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这么说?我会说,他有对死亡的极端恐惧。”
“这有什么区别吗?”
“哦,亲爱的,当然有区别了。他从恐惧中得不到任何力量,知道吧。恐惧只会耗尽他的力气。”
除了死亡,他还害怕黑暗与孤独,也许是因为它们和死亡类似吧。他喜欢我们都待在他的房间里,让灯光彻夜亮着,照亮一个个充满内疚的身影。他不想我们多说话,他自己却要说,但他的声音那么小,我们经常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我想,他之所以说话,是因为他相信只有自己的声音才能让自己确信还活着。他不是说给我们听的,也不是说给其他任何人听的。他是说给自己听的。
“今天好多了。今天好多了。我现在可以看到,在壁炉的角落里,一个中国官老爷拿着金铃铛,他脚下有棵歪歪扭扭的大树,树上盛开着鲜花。我昨天糊涂了,把小宝塔当成了一个人。很快,我就会看到那座桥和三只鹳鸟,我知道山上的小路通到哪儿。
“明天会更好的。我们家的人都长寿,结婚也很晚。七十三岁不算太大。我父亲的姑姑,朱莉娅姑奶,活到八十八,她在这儿出生,在这儿死去,一辈子也没有结婚。她在特拉法加海战中亲眼看到山上的灯塔亮起火光,她总把这里叫‘新房子’,他们在育婴室和在田地里时总是这么称呼这里。那时候,目不识丁的人总是记得很久以前的事。你们现在还能在村里教堂的旁边看到一幢旧房子,他们把那儿叫做‘城堡山’。是霍利克家的地,地上坑坑洼洼的,一半都荒废了,坑里的荆棘那么深,根本没法耕作。他们挖开地基,把石块搬走,去盖了新房子。原来的房子在朱莉娅姑奶出生时,就有一百年的历史了。那些记忆才是我们的根,记忆扎根在城堡山荒废的坑洞中,扎根在荆棘和荨麻堆中,扎根在无人唱诗的老教堂的墓碑和礼拜堂中。
“朱莉娅姑奶知道那些坟墓里埋着谁,她还知道盘腿而坐的骑士、穿着紧身上衣的伯爵、像罗马元老一样的侯爵、石灰石、雪花石和意大利大理石。她用乌木手杖敲过带有纹饰的盾牌,将头盔上的圆环放在老罗杰爵士的墓碑上。那时,我们都是骑士,阿金库尔战役[147]后,我们才成了男爵,到了乔治王朝,我们得到更高的荣誉。他们是最后来的,却最先走了,男爵的爵位被继承下来。你们都死了以后,朱莉娅的儿子将会以他出生在全盛时期之前的祖先的名字来命名。在那时,我们还要剪羊毛,到处都是广阔的玉米地,在那时,万物生长、大兴土木。我们排干沼泽,开垦荒地,一个人修了一幢房子以后,他的儿子会在上面加上穹顶,他的孙子会在两侧加上客房,并在河边筑起堤坝。朱莉娅姑奶亲眼看着他们立起那喷泉,喷泉被移动到这儿之前,就已经有古老的历史了,在那不勒斯经历了两百年的风吹日晒,又在纳尔逊时期被斗士马[148]运到这儿。很快,喷泉就会干涸,但雨水会将它填满,落叶将漂浮在水池中。湖面上,成片的芦苇扩散开来,又逐渐萎缩。今天好多了。
“今天好多了。我很小心的,不会让自己吹到冷风。我只吃适量的时令菜,喝上好的红葡萄酒,睡在自己的床上。我还会活很久的。他们让我们下车,把我们送上前线时,我都五十岁了。命令说,年纪大的可以留在根据地,可我的指挥官,也是和我住得最近的邻居,沃特·维纳布尔斯却说:‘你和那些最年轻的小伙子一样强壮,亚历克斯。’当时,我确实很强壮。现在,我只要还能呼吸,就依然强壮。
“没有空气,天鹅绒帷帐里一丝风也没有,夏天来了以后……”窗外,午后耀眼的阳光下,是茂密的玉米地和芳香的水果树,吃饱的蜜蜂慢慢寻找蜂巢,但马奇曼侯爵对此视而不见,“夏天来了以后,我会下床的,我会坐在外面,更加顺畅地呼吸。
“谁能想象得到,这些小金人,这些在自己国家里都是绅士的人,能够不用呼吸还活这么久?就像煤矿里的癞蛤蟆,躲在深深的矿底,无忧无虑。上帝啊,他们为什么要给我挖个洞呢?难道人一定要在自己的地窖里被活活憋死吗?普伦德、加斯顿,把窗户打开。”
“窗户都开着呢,老爷。”
他的床边放着一个氧气罐,氧气罐连着长长的管子和面罩,还有一个可以让他自己操作的活塞。他常常说:“瓶子空了,护士,来看啊,没有东西出来了。”
“不是的,马奇曼侯爵,里面还很满呢,看这个玻璃球里的气泡就知道了,压力很足。你听,你难道没听到嘶嘶的声音吗?你试着慢慢呼吸,马奇曼侯爵,很轻很轻地呼吸,然后你就会感觉很舒服了。”
“像空气一样自由,他们都这么说——‘像空气一样自由’。现在呢,他们把我的空气装在铁罐子里给我拿来了。”
又有一次,他说:“科迪莉娅,小教堂现在成什么样了?”
