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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作者:英-伊夫林·沃 当前章节:15057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7:32

我的离婚案,或者说,我妻子的离婚案被安排在布赖兹赫德婚期前后听审。朱莉娅的案子则要到下一个开庭期才能处理。不过搬运游戏已经全面开始——我的东西要从教区长老宅搬到我的公寓,我妻子的东西要从我的公寓搬到教区长老宅,朱莉娅的东西要从雷克斯的房子和布赖兹赫德庄园搬到我的公寓,雷克斯的东西要从布赖兹赫德庄园搬到他自己的房子,马斯普拉特太太的东西要从法尔茅斯搬到布赖兹赫德庄园——我们所有人都在不同的程度上无家可归了,可突然,我们的行动被叫停,马奇曼侯爵宣布,鉴于当前的国际形势,他决定回到英格兰,在自己的老宅安度晚年,这一不合时宜而又戏剧般夸张的举动显然是他长子奇怪个性的原型。

唯一一位从此变动中获益的家庭成员是科迪莉娅。在混乱的局势中,可怜的她原本都被人遗忘了。布赖兹赫德倒是正式请求科迪莉娅把他的房子当做自己的家,她只要觉得适合,想住多久便住多久,可得知未来的嫂子计划在婚礼后立刻将自己的孩子安排在那儿过节,并且还让她的一个姐姐和姐姐的朋友来照看管理时,科迪莉娅决定搬走,还说要在伦敦自立门户。现在,她发现自己就像童话故事中的灰姑娘,突然被擢升为乡间别墅的女主人,她的哥哥和嫂子却陷入上无片瓦遮身的境地。他们原本以为自己再过几天就会成为掌握绝对控制权的主人。房产移交契约原本已拟好,只等签名,此刻却被卷起来,放进林肯会所[139]一只黑色的锡铁箱子里。马斯普拉特太太尤其痛苦,她并非野心勃勃的女人,比布赖兹赫德庄园小得多的地方就足以让她心满意足,她也真的很想给孩子们在圣诞节期间找个住处。法尔茅斯的房子被清理一空,准备出售;而且,马斯普拉特太太在离开那里时,就自己的新家说了一通无可厚非但确实是夸夸其谈的大话。他们不能再回去了。她不得不赶紧将自己的家具从马奇曼夫人的房间搬到一处废弃的马车房,又在托基租下一幢带家具的别墅。我说过,她不是个野心勃勃的女人,但种种过高的期望突然被拉低到如此程度,她不免尴尬万分。在庄园,工人们原本在准备迎接新娘进门的装饰,此时也开始把彩旗上的新娘字样换下,以马奇曼家族的徽标取而代之。旗帜的冠冕上,象征伯爵地位的花梗被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模板印刷的花球和草莓叶[140]图案,为马奇曼爵爷的归来做准备。

爵爷的各种计划,通过一系列接踵而至又相互矛盾的电报,首先传到律师那里,再传到科迪莉娅那里,最后才传到朱莉娅和我这里。马奇曼爵爷会按时抵达,参加婚礼;他会在婚礼后到,他在布赖兹赫德伯爵及夫人途经巴黎时与他们见过面了;他会在罗马与他们见面。他的身体状况不好,完全不适合旅行;他正要准备出发;冬天的布赖兹赫德庄园给他留下了不愉快的回忆,所以,他暂时还不会来,要等到春暖花开,暖气设备经过彻底检修以后才来。他会一个人来;他会带上他在意大利的同居者来。他希望不要公开他回来的消息,他要过完全与世隔绝的生活;他将会举办一次舞会。最后,他选定一月中的一天归来,后来的事实证明,他真的在这一天准时回家了。

普伦德比他提早几天到,这可是个问题。普伦德并不是布赖兹赫德庄园最初的成员,他原本是马奇曼老爷在义勇骑兵队的随从,与威尔克斯只在一次令人尴尬的场合下见过面。当时,老爷打完仗,决定不回家了,他来帮忙运走主人的行李。后来,他就成了老爷的贴身男仆,正式地说,他现在也还是这样的身份。在过去几年,他引荐了一位类似副监督的人物,这是个瑞士人,算是随从,负责管理老爷的衣物,还在爵爷有需要的情况下,帮着打理家中一些不那么高贵的活。所以,普伦德现在实际上是这个飘忽不定的大家庭的总管家,有时,他甚至在电话里自称“秘书”。他和威尔克斯的关系很微妙,两人相处时如履薄冰。

幸好,这两人惺惺相惜,于是,这件事情通过还有科迪莉娅参与的三边讨论得到了解决。普伦德和威尔克斯是老爷共同的贴身仆从,就像有着完全相同地位的皇家骑兵卫队和皇家近卫骑兵队,普伦德的职责范围是老爷的私人房间,而威尔克斯的影响范围主要是公共房间。年长资深的男仆将会得到一件黑色外套,并被提升为管家,难以安置的瑞士人在到达以后则会穿普通衣服,享受贴身男仆待遇。为配合新的尊贵身份,大家的薪酬都有所增加,结果自然皆大欢喜。

