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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者:英-伊夫林·沃 当前章节:13180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7:32

“你还记得,”在一个弥漫着酸橙香气的宁静夜晚,朱莉娅说,“记得那场暴风雨吗?”

“那撞来撞去的青铜大门。”

“那用玻璃纸包着的玫瑰花。”

“那个举办了一场聚会的男人,后来再也没见过他了。”

“你还记得,在最后那天傍晚,太阳就像今天一样喷薄而出吗?”

这是一个云层低垂、狂风大作的夏日午后,天色阴沉,我不得不停下工作,把坐在那里昏昏欲睡的朱莉娅叫醒——她最近经常这样坐着。为她画像从来不会让我觉得厌倦,我永远都能在她身上找到新的丰富的精美之处。最后,我们提早洗澡,换好吃晚餐的衣服,下楼了。在这天黑前最后半个小时,我们发现世界改变了模样:太阳出来了;狂风变得温柔,轻轻地拂动着酸橙树上的鲜花,吹来它的香气,那香气和黄杨树以及遭暴晒石头的香甜气味混合在一起,在雨后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新。方尖碑的影子投射在阳台上。

我从石柱廊下面拿来两个花园坐垫,把它们放在喷泉边。朱莉娅就坐在那儿,穿着一件金色紧身短上衣和一件白色长袍。她一手放在水池里,悠闲地转动翡翠戒指,让它反射出夕阳如火的余晖。她乌黑秀发的头顶上,耸立着各种石刻动物,都被覆盖在绿色的苔藓、夕照下的石堆和浓厚的阴影之中。它们周围的喷泉闪着光、冒着泡,幻化为一片片零散的光芒。

“……太多的回忆,”她说,“我们从那以后,有多少天没见过面了?你觉得,有一百天了吗?”

“没有那么久吧。”

“两个圣诞节”——一年一度的短途旅行简直令人绝望,但这是家庭惯例。波顿是我的故乡,是我堂兄贾斯珀的家。我带着痛苦的童年回忆,回到那个家,那儿的走廊铺着油松木板,墙壁在滴水!我和父亲牢骚满腹,肩并肩坐在伯父的亨伯汽车里,离长满惠灵顿巨杉的林荫大道越来越近。我们都知道,我们会在这条车道的尽头看到伯父、伯母、费丽帕姑姑、贾斯珀堂兄,还有近几年才出现的贾斯珀的妻子和孩子们。此外,就是我的妻子和孩子们,他们也许到了,也许随时会到。这一年一度的献祭将我们团聚在一起,团聚在冬青树、榭寄生和云杉丛中。我们像举行仪式般玩各种室内游戏,品尝白兰地黄油和卡尔斯巴德葡萄干。在油松板搭成的舞台上,乡村唱诗班唱着赞美诗,到处是金色的丝线和带枝叶花纹的包装纸。无论过去一年有多少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但在这里,她和我,还是得到了夫妻应有的礼遇。“我们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必须保持现状,为了孩子。”我妻子说。

“是啊,两个圣诞节……还有,我跟着你去卡普里之前,那令人销魂的三天。”

“我们的第一个夏天。”

“还记得吗?我当时在那不勒斯闲逛,后来跟着你。我们约定在山坡小路上见面,结果一团糟。”

“我回到别墅,说:‘爸爸,你猜谁到了酒店?’他说:‘我猜,是查尔斯·赖德。’我说:‘你为什么会想到是他?’爸爸回答:‘卡拉从巴黎回来时,就听说你和他现在密不可分了。他似乎特别喜欢我的孩子们。不管怎么样,把他带到这儿来,我想我们还有多余的房间。’”

“结果你就在那时得了黄疸,不让我见你了。”

“后来我又得了流行感冒,你也不敢来了。”

“我无数次地去雷克斯的选区。”

“还有加冕礼那周,你从伦敦跑出来,满心期待来见你的岳父大人。那次,你去牛津画了一幅他们都不喜欢的画。哦,对了,是有一百天了。”

“两年多的时间中,浪费了一百天……可我没有一天感到过冷漠、猜忌和失望。”

“我也从来没有。”

我们沉默了。只有酸橙树上的鸟儿,用各种清澈细弱的声音说着话,只有石刻雕塑间的喷泉流水在潺潺流淌。

朱莉娅从我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一条手帕,把她的手擦干,然后点燃一支香烟。我害怕开口打破这回忆的魔咒,可这一次,我们的想法并没有保持一致,因为朱莉娅最后说话了。她哀伤地说:“我们还有多少天呢?又一个一百天吗?”