“妈妈去世以后,他们把它锁起来了,爸爸。”
“那是她的教堂,是我送给她的。我们家的人一直都是建筑者。那小教堂是我为她建的,建在阁楼的背阴处,用旧围墙后面的老石砖建的。它是新房子中最迟建成的一块,却是最先消失的。战争爆发之前,那里一直有位神父。你还记得他吗?”
“我那时还太小了。”
“后来,我就走了——留下她在小教堂里祈祷。那是她的教堂。是属于她的地方。我再也没有回来打扰过她祈祷。他们说,我们是为自由而战,我获得了自己的胜利。这是一种罪孽吗?”
“我认为是的,爸爸。”
“仰望苍天,大喊复仇吗?你觉得,是不是因为这个,他们才把我关在这洞穴里?还在旁边放上一个黑色桶子,桶子里装着空气,墙壁上是不需要呼吸就能活下来的小黄人。你有没有这么觉得,孩子?可风很快就会吹来了,也许是明天。然后我们就又能呼吸了。坏事对我来说反倒是好事呢。明天会更好的。”
就这样,直到七月中旬,马奇曼侯爵还在躺着等死。他为了争取活下去累得精疲力竭。大家都以为他的病情不会出现什么急剧变化,于是,科迪莉娅去了伦敦,去和妇女组织商量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紧急状况”。可就在那一天,马奇曼侯爵的病情突然恶化。他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喘着粗气,只有睁开的眼睛时不时环视房间四周,才表明他仍然还有意识。
“他是不是快不行了?”朱莉娅问。
“这可说不准,”医生回答,“他真要死的时候,很可能就是这个样子。但他也可能从目前的状态中恢复过来。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打扰他。哪怕是一丁点的惊吓,也可能会要了他的命。”
“我要去找麦凯神父。”她说。
我并不意外。我看得出来,一整个夏天,她一直怀有这个念头。她离开以后,我对医生说:“我们必须阻止这场闹剧。”
他说:“我的工作是负责病人的身体。至于到底是活着好,还是死了好,人死了以后又会发生什么,都不关我的事。我只想努力保住病人的性命。”
“可你刚刚说过,任何惊吓都会要了他的命。像他那么怕死的人,还有什么比把神父带到他面前更可怕的事呢?何况他还有力气的时候,曾经赶走过这位神父。”
“我想这确实可能会要了他的命。”
“那你会加以阻止吗?”
“我没有权力阻止任何事。我只能提出建议。”
“卡拉,你怎么认为?”
“我不想让他不高兴。这是我现在全部的希望,我希望他能在不知不觉中去世。但不管怎样,我又希望有位神父在场。”
“你能不能试着劝劝朱莉娅,让神父先不要进去——等到他快要死之前再进去?到那个时候,神父也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危害了。”
“好吧,我会请求她不要让亚历克斯不高兴。”
过了半个小时,朱莉娅带着麦凯神父来了。我们在图书室里碰头。
“我给布赖迪和科迪莉娅发了电报,”我说,“我希望你能同意,在他们回来之前什么事都不要做。”
“我真希望他们现在就在这儿。”朱莉娅说。
“你没法独自承担这责任的,”我说,“目前在场的人都反对你。格兰特医生,你把刚刚对我说的话再对她说一遍。”
“我刚刚说了,他见到神父也许会受到惊吓,然后没命。他如果没受到惊吓,也许可以安然度过这次发病。我作为他的医生,反对任何可能惊扰到他的事。”
“卡拉?”
“朱莉娅,亲爱的,我知道你想把事情做到最好,可你也知道,亚历克斯并不是个虔诚信教的人。他总是对宗教嗤之以鼻。他现在正处于最虚弱的时候,我们不能乘虚而入,借此安慰自己的良心。麦凯神父等到他没有意识时再去,他仍然可以得到一个体面的葬礼。是不是,神父?”
“我去看看他怎么样了。”医生离开了我们。
“麦凯神父,”我说,“你也知道,你上一次来的时候,马奇曼侯爵是怎么对你的。你难道觉得他现在会有什么改变吗?”
