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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作者:英-伊夫林·沃 当前章节:11540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7:32

“西莉娅当然会得到孩子的监护权。”

“那是当然。”

“教区长老宅怎么办?我猜,你也不想和朱莉娅跑来砰砰敲我们的门,说要在那里安顿下来吧?你知道,孩子们早把那儿当成是自己家了。罗宾呢,要等到他叔叔死之后,才会有自己的住处。再说,你从来没用过那间画室,对不对?罗宾那天说了,可以把画室改造成一间非常好的娱乐室——那么大,都可以打羽毛球了。”

“罗宾可以住在教区长老宅。”

“现在,说说钱的事吧,西莉娅和罗宾自然不想为自己争取什么,可孩子的教育是个大问题。”

“都会安排好的。我会去找律师解决此事。”

“嗯,我想差不多就是这些,”马尔卡斯特说,“你知道吗,我这一辈子见过不少离婚案,从来没见过哪一桩能让各方都这么满意。那些人无论最初多么友善,一旦涉及细节问题,几乎总会反目成仇。提醒你一句,我想说,在过去两年里,我时常觉得你对西莉娅过分了一点。一个人也许很难客观评价自己的妹妹,但我一直认为她是个有趣又招人喜欢的姑娘,任何一个小伙子都会乐于娶她为妻——她很有艺术才华,正好与你志同道合。可我必须承认,你很会挑人。我也一直对朱莉娅情有独钟。不管怎么样吧,事情的进展好像是皆大欢喜。罗宾疯狂地爱着西莉娅有一年甚至更长时间了。你认识他吗?”

“有点模糊的印象。在我的记忆中,他是个满脸粉刺的幼稚年轻人。”

“哦,我可不会这么说他。当然,他是非常年轻,但重要的是,乔乔和卡洛琳都很喜欢他。查尔斯,你有一双非常出色的儿女啊。代我向朱莉娅问好,多年的老熟人了,祝她一切都好。”

“你正在办离婚吗?”我父亲说,“你们俩幸福地过了那么多年,难道有个这必要吗?”

“我们并不是那么幸福,知道吧。”

“你们不幸福吗?你不幸福吗?我清楚地记得去年圣诞节看到你们在一起时的样子,我觉得你们看起来很幸福,我当时还在想你们为什么那么幸福呢。你会发现离婚是很麻烦的,知道吗,一切又要重新开始。你今年多大了——三十四了吧?这可不是个重新开始的年纪。你必须安定下来。你有计划了吗?”

“有啊。离婚手续一办完,我就再婚。”

“唉,我认为你这是胡说八道。我能理解一个男人希望自己从来没有结过婚,只想赶快解脱出来的心理——我自己当然从来没有这样的感受——但才摆脱掉一个妻子,马上又娶一个,这可真是不可理喻。西莉娅一直对我非常客气。我在某种程度上也很喜欢她。你和她在一起如果都不幸福,那怎么指望和别人在一起能幸福?亲爱的儿子,听我一句劝,放弃离婚的念头吧。”

“为什么要把朱莉娅和我牵扯进来?”雷克斯问,“西莉娅如果想要离婚并且再婚,很好,非常好,让她结呗。那是你和她的事。我认为朱莉娅和我过得相当幸福。你不能说我在刻意刁难你们。很多人碰到这种情况会大发雷霆。我认为自己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我有自己的事业。离婚是件非常糟糕的事,我不知道离婚能给人带来什么好处。”

“那是你和朱莉娅的事。”

“唉,朱莉娅下定了决心。我希望你能把她劝过来。我已经竭尽所能不碍手碍脚了。我如果出现得太频繁了,只管告诉我,我不会介意的。可眼下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布赖迪还想希望我从这儿搬出去。太烦心了,我要想的事情太多了。”