“是一辈子。”

“我想嫁给你,查尔斯。”

“总会有这么一天,为什么一定要是现在呢?”

“因为战争啊,”她说,“今年,明年,也许很快就会开战。我希望和你过一两天真正和平的日子。”

“这难道不就是和平吗?”

此刻,夕阳西斜到山谷后面的森林边缘,对面的山坡完全笼罩在暮色中,我们脚下的湖水仿佛在燃烧。那光线在行将熄灭之前,反而变得更强烈、更灿烂,在草坪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也将它全部的光芒投射在房子漂亮的石墙缝隙上,像是点燃了窗户的玻璃。屋檐、石柱廊和穹顶都熠熠生辉,土地、石块和树叶中积聚的各种色彩与气息发散开来,光影照耀在我身边这个女人的头上和金色的肩膀上,让她显得格外明媚。

“如果这还不算和平,那你所说的‘和平’是什么?”

“比这多多了。”接着,她用就事论事的冰冷语气继续说:“婚姻不是我们一时冲动就能完成的。首先必须办完离婚——两边都要离婚。我们必须制定好计划。”

“计划、离婚、战争——在这样一个傍晚,说这些干什么呢。”

“有时候,”朱莉娅说,“我感觉过去和未来紧紧相逼,不愿意留给现在一丝一毫的空间。”

这时,威尔克斯走下台阶,走进落日的余晖,告诉我们晚餐准备妥当了。

画厅里,百叶窗被合上,窗帘都拉了起来,蜡烛点亮了。

“哎呀,准备了三个人的餐具呀。”

“小姐,布赖兹赫德大人半小时前就到了。他派人传来口信,说可能会稍微迟点来,请您不要等他一起用晚餐。”

“他上一次来这儿好像是几个月之前,”朱莉娅说,“他到底在伦敦做什么呀?”

这是我们俩经常谈论的一个话题,由此话题生出许多奇思妙想,因为布赖迪的确是个神秘人物,一个从地底下钻出来的生物,一只用长长的硬鼻子拱土、躲避阳光的冬眠动物。他成年以后,一直无所事事。他曾经说要加入军队,进入议会,去修道院,但这些话最终都沦为空谈。大家唯一确定知道他做过的一件事就是收集火柴盒——这还是因为在那段时间,新闻素材极度缺乏,此事成为一篇题为《同龄人独特嗜好》的新闻报道的主题。他把火柴盒摆放在硬纸板上,还编制出索引卡片。一年又一年,它们在他威斯敏斯特的小房子里占据了越来越多的空间。他原本对这篇新闻给他带来的狼藉声名感到尴尬,但后来,他又非常开心,因为他发现,这篇报道发表之后,他与世界各地的其他火柴盒收集者有了联系,并开始书信往来,相互交换复制品。除此之外,大家就不知道他还有别的什么兴趣爱好了。他是马奇曼打猎会的联合会长,他只要在家,就会尽职尽责地每周两天与大家一起打猎,但他从不与邻居打猎,尽管邻居的猎场更好。他对体育活动没有真正的兴趣,整个狩猎季外出的次数不会超过十次。他几乎没有朋友;他会去看望姑姑和姨妈们;他参加为天主教徒举办的公开晚宴。在布赖兹赫德庄园,他履行一切不可推卸的责任。他走上讲台、参加盛宴或踏入会议室时,始终带着自己独有的一种气质,那既笨拙又超然的气质,像一层薄雾笼罩在他身上。

“上周,在旺兹沃思,人们发现一个女孩被人用带刺的铁丝给勒死了。”我说,想起一个古老的传说。

“一定是布赖迪。他最淘气了。”

我们在餐桌边坐了十五分钟后,他来了。他穿着深绿色天鹅绒便服,迈着沉重的脚步,走进餐厅。他一直把这件衣服放在布赖兹赫德庄园,只要一回来,总会穿上它。他三十八岁,已经发福,谢顶,看上去有四十五岁。

“哦,”他说,“哦,只有你们两个人。我还以为会在这儿看到雷克斯呢。”

