一天,在这间画廊里,我听到她的话时,却无动于衷。我突然意识到,她再也没有伤害我的能力了。我是个自由的男人了,她一时偷偷摸摸的失误让我得以解放,我头上的绿帽子让我成为丛林之王。

一天结束时,我妻子说:“亲爱的,我必须走了。画展非常成功,是不是?我会想想回家以后该怎么对他们说。事情变成这样,我也不想的。”

“这么看来,她都知道了,”我想,“她是个聪明人。她在午宴以后就警觉起来,嗅到了不对劲的气味。”

我让她离开,展室里几乎空无一人——我正打算在她之后离去时,听到一个多年不曾听到的声音从旋转栏杆处传来。那是一个令人无法忘记的声音,一种自学成才式的结结巴巴,一种尖利刺耳、抑扬顿挫式的抗议。

“不。我没有带请帖。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收到过请帖。我不是来搞社交的,我不是来想方设法结识西莉娅夫人的,我不希望自己的照片出现在《尚流》杂志上,我也不是来展示自己的。我就是来看画的。你大概不知道这里有画吧。我碰巧对这位艺术家很感兴趣——艺术家这个词对你来说有任何含义吗?”

“安东尼,”我说,“进来吧。”

“亲爱的,这儿有个丑——丑——丑女人以为我没票,还要硬——硬——硬闯进来。我昨天才到伦敦,吃午饭时偶然听说你在办画展,于是当然就一时冲动跑到这神殿来顶礼膜拜一下。我变了吗?你还认得我吗?画在哪儿?让我给你解释解释。”

安东尼·布兰奇还是我上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甚至和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也没什么两样。他步履轻快地走过展室,来到最引人注目的那幅油画前——那是一幅丛林风景——他停顿片刻,像条无所不知的小猎狗,然后昂着头问:“我亲爱的查尔斯,你是在哪儿找到这片美轮美奂的葱绿美景的?是特——特——特伦特还是特——特——特灵哪个温室的角落?是哪位好心的高利贷债主培育出这些蕨类植物供你欣赏的?”

接着,他又参观了两间展室。有那么一两次,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其余时间都保持沉默。他走到展室尽头时,又叹了一口气,这口气比之前的更加深长。他说:“亲爱的,这些画告诉我,你现在在快乐的恋爱中。这才是一切,对不对?或者说,差不多就是一切?”

“这些画差劲到这种地步了吗?”

安东尼压低嗓门,用尖厉的声音低声说:“我亲爱的,我们还是不要在这些单纯善良的人面前展示你的小小骗局吧。”他用不怀好意的鬼祟眼神瞄了瞄最后几位观众。“不要破坏了他们天真的快乐。你和我,我们都知道,这就是一堆乱——乱——乱七八糟的破——破——破烂玩意儿。我们走吧,别得罪了内行的鉴定家。我知道一家很下流的小酒吧,酒吧离这里很近。我们去那里聊聊你还征——征——征服了些什么吧。”

我正需要来自过去的声音唤醒自己。这一整天人来客往,大家脱口而出的都是表扬和赞美,对我来说,这就像一条漫长道路的两侧,出现接连不断的广告牌,一公里又一公里,广告牌闪现在白杨树之间,指挥你去住到某家新开的酒店。于是,你腿脚僵硬、风尘仆仆地把车开到终点,来到此行的目的地时,必然会将车开进那家酒店的前院,那酒店的名字一开始让你厌烦,接着让你愤怒,最终,却成为你满身疲惫的一部分。

安东尼领着我走出画廊,沿一条小街,走到一扇门前。这扇门的两侧分别是破败不堪的报刊店和破败不堪的药店,这扇门上有油漆写的字:“蓝色洞穴俱乐部。仅接待会员。”

“不大像是你习惯的环境,亲爱的,可我跟你保证,这儿是我的地盘。毕竟,你已经在你熟悉的地方待了一整天。”