雷克斯的社交生活正面临转折点。事情的进展并不如他计划的那般顺利。我在金融方面一窍不通,但我听说,正统保守党派的人对他的交易都不看好;连他与人为善、做事果断这些优点都成了别人说三道四的由头,他在布赖兹赫德庄园的同党也引起议论纷纷。报纸上总是有太多关于他的消息;他与媒体大亨在一起,与眼神哀伤、强挤笑容的奉迎者在一起;他在演说中说的话总能在弗利特街[138]“制造新闻”,让他的党派领导对他相当不满;只有战争可以扭转雷克斯命运的颓势,并将他送上权力的舞台。离婚不会对他造成很大的伤害,目前让他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还是赌桌上的大笔金钱进出。

“朱莉娅如果坚持要离婚,我想她一定会离的,”他说,“可她挑了一个最不适合的时间。告诉她,再坚持一会儿。查尔斯,你是个好人。”

“布赖迪的寡妇说:‘这么说来,你准备和一个离过婚的男人离婚,再嫁给另一个离过婚的男人。听起来好复杂,不过,我亲爱的——’她起码喊了我二十几遍‘亲爱的’,‘我常常发现,每个天主教家庭里总有一个背弃信仰的人,这个人往往还是最漂亮的那一个。’”

朱莉娅刚从萝斯康曼夫人为庆祝布赖兹赫德订婚的午宴聚会上回来。

“她长什么样子?”

“人高马大,丰满性感,当然,相貌很普通。嗓音沙哑,大嘴巴,小眼睛,头发染过——我还要告诉你,她在自己年龄这件事上绝对对布赖迪撒谎了。她至少四十五岁了。我觉得她生不出小孩了。布赖迪的眼睛简直没法从她身上移开。整个午宴期间,他一直充满爱意地望着这个女人。太恶心了。”

“她的态度友好吗?”

“谢天谢地,还挺友好的,不过是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你看,我猜她以前一定在海军圈子里颐指气使惯了,有一帮海军军官围着她转,还有野心勃勃的年轻士兵对她大献殷勤。呃,可在范妮舅妈家,她显然不能呼来喝去,所以我这个害群之马的存在让她感觉自在多了。实际上,她把注意力都放在了我身上,问我对一些商店和其他一些事情的意见,还直截了当地说希望能经常在伦敦和我见面。我想,布赖迪唯一的顾忌是,她和我同睡在一个屋檐下。但显然,我们一起去女帽店、美容店,或在丽兹酒店吃午餐,我不会对她构成严重威胁。不管怎么说,有所顾忌的人只有布赖迪,寡妇相当强硬。”

“那她对布赖迪也颐指气使吗?”

“还没有,还没有那么过分。布赖迪只是个恋爱中的傻瓜,一个可怜的老顽固,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了。寡妇只不过是个善良的女人,想给自己的孩子找个好家庭,决不会让任何事情挡自己的道。她眼下拼尽全力大肆鼓吹宗教那一套玩意。我敢说,她一旦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会比较容易相处了。”

两桩离婚引起朋友们众说纷纭,即便是在那个大难当头的夏天,在某一些角落,别人的私事还是大家首先关注的事。我妻子让别人相信离婚这件事对她来说值得庆贺,我应该受到谴责。她还让大家相信,她已经做得够好了,如果是另外一个女人,绝对不可能像她这样,忍这么久。大家背地里窃窃私语,说罗宾比她小七岁,而且比一般同龄男人更幼稚些,但他对可怜的西莉娅忠心不二,她经历所有这一切之后,确实应该得到呵护。至于朱莉娅和我,就是老一套了。“大致来说,”我的堂兄贾斯珀说,好像这一辈子从来没有用别的方式说过话,“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嫌麻烦,还要再结婚。”