“感谢上帝,在上帝的恩泽下,这完全是有可能的。”
“也许吧,”卡拉说,“等他睡着以后,你可以溜进去,对他念一念赦罪的话。他永远也不会知道的。”
“我见过太多男女去世时的情形,”神父说,“还从来没见过谁后悔在临终前有我陪伴。”
“可他们都是天主教徒啊,马奇曼侯爵从来不是个真正的教徒,他只是名义上的教徒——这么多年来,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他都不是信徒。他对天主教嗤之以鼻,这是卡拉说的。”
“主来召唤的并非善人,而正是需要忏悔的罪人。”
医生回来了。“情况没什么变化。”他说。
“那么,医生,”神父说,“我怎么可能惊吓到任何人呢?”他先把那张温和、无辜、坦诚的脸转向医生,然后又转向我,“你们知道我想做什么吗?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没有任何排场。我不会穿什么特别的衣服,知道吧。我就这样子走进去。他知道我这副模样。不会吓到他的。我只想问问他,他有没有为自己的罪孽感到悔过。我只想让他做出一点小小的表示同意的意思。不管怎样,我希望他不要拒绝我。这样,我就会给予他上帝的饶恕。接下来的事虽然不是必须的,但我还是想做,我想给他施涂油礼[149]。这也没有什么,就是从这个小盒子里蘸一点油,手指在他的头上碰一下。你看,没有任何会伤害到他的事。”
“唉,朱莉娅,”卡拉说,“我们该怎么说呢?让我去跟他说吧。”
她去了中国式客厅,我们默默等待着。在朱莉娅和我之间,是一道燃烧的火墙。卡拉很快就回来了。
“我想他压根没听见,”她说,“我还以为我知道该怎么跟他说呢。我说:‘亚历克斯,你还记得从梅尔斯德来的神父吧。他上次来看你的时候,你太任性了。你狠狠地伤害了他的感情。现在,他又来了。我希望你能看在我的分上,见一见他,交个朋友。’但他并没有回答。他如果没有意识了,那看到神父时也就应该不会生气了。是不是,医生?”
一直沉默地站着、一动不动的朱莉娅突然动起来了。
“谢谢你的建议,医生,”她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来负全部责任。麦凯神父,现在就请您去看看我的父亲吧。”她没有看我一眼,领着神父朝门口走去。
我们跟在后面。马奇曼侯爵还像我早上看到他时那样躺着。不过此刻,他的眼睛是闭上的,双手放在被单上,掌心向上,护士用手摸了摸他的脉搏。“进来吧,”她轻快地说,“你们现在不会打扰到他了。”
“你的意思是……”
“不是,不是,只是他现在意识不到什么了。”
护士把氧气面罩罩在他的脸上,嘶嘶的气流声是床边唯一的声音。
神父在马奇曼侯爵身边弯下腰,为他祈祷。朱莉娅和卡拉在床脚跪下。医生、护士和我站在她们身后。
“现在,”神父说,“我知道你在为一生的种种罪孽深感悔悟,是不是?如果可以,就表示一下。你真心悔悟了,是不是?”什么表示也没有。“努力回忆你的罪孽,告诉上帝你悔悟了。我要赦免你的罪孽。我给你举行仪式时,请告诉上帝,说你悔悟了,说你不该违逆他的旨意,”神父说起拉丁文,我听出来他在说,“我以天父之名赦免你的罪孽……”我看到他画了个十字。我也跪下了,祈祷:“哦,上帝,如果真的有上帝,如果真的有罪孽,请您原谅他的罪孽。”躺在床上的人睁开眼睛,叹了一口气。我一直想象人在临死前一刻就是这样叹气的。可他的眼睛还在转动,所以我们知道他还没有死。
我突然很想看到他做出一点什么表示,哪怕只是出于礼貌,哪怕只是为了我所爱的这个女人。朱莉娅此刻正跪在我的前面,祈祷着。我知道,她所祈求的只是一点点表示。她所要求的是一件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是对现状的一种认可,只是人群中的一个点头。我的祈祷就更加简单了:“上帝啊,请您原谅他的罪过,上帝啊,请让他接受您的原谅。”
我要求的是一件多么小的小事。
神父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银盒,又用拉丁语说了几句话,然后用一小团蘸了油的东西碰濒死的病人。他做完他该做的事,把盒子放回口袋,送出最后的祝福。突然,马奇曼侯爵把手抬到自己的前额,我以为他感觉到了圣油的触碰,想要把它擦掉。“哦,上帝,”我祈祷,“请不要让他那样做。”我的担心完全没有必要,因为那只手又慢慢地移到胸口,再移到肩膀。马奇曼侯爵这是在做画十字的手势。这时,我明白了,我的祈求得到的并不是一件小事,也不是表示认可的随便一点头。我突然想起童年时曾经见到的一幕,圣殿的帷帐被从头到尾揭开了。
一切都结束了。我们站起身。护士走回到氧气瓶旁。医生弯腰检查病人。朱莉娅悄悄对我说:“你能不能送麦凯神父出去?我还要在这里待一会儿。”
到了门外,麦凯神父又变成我之前熟悉的那个单纯和蔼的人。“嗯,能亲眼见到这么美好的一件事真好。我知道它一次又一次这样发生过。魔鬼会顽固抵抗到最后一刻,可上帝的恩泽对他来说是无法抵挡的。我猜,你不是天主教徒吧,赖德先生?可至少,女士们得到了宽慰,你还是会为她们感到高兴吧?”