他带我下楼,我们从一个弥漫着猫的气味的地方,来到一个充斥杜松子酒和烟蒂气味以及收音机声响的地方。

“在‘屋顶上的牛餐厅’,一个脏兮兮的老头给了我这里的地址。我很感谢他。我离开英格兰太久了,很多这种合人心意的小酒吧变化太大。昨天晚上,我第一次在这里露面,就很有宾至如归的感觉了。晚上好,西里尔。”

“呦,托尼,又回来了?”吧台后面的年轻人说。

“我们点几杯酒,到角落去坐。你必须记住,亲爱的,容我直言,在这里,你就是个引人注目的不正常角色,亲爱的。就跟我在布——布——布拉特俱乐部里一样。”

整间酒吧被漆成深蓝色,地板上铺着深蓝色的油毡。天花板和墙壁上随意贴着银色和金色的接合纸板。六七个年轻人正一边喝酒,一边玩老虎机;一个年纪稍大、衣着整洁的男人看上去像是长期暴饮暴食,应该是掌权者;水果软糖贩卖机周围有人在窃窃私语。其中一个年轻人走到我们面前,说:“你朋友愿意来跳一曲伦巴吗?”

“不,汤姆,他不愿意,而且我也不打算请你喝一杯,至少现在还不行。亲爱的,这是个非常无耻的孩子,一个经常用色相骗取钱财的小鬼。”

“哦,”我说,努力装出轻松自在的表情,可身处这巢穴中,其实一点也不轻松,“你这么多年来都在忙些什么?”

“亲爱的,我们来这儿是要聊聊你都忙了些什么。我一直在关注你,亲爱的,我是忠心耿耿的老家伙,一直在关注你呢。”他一张口说话,这酒吧、服务员、蓝色的柳条家具、赌博机、留声机、在油毡上跳舞的年轻情侣、在老虎机旁偷笑的年轻人、坐在我们对面角落独自啜饮的穿着保守、青筋暴出的老头,甚至这整个单调乏味又狡诈诡异的地方似乎都消退隐去,我仿佛又回到牛津,正从一扇拉金斯哥特式风格的窗口,眺望窗外基督教堂学院的草坪。“我去看过你的第一次画展,”安东尼说,“我发现,那些画相当得有魅力。有一幅画是马奇曼公馆的内景,非常有英国风范,非常正统,非常美丽。‘查尔斯已经做出了一点成就,’我说,‘他还要做的不止这些,他还能做的也不止这些,但毕竟已经有一点成就了。’

“可是亲爱的,即便是在那时,我也有些疑惑。在我看来,你的画里多少有些绅士派头。你一定还记得,我不是英国人,无法理解这种对良好教养的狂热崇拜。英国人的绅士架子比英国人的道德说教更让我觉得可怕。但我还是要说:‘查尔斯做出了一点成就。’他接下来会怎么做呢?

“接着,我看到你那本非常漂亮的画册——《别墅及乡野建筑》,是叫这个名字吧?一本大部头啊,亲爱的,我从中发现了什么呢?又是魅力。‘可并不完全是我欣赏的风格,’我想,‘英国特色太重了。’我喜欢刺激的东西,知道吧,不是什么雪松下的树荫,黄瓜三明治;不是银质奶油壶,也不是穿着网球服的英国姑娘——不是这些,更不是简·奥斯丁,不是米——米——米特福德小——小姐[121]。老实说,亲爱的查尔斯,我对你很失望。‘我是一个堕落腐化的意——意——意大利老头,’我说,‘而查尔斯——亲爱的,我是指你的艺术,亲爱的——是个穿着绣花细纱裙的教务长女儿。’

“你想象得到我今天吃午餐时有多么兴奋吧。每个人都在谈论你。午宴的女主人斯特文森特·奥格兰德太太是我母亲的朋友——也是你的朋友吧,亲爱的。她可真是个老古董!我完全想象不到你会和这样的人来往。他们都去看了你的画展,他们讨论的全都是你,亲爱的,他们说你怎么抛下一切去热带地区,你怎么成为高更、兰波一样的人物。你一定想象得到,我当时内心有多么欢欣雀跃。