夏天过去了,亢奋的人群欢呼庆祝内维尔·张伯伦从慕尼黑归来。雷克斯在下议院发表了一次狂热的演说,从此注定了自己或好或坏的命运,演说的结果被封印起来,就像海军有时发出密令,要过段时间后才能在海上打开密令。朱莉娅的家庭律师提着印有“马奇曼侯爵”字样的黑色锡铁箱,似乎坐满了整整一个房间,就此开始她缓慢的离婚进程;而我的律师的事务就简单多了,他们在朱莉娅的律师事务所隔壁的隔壁,几周前就在处理我的离婚事宜。雷克斯和朱莉娅必须正式分居,而由于布赖兹赫德庄园目前仍是她的家,所以她将继续住在那里,雷克斯将把自己的行李和贴身男仆转移到他们在伦敦的房子。律师正在我的公寓里收集不利于朱莉娅和我的证据。布赖兹赫德的婚期已定,是圣诞节假期之初,这样他未来的继子继女也能参加婚礼。

十一月的一天下午,朱莉娅和我站在客厅的窗户边,看着肆虐的寒风将酸橙树上的叶子全部吹落,狂风裹挟着落叶,将它们吹至半空,树叶团团打转,又将它们吹过阳台和草坪,吹过泥泞而潮湿的草地,把它们糊到墙壁和玻璃窗上,最后,终于在石雕旁将它们放下,仍由它们积成湿漉漉的一堆。

“到了春天,我们就见不到这些了,”朱莉娅说,“也许永远都见不到了。”

“以前,”我说,“我离开这里时,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

“也许很多年以后,我们会带着残余的躯壳,回到这里残余的遗迹……”

我们身后阴暗的房间里,一扇门打开又关上。威尔克斯沿着长长的窗户,从壁炉的火光走进黄昏的暮色,向我们走来。

“小姐,科迪莉娅小姐打电话来,留下了口信。”

“科迪莉娅小姐!她现在在哪儿?”

“在伦敦,小姐!”

“威尔克斯,这太好啦!她要回家吗?”

“她刚刚从车站出发。会在晚饭后到。”

“我十二年没见过她了,”我说——自从我们一起吃晚餐,她说自己想当修女的那天晚上之后,我就再没见过她。那天晚上,我还在马奇曼公馆画那里的客厅。“她以前是个多么招人喜欢的小孩呀。”

“她过着奇怪的生活。一开始,她去了女修道院,后来在修道院过得不顺利,就去了西班牙战场。从那以后,我就没见过她了。战争结束,其他和战地救护队去西班牙的姑娘都回来了,她却留在那里,帮当地人重返家园,还去战俘营里帮忙。真是个奇怪的孩子。她长大以后倒是很平常了,知道吧。”

“她知道我们的事吗?”

“知道,她还给我写过一封很贴心的信呢。”

一想到科迪莉娅长大后变得“很平常”,再想到她满腔燃烧的爱都被血清注射剂和灭虱粉消耗殆尽,我不免觉得痛心。她到家时,带着旅途的劳顿,衣衫褴褛,一举一动都透露出无意取悦任何人的意思。我觉得她是个丑女人。这真奇怪,我想,同样的部分,以不同的方式组合,居然产生出布赖兹赫德、塞巴斯蒂安、朱莉娅和她这样的效果。毫无疑问,她是他们的妹妹,可她既没有朱莉娅和塞巴斯蒂安的优雅,也没有布赖兹赫德的庄重。她看起来活泼轻快,讲求实际,带着被军营和急救站氛围长期熏陶出来的气质,对恶心痛苦的场面早已习以为常,以至于丧失了对人生乐趣的细微体验。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二十六岁要大。艰苦的生活让她变得粗糙,长期说外语磨去了她精致的英语口音。她坐在炉火边,双腿微微叉开。她开口说“回家真是太好了”时,在我听来就像一只动物回到巢穴时发出的呼噜呼噜声。

这些是我在见到她后最初半小时里的印象,我将他与朱莉娅雪白的皮肤、丝绸般光滑且满戴宝石的秀发,以及我记忆中孩童时期的科迪莉比较后,这种印象更深了。

“我在西班牙的工作结束了,”她说,“政府非常客气,感谢我所做的一切,给我了一枚奖章,然后就打发我收拾行李回来了。不过这里应该就会有大量同样的工作了。”

接着,她又说:“现在去看奶妈会不会太晚?”