朱莉娅和我在一个月前就离开了布赖兹赫德庄园,当时以为再也不会回去了,可现在,为了迎接侯爵归来,我们又搬了回来。那一天终于到来,科迪莉娅去了车站,我们留在家中等候。天色暗沉,大风肆虐。村舍和小屋都被装饰一新,但晚上燃烧篝火和请乡村银色铜管乐队在露台表演的计划都被取消,二十五年来不曾飘扬的家族旗帜此刻在山形墙头升起,在灰暗的天空下猛烈扇动。无论人们用怎样沙哑的声音对着话筒另一端的中欧大吼大叫,也无论军工厂里的机床是怎样飞速运转,马奇曼爵爷的回归才是乡邻们的头等大事。

他应该三点到。朱莉娅和我在客厅等着,威尔克斯事先与车站站长做好了安排,能随时了解到最新消息。他宣布“火车正发出进站信号”,一分钟之后,“火车进站了,老爷上路了”。于是,我们都去前院门廊,和管家们在那里等候。很快,一辆劳斯莱斯出现在马路拐弯处,一段距离之后跟着两辆货车。小汽车停下来,先出来的是科迪莉娅,然后是卡拉。她们两人在车边站了片刻,有人把一小块毛毯递给司机,又把一根手杖递给随从。一条腿小心翼翼地迈出车门。普伦德站到车门边,另一位仆人——那个瑞士贴身男仆——也从一辆货车中出现了。他们一起把马奇曼爵爷抬出来,让他站稳。他伸手摸索自己的手杖,把它牢牢抓紧,站了一分钟,积攒力量,准备爬上通往前门的几级低矮台阶。

朱莉娅轻轻发出一声惊叹,碰了碰我的手。我们九个月前在蒙特卡洛见过他,当时他腰板挺直,仪态威严,和我第一次在威尼斯见到他时几乎没什么不同。现在,他却是老态龙钟。普伦德告诉过我们,主人最近的身体不太好,可他并没有让我们对眼前这一幕做好准备。

马奇曼爵爷弓着背,蜷缩着站在那儿。他的大衣沉重地压在身上,脖子上的白色围巾被风吹得凌乱,头顶的布帽子低低地遮住额头。他脸色苍白,满脸皱纹,鼻子被冻得通红,眼中涌出泪水并不是因为情绪激动,而是因为肆虐的东风。他喘着粗气。卡拉把他的围巾塞好,又对他窃窃私语什么。他抬起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是学校男生戴的那种灰色羊毛手套——有气无力地向门口的一群人做了个表示致意的小手势。然后,他双眼盯着脚下的地面,非常缓慢地走进屋。

他们为他脱去大衣、帽子和围巾,还有穿在大衣里面的皮背心。他脱去这些累赘后,显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憔悴,也更加优雅。那种极端疲惫的可怜模样没有了。卡拉帮他拉直领带,他用一块印花大手帕擦了擦眼睛,又拄着手杖,蹒跚着走到大厅的壁炉旁。

壁炉旁只有一把雕有纹饰的小椅子,是靠墙摆放的一整套椅子中的一把。这是一把又硬又平、坐在上面并不舒服的小椅子,也许只有椅背上精致复杂的徽章图样可以成为它存在的理由。它自从被人制作出来以后,大概从来都没人在上面坐过,哪怕是疲累不堪的用人。马奇曼爵爷此刻坐在上面,擦着眼睛。

“是冷风吹的,”他说,“我忘了英格兰有多冷了。招架不住。”

“您需要什么吗,老爷?”

“不需要什么,谢谢你。卡拉,那些讨厌的药丸在什么地方?”

“亚历克斯,医生说了,每天吃药不能超过三次。”

“让医生见鬼去吧。我挺不住了。”

卡拉从自己包里拿出一个蓝色小瓶,马奇曼爵爷服下一颗药。不管那是什么药,反正让他振作起来。他坐着,把长长的两条腿往前伸,手杖放在两腿之间,下巴搁在手杖的象牙柄上,他开始关注所有人了,跟我们打着招呼,发号施令。

“我今天恐怕很不舒服,这趟旅行把我累垮了。应该在多佛住一晚。威尔克斯,你为我准备的是哪些房间?”

“还是您以前的房间,老爷。”

“不行了,我要等恢复过来才能去住。要爬的楼梯太多,现在只能住一楼。普伦德,在楼下给我整理一张床。”

普伦德和威尔克斯交换焦虑的眼神。

“好的,老爷。那我们应该把床铺放在哪个房间?”

马奇曼侯爵沉思片刻。“就那间中国式客厅吧,还有,威尔克斯,我要‘王后睡床’。”

“中国式客厅,‘王后睡床’,老爷,对吧?”