我们坐着等候司机时,我突然想到我应该为麦凯神父的这次服务付钱。我尴尬地开口问他。“哦,这事你不用费心了,赖德先生。这是我的荣幸,”他说,“无论你愿意给我点什么,在我们教区都将会派上用场。”我在钱包里找到三英镑,给了他。“哎,说真的,这真是太慷慨了。愿上帝保佑你,赖德先生。我会再来的,不过,我觉得那个可怜的人已经对这个世界没什么留恋了。”
朱莉娅一直待在中国式客厅,直到那天傍晚五点。她的父亲去世了。这证明在那场争执中,神父和医生都是正确的。
现在,我回想起我和朱莉娅之间最后的谈话,一些只言片语是我们最后的回忆。
父亲去世后,朱莉娅在父亲的遗体旁待了几分钟。护士走到隔壁房间,宣布去世的消息。我从开着的门里瞥见朱莉娅的身影,她跪在床脚,卡拉坐在她身边。没过多久,两个女人一起走出来,朱莉娅对我说:“现在还不行,我要把卡拉送到她在楼上的房间去,等会儿再说。”
她在楼上时,布赖兹赫德和科迪莉娅从伦敦赶到了。最后,我和朱莉娅就像一对年轻的恋人,偷偷地单独见面了。
朱莉娅说:“就在这个阴暗的地方,就在这楼梯的角落里——让我们用一分钟来道别吧。”
“过了这么久,你只有这一句话要说吗?”
“你知道我要说这句话了吗?”
“今天早上,我就知道了。今天早上之前,我就知道了。今年一整年,我都知道。”
“我是直到今天才明白的。哦,亲爱的,你如果能理解我就好了。这样,我可以忍受和你的分离,或者说,能比较容易地忍受分离。我如果相信有心碎这回事,我得说我的心碎了。我不能嫁给你,查尔斯,我再也不能和你在一起了。”
“我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就这样继续下去——一个人过。我怎么知道该怎么办呢?你非常了解我。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会哀悼一辈子的人。我一直都很坏。也许我又会变坏,还会受到惩罚。不过,我越坏,就越需要上帝。我不能拒绝他的慈悲。我就是这个意思,和你开始一段新的生活意味着离开他。人只能期望看到接下来要走的一步。可我今天看到了一件无法饶恕的事——就像在学校教室里犯下的错,错到没法接受惩罚,只有妈妈才能处理——这件坏事我差一点就做了,可我还没有坏到那种程度。我不能与上帝作对。查尔斯,上帝为什么让我明白了这一点,却没有让你明白呢?也许是因为妈妈、奶奶、科迪莉娅、塞巴斯蒂安——也许是因为布赖迪和马斯普拉特太太——他们都在为我祈祷。又或者,这是我与上帝私下达成的协议。我如果放弃一件我非常想做的事,那我无论有多坏,他最终都不会对我完全绝望。
“现在,我们俩都要孤单一人了,我也没有办法让你明白。”
“我可不想让你好过,”我说,“我希望你会心碎。但我都明白。”
雪崩终于发生,雪崩后的山坡空无一物,最后的回声消失在白茫茫的斜坡上,新的土堆闪闪发光,一动不动地躺在静静的山谷里。
后记 旧地重游
“这是我们到目前为止遇到的最差劲的地方,”指挥官说,“没有任何便利设施,也没有娱乐场所,旅部就在我们头顶。弗莱特家的圣玛丽教堂倒是有个酒吧,大概能坐二十个人——当然,军官不能进去,营区里有一家海陆空三军合作社[150]。我希望每周能去梅尔斯德·卡伯里一趟。马奇曼庄园在十英里之外。你到了那儿,就会发现到处一团糟。军官首先应该关心如何给士兵组织好娱乐活动。军医,我还想让你去看看那些湖,看看湖水适不适合洗澡。”
“好的,长官。”
“旅部希望我们替他们把房子打扫干净。我看到一些胡子拉碴、吊儿郎当的人在司令部周围游荡,我想他们应该可以给我们解决这个麻烦。不过……赖德,你会发现那五十几个人都很拖拉。你必须在十点四十五分去庄园向营司令员报告,他会给你看我们将要接管的是什么。”
“好的,长官。”
“在我们之前驻扎此地的同胞似乎不是很大胆。这个山谷很适合用来进行突袭训练,也在迫击炮的射程中。武器训练官,今天上午去做一次侦查,在旅部到达之前安排点事做。”
“好的,长官。”
“我会亲自和副官出去侦查训练区域。有谁碰巧熟悉这里吗?”