“不会,她坐着听收音机呢。”

我们三个人一起爬上楼,去原来的育婴室。朱莉娅和我每天总会在这儿待一会儿。霍金斯奶奶和我父亲是两个看起来永远都不会改变的人,和我第一眼看到他们时几乎一样。霍金斯奶奶桌上的一堆宝贝中,现在又多了个收音机——除此之外,还有念珠,用漂亮的棕色厚纸包裹起来的红色烫金封面《贵族姓名录》,照片,以及各种节日纪念品。我们告诉她朱莉娅和我就要结婚时,她说:“哦,亲爱的,我希望一切都能越来越好。”她有宗教信仰,但绝不会对朱莉娅的行为提出任何质疑。

布赖兹赫德从来不是她最喜欢的孩子,她用这样的话表达了对他订婚的祝贺:“他倒是花了不少时间来做决定。”她翻遍《德布雷特贵族年鉴》,也没有找到马斯普拉特太太的任何亲戚时,又说:“我敢说她一定把他迷倒了。”

我们找到她。她像往常的晚上一样,正坐在火炉边,编织羊毛地毯,旁边放着茶壶。

“我就知道你们会上来,”她说,“威尔克斯先生派人来告诉我,说你们要来。”

“我给你带了一些蕾丝。”

“啊,亲爱的,太好了。很像可怜的夫人以前在做弥撒时戴的蕾丝。不过我始终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把它做成黑色,我觉得蕾丝应该是白色的。不过黑色总是受人欢迎,我敢肯定。”

“我能把收音机关掉吗,奶奶?”

“哦,当然可以。我见到你们太高兴了,都没注意到它还开着呢。你的头发怎么了?”

“我知道很难看。现在我回来了,会把它弄好的。亲爱的奶奶啊。”

我们坐着聊天,我看见科迪莉娅充满爱的目光落在我们所有人身上。我开始意识到,她有属于自己的美。

“上个月,我见到了塞巴斯蒂安。”

“他都走了多久了!他还好吗?”

“不是很好。这也是我去见他的原因。你们知道吗,西班牙离突尼斯很近的。他在那儿和一帮修道士在一起。”

“我希望他们能好好照顾他。我猜,他们大概会发现他是个很难控制的人吧。他总在圣诞节给我寄贺卡,但这和他在家还是不一样啊。我一直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老是去国外。就和老爷大人一样。他们都说我们就要和慕尼黑打仗时,我对自己说:‘科迪莉娅、塞巴斯蒂安和老爷大人都还在国外呢,打起仗来,他们的处境多可怕呀。’”

“我让他和我一起回来,他不愿意。他现在蓄起了胡须,知道吧,还非常虔诚地信教。”

“这我可不信,我哪怕是亲眼所见,也不信。他一直都有点异教徒的气质。布赖兹赫德是那种会去教堂的人,塞巴斯蒂安不是。至于蓄胡须,我只能靠想象了。他的皮肤那么漂亮,那么白,哪怕一整天没沾过水,也那么干净。布赖兹赫德呢,你怎么给他洗脸都没用。”

“一想到你把塞巴斯蒂安彻底忘记了,”朱莉娅有一次说,“我就觉得可怕。”

“他是一切的序幕。”

“我们在海上的暴风雨中时,你就这么说过。从那以后,我就一直想,也许,我也只是个序幕。”

“也许吧。”我想,她的话像香烟的一缕烟雾,漂浮在我们之间——而我的这个想法,也像青烟般飘散,消失得了无痕迹。“也许我们所有的爱只不过是些线索和符号,就像一条漫长得令人疲累的道路上,有人在门柱和铺路石上随意涂画流浪汉的语言,这条道路早在我们之前就被别人踩踏过。你和我也许只是种典型人物,我们之间经常出现的悲伤来自我们在追寻过程中产生的失望。我们竭尽全力,你追我赶,时不时瞥见一个阴影,但它总领先我们一两步拐过转角。”