“对,对。在接下来的几周里,我也许要在那儿待不少时间呢。”

我从没见过有人使用中国式客厅。实际上,在这所房子对公众开放的日子里,游客只能站在门口用绳子圈出来的一小片区域向里张望,不能再向前一步。那是一间富丽堂皇但不适合居住的博物馆,四处都是齐本德尔式木雕家具、瓷器、漆器和绘画。王后睡床是展品之一,巨大的天鹅绒床幔就像圣彼得教堂里的祭坛华盖。我想,马奇曼侯爵在离开阳光灿烂的意大利之前,是不是就计划好了这瞻仰遗容式的场景?在漫长劳累的旅途中,大雨如注时,他是不是就在考虑这件事?在那个时候,孩童时期一段记忆是不是被唤醒了,也许被唤醒的是尚在育婴室里时做过的一个关于神圣成年仪式的梦?“我长大以后,要睡在中国式客厅里的王后睡床上”。

当然,这个念头最让家人困扰。大家原本以为这将是充满各种礼仪的一天,现在却忙碌混乱。女仆们生了火,把床罩拿走,铺上亚麻床单。我平常从来不曾见过的围着围裙的男仆们忙着搬运家具。整片地区的木匠都被召集来拆卸大床。拆分后的各部件在中午被分批沿主楼梯运到楼下。有以天鹅绒包裹的洛可可式巨大床沿;有同样以天鹅绒覆盖的旋绕式镀金床柱;还有尚未抛光的原木床梁,它们位于床帏之下,起到支撑结构的作用,但从外面是看不见的;染色的羽毛饰物从镀金的鸵鸟蛋中垂下,像是床帏上的一顶王冠;最后,是四张床垫,每张都需要四个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搬动。马奇曼侯爵对自己一时兴起导致的结果似乎很满意。他坐着壁炉边,看着眼前的一片忙乱,而我们——卡拉、科迪莉娅、朱莉娅和我则围成半圆,站着和他聊天。

他的脸恢复血色,眼睛也有了光。“布赖兹赫德同他妻子在罗马和我吃过饭,”他说,“我们既然都是一家人——”他的目光颇具讽刺意味地从卡拉身上转移到我身上,“那我就不妨直言了。我觉得她挺可悲的。据我所知,她前夫是航海的,而且,据我推测,也不是个要求很高的人。我的儿子,正值三十八岁的成熟年纪,这里的情形如果不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完全可以在英格兰的众多女人中随意挑选。他怎么偏偏选中了这个——这个贝丽尔——我想我只能这么称呼她了……”他故意没把话说完。

马奇曼侯爵没有表现出任何想离开的意思,没过多久,我们每个人也拖一把椅子来,坐在他周围——就是那种带有纹饰的小椅子,因为大厅里的其他家具都太笨重了。

“我敢说,我要等到夏天才能真正恢复过来,”他说,“我就指望你们四个逗我开心开心了。”

可现在的气氛如此沉闷,我们无能为力,他倒成了我们当中最开心的那个。“跟我说说,”他说,“布赖兹赫德追求她的过程。”

我们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他。

“火柴盒,”他说,“原来是火柴盒。我想她已经过了生育年龄吧。”

用人把茶点端到大厅的壁炉前给我们。

“在意大利,”他说,“没人相信会有战争。他们觉得一切都会‘安排’好的。朱莉娅,我想你现在应该打听不到政局方面的消息了吧?幸好,这位卡拉通过婚姻关系,成了英国臣民。她不是很习惯提起这事,但事实也许会证明,这个身份将很有价值。从法律上来说,她是希克斯太太,是不是,亲爱的?我们虽然对希克斯知之甚少,但不管怎么说,战争万一爆发,我们都应该感谢他。还有你,”他把进攻的矛头转向我,“毫无疑问,你会成为官方的画家[141]吧?”

“不会。实际上,我现在正和特别预备队谈判,准备接受他们的委任。”

“哦,你应该成为画家。上一次打仗的时候,我们中队就有位画家,跟了我们几周——直到我们上前线。”

他这番尖酸刻薄之言对我来说倒是很新鲜。我一直都觉得,他文质彬彬的外表之下其实有一副恶毒心肠。现在,这种恶毒就像他凹陷皮肤下的嶙峋骨骼,突显了出来。

床还没有整理完,天就黑了。我们都去看床弄得怎么样,马奇曼侯爵此刻也步履轻快地走过隔在大厅和他卧室之间的房间。

“我要祝贺你们。这里看上去相当不错。威尔克斯,我记得这儿好像还有个银水盆和一个银水壶——应该是放在了我们称之为‘红衣主教更衣室’的房间里,我记得——想想看,要是把它们放到这台子上会是什么样。还有,你能不能把普伦德和加斯顿叫到我这儿来,行李可以等到明天再收拾——只需要装衣服的箱子和我今晚要用的东西。普伦德都知道的。你让普伦德和加斯顿陪我,我要上床睡觉了。我们稍后再见,你们要是在这儿吃晚饭,我会很开心的。”

我们转身离开。我走到门口时,他把我叫了回去。

“这里看上去非常不错吧?”

“是的,非常不错。”

“你要不把它画下来吧,呃——画名就叫‘临终病榻’,怎么样?”