我经常想,他是怎么看待我以及我一直住在这里这件事的?他似乎把我当成了家庭成员,没有任何疑惑地接受了我。过去两年,他有过两次看似友善的举动,都让我大吃一惊:一次,在圣诞节,他寄给我一张他穿着马耳他骑士服的照片,没过多久,他又邀请我和他去晚宴俱乐部。这两次举动都可以找到合理的理由:他印了太多自己的照片,不知该如何处理;他为自己的俱乐部感到自豪。那是一个由各行各业精英人士组成的联合会,每月碰面一次,共同度过一个正式而拘谨、滑稽又可笑的夜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绰号——布赖迪叫“大公兄弟”——每个人都佩戴设计特别的珠宝,珠宝就像骑士勋章,用以象征各自的地位;每个人的马甲上都钉着俱乐部专有的纽扣,并有一整套引荐宾客的复杂仪式;晚餐过后,会有人读报,大家各自发表诙谐的演讲。显然,他们在比赛,看谁能带来更多的社会名流。布赖迪几乎没有朋友,我又还算小有名气,所以我才受到邀请。可即便是在那个气氛愉快轻松的夜晚,我也能感觉到,我这位东道主浑身散发出一种一旦在社交场合就浑身不自在的电磁波,又或者说,他在自己周围制造出一种让众人尴尬的气氛。他就像块木头疙瘩,冷静地漂浮在一潭死水中。

他在我对面坐下,低头对着餐盘。他头顶头发稀疏,露出粉红色的头皮。

“嗨,布赖迪。最近有什么新情况吗?”

“事实上,”他说,“我还真有新情况。不过可以等一会儿再说。”

“现在就告诉我们呗。”

他做了个鬼脸,我想他的言外之意是“不能当着用人们的面说”。接着,他说:“查尔斯,你的画画得怎么样了?”

“哪一幅?”

“你正在画的,我不知道是哪一幅。”

“我刚开始画一幅朱莉娅的素描,不过今天一整天的光线都不太好。”

“朱莉娅?我还以为你早就给她画过了呢。我猜,从画建筑到画人,是个很大的转变吧,难度大多了吧?”

他说话时经常会长时间停顿,在此期间,他的思维仿佛停滞了。但他又总会突然把你带回到他之前停顿的那个点。过了一分多钟,他说:“这个世界有各种各样的绘画主题。”

“非常正确,布赖迪。”

“我如果是个画家,”他说,“会选择完全不同的各个主题,带有丰富动感的主题,就像……”又是停顿。我心想,他会说什么呢?从伦敦到爱丁堡的快速列车?轻骑兵的冲锋陷阵[127]?亨利皇家划船比赛?他出乎我的意料,很快就开口了:“……就像《麦克白》。”想象一下布赖迪成为能画出动感画面的画家,都不免觉得荒谬至极。他的不着边际和天真幼稚让他显得荒谬,但不知为何,也往往为他赢得了一定的尊重。他一半是个孩子,一半是个经验丰富的成年人。他的身上似乎没有任何现代生活的火花。他品行相当端正,不受世俗影响,对外界漠不关心,但人们不由自主地尊重他。我们虽然经常嘲笑他,但他从来都不是十足荒谬的人。有时候,他令人心生敬畏。

我们谈起中欧,突然,布赖迪打断这个枯燥的话题,问:“妈妈的珠宝都放在哪儿了?”

“这个就是她的,”朱莉娅说,“还有这个。她自己的所有东西都在科迪莉娅和我这里。家里的珠宝首饰在银行。”

“我好久没见过那些东西了——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全见过。有些什么?是不是有些名贵的红宝石?有人告诉我有。”

“是的,是一串红宝石项链。妈妈以前经常戴,你不记得了吗?还有珍珠——她出门时经常戴。绝大部分东西都存在银行里好多年了。我记得还有些特别难看的钻石首饰,一个维多利亚时期的钻石头冠,现在没人戴了。还有不少其他上好的宝石。为什么问起这个?”

“我想找一天去看看。”

“我说,该不会是爸爸想要当掉它们吧?他不会又欠了债吧?”