“‘可怜的西莉娅,’他们说,‘为他做了那么多事。’‘他的一切成就都要归功于她。他太无耻了。’‘还有朱莉娅,’他们说,‘她在美国做出那样的事。’‘就在她打算回到雷克斯身边时。’”

“‘那些画呢,’我说,‘跟我说说画。’”

“‘哦,那些画啊,’他们说,‘确实非常有特点。’‘完全不是他平常的绘画风格。’‘非常有气势。’‘相当野蛮,’斯特文森特·奥格兰德太太说,‘我得说,那些画简直变态。’

“亲爱的,我在椅子上坐不住了。我多么想冲出房子,跳上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快把我送去看查尔斯变态的画。’嗯,我确实去了,不过是在午饭后,画廊里都是些荒唐可笑的女人,戴着奇怪的帽子,真应该让她们把那些帽子都吞进自己的肚子里。于是,我休息了一会儿——就在这儿,和西里尔、汤姆,还有这些调皮的小伙子。后来,我又不合时宜地在五点钟回到画廊。亲爱的,我满心期待。可我看到了什么呢?亲爱的,我看到的是一场十分淘气又十分成功的现实恶作剧。它让我想起亲爱的塞巴斯蒂安以前很喜欢戴上假胡须装扮一番。你的这批画也都很有魅力,亲爱的,是一种简单的、充满奶油味的英国式魅力,神气活现。”

“你说得很对。”我说。

“亲爱的,我当然说得对。很多年前,我就说对了——这么多年过去,我很高兴地说,我们两个人都还不显老呢——那时,我就警告过你。我带你出去吃晚餐时,就警告过你要小心魅力的诱惑。我不厌其烦地明确警告你,要小心弗莱特家的人。魅力是导致英国衰退的重要原因。在潮湿的英伦众岛之外,它压根就不存在。凡是被它触及的一切,都会被它玷污,被它扼杀。它杀死了爱情,杀死了艺术。亲爱的查尔斯,我最害怕的是,它已经杀死了你。”

叫汤姆的年轻人又朝我们走来。“别开玩笑了,托尼,给我买杯酒吧。”我想起要赶火车,便离开安东尼,任由他们俩纠缠去了。

我在月台上,站在餐车旁边。我看见我的行李和朱莉娅的行李从面前经过,朱莉娅的女佣满脸阴沉、趾高气扬,走在搬运工身边。朱莉娅不慌不忙地到达月台时,他们正要准备关闭车门。她坐在我面前的座位上。我坐的是一张两人桌。这趟列车非常方便,开车后半小时用晚餐,晚餐后还有半小时休息。我们不用像马奇曼夫人当年那样,还要换乘支线列车,而是在中转站与另一辆列车合并。我们驶出帕丁顿车站时,夜幕降临。起初,城市的辉煌灯火被郊区的零星灯光取代,最后零星的郊区灯光淹没在荒野的无尽黑暗里。

“我好像有很多天没看见你了。”我说。

“只有六个钟头而已。我们昨天一整天都在一起。你看上去很累。”

“这一天简直就是场噩梦——人群啊,评论家啊,克拉伦斯夫妇啊,玛格特的午宴聚会啊,最后又在一家同性恋酒吧里忍受某人指责我的画长达半小时,他还说得那样理直气壮……我觉得,西莉娅知道我们的事了。”

“嗯,她总会知道的。”

“大家似乎都知道了。我那同性恋朋友回到伦敦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听说了。”

“大家都去死吧。”

“雷克斯呢?”