我什么话也没有说。
“那就这样了,开始行动。”
“这是个很有特色的漂亮老宅,”营地指挥官说,“可惜被破坏得太厉害了。”
他是一位上了年纪的陆军中校,退休后又被重新从几英里之外的地方安排到这里。我们在大门前的空地见了面,我带领我半个连队的人等候命令。“进来吧。我带你到处看一看。这里太大了,很容易迷路,我们只征用了一楼和六七间卧室。楼上的一切还是私人财物,绝大多数房间里塞满家具。你大概从来没见过那样的家具,有些还是无价之宝呢。
“顶楼住着一个看门人和几个老用人——他们不会打扰到你的——还有一个遭遇了闪电战的红十字会随军神父,朱莉娅小姐让他住在这里——他是个整天紧张兮兮的老头,也不会惹麻烦的。他把小教堂打开,允许我们进去,竟然还有不少人去呢。
“这个地方属于朱莉娅·弗莱特小姐,她现在这么称呼自己。她原来嫁给一个什么部的部长莫特拉姆。她现在去了国外,做妇女服务工作,所以我得尽量帮她看着这儿。说来也奇怪,老侯爵竟然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了她——儿子们可就不好受了。
“这里,是上一拨人安排文员的地方。不管怎么说,房间还是很多的。我把墙壁和壁炉都用木板盖上了,你看——下面都是很宝贵的古老工艺品。哎哟,好像有人在这里乱来了,这些当兵的!都是些爱搞破坏的穷鬼!幸好我们及时发现,要不然这笔账该记到你们头上了。
“这又是个很大的房间,以前挂满织锦壁毯。我建议你把这儿当成会议室。”
“我到这儿来只是打扫整理的,长官。旅部的人会分派房间。”
“哦,好吧,那你的活儿还挺轻松。上一拨人还是很正派的,可他们不应该把壁炉弄成这个样子。他们是怎么搞的?这壁炉看起来挺结实的呀。不知道能不能修好。
“我猜旅长会把这里作为办公室,上一个旅长就是这么干的。这里面有很多画,都没法搬走,是画在墙上的。你看,我尽量把画都遮起来了,不过,没什么能挡住这些当兵的——就像旅长在角落里干的那勾当一样。在外面的柱廊下,还有一个画了画的房间——都是些现代风格的画,但你如果问我,我会说这些画是这里最美丽的作品。之前他们把那儿当作通讯部,搞得乱七八糟的,太可耻了。
“这个难看的地方是他们的食堂,所以我没用木板把墙壁盖起来,它就算被破坏了,也没什么关系。这里总是让我想起一家贵得要命的妓院,你知道吧——叫‘日本家园’……这间是接待室……”
我们没花多长时间,就逛完这些充满着回声的空房间。接着,我们走到外面的阳台上。
“那些是其他军官的公共厕所和洗衣房,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把厕所和洗衣房建在那里,在我接管这项工作之前就建好了。所有这些原本是和前面隔开的。我们铺好穿过树丛的小路,让它和主道连接。小路虽然不雅观,但非常实用。进进出出、运送东西的车辆很多,把这个地方弄得七零八落的。你看,这是一个冒冒失失的家伙开着车,从黄杨树丛中冲过去的地方,他把所有的栏杆都撞垮了。他开的是辆载重三吨的卡车,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开的至少是辆丘吉尔型坦克呢。
“那个喷泉是我们的女主人最钟爱的地方。以前,年轻军官在招待宾客的夜晚,总喜欢在里面胡闹,实在不像话,所以,我用铁丝网把它拦起来,把水关掉了。现在看起来是很脏,司机们把香烟头和吃剩的三明治都扔在里面,再加上我在它周围围上了铁丝网,所以也没办法进去清扫。不过它还是很壮观的,是不是?
“好吧,你到处都看过了,我就先走了。祝你今天一切顺利。”
他的司机把香烟扔进没有一滴水的喷泉水池,敬了个礼,打开车门。我回敬一个礼,营地指挥官的车便穿过酸橙树林中新开辟的碎石小路,走了。
“胡珀,”我看到手下的人开始工作了,说道,“我把你留下来,你觉得你一个人能把这群人管好半个钟头吗?”
“我只是在想,我们能上哪儿搞点茶喝。”
“天哪,”我说,“他们才刚刚开始工作呢。”
“他们都已经厌烦得不行了。”
“让他们继续干活。”
“好嘞呦。”
我没有在荒凉废弃的一楼停留太长时间,而是上了楼,在熟悉的走廊里徘徊。我试着推锁上的房门,有些房门可以打开,里面是一直堆到天花板的家具。最后,我终于碰到一位端着茶的老女佣。“哎呀,”她说,“这不是赖德先生吗?”