“是的,”卡拉说,“他就是回来等死的。”

“可他刚到时,还自信满满地说到身体恢复的事。”

“那是因为他病得太厉害了。他清醒时,知道自己要死了,也能接受这一点。他的病时好时坏,有时候一连好几天,他都很硬朗,充满活力,可突然,他又做好死的准备,身体就垮了,还特别害怕。我也不知道他身体越来越差以后会怎么样。要不了多久了。罗马的医生说他活不过一年。有个人会从伦敦过来,我想应该就是明天,他会告诉我们更详细的情况。”

“是什么病?”

“他的心脏,是心脏出了毛病,病的名字很长。他会死于一种名字很长的病。”

那天晚上,马奇曼侯爵兴致高昂。整个房间布置得颇有贺加斯绘画的风格,在充满中国艺术情调的怪异壁炉旁,摆着供我们四人用餐的餐桌餐椅。老爷子靠在一堆枕头上,小口喝着香槟,品尝为他回来特地准备的一道道菜肴。他对菜肴赞不绝口,但几乎什么都没有吃。威尔克斯为了今天这个场合,特地拿出金盘。在此之前,我还从来没见过有人用它吃饭。金盘,再加镀金的镜子、精美的漆器、大床的帷帐以及朱莉娅的中式外套,共同营造出一种童话剧中阿拉丁[142]洞穴的氛围。

晚餐结束,我们正要离去时,他又情绪低落了。

“我还不想睡,”他说,“谁陪我坐一会儿?卡拉,亲爱的,你太累了。科迪莉娅,你能不能在我这个蒙难地照看我一个钟头?”

第二天早上,我问她昨晚是如何度过的。

“他差不多立马就睡着了。我两点钟时进去看他,添了点柴火,发现灯都开着,可他睡着了。他一定是中途醒来把灯都打开了,他得下床才能开灯啊。我想,他也许是害怕黑暗吧。”

科迪莉娅有在医院工作的经验,所以,照顾父亲的责任自然落到她肩上。医生来的那天,也自然而然地向她交代注意事项。

“除非他病情进一步恶化,”她说,“否则,我和那个贴身男仆就足以照顾好他了。我们暂时还不必把护士请到家里来,除非临时有需要。”

到了这个阶段,医生也没什么建议了,只说让他尽量舒服一点,并开了一些心脏病发时服用的药物。

“他还有多久时间?”

“科迪莉娅小姐,有很多人,医生预言他们活不过一周,可他们都活到了很大的年纪,而且还老当益壮,四处走动。我从医学中学到了一件事,那就是永远不要预言什么。”

两位医生长途跋涉来到这儿,就是为了告诉她这句话。在场的本地医生所得到的也不过是以医学术语表达的相同建议。

那天晚上,马奇曼侯爵再次把话题转到儿媳身上。儿媳一直在他的脑子里打转,他一整天都在思考各种隐晦的方式表达自己的观点。此刻,他躺在枕头上,终于又说起儿媳。

“我从没像现在这样在乎过家庭传统的继承问题,”他说,“可一想到贝丽尔将要在这房子里取代我母亲曾经的位置,我就真心觉得恐惧。为什么要让那对没有教养又生不出孩子的夫妻坐在这里,眼睁睁看着这房子在他们周围腐朽崩塌?不瞒你们说,我不喜欢那个贝丽尔。

“我们在罗马会面也许是个错误。我们在其他任何地方见面,我也许都会更有同情心一些。但仔细考虑一下,我在哪儿跟她见面不会感到厌恶呢?我们在拉涅利酒店吃晚餐,那是一家我光顾了很多年的安静小餐馆——你们都知道的。贝丽尔似乎把整个餐馆塞满了。我当然是东道主。我听到贝丽尔催促我儿子赶快吃饭的那些话,觉得很不舒服,别人会以为她才是主人呢。布赖兹赫德一直是个贪吃的孩子。一个妻子如果真的从心底关心丈夫,就应该想办法约束他。不过,这事还不是很要紧。

“毫无疑问,她听说了我是个生活不规矩的男人。她对我的态度,我只能用无赖来形容。一个下流的老头,这就是她对我的看法。我猜,她以前见过下流的海军老将领,知道该如何取悦他们……我实在不想重复她说的话。我只给你们举一个例子。

“她说,他们那天早上去梵蒂冈听教皇布道,教皇还为他们的婚姻祈福——我并没有很认真听她说——我想,反正这样的事她之前也做过,只不过是和另一个丈夫、另一位教皇。她眉飞色舞地说她如何同一大群新婚夫妻一起参加早前的仪式,这些夫妻绝大部分是来自社会各阶层的意大利人,有些单纯的姑娘穿着结婚礼裙,相互赞美恭维,新郎们则仔细打量自己的新娘,同时又不免将自己的新娘和别人的比较一番,诸如此类。接着,她说了一句:‘当然了,这一次我们是跟教皇私下在一起,可你知道吗,马奇曼侯爵,我感觉我才是把新娘领进教堂的那个人。’

“她说这话相当粗鄙。我到现在还没完全明白她的意思。她这是故意拿我儿子的名字开玩笑[143],还是在暗示我儿子无疑是个处男?你们觉得呢?我觉得应该是后者。不管怎么说,我们就是在这样的客套话中度过了那个晚上。