“不是,不是,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布赖迪吃东西很慢,但吃得很多。朱莉娅和我看着烛光之间的他。没过多久,他说:“我如果是雷克斯——”他的脑子里似乎充满诸如此类的假设:“我如果是威斯敏斯特的大主教”,“我如果是大西部铁路公司的老板”,“我如果是个女演员”。好像他只是因为命运的捉弄才没有成为这些人物,而某天早晨他一醒来,很有可能就会发现这个错误得到了纠正。“——我如果是雷克斯,会住在自己的选区。”

“雷克斯说,不住在选区,每周可以少工作四天。”

“真遗憾,他不在这儿。我要宣布一件小事。”

“布赖迪,别搞得这么神秘。快说吧。”

他又做了个鬼脸,像是又在说:“不能当着用人们的面呀。”

后来,葡萄酒摆上桌,只剩下我们三人时,朱莉娅说:“没听到你宣布自己的事,我是不会走的。”

“好吧,”布赖迪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的玻璃杯,“你们只需要等到星期一,就能从报纸上看到白纸黑字的报道了。我订婚了,就要结婚了。我希望你们会为我高兴。”

“布赖迪。这……这太让人惊喜了!跟谁订婚了?”

“哦,你不认识的。”

“她漂亮吗?”

“我觉得说她漂亮不太准确。我想到她时,想到的是‘好看’这个词。她是个大块头女人。”

“很胖吗?”

“不,是很高大。大家都叫她马斯普拉特夫人,她的教名是贝丽尔。我认识她很久了,她丈夫去年还在。现在她是个寡妇了。你们笑什么?”

“对不起。我并不是在笑话你。我们只是觉得太意外了。她……她和你差不多年纪吗?”

“差不多吧,我想。她有三个孩子,最大的儿子刚刚去了安普福斯。她的境况很不好。”

“可是,布赖迪,你是在哪儿认识她的呢?”

“她过世的丈夫,海军司令马斯普拉特也收集火柴盒。”他相当严肃地说。

朱莉娅颤抖着,就要笑出声了,可又泰然自若地恢复正常。她问:“你该不会是为了那些火柴盒才娶她的吧?”

“不是,不是。他把所有的收藏品都留给法尔茅斯镇图书室了。我很喜欢她。虽然她的处境举步维艰,但仍是个非常快乐的女人。她很喜欢表演,和天主教演员协会有联系。”

“爸爸知道了吗?”

“我今天早上收到他的信,他表示同意。他一直在催我尽快结婚。”

朱莉娅和我同时意识到,我们一直在被好奇和惊讶的情绪支配。现在,我们改用几乎不带嘲讽的更温柔的语气向他道贺。

“谢谢你们,”他说,“谢谢你们。我想自己非常幸运。”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她呢?我认为你应该把她带到这儿来。”

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喝着酒,凝望着酒杯。

“布赖迪,”朱莉娅说,“你这个自以为是的狡猾的老东西,为什么不带她来这儿?”

“哦,你知道的,我不能那么做。”

“为什么?我迫不及待地想见她。我们现在就给她打个电话,邀请她过来吧。在这样的时候,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她会觉得我们太奇怪了。”

“她还有孩子呢,”布赖兹赫德说,“再说,你们本来就很奇怪,不是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布赖兹赫德抬起头,严肃地看着妹妹。接着,他用同样单纯的语气继续说话,就好像他现在说的话与之前说的话并没有什么不同:“我不能叫她到这儿来,是因为这里现在的状况。她来这里不合适。毕竟,我只是这里的住客。如果说这房子现在还有主人,主人是雷克斯。在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他的事。可我不能把贝丽尔带到这儿来。”

“我真是不明白。”朱莉娅相当尖锐地说。我看着她。温柔而嘲笑的语气不见了,她现在很警觉,甚至可以说惊恐。“雷克斯和我当然都希望她来。”

“哦,是啊,这一点我毫不怀疑。难办的是另一件事,”他喝完自己杯中的葡萄酒,又重新斟满,把酒壶朝我推来,“你必须明白,贝丽尔是个严格遵守天主教原则的女人,而她中产阶级的偏见又进一步强化了这种原则。我不可能把她带到这儿来。你是选择和雷克斯姘居,还是和查尔斯姘居,还是同时和他们两个人姘居,无关紧要——我一直也无意打探你私生活的细节——可贝丽尔无论如何不会同意来做你的客人的。”

朱莉娅站起来。“你这自以为是的混蛋,为什么……”她突然住口,转身朝门口走去。

一开始,我以为她会忍不住笑出来。可我为她开门时,才惊慌失措地看到,她已泪流满面。我犹豫了。她没有看我一眼,就从我身边溜过去。

“也许是我让大家认为这场婚姻是出于利益,”布赖兹赫德继续平静地说,“我不能为贝丽尔辩护。毫无疑问,我牢固的地位确实对她有些影响。实际上,她自己也这么说过。但就我自己而言,我想强调的是,我真的非常爱她。”

“布赖迪,你对朱莉娅说那些话太过分了!”