我没有忘记塞巴斯蒂安。他在朱莉娅的身体里,每天和我在一起。又或者应该说,在那些遥远的如世外桃源般的日子里,我在他的身上认识了朱莉娅。

“对一个女孩来说,这种安慰简直冷血,”我试着跟她解释时,她说,“我怎么知道自己不会突然变成另外一个人呢?这么安慰人倒是轻松。”

我没有忘记塞巴斯蒂安;这幢房子的每一块石砖上都有关于他的回忆,我听到科迪莉娅说她一个月前刚刚见过他时,我这位迷失已久的朋友便重新占据我的全部思绪。我们离开育婴室时,我说:“我想知道关于塞巴斯蒂安的一切情况。”

“明天再说吧。是个很长的故事。”

第二天,我们走在寒风肆虐的花园里,她告诉我:

“当时,一个刚从北非到布尔戈斯的记者告诉我,”她说,“他快要死了。他说那儿有个穷困潦倒的人,叫弗莱特,大家都说他是位英国爵爷,可他被神父找到时差点饿死,迦太基附近的一家修道院收留了他。这就是我听到的故事。我知道这个不完全准确——因为,我们为塞巴斯蒂安做的事不虽然多,但至少给他寄了不少钱——于是,我立刻出发。

“一切都相当顺利。我先去了领事馆,他们都知道他,他当时正在传教神父总部的医院里。领事告诉我的故事是这样的,他说有一天,塞巴斯蒂安坐着从阿尔及尔来的客车,出现在突尼斯,请求成为传教会的役工。神父们看了他一眼,拒绝了。然后,他就开始酗酒。他住在阿拉伯社区旁边的一间小旅馆。后来,我去看了那个地方,是个酒吧,楼上有几间住房,由一个希腊人看管,到处充斥着热油、大蒜、陈酒和旧衣服的气味,很多希腊小商人到这里来,玩玩西洋棋,听听收音机。他在那儿住了一个月,喝了一个月的希腊苦艾酒,偶尔出去闲逛,但他们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回来后又会喝酒。他们害怕他会出事,后来有时会跟着他,发现他只是去教堂,或坐车去市区外的修道院。那儿的人都很喜欢他。他还是那么受人喜欢,你看,他不管去了哪儿,身处怎样的境地,大家总是很喜欢他。他永远不会丢失这个本领。你真应该听听老板和他的家人是怎么说塞巴斯蒂安的,他们一边说,一边泪流满面。他们显然从头到脚把他抢劫一空,可他们毕竟还是照顾了他,想办法让他吃了东西。让他们震惊的也正是这件事:他不肯吃东西,他有那么多钱,可还是骨瘦如柴。我们用奇怪的法语交谈时,一些住客也走进来。他们全都说了同样的故事:多么好的一个人,他们说,看到他情绪如此低落真叫人伤心。他们谴责他的家人居然把他丢下,让他沦落到如此境地。他们说,这种情况绝不可能出现在他们的家人身上。我敢说,他们说得很对。

“反正,这些都是后话了。我从领事馆出来,直接去了修道院,见到院长。他是个严肃的荷兰老头,在中非待了五十年。他又跟我说了他所了解的故事的一部分:塞巴斯蒂安像领事说的那样出现,蓄着胡须,提着箱子,请求成为役工。‘他非常诚恳,’院长说,”科迪莉娅模仿院长刺耳的声音,我记得,她在学校时就很有模仿的天赋,“‘请不要觉得我的话有任何可疑之处——他相当清醒,也相当诚恳。’他想去荒野丛林,走得越远越好,去最单纯的人当中,去食人族当中。院长还说:‘我们传教区里可没有食人族。’他说,好吧,侏儒也可以,或者是河边某个地方的原始村落,再不然麻风病人也可以,麻风病人最好不过了。院长说:‘我们确实有很多麻风病人,但他们都和医生、修女住在定居区。一切都被安排得井井有条。’他想了想,说麻风病人也许并不是他真正想要的,接着问有没有什么河边的小教堂——你看,他总是想要在河边——他说,神父不在时,他可以管理教堂。院长说:‘是,确实有这样的教堂。现在,跟我说说你自己的情况吧。’‘哦,我不算什么。’他说。‘我们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人,’”科迪莉娅又开始模仿,“‘他也是个怪人,但非常诚恳。’院长告诉他见习期和接受训练的事,说:‘你不算年轻了。在我看来,也不算强壮。’他说:‘不不不,我可不想接受什么训练。我不想做任何需要训练的事。’院长说:‘我的朋友,我看你自己倒是需要一位传教士呢。’他说:‘是的,当然。’最后,院长把他打发走了。