“我想,她也不是特别适应这儿吧,你们认为呢?我应该把这儿留给谁?限定继承权[144]到我这里就结束了,知道吧。哎,不可能是塞巴斯蒂安了。谁想要这座房子?谁?你想要吗,卡拉?不想,你当然不想要。科迪莉娅呢?我想我还是把它留给朱莉娅和查尔斯吧。”

“当然不行,爸爸,这是布赖迪的。”

“那也是……贝丽尔的喽?我得让格雷森哪天赶紧过来一趟,解决这事儿。是时候更改遗嘱了,现在的遗嘱里面都是些不正常的、过了时的东西……我还是很想让朱莉娅住在这儿的,亲爱的,你今天晚上真美,你一直都是那么美;你更加适合这里,适合多了。”

很快,他就派人去伦敦找来律师,可在律师来的那一天,他的心脏病又犯了,没法见律师。“还有时间,”他痛苦地喘着粗气说,“另找一天,等我身体好点再说。”他一直在思考继承人的问题,并经常提起我和朱莉娅应该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接管庄园。

“你觉得,他真的打算把庄园留给我们吗?”我问朱莉娅。

“是的,我觉得他是这么打算的。”

“可布赖迪会痛苦的。”

“是吗?我倒觉得他并不是很喜欢这里。我很喜欢,你知道的。他和贝丽尔去别处找个小房子住,会更开心。”

“你的意思是,你打算接受?”

“当然。这是爸爸愿意留给我们的。我想你和我住在这里会非常幸福。”

我开始有了一种期待。我随塞巴斯蒂安第一次来这里,在马路上转过弯,第一次见到布赖兹赫德庄园,见到它那与世隔绝的幽僻山谷,那鳞次栉比一个比一个低的湖泊,那前方最显眼的豪华古宅时,就有过这样的期待,仿佛世上其他一切都已被我抛弃、遗忘。这个世界,有属于它自己的宁静、爱情和美好。这是一个士兵在异国他乡野营露宿时做的梦,这样的期待太高了,仿佛人在沙漠中忍饥挨饿许多天,又经历无数个被豺狼追赶的黑夜后,在眼前看到一座神庙高高的尖塔。可我有时候满脑子都是这样的幻觉,我应该为此谴责自己吗?

侯爵持续病重的数周时间显得格外漫长,全家人的生活也与病人衰弱的状况保持相同的步调。有几天,马奇曼侯爵会穿戴整齐,站在窗边,或扶着贴身男仆的胳膊,从一楼一个房间的壁炉前走到另一个房间的壁炉前,客人们来了又走——邻居,租户,从伦敦来的生意人——一包又一包新书被大家拆开并加以讨论,一架钢琴被搬进中国式客厅。二月底的一天,阳光出人意料地灿烂,爵爷叫来一辆汽车,走到客厅,穿上皮大衣,准备坐车出门。就在这时,他又突然失去乘车出行的兴趣,说:“今天不去了。以后再说吧。等到夏天,再找一天出去。”他扶着男仆的胳膊,被带回到自己的椅子上。还有一次,他突发奇想,说要换个房间。于是,他给用人们下了详细的指令,要他们把东西都搬到画厅去。他说,中国的艺术风格妨碍了他的休息——他要在晚上把所有的灯都打开——可他很快对换房间失去兴趣,撤销所有指令,仍然住在原来的房间。

在其他的日子,他坐在高高的床上,靠着枕头,喘着粗气,全家人大气也不敢出。可即便是在这时,他还是希望我们围绕在他身边。无论白天或黑夜,他不能忍受独自一人待着。他不能说话时,就盯着我们看,如果有人离开房间,他就会露出难过的表情。这时,在他身边靠着枕头、挽着他胳臂、经常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的卡拉就会说:“没关系的,亚历克斯,她很快就会回来。”

布赖兹赫德和妻子度完蜜月回来,住了几个晚上。马奇曼侯爵正病重,不愿让他们靠近自己。这是贝丽尔第一次来到庄园,她如果没有对这里表现出一丝好奇,反倒不正常了,毕竟,这个地方先前差点成了她的家,而以目前的情形看,很快又会成为她的家。贝丽尔是个正常人,所以在逗留期间把整个庄园彻底视察了一番。在她看来,马奇曼侯爵的病重造成了奇怪的混乱局面,这个家还大有改进之处。她有一两次提到她曾经拜访过与本庄园规模相仿的政府官员宅邸,并说起那些宅邸的管理之道。白天,布赖兹赫德带她去会见佃户,晚上,她带着快乐自信的态度,和我聊绘画,和科迪莉娅聊医院,或和朱莉娅聊衣服。我们的心头却笼罩着背信弃义的阴影,因为只有我们清楚,他们合理的期望即将落空。在他们面前,我很不自在。但我这种神态对布赖兹赫德而言并不新奇,他习惯打交道的那群人都很腼腆,所以,我的内疚并没有被他发现。

最后,形势变得越来越明显,马奇曼侯爵完全不想看到他们。布赖兹赫德被允许单独去做一分钟的告别。然后,他们就离开了。

“我们在这儿什么也做不了,”布赖兹赫德说,“贝丽尔也觉得特别痛苦。病情如果恶化,我们会回来的。”