“正是。我刚刚还在想,什么时候会遇到熟人呢。”
“霍金斯奶奶还在楼上她原来的房间。我正要给她端点茶。”
“我替你送吧。”我说。我穿过一扇扇铺着厚毛呢的门,爬上没有铺地毯的楼梯,来到育婴室。
我开口说话之前,霍金斯奶奶没有认出我是谁。我的到来让她有些迷糊。我在她的壁炉旁坐了一段时间后,她才恢复平静。在我认识她的这么多年里,她几乎一直没什么改变,可现在开始显得老态龙钟。过去几年的变故在她的生命中出现得如此之晚,以至于她无法接受,也无法理解。她告诉我,她的视力模糊了,只能做最粗糙的针线活。我们刚相见时,多年的温和语气有些尖锐,但没过一会儿,她又像我们初次相见时那样温柔与朴实。
“……只有我还在这里了,再加上那两个姑娘和可怜的蒙布林神父,他家遭到轰炸,片瓦无存,什么家具都没有了,朱莉娅大发善心,收留了他,他的精神好像受到了一些刺激……布赖兹赫德的太太现在也是马奇曼太太了,按理说,我应该喊她‘夫人’,但我觉得很别扭,她也觉得很别扭。起初,朱莉娅和科迪莉娅离开这里去战场后,她就带着两个儿子搬到这儿,接着,军队的人把他们赶出去,他们去了伦敦,在伦敦的家里住了不到一个月,布赖迪就带着义勇骑兵走了,跟可怜的老爷当年一样。接着,他们家遭到轰炸,什么都没有了,她以前带到这里后放在马车房又拉走的家具也没有了。她在伦敦郊外找了处房子,军队又把那房子也占用了。我上次听别人说,她现在住在海边的一家旅店,那毕竟还是和自己的家不一样,是不是?好像也不太合适。
“……你昨天晚上听了莫特拉姆先生的演讲吗?他把希特勒狠狠骂了一顿。我对照顾我的爱菲姑娘说:‘希特勒如果听了他的演讲,一定会感觉没脸见人的,不过我觉得希特勒听不懂英语。’谁想象得到莫特拉姆先生现在还混得这么好呢?还有他那么多朋友,也都混得不错,他们原来经常来这儿。我跟威尔克斯先生说——威尔克斯现在每个月固定两次从梅尔斯德坐公共汽车来看我,他真是太好了,我很感谢他。我对他说:‘我们原来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招待过一群天使呢。’威尔克斯一直都不喜欢莫特拉姆先生的朋友,我是从来没见过他们,但我经常听你们说起,朱莉娅也不喜欢他们,但他们都干得相当不错,不是吗?”
最后,我问她:“你有朱莉娅的消息吗?”
“科迪莉娅上周才给我写过信,她们俩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直在一起,朱莉娅在信的最末尾问候了我。她们俩都很好,但她们不能说自己在什么地方,蒙布林神父从字里行间推测出她们应该在巴勒斯坦,布赖迪的义勇骑兵队也在那儿,所以,这对他们三个人都挺好的。科迪莉娅说,他们期盼战争结束,早日回家,我相信大家都是这么期盼的,不过,我能不能活到那一天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陪她待了半个小时,离开时,向她保证还会经常回来。我走到大厅时,我看不到任何有人干过活的迹象。胡珀满脸愧疚。
“他们都去拉铺床用的稻草了。布洛克中士告诉我,我才知道这回事。我不知道他们还回不回来。”
“不知道?你是怎么下的命令?”
“嗯,我跟布洛克中士说,他如果认为还有必要,就带他们回来。我的意思是,如果在晚饭前还有时间,就带他们回来。”
此时已将近十二点。“你又一时头脑发热了,胡珀。今天晚上六点之前,什么时候去拉稻草不可以啊。”
“哎,上帝呀,对不起,赖德。布洛克中士他——”
“这是我自己的错,谁让我走了呢……晚饭后立刻把这批人集合起来,带他们回到这里,把活干完才能走。”
“好嘞呦。我说,你刚才是不是说你之前知道这个地方?”
“是的,我很熟悉这里。它属于我的一个朋友。”我说完这话,立马觉得这话听起来很奇怪,就像塞巴斯蒂安没有说“那是我家”,而是说“那是我家里人住的地方”那样奇怪。
“这房子好像没什么用——这么大的房子只住着一家人,有什么用?”
“呃,我想旅部会认为它很有用。”
“可他们当初修这房子时,并不是为了这个用途吧?”