“她应该无法反驳我。我只是在陈述一件她自己也十分清楚的事实。”

她不在图书室。我去楼上她的房间,她也不在那儿。我在她堆满东西的梳妆台旁停下脚步,想着她到底会不会来。就在那时,我朝敞开的窗口望去,灯光从阳台倾泻而出,一直照进黄昏的暮色,照到喷泉那儿。在这幢大宅里,喷泉总是以它的舒适清新吸引我们,我瞥见靠着石头的一个穿着白裙的身影。天色渐黑。我发现她躲在最阴暗的角落,坐在一张木椅上,周围是精心修剪过的黄杨树,黄杨树环绕着水池。我搂着她,她把脸紧紧贴在我的心口。

“你在外面不冷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我抱得更紧。她浑身颤抖地抽泣着。

“亲爱的,怎么了?你为什么要这么介意?那个老呆子说什么有什么关系?”

“我不介意,他说什么都没关系。我只是很震惊。你不要笑我。”

我们相爱了两年,我感觉像是过了一辈子,可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如此激动,也从来不曾感觉到自己如此无能为力。

“他怎么敢这么跟你说话?”我说,“那个冷血无情的老东西……”我的话并没有引起她的共鸣。

“不,”她说,“不是那样。他说得很对。布赖迪和他那个寡妇都很清楚,他们看得明明白白,他们在教堂门口花一便士就能买到消息。你在那里花一便士能买到任何消息,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而且没有人会看到你付钱。只有拿着扫把的老太太在教堂的另一边,绕着忏悔室哗啦哗啦地扫地,还有一个年轻的女人在圣母七悲像前点燃一支蜡烛。你只要把一便士放进箱子,不放也行,随你的便,然后,你就可以拿走你的小册子。于是,你就得到那白纸黑字的东西了。

“千言万语汇成一个词,一个小小的、简单的却要命的词,这个词概括了你的一生。

“那就是‘活在罪孽中’,不仅是做错了事,比如我去美国是做错了事;做错了事,知道错了,可以避免再错,可以忘记错误。可他们不是这个意思。这不是布赖迪花一便士买来的东西。他的意思是那白纸黑字说得明明白白的东西。

“活在罪孽中,带着罪孽生活,反正都一样,就像个白痴的孩子,被人小心地照料着,保护着,远离世界的纷扰。他们说:‘可怜的朱莉娅,她不能再抛头露面了。她必须清楚自己的罪孽。这样的罪孽还存在,真叫人遗憾。’他们会说:‘可罪孽太强大了。像她那样的孩子总是这样。朱莉娅太容忍自己疯狂的小小罪孽了。’”

“一个小时之前,”我想,“她还坐在夕阳下,在水池中转动戒指,计算幸福的日子。现在,在第一道星光下,白日最后的窃窃私语已经终结,剩下的全是这神秘而令人心烦的悲伤!在画厅里,我们到底怎么了?烛光中,到底是什么阴影落到了我们身上?两句粗暴言语,陈词滥调而已。”她黯然神伤,她把头埋在我胸口,她的声音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痛苦,泣不成句的只言片语零零碎碎地传到我的耳旁。

“过去和未来。这么多年,在雪茄的烟雾中,筹码在双陆棋棋盘上哗啦作响时,那个‘蠢货’在桌边给男士们倒酒时,我一直努力做个好妻子。我怀着他的孩子,最后被死去的胎儿折磨得不成人形时,还在努力做个好妻子。我离开他,忘记他,找到了你,和你在一起两年。在与你在一起的未来,在有你或没有你的未来,战争会来临,世界会终结——都是罪孽。