“第二天,他回来了。他喝了酒。他说,他决定成为见习教徒,也愿意接受训练。‘很好,’院长说,‘对于在丛林里的人来说,有一些事情是不能做的。其中之一就是喝酒。喝酒也许不是最可怕的事,但无论如何仍然相当危险。我又把他打发走了。’后来,他每周都要去两三次,每次酩酊大醉,最后,院长下了命令,不准门房再放他进去。我说:‘哦,亲爱的,你一定觉得他非常讨厌吧。’当然了,塞巴斯蒂安的行为是他们那个地方的人无法理解的。院长只是简单地说:‘除了祈祷,我想我没有任何其他办法帮他了。’院长是个圣洁的老人,并能从别人身上发现这一点。”

“发现别人的圣洁之处?”

“啊,是的,查尔斯,这就是你必须理解塞巴斯蒂安的地方。”

“总之,最后有一天,他们发现塞巴斯蒂安不省人事地躺在大门外。他是步行走到那里的——他平常会坐车去——后来,他摔倒了,在那儿躺了一整夜。起初,他们都以为他又喝醉了,后来才意识到他病得相当厉害。于是,他们把他送进医院。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待在医院里。

“我陪了他半个月,陪他撑过了病情最严重的阶段。大多数人肯定觉得他那副模样很可怕,秃顶,胡须拉碴,但他还保持着以前那种亲切愉快的态度。他们让他单独住一间房,那间房简直就只是个僧侣的修行室,一张床,一个十字架,四壁白墙。起先,他不能多说话,他看到我时,一点儿也不惊讶。后来,他觉得惊讶了,又不愿多说话,直到我就要离开,他才告诉我他全部的经历。绝大部分都跟库特有关,库特就是他那位德国朋友。嗯,你见过他的,所以应该很清楚。库特听起来是很讨厌,但塞巴斯蒂安为能照顾他很开心。塞巴斯蒂安告诉我,他和库特住在一起时,有一段时间基本戒了酒。库特生病了,伤口迟迟不愈。是塞巴斯蒂安帮他渡过难关。后来,他们去了希腊,库特逐渐好起来。你也知道,有时候,德国人去到一个优雅的国家,似乎就能找回正直高尚的感觉。这种情况也发生在了库特身上。塞巴斯蒂安说他在雅典变得相当有人情味。可后来,他被关进监狱,我不太清楚是因为什么。显然,不完全是他的过错——好像是和某个官员起了争执。他一被关起来,德国政府就来抓他。当时,德国政府正从全世界各个角落搜寻所有的德国人,把他们变为纳粹党羽。库特不想离开希腊,希腊人却不想要他。于是,他和很多其他恶棍一起,被直接从监狱押送上一艘德国轮船,回了家。