“当然不是,”我说,“这当然不是修建它的目的。可这也许就是建筑的乐趣之一,就像生了一个儿子,期待着他长大以后会变成什么样。我是不会知道了,我从来没有修建过什么东西,也放弃了看着儿子长大成人的权利。胡珀,我现在没有家,没有儿女,人到中年,连爱情也没有。”胡珀看着我,想知道我是不是在开玩笑,他断定我应该是在开玩笑,于是笑了起来。“你现在回营地去吧,指挥官如果侦察完回来了,你不要碍他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我们今天上午什么也没干。”
“好嘞呦,赖德。”
这所房子里还有一个地方我不曾去过,所以,我现在要去那里。长期无人问津的小教堂并没有显出任何破败凋敝的迹象,新艺术绘画作品还像以往那样光鲜夺目,新艺术灯光再一次在神坛前点亮。我念了祷告文,一句我刚学会的古老的祷告文。然后,我就离开了,转身朝营地走去。我走在路上,伙房的号角声在前方响起。我想:
“建筑者不会知道他们的作品将落得怎样的用途,他们用旧城堡的石砖搭起一座新房,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他们给这房子添砖加瓦,将其延伸扩大。一年一年过去,公园里最粗壮的树木长大成材,可一场突如其来的霜降来临,胡珀的时代来临了。这里全被荒废,一切成就毫无意义。城市为何孤寂而立。虚无中的虚无,一切都是虚无。
“可是——”我一边思索,一边迈着更加轻快的步伐朝营地走去,号角声暂停片刻后又响起,召唤士兵,好像在说:快——来——吃,快——来——吃,热腾腾的土豆。“虚无还不是我要就这房子说的最后一句话,甚至不是一句恰当的话,它只是个在十年前就已死去的字眼。
“建造者始料未及的一些东西从他们的作品中产生了,从一场惨烈的、小小的人间悲剧中产生了,我在其中扮演了一个角色。一些我们当时没人想到的东西产生了。一团小小的红色火焰——在临时营地的铜铸大门前,一盏设计得丑陋不堪的铜铸灯盏再次点亮;古老的骑士从他们的坟墓里曾经见过那火光,又亲眼看着它的熄灭;那火焰再一次为其他士兵燃烧,这些士兵远离故土,他们的心灵留在了比阿克城和耶路撒冷还要更加遥远的地方。如果不是因为这些建造者和悲剧演员,灯光不会重新点亮。今天早上,我找到了它,它在古老的石块中再度燃烧。”
我加快脚步,走到被我们当作接待室的小屋。
“你今天看起来高兴得不同寻常啊。”副指挥官说。
[1]鲁珀特王子(1619—1682),英国内战时期很有才华的保王派指挥官,是著名的将军、科学家、殖民总督和业余艺术家。
[2]是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提到的位于特洛伊附近的一条河。
[3]莎士比亚名著《亨利五世》中国王亨利五世在战前所做的一段动员演讲。
[4]希腊诗人西蒙尼德斯为塞姆皮雷战役中牺牲的斯巴达三百勇士所写的墓志铭。
[5]古代传说中沉入海底的一块陆地。
[6]约翰·亨利·纽曼(1801—1890),罗马天主教神父、诗人及宗教学作家。
[7]创办于1892年,是牛津著名的学生杂志之一。
[8]创办于1823年,牛津辩论社,也译作牛津联盟,是牛津最古老的社团之一,曾有众多政治精英、时代名人、诺贝尔奖得主在此演讲。
[9]吉尔伯特与苏利文是指维多利亚时期英国幽默剧作家威廉·吉尔伯特与作曲家亚瑟·苏利文。他们共同创作了多部喜剧。
[10]于1838年创立于巴黎,高级服装品牌。
[11]古代位于意大利中西部的一个国家。
[12]由哲学、政治学、经济学组成的跨学科课程,首家提供该学位的高等院校即为牛津大学。
[13]英国大学学位根据学生的成绩分为一等荣誉、二等荣誉、三等荣誉学位和普通学位等。
[14]古希腊雄辩家。
[15]成立于1818年,牛津划船俱乐部成员都戴着粉色领带。
[16]约翰·盖于1728年所写《乞丐歌剧》中的女主角。
[17]塞尚(1839—1906),法国著名画家。
[18]埃德温·兰塞尔(1802—1873),英国画家,擅画动物与人像。
[19]克莱夫·贝尔(1881—1964),英国形式主义美学家。
[20]格蕾丝·达令(1815—1842),维多利亚时期著名的女英雄,1838年与父亲从沉船上救起十几个人。
[21]一款法国出产的橙味甜酒。
[22]位于法国卢瓦尔—谢尔省,全世界最有特色的城堡之一,法国文艺复兴时期建筑,融合传统法国中古时代风格与古典意大利风格。
[23]品达(公元前522—前443),古希腊抒情诗人。
[24]据说由希腊神话中的歌手俄耳甫斯创立的一种宗教和礼仪。
[25]哈瓦那雪茄中最古老的品牌之一,卡比内特公司生产的雪茄品质优秀。