侯爵病重的时间越来越长,越来越频繁,家里请了一位护士。“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房间,”护士说,“在哪儿都没见过,什么便利设施都没有。”她想把病人搬到楼上去,楼上有自来水,她也可以有自己的更衣室,有一张可以让她暂时“躲避”的“合用”的小床——这些都是她习惯的东西——可马奇曼侯爵坚决不愿改变主意。很快,他连白天黑夜也分不清了,家里又请来第二位护士,伦敦的专家回来了。专家们推荐了一种相当大胆的新疗法,可他的身体似乎厌倦了所有的药物,对它们没有任何反应。很快,他就没有复原的时候了,只有身体在迅速崩溃的过程中出现的片刻好转状态。

布赖兹赫德被叫来。正值复活节假期,贝丽尔忙着照顾孩子。他一个人来了,在父亲身边静静站了几分钟。父亲也坐着静静地看着他。他离开房间后,在图书室里找到我们,说:“爸爸该见见神父了。”

这个话题不是第一次被提起。马奇曼侯爵刚回来时,教区神父出于礼节前来拜访——由于庄园小教堂关闭,所以梅尔斯德又开了新的教堂和神父住宅。科迪莉娅用各种道歉和借口敷衍了他一番。他走后,科迪莉娅说:“现在还不行。爸爸目前还不想见他。”

朱莉娅、卡拉和我当时都在场,我们每个人都有话要说,也都准备开口,可仔细想了想,又都没有说。后来,我们四个人再也没有提起此事,朱莉娅和我单独在一起时说过:“查尔斯,我看宗教问题以后会成为一个大麻烦。”

“他们难道就不能让他安心地走吗?”

“他们所谓的‘安心’,有着完全不同的意思。”

“这简直是种迫害。谁也说不清楚他这一辈子对宗教的看法。这个时候,他的脑子糊涂了,又没有力气反抗了,他们就来了,说他想临终忏悔了。在此之前,我对他们的宗教多少还是有些尊重的。可他们如果做出这样的事,那我就知道,大家说的关于他们做的每件蠢事都是真的——他们搞的那一套无非就是迷信和诡计。”朱莉娅什么话都没有说。“你难道不同意吗?”朱莉娅还是什么都没说。“你难道不同意吗?”

“我不知道,查尔斯。我真的不知道。”

我们再也不提这个问题,但我感觉到,问题一直存在,并且在马奇曼侯爵病重的这几个星期里变得越来越严峻。科迪莉娅每天清晨开车去做弥撒时,我看到了这个问题;卡拉后来和她一起去做弥撒时,我看到了这个问题;它原本只是手掌大小的一片小小乌云,但马上就要膨胀成我们必须面对的一场暴风骤雨了。

此刻,布赖兹赫德以他沉重粗暴的方式,把这个问题甩到我们面前。

“哦,布赖迪,你觉得他会同意吗?”科迪莉娅说。

“我必须让他同意,”布赖兹赫德说,“我明天就把麦凯神父带来。”

乌云还在卷积,没有丝毫消散的迹象。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卡拉和科迪莉娅回到病房,布赖兹赫德想找一本书,找到后便离开了我们。

“朱莉娅,”我说,“我们要怎么阻止这场无聊的闹剧?”

她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们为什么要阻止?”

“你和我一样清楚,这么做——很不恰当。”

“我算什么呀,可以反对不恰当的事?”她悲伤地问,“再说了,这件事能造成什么危害呢?我们还是问问医生吧。”

我们问了医生,医生说:“这很难说。当然,可能会惊吓到他。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我也知道在某些病例中,它对病人起到了极好的安抚效果。我甚至还看到过它起到积极的刺激作用。当然了,对亲属来说,它通常也是极大的安慰。我真的觉得这件事应该由马奇曼侯爵自己决定。我要提醒你们的是,没有必要现在就开始担心。马奇曼侯爵今天非常虚弱,明天也许又会强壮起来。再等一等不好吗?”

“唉,他没帮什么忙。”我们离开医生后,我对朱莉娅说。

“帮忙?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那么在意,不愿我父亲接受临终圣礼。”

“因为那不过就是装神弄鬼和虚伪做作。”

“是吗?不管怎么说,仪式存在了将近两千年时间。我不懂你为什么突然大发脾气,”她提高了嗓门,最近几个月,她总是动不动发怒,“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可以给《泰晤士报》写文章,你可以去海德公园发表演讲,你可以发动一场‘消灭天主教’的暴动,但不要拿这件事来烦我。我父亲见不见教区神父,跟你、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很熟悉朱莉娅这种激烈的情绪波动,上次,在月光下的喷泉旁,她就是被这种情绪控制,我隐约猜到她会如此的缘由,也知道这情绪无法被语言平息。但我不能说什么,因为我还不知道她那个问题的答案。我感觉到,这涉及不止一个人的命运。高高山坡上的积雪就要开始滑动了。