“塞巴斯蒂安跟着去了,一年时间过去,他没有找到库特的丝毫踪迹。最后,他可以说是挖地三尺,终于在一个乡村小镇里找到他,这时,库特已经穿上纳粹冲锋队员的衣服。起先,他不愿与塞巴斯蒂安扯上任何关系,而是滔滔不绝地说起官方的口号,什么祖国复兴啦,什么他属于祖国啦,什么在种族生活中寻找自我价值的实现啦,诸如此类。可那只是表面的东西。塞巴斯蒂安六年来教他的东西毕竟超过希特勒这一年对他的影响。最后,他终于放弃,承认他痛恨德国,说他想逃出去。我不知道他这么说到底在多大程度上只是出于对安逸生活的向往。他想骗塞巴斯蒂安的钱财,想去地中海游泳,想在咖啡馆里闲坐,还希望有人把他的皮鞋擦亮,那是多么轻松的日子。然而,塞巴斯蒂安说不完全是这么回事,库特在雅典时就开始学着长大了。塞巴斯蒂安也许说得对。不管怎样,他决定逃跑。可失败了。塞巴斯蒂安说,他无论做什么,好像总会惹上麻烦。他们抓到他,把他送进集中营。塞巴斯蒂安没法接近他,也听不到任何关于他的消息,甚至都不知道他被关在哪个集中营。就这样,他在德国逗留了将近一年时间,又开始喝酒,终于有一天,他在酒醉时结识了一个刚从集中营里出来的人,那正是库特待过的集中营。他这才知道,库特在进集中营的第一周就在自己的牢房里上吊了。

“就这样,塞巴斯蒂安的欧洲之行结束。他回到曾经让他快乐的摩洛哥,沿海岸线游历,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直到有一天,他清醒时——当时,他醉酒的频率已经相当高了——冒出要逃到野蛮人中去的念头。所以,他现在就在那儿了。

“我没有建议他回家。我知道他不愿意,而他身体太虚弱,不可能跟我争辩。我离开时,他看上去很快乐。当然,他永远都不可能去丛林或加入教会了,院长会照料好他的。他们想过让他当个勤杂工。你也知道,教会里总有几个吃闲饭的怪人。他们既不能完全适应外面的世界,又不能适应宗教的规矩。我觉得我也算是这种人。只不过我因为不喝酒,所以比较容易找到活干。”

我们走到小路的拐弯处,脚下是最后也最小的一个湖,湖上有石桥,桥下漫溢的湖水汇成一道瀑布,流入下面的小溪。在湖对岸,小路转了个弯,通向房屋。我们在护栏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黝黑的湖水。

“我有个家庭女老师从这座桥上跳下去,自杀了。”

“是啊,我知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是我听说的第一件关于你的事——在我见到你之前。”

“真是太奇怪了……”

“你跟朱莉娅说了塞巴斯蒂安的这些事吗?”

“说了个大概,没有我对你说得这么详细。朱莉娅从来不曾爱过他,知道吗,不像我们这样爱他。”

“爱”。这个词像在责骂我。科迪莉娅说的是“爱”,不是“爱过”。

“可怜的塞巴斯蒂安!”我说,“太可怜了。这一切会怎么收场呢?”

“我想我可以准确地告诉你答案,查尔斯。我见过他这样的人,我相信,他们更贴近上帝,更受上帝的喜欢。塞巴斯蒂安会活下去,一半身陷俗世,一半超脱凡尘。他会拿着扫帚和一大串钥匙,每天慢条斯理地到处晃荡,成为大家都熟悉的一个身影。他会成为老神父们最喜欢的人,也会成为新信徒们嘲笑的对象。每个人都知道他酗酒;每个月,他会消失两三天,大家点点头,会心一笑,用各式各样的口音说:‘老塞巴斯蒂安又去找乐子了。’然后,他会披头散发、满脸羞愧地回来,在接下来的一两天里,他在小教堂里会显得格外虔诚。花园里可能会有几个他小小的藏宝之处,他时不时会偷偷喝几口。每当有说英语的客人来访,他们会让他出面当向导,他会表现得特别迷人,他们在离开之前还会问起他,也许会有人暗示他们,他在英国国内有些亲属是达官贵人。他如果活得够久,一代又一代散布在天涯海角的传教士会想起他,想起这个奇怪的老头曾经是他们学生时代的一部分。他们会在做弥撒时怀念他。他会形成一些虔诚的小怪癖,会有自己强烈的个人信仰。人们会在闲暇时发现他在小教堂里的身影,他不在时,大家还会想念他。最后,某一天早晨,他又狂饮一番后,人们会在大门口发现奄奄一息的他。他们给他做最后的圣礼时,只有轻轻颤动的眼皮表明他仍然有意识。就这样度过一生,似乎也不是那么糟糕。”

我想起繁花盛开的栗树下抱着泰迪熊的少年。“谁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一天,”我说,“我想他应该没有受很多苦吧?”