[26]国际知名水晶品牌。
[27]拉文纳有多处基督教早期遗址,已被列为世界遗产。
[28]土耳其阿克希萨尔的旧称。
[29]罗马天主教和东正教中的一位圣人。
[30]意大利拉文纳的一座罗马建筑,内有三座石棺,其中最大的石棺被认为安葬了罗马帝国皇帝狄奥多西大帝的女儿加拉·普拉西提阿的遗体。陵墓内部布满基督教题材的马赛克。
[31]位于意大利拉文纳的一座天主教堂,始建于527年,548年完工。因典型的拜占庭风格而闻名于世,教堂里存有一幅著名的马赛克镶嵌画。
[32]葡萄牙一个以波尔图葡萄酒闻名的地区。
[33]威廉·贺加斯(1697—1764),英国著名画家、版画家、讽刺画家,欧洲连环漫画的先驱。
[34]安德烈·纪德(1869—1951),法国作家,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35]让·科克托(1889—1963),法国著名诗人、剧作家、导演。
[36]迪亚吉列夫(1872—1929),俄国芭蕾舞蹈家、艺术批评家。
[37]菲尔班克(1886—1926),英国小说家。
[38]牛津著名的学生社团。
[39]法国中部城市,著名的温泉疗养地。
[40]基督教堂学院中一处建于18世纪的四方院。
[41]法国北部海滨城镇,度假胜地。
[42]布朗库西(1876—1957),出生于罗马尼亚的雕塑家,主要创作、活动地点在巴黎。20世纪现代雕塑先驱,最伟大的雕塑家之一。
[43]1906年开始发行的英国政治漫画杂志。
[44]英国小说家、插画家乔治·杜·莫里耶(1834—1896)为《刺青》杂志创作的一个人物,形象为年轻貌美又诡计多端的女暴发户。
[45]古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
[46]让·奥古斯特·多米尼克·安格尔(1780—1867),法国画家,新古典主义画派领头人。
[47]法国查特修道院的僧侣酿制的一种黄绿色的酒。
[48]墨西哥境内人数最多的一支印第安人。
[49]马克斯·莱因哈特(1873—1943),奥地利著名戏剧导演。
[50]瑞卡蜜耶(1777—1849),以美貌与美德著称于当时的法国社会,她所主持的沙龙吸引了19世纪初期巴黎政界和文坛的重要人物。
[51]公元前两千年左右活动在中欧地区一些有着共同文化和语言特质的有亲缘关系的民族的统称。
[52]梅特林克(1862—1949),比利时剧作家、诗人,1911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53]《圣经》中因罪恶深重而被神毁灭的两座城市。
[54]英国画家约翰·埃弗瑞特·米莱斯(1829—1896)画的一幅金发小孩吹肥皂泡的名画,后被数家公司用于其生产的香皂的广告宣传,影响深远。
[55]位于巴黎南郊的一个小镇,这里曾经诞生过巴比松画派,该画派活跃于19世纪30至40年代,主张描绘具有民族特色的法国农村风景。
[56]高级雪茄烟的吸入端在包裹茄衣时是完全封住的,吸食前须剪开或钻孔。
[57]意大利中西部的一个古国。
[58]意大利一座海滨城市。
[59]根据一些罗马天主教神学家的解释,灵薄狱是用来安置耶稣基督出生前逝去的好人和耶稣基督出生后从未接触过福音的逝者的。另外,灵薄狱还安置了未受洗礼而夭折的婴儿的灵魂。
[60]指天使或圣徒在天国对上帝的直接认知,指完全被净化但仍保有理性的灵魂,直接面见三位一体的天主。
[61]伊尼戈·琼斯(1573—1652),英国古典主义建筑学家。
[62]约翰·索恩(1753—1837),英国建筑家。
[63]托马斯·奇彭代尔(1718—1779),英国家具设计师。
[64]皮拉内西(1720—1778),意大利雕刻家、建筑师。
[65]13世纪生于葡萄牙里斯本,是穷人的主保,人们遗失了物品,常向圣安东尼祈祷。
[66]在当时,堕胎是非法的。
[67]罗伊德·乔治(1863—1945),1916到1922年间任英国首相。
[68]安德烈·帕拉迪奥(1508—1580),意大利16世纪建筑家。
[69]丁托列托(1518—1594),意大利16世纪威尼斯画派著名画家。
[70]乔瓦尼·贝利尼(1430—1516),意大利画家,威尼斯画派创始人。
[71]图卢兹·洛特雷克(1864—1901),法国贵族、后印象派画家、近代海报设计与石版画艺术先驱。
[72]尔托洛梅奥·科莱奥尼(1400—1475),文艺复兴时期威尼斯的军事将领与风云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