第二天早上,布赖兹赫德和我以及刚刚值完班的夜班护士一起吃早餐。

“他今天精神多了,”护士说,“差不多好好地睡了三个钟头。加斯顿来给他剃胡子时,他还说个不停呢。”

“很好,”布赖兹赫德说,“科迪莉娅去做弥撒了。她会开车带麦凯神父来这儿吃早餐。”

我见过麦凯神父几次。他是个矮壮结实、和蔼可亲的中年人,一半格拉斯哥血统,一半爱尔兰血统。我们见面时,他总喜欢问我这样的问题:“赖德先生,你觉得画家提香[145]比画家拉斐尔[146]更忠实于艺术吗?”而且,更让我尴尬的是,他会记住我的回答:“赖德先生,我想起上次有幸与您会面时您所说过的话,那么,现在是不是可以说,画家提香……”通常,他还会以诸如此类的反思结束谈话:“啊,赖德先生,一个人能有您这样的才能,还有您这么多可以用于发挥才能的时间,真是幸运啊。”科迪莉娅惟妙惟肖地模仿他的语气。

今天早上,他享用了一顿丰盛的早餐,瞥了报纸的大标题一眼,然后用轻快而专业的语气说:“布赖兹赫德伯爵,你觉得那位可怜的老人现在准备好见我了吗?”

布赖兹赫德带他走出去,科迪莉娅跟在后面,我被留下独自坐在各式各样的早餐美食旁。不到一分钟,我听到门外传来他们仨的声音。

“……只能抱歉了。”

“……可怜的人。你们别忘了,他看到的可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就是这个原因,都是因为这个——来了个出乎他意料的陌生人。我很理解。”

“……神父,很抱歉……让您这么远跑来……”

“千万别介意,科迪莉娅小姐。唉,我在戈波斯时,还有人朝我扔过瓶子呢……给他一些时间吧。我见过比他更糟糕的病人,但他们最后都在平静中与世长辞。为他祈祷吧……我会再来的……现在,你们如果不介意,我想去看一看霍金斯女士。是的,是的,我认识路。”

接着,科迪莉娅和布赖兹赫德走进房间。

“神父此行似乎并不顺利。”

“是的。科迪莉娅,麦凯神父从奶妈那里下来以后,你能不能开车送他回去?我要去给贝丽尔打个电话,看她需要我什么时候回家。”

“布赖迪,情况很不妙。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已经把目前能做的事都做了。”他离开房间。

科迪莉娅表情严肃,从碟子里拿起一片培根,在芥末酱里蘸了蘸,吃掉了。“可恶的布赖迪,”她说,“我就知道不行。”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你想知道?我们排成一列走进去,卡拉正在大声给爸爸念报纸。布赖迪说:‘我把麦凯神父带来看你了。’爸爸说:‘麦凯神父,你被带到这儿来恐怕是个误会。我还没有到要死的时候呢,再说,我二十五年没有参加你们教会的活动了。布赖兹赫德,送麦凯神父出去。’于是,我们都转过身,走出来。我听到卡拉又念起报纸来。事情就是这样,查尔斯,就是这样。”

我把这消息告诉朱莉娅时,她正躺在床上的小桌旁,周围是一堆乱七八糟的报纸和信封。“巫师走了,”我说,“那个神医走了。”

“可怜的爸爸。”

“布赖迪一定很失望。”

我感觉自己大获全胜。我对了,其他人都错了,真理胜利了。自从喷泉旁那晚上之后,我一直感觉有个威胁悬在朱莉娅和我头顶,现在它被解除了,也许永远消失了。我心中还有另一个自己不能说出来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的小小胜利。它不合时宜,但令我相当得意。我想,今天早上的事只怕会让布赖兹赫德离他的合法遗产越来越远。

我在这一点上猜对了。伦敦的律师派了个人来,一两天之后,全家都知道马奇曼侯爵另立了新遗嘱。可是,我认为宗教论战已经平息的想法却是错误的,在布赖兹赫德待在庄园的最后一晚的晚餐后,论战再度爆发。

“……爸爸说的是:‘我还没有到要死的时候,我二十五年没有参加教会的活动了。’”

“不是‘教会’,是‘你们的教会’。”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可大了。”

“布赖迪,他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

“我想,他想表达的就是字面的意思。他的意思是,他还不习惯定期接受圣礼,同时,由于他现在还没有到要死的时候,所以,他不打算改变自己的习惯——但只是暂时这样。”

“你这是诡辩。”

“一个人想要把话说准确时,大家为什么总认为他在诡辩呢?他的意思很明白,他那一天不想见神父,但他真的‘快要死的时候’,就会愿意见了。”

“我真希望有人给我解释解释,”我说,“这些圣礼到底有什么意义。你们的意思难道是说,他如果一个人死去,就会下地狱,但如果有神父往他身上涂油——”

“哎,不是油的问题,”科迪莉娅说,“做这个仪式是为了拯救他。”

“这更奇怪了——好吧,不管神父做了什么——做完以后,他就可以进天堂了。你们相信的不就是这个吗?”