“雷克斯算什么呀,”朱莉娅说,“他压根就不存在。”

我们在黑暗中飞驰,桌上的刀叉叮叮当当;随着车厢晃动,玻璃杯中的杜松子酒和苦艾酒形成的圆形平面被拉成椭圆形,又缩回圆形,它们与嘴唇接触后流回去,没有溅落一滴;我要把过去的这一天远远地甩到身后。朱莉娅取下帽子,把它扔到头顶的行李架上,如释重负地轻叹一口气,甩了甩满头乌黑的秀发——这叹息多么适合柔软的枕边,昏暗的炉火旁,多么适合敞开的卧室窗口,窗外就是满天的星光和沙沙作响的光秃树枝。

“你能再回来真是太好了,查尔斯;一切就跟以前一样。”

“跟以前一样吗?”我想。

雷克斯四十出头,大腹便便、满脸红光。他的加拿大口音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的朋友们都有的嘶哑大嗓门,就好像他们永远声嘶力竭地在人群中呐喊,就好像他们被青春抛弃后,再也没有时间等待开口说话的机会,也没有时间聆听,没有时间回答。只有时间哈哈一笑——用沙哑而沉闷的笑声,表达卑劣的友善。

挂着壁毯的大厅里有六七个这样的朋友:政客;四十出头的“年轻保守党人”,个个头发稀疏,血压过高;一个来自煤矿区的社会主义者,但已经没有煤矿区的口音,嘴上的雪茄烟头被咬成碎片,给自己倒酒时手在颤抖;一个比其他人年纪都大的金融家,从其他人对他的态度来看,他也一定比他们都更有钱;一个处于苦恋中的专栏作家,独自一人时安静沉默,以爱慕的眼神凝视着在场唯一的女士;他们叫这位女士“格丽泽”,这是个无所不知又放荡不羁的女人,所有其他人在心里都有一点怕她。

而包括格丽泽在内这所有人,又都害怕朱莉娅。她跟他们打了招呼,说抱歉没能在家迎接他们。她严肃正式的语气让他们安静了片刻。然后,她跟我坐在炉火边,嘈杂的谈话声再度响起,在我们耳边回荡。

“他当然可以娶她,他明天就能让她成为王后。”

“我们十月份有过一次机会。我们为什么不把意大利的舰队打到地中海的最里面去?我们为什么不把斯培西亚烧成火海?我们为什么不在潘泰莱利亚登陆?”

“弗朗哥是个德国间谍。他们就是想让他上台,以便轰炸法国的空军基地。不管怎么说,这虚张声势的一招被揭穿了。”

“这会让君主政体达到都铎王朝之后最强盛的阶段。人们都拥护他。”

“媒体都拥护他。”

“我也拥护他。”

“再说,现在除了几个还没结婚的老处女,谁在意离婚不离婚的事?”

“他如果和那帮老东西摊牌,他们会退却,就像……”

“我们为什么不封锁海峡?我们为什么不轰炸罗马?”

“应该是没有必要。一次强硬的照会……”

“一次强硬的演讲。”

“一次摊牌。”

“不管怎样,弗朗哥很快就会逃回摩洛哥。我今天看到查普冈从巴塞罗那回来……”

“……查普冈从贝维德雷堡回来……”

“……查普冈从威尼斯宫回来……”

“我们的全部要求就是摊牌。”

“和鲍德温摊牌。”

“和希特勒摊牌。”

“和那帮老东西摊牌。”

“……我要活着看着我的祖国,这片克莱夫[122]和纳尔逊[123]守卫过的土地……”

“……霍金斯[124]和德雷克[125]守卫过的祖国……”

“……巴麦尊[126]守卫过的祖国……”

“能不能请您不要这样?”感情脆弱的专栏作家一直想要掰过格丽泽的手腕,格丽泽忍不住对他说,“我不喜欢这样。”

“我在想,到底哪一种东西更可怕,”我说,“是西莉娅的时尚艺术,还是雷克斯的政治金钱。”

“为什么要操心他们的事?”

“唉,亲爱的,为什么爱情会让我痛恨这个世界?它应该起到完全相反的作用啊。我感觉所有的人,包括上帝在内,都在策划阴谋,反对我们。”

“他们就是啊,就是啊。”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得到了我们的幸福。就在此地,就在此刻,我们拥有幸福。他们不会伤害到我们,对不对?”

“今晚不会,现在不会。”

“可这样的幸福能持续多少个夜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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