“我很久很久以前就听到过这个词,那时,霍金斯奶奶在壁炉边做着针线活,圣心画像前的夜灯还亮着。科迪莉娅和我在星期天的午餐前,拿着教义问答手册,坐在妈妈的房间里。妈妈总是带着我的罪孽去教堂,她戴着黑色蕾丝面纱,在小教堂里被罪孽压得抬不起头。在天黑之前,她带着罪孽偷溜出来,在伦敦游荡。她带着罪孽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在街上,送奶工的小马将前蹄踏在人行道上。我的罪孽吞噬了她,把她害死了,这罪孽比她自己致命的疾病还要残忍。

“妈妈带着我的罪孽死去;耶稣带着世人的罪孽死去,他的手脚被钉在十字架上。那罪孽笼罩着夜晚育婴室的床铺,一年又一年地笼罩法姆大街上铺着闪亮油毡的阴暗小书房,笼罩只有清洁老妪扬起的灰尘和一支蜡烛在燃烧的昏暗教堂。它在正午时分高悬在人群和士兵的头顶;除了一块蘸满醋的海绵和盗贼大发善心的话语,没有其他东西宽慰你。它将永远笼罩,永远也不会有冷冰冰的坟墓,不会有石板上铺开的寿衣,不会有黑洞里的油脂和香料;永远都只有正午的太阳,和以无缝外套作为赌注的投掷骰子的声响。

“没有退路,门都已被闩上。所有的圣徒和天使都守在墙边。被抛弃的,被擦除的,腐坏堕落的;患有狼疮的老人拿着带叉的棍子,在夜幕降临时分,一瘸一拐地走出来,在垃圾堆中翻找,希望能找到一些东西装进自己的麻袋,一些能卖出去的东西,可他最终还是带着嫌恶之情转身离开。

“没有姓名的,死去的,比如那个我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就被他们包起来拿走的孩子。”

她时而哭泣,时而低语,渐渐安静下来。我无能为力,好像漂浮在一片陌生的海洋。我放在她金纱线外套上的双手冰冷僵硬,双眼干涩难受。她在黑暗中紧紧抱着我,但我在精神上与她相距甚远,就好像很多年前,我们从火车站去她家,我给她点燃香烟时那样;就好像在教区长老宅、在茂密丛林生活的那些枯燥空虚的岁月中,我把她抛诸脑后时那样。

她说话时泪如雨下,沉默时眼泪又很快停住。她坐起来,从我怀里离开。她拿走我的手帕,浑身颤抖着站起身来。

“呃,”她说话的语气似乎正常多了,“布赖迪总是喜欢扔这种重磅炸弹,对不对?”

我跟着她走进屋子,走进她的房间,她坐到梳妆镜前。“我刚从歇斯底里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她说,“所以这副模样还不算特别糟糕吧。”她的双眼看起来不同寻常,又大又亮,苍白的脸颊上带着两团红晕,像她还是个小姑娘时给自己擦的胭脂。“很多歇斯底里的女人看起来都像得了重感冒。你下楼之前最好先把衬衫换了,上面全是眼泪和口红。”

“我们要下楼去吗?”

“当然,我们不能丢下可怜的布赖迪,让他一个人度过订婚之夜。”

我换好衣服回到她身边时,她说:“查尔斯,对不起,让你看到了刚才那可怕的一幕。我没法解释清楚自己为什么会那样。”

布赖兹赫德正在图书室里抽着烟斗,心满意足地读着一本侦探小说。

“外面舒服吗?我早知道你们要出去,也跟着去了。”

“外面很冷。”

“我希望雷克斯从这里搬出去后不会觉得不方便。你看,巴顿大街的房子对我们和三个孩子来说实在太小了。而且,贝丽尔喜欢乡村。爸爸在信里建议我们立刻交接房产。”

我想起自己第一次以朱莉娅客人的身份来到布赖兹赫德庄园时,雷克斯是怎么欢迎我的。“这样的安排真是叫人高兴,”他说,“这太适合我了。老家伙把一切安排好了,所有土地问题由布赖迪去和租户处理,我免费管理房子。我的全部开销只不过是家里用人的饮食和薪水。到哪儿去找比这更公平的待遇,是不是?”