这时,卡拉插话:“我记得我的护士告诉过我,要不就是别人告诉我的,反正有人跟我说过,尸体冷掉之前神父赶到了就可以了。是这样吗?”

其他人都把矛头转向她。

“不是的,卡拉,不是这样的。”

“当然不是。”

“你完全弄错了,卡拉。”

“呃,我记得阿方斯·德·格雷内特死的时候,格雷内特夫人把神父藏在门外——因为他连看神父一眼都觉得受不了——尸骨未寒,夫人把神父带了进去。这可是夫人亲口告诉我的,他们为他做了整套安魂弥撒,我也参加了。”

“做了安魂弥撒并不意味一定能上天堂。”

“可格雷内特夫人认为这就可以了。”

“哦,那她弄错了。”

“你们这些天主教徒,到底知不知道神父能做出什么好事?”我问,“还是说你们这样安排,只是为了让你们的父亲有一场基督教葬礼?你们真的是希望他不下地狱吗?我只想听你们告诉我真实的答案。”

布赖兹赫德跟我详细说起来,他刚说完,卡拉就以一句简单的声明破坏了这个团结的天主教徒阵线,她说:“我之前从来没听过这些。”

“我们要弄清楚一点,”我说,“他必须按照自我意愿行动,他必须真心悔悟,并希望得到赦免。对不对?只有上帝才知道他有没有真正按照自我意愿行事,神父是不会知道的。神父如果没有在场,他独自一人,按自我意愿行动了,那效果应该和有神父在场一样啊。况且,一个人也许会由于身体太虚弱而没有做出外在的行动,但实际上,他的意志力很可能还在起着作用,对不对?他也许躺着不动,看上去像在等死,但他实际上一直都在祈祷,都在等待救赎,而上帝会理解他的,对不对?”

“差不多吧。”布赖兹赫德说。

“哦,那看在上帝的分上,”我说,“神父到底有什么用呢?”

大家都不说话,朱莉娅叹了一口气,布赖兹赫德深吸一口气,像是准备进一步详细分析这个话题。沉默中,卡拉说:“我只知道,我如果是你们,在请神父这件事上会格外谨慎。”

“愿上帝保佑你,”科迪莉娅说,“我相信这就是最好的答案。”

我们不再争论,我们基于各自的理由,都认为这场争辩难有定论。

后来,朱莉娅说:“我希望你不要再挑起关于宗教的争论了。”

“不是我挑起来的。”

“你没有说服任何人,也没有真的说服你自己。”

“我只想知道这些人到底相信什么。他们还说这一切都是以逻辑为基础的。”

“你如果让布赖迪把话说完,他会把事情说得非常有逻辑。”

“你们有四个人,”我说,“卡拉对宗教一无所知,她也许相信,也许不信;你,多少知道一些,但完全不信;科迪莉娅知道得不少,但疯狂地相信;只有可怜的布赖迪,他很了解,也很相信,但我觉得,他一旦要跟别人解释,总是表现得很差劲。大家都说:‘至少天主教徒很清楚自己信仰的是什么。’今天晚上,我们做了一次公正而典型的剖析——”

“哦,查尔斯,不要妄下结论。我觉得你对自己都开始产生怀疑了。”

几周过去,马奇曼侯爵还活着。六月份,我的离婚案终结,我的前妻再婚了。朱莉娅九月才能获得自由。我发现,我们的婚事一步步临近,朱莉娅谈起它时变得越来越充满渴望。战争也在逼近——我们俩对此深信不疑——可朱莉娅那种温柔的、微妙的,有时甚至看似绝望的渴求却并非因为她自身之外的不确定因素。有时,那渴求之情会突然变得阴暗,成为短暂爆发的仇恨,这时的她就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努力想要挣脱一切限制她爱我的束缚。

我被召唤到战争部,接受询问,并被列入名单,以备紧急状况下被征召;科迪莉娅在另一份名单中。名单,再次成为我们生活的一部分,就像我们还在念书。大家都在为即将到来的“紧急状况”做一切准备。在阴暗的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起“战争”这个词,它是禁忌,但如果出现“紧急状况”,我们就会被召集起来——紧急状况不是斗争冲突,而是人类意志的行为;它也不像仇恨愤怒或报复惩罚那样清楚简单;它像从海里冒出来的一种东西,一个怪兽,脸模糊不清,尾巴从海底深处猛地拍出水面。

马奇曼侯爵对发生在自己房间之外的事毫无兴趣。我们每天都把报纸拿给他,念给他听。他躺在枕头上,转过头来,眼睛盯着四周床帏上复杂的图案。“还要继续念吗?”“你如果还没有觉得厌烦,就请继续念吧。”可他并没有听,只是偶尔听到熟悉的名字时,会嘀咕一句:“欧文……我认识他——平庸之辈。”或者说些不着边际的评论:“捷克人倒是很好的马车夫,仅此而已。”他的思绪早已远离俗世杂事,在当时、当地,他一心想的都是自己的事。他一心想着这场为活下去而进行的孤独斗争,没有力气去关注别的战斗。

医生现在每天都和我们在一起,我问他:“他有活下去的强烈意愿,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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