“哦,怎么会,我想他还是受了不少苦。你绝对想象不到,像他那样失去行动的能力,是种怎样的折磨——没有尊严,没有意志。但没有人能不受磨难便成圣徒。他的磨难就是这种形式……过去几年,我见过太多苦难。很快,每个人都将面临更多的苦难。苦难是爱的春天……”接着,她似乎为了迁就我不信仰宗教的立场,又补充一句:“他住的地方非常美,知道吗,就在海边——有白色的修道院走廊,有钟楼,有一行行绿色的蔬菜,夕阳西下时,会有修道士给蔬菜浇水。”

我笑了。“你知道吗?我是无法理解这一切的。”

“你和朱莉娅……”她说。我们朝屋子走去时,她又说:“你昨天晚上见到我时,是不是在想:‘可怜的科迪莉娅,原来是个多么迷人的小姑娘,长大后成了一个相貌平平、虔诚信教,还做了不少善事的老处女。’你是不是觉得我‘命运多舛’?”

这不是敷衍搪塞的时候。“是的,”我说,“我确实这样想过。可现在不这么想了,不太这么想了。”

“说来好笑,”她说,“我想到你和朱莉娅时,想到的也是这个词。我们在楼上育婴室和奶妈在一起时。我就在想你们‘命运多舛的恋爱’。”

她的语气略有些嘲讽、温柔、微妙,这是她从她母亲那里继承而来的。那天晚上再晚些时候,我想起她的话,不禁倍感辛酸。

朱莉娅穿一件中式绣花长袍,只有我们两人在布赖兹赫德庄园吃饭时,她通常会穿这件衣服。这件长袍沉甸甸的分量和笔挺的褶子突显了她宁静的神态。她戴着式样淡雅的金项圈,优雅地伸长脖子,双手静静地放在膝上长袍的群龙之中。无数个夜晚,我总是幸福地凝望她这副模样,那天晚上,我看着坐在炉火和灯光中的她时,竟无法将视线转开。我爱她美丽的容颜,我突然想:“我还在什么时候见过她这样呢?为什么这个场景有似曾相识之感?”我几乎立刻想起来了,那天,暴风雨来临之前,她就是这样坐在轮船上。同样的模样。我意识到,她现在重又获得我原本以为她已永远失去的东西,也就是那具有魔力的哀伤,是它将我吸引到她身边。她命运多舛的表情仿佛在说:“我人生的目的应该不止如此吧?”

那天晚上,我在一片漆黑中醒来,躺在床上久久难眠。我在脑海中翻来覆去地回想和科迪莉娅的谈话。“你知道吗?我是无法理解这一切的。”我怎么说了这句话?我常常觉得自己好像突然短路了,就像一匹全力奔跑的骏马遇到障碍,不肯一跃而过,只是退回到栏杆边,胆怯得连鼻子都不敢凑上去闻一闻障碍,更不用说看一看了。

我的脑海中出现另一幅画面,一幢北极圈里的小木屋,一个设陷阱捕猎的孤独猎人。猎人穿着毛皮大衣,与油灯、柴火为伴。屋里的一切都干燥、温暖、井然有序。屋外,寒冬最后一次暴风雪正肆虐横行,积雪在门口堆积,悄无声息地在木门外积压着越来越沉重的压力。门闩在插销中挤得越来越紧。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屋外漆黑的夜里,白色的雪堆封住大门。很快,风力减弱,太阳从冰封的斜坡上重现天空。高高的山上,一直积聚能量的大团融雪开始移动、滑落、翻滚,然后整个山坡好像都要坍塌下来。这时,这个灯火通明的小屋就会裂开,分崩离析,随着雪崩坠入深谷沟壑,消失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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