“我觉得他搬走时一定会很伤心的。”我说。

“哦,他会在别处找到划算的交易,”朱莉娅说,“相信他。”

“贝丽尔还有一些她自己非常喜欢的家具。我不知道它们适不适合摆在这儿。知道吧,就是橡木梳妆台、四角凳之类的。我想把这些家具放到妈妈以前住的房间里。”

“可以,那儿很适合。”

于是,兄妹俩坐下来,谈起与房子有关的事,直到睡觉。“一个钟头之前,”我想,“在阴森森的黄杨树篱中,她还为上帝的死哭得肝肠寸断。现在,她却谈起贝丽尔的小孩是应该住到原吸烟室好,还是把他们安排到自己的教室更好。”我完全是在云里雾里。

“朱莉娅,”布赖兹赫德上楼以后,我说,“你有没有看过霍尔曼·亨特[128]的一幅画,叫《良心觉醒》?”

“没有。”

几天前,我在图书室里看到一本叫《前拉斐尔派[129]》的书。我把那本书找出来,给她念了书中对拉斯金的描述。她开心地大笑不已。

“说得太对了。这正是我之前的感受。”

“可是,亲爱的,我不相信布赖迪的寥寥数语就能让你号啕大哭。你一定之前就一直在想什么罪孽。”

“没怎么想过,早先没想,刚才也没想。最近,随着最后审判日的号角声越来越近,才想得多一些。”

“当然,心理学家能够解释这种事情。这是一种你从儿童时期就准备好接受的状态。你在儿童时期接受的胡说八道的教育让你产生了负罪感。你心里也知道,那都是废话,是吧?”

“我多么希望的确都是废话啊!”

“塞巴斯蒂安有一次跟我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你不知道吗,他已经回归宗教了。当然,他从来不曾像我这般决绝地离开过它。我走得太远了,现在回不了头了。你所谓的废话如果是这个意思,那我很清楚。我唯一期望的,就是在一切人类秩序终结之前,将我的生活融入到某种规律中去。这就是我想要和你结婚的原因。我应该还想要个孩子。这是我能做的……我们再到外面去吧。月亮应该升起来了。”

一轮满月高悬夜空。我们绕着房子散步。酸橙树下,朱莉娅停下脚步,慵懒地折下一根长长的嫩枝,它是去年才长出来的,垂在树干边缘。朱莉娅一边走,一边将树皮剥去,做成一根软鞭。小孩子会这么玩,可她暴躁的动作并不像个小孩。她焦虑地拽下树叶,将它们在指尖揉碎。然后,她又开始剥树皮。

我们再一次站到喷泉旁。

“这好像是一出喜剧的背景,”我说,“场景:一个贵族之家庭院中的巴洛克式喷泉。第一幕,日落;第二幕,黄昏;第三幕,月夜。由于某些尚不清楚的原因,剧中角色总是聚集在喷泉边。”

“喜剧?”

“戏剧。悲剧。闹剧。你希望它是什么剧都行。现在是一幕和解的戏。”

“刚才发生过争吵吗?”

“第二幕有过疏远和误解。”

“哎,别用这俗气的语气说话,该死。你为什么一定要用间接的方式来看这一切?为什么一定要是一出戏?为什么我的良心一定要是前拉斐尔派的一幅画?”

“这是我的一种方式。”

“我讨厌这种方式。”

她的愤怒,就像她今天每一次情绪陡变一样,出乎我的意料。她突然把手中的鞭子抽向我的脸。她用尽全力恶狠狠地抽来,我感觉剧痛无比。

“现在你知道我有多么讨厌它了吧?”

她又抽了我一下。

“好吧,”我说,“继续。”

她的手已经举起,可就在这时又突然停下来,把皮被剥掉一半的鞭子扔进水中。树枝漂浮在月光下的水面,半黑半白。

“疼吗?”

“疼。”

“真的吗?……是我打的吗?”

一瞬间,她的愤怒消失,眼泪再度夺眶而出,流到我的脸颊上。我伸长手臂,扶着她,她低下头,用脸颊摩挲我放在她肩上的手,像只小猫,可又不像小猫,她在我的手上滴下一滴泪。

“屋顶上有只猫。”我说。

“讨厌!”

她咬我的手,我一动不动。她的牙齿碰到我的手时,她把咬变成了吻,又把吻变成舌尖的轻轻一舔。

“月光下有只猫。”

我回到自己熟悉的心境。我们转过身朝屋子走去,走到灯火通明的大厅时,她说:“你这张可怜的脸。”她用指尖轻抚鞭痕。“明天还会有伤痕吗?”

“我觉得会。”

“查尔斯,我是不是要疯了?今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太累了。”

她打了个呵欠,接着又不由自主地打了一连串呵欠。她坐到梳妆台前,低下头,头发遮住脸。她无助地打着呵欠,抬起头来时,我从她肩头望去,在镜子里看到一张仿佛残兵败将般茫然疲惫的脸。那张脸的旁边,是我自己带着两道深红伤痕的脸。

“太累了,”她重复一遍,脱下金色短外套,任由它掉到地上,“又累,又疯,什么好事也没干。”

我哄她上了床。她蓝色的眼睑合上,遮住了眼睛。她躺在枕头上,苍白的双唇动了动。我不知道她在跟我说晚安,还是在自言自语地祈祷——她此刻沉醉在悲伤与睡梦之间的暮光世界,育婴室里简单的歌谣传到她耳边,那古老而虔诚的韵律来自霍金斯奶妈,从信徒们用马匹驮着行李、踏上朝圣之路开始,它就以床头喃喃低语的形式,流传了数个世纪,见证了人类语言的所有变化。

第二天晚上,雷克斯和他的政治伙伴同我们待在一起。

“他们不会发动战争的。”

“他们不能发动战争。他们没有钱,没有石油。”

“他们没有钨,没有人手。”

“他们没有胆量。”

“他们害怕。”

“害怕法国人、捷克人、斯洛伐克人、我们。”

“只是在虚张声势。”

“当然是在虚张声势。他们的钨在哪里?他们的锰在哪里?”

“他们的铬在哪里?”

“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

“听着听着,肯定是件好事,雷克斯要告诉我们一件事了。”

“……几天前,我的一个朋友在黑森林[130]里骑摩托车,他从那儿回来后,我们一起打高尔夫时他告诉了我这件事。嗯,这个朋友骑着车往前走,从小路转上公路。他发现了什么?竟然是一支军事护卫队。他停不下来,只能径直朝他们开去,撞到一辆坦克的侧面。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等一等,接下来就好笑了。”

“有什么好笑?”

“他居然穿了过去,摩托车上的漆都没被蹭花。你们猜是怎么回事?那坦克是用帆布做的——竹子搭成框架,外面盖着画着坦克的帆布。”

“他们没有钢。”

“他们没有工具,没有劳动力。他们连肚子都填不饱。他们没有肥肉。好多小孩得了佝偻病。”

“女人都生不出孩子。”

“男人都是阳痿。”

“他们没有医生。”

“医生都是犹太人。”

“他们好多人现在得了肺病。”

“他们好多人现在得了梅毒。”

“戈林[131]对我的一个朋友说……”

“戈培尔[132]对我的一个朋友说……”

“里宾特洛普[133]跟我说,军队支持希特勒掌权,只是因为他能凭空搞到很多东西。军队一旦反对他,他就完了。军队会开枪打死他的。”

“自由党会把他吊死。”

“共产党会把他肢解。”

“他会自杀的。”

“要不是有张伯伦[134],他现在就自杀了。”

“要不是有哈利法克斯[135]——”

“要不是有塞缪尔·霍尔[136]爵士——”

“还有1922年委员会。”

“还有和平誓约。”

“还有外交部。”

“还有纽约银行。”

“我们只需要一条坚强有力的战线。”

“一条有雷克斯的战线。”

“一条有我的战线。”

“我们会给欧洲一条坚强有力的战线。欧洲正等着雷克斯的演讲。”

“还有我的演讲。”

“还有我的演讲。将全世界热爱自由的人团结起来。德国会复兴的,奥地利会复兴的。捷克和斯洛伐克也一定会复兴的。”

“为雷克斯的演讲和我的演讲干一杯。”

“来一局桥牌怎么样?来点威士忌怎么样?你们谁要大雪茄?喂,你们俩是要出去吗?”

“是的,雷克斯,”朱莉娅说,“查尔斯和我要去月光下走走。”

我们把窗户关上,嘈杂声终于消失。月色如霜,照在阳台上,喷泉音乐般的潺潺声悠然入耳;阳台上的石栏杆也许是特洛伊人的城墙,静悄悄的花园中,也许就竖着希腊人的帐篷,而那天晚上,克瑞西达[137]就躺在里面。

“几天,几个月。”

“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月升与月落之间,就是一生。此后便只有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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