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英国人正从河边走来，准备坐到我们旁边的餐桌，突然，他们走向另外一侧，坐在那边斜眼看着我们，把脑袋凑到一起，说着什么。“我以前在政界时，认识那个男人和他的妻子。是你们教会一个鼎鼎有名的人物，塞巴斯蒂安。”
那天晚上，我们上楼睡觉时，塞巴斯蒂安说：“他真是个‘宝贝’，不是吗？”
第二天，马奇曼侯爵的情妇到了。我当时十九岁，对女人一无所知。我都没有把握认出大街上的妓女。但我对于和一对通奸男女同住一个屋檐下这一事实并非无动于衷，只是我已经到了能掩饰自己好奇心的年纪。我对马奇曼侯爵的情妇充满各种相互矛盾的期待，而一切的期待都在见到她的一刻破灭。她不像图卢兹·洛特雷克[71]笔下那些能撩人情欲的宫廷婢妾，也不是青春貌美的小女人，而是一个人到中年、保养得体、穿着考究、举止优雅的女人。我在无数公共场合见过这样的女人，也认识那么几位。她身上似乎没有任何社会污名留下的烙印。她到达后，我们去利多吃午餐，几乎每张餐桌上的人都跟她打招呼。
“维多利亚·康罗波娜邀请我们所有人去参加她在星期天举办的舞会。”
“她真是太客气了。可你知道我是不跳舞的。”马奇曼侯爵说。
“那孩子们呢？应该去看看——康罗波娜家开起舞会来真是灯火通明。谁知道以后还会有多少这样的舞会呢。”
“孩子们想去就去。我们必须拒绝。”
“还有，我邀请哈金·布鲁纳太太来吃午餐。她有个非常漂亮的女儿。塞巴斯蒂安和他的朋友会喜欢她的。”
“塞巴斯蒂安和他的朋友对贝利尼的兴趣比对富家小姐的兴趣更大。”
“我也希望是这样，”卡拉灵活地转换话题，换个方向进攻，“我来这里的次数数都数不清，可亚历克斯一次也没让我进过圣马可大教堂。我们这次要当观光客了，是不是？”
我们确实成了观光客。卡拉找来一位个子矮小的威尼斯贵族作为向导，就没有他进不去的大门。她把他带在身边，手里拿着一本旅游指南，跟我们一起出发了。她偶尔也会疲倦，但从不放弃，她成了这无限华美景色中一个干净利落又平凡的身影。
在威尼斯的头两周，甜蜜的日子过得飞快——或许，日子太过甜蜜，我就像沉醉在蜜糖般的无忧无虑中。有的时候，我们在贡多拉小船上消磨时光，穿行在边渠小河中，船夫哀伤的呐喊，仿佛鸟儿的歌唱。有的时候，我们乘坐快艇在泻湖上飞驰，身后只留下在阳光中闪烁的一长串浪花泡沫。那段日子只留下混乱的记忆，一下是沙滩上刺眼的阳光，一下是大理石房间里的阴凉。到处都是水，水拍打着光滑的石块，在彩绘天花板上反射出斑斓的光点。在康罗波娜府邸度过的那个夜晚就像拜伦笔下的场景，接着又是一个拜伦式的夜晚，我们在基奥贾的浅水湾里钓海鳌虾，小船所经之处，泛起粼粼波光，灯笼在船头摇晃，渔网被拖上来时，装满水草、砂子和拼命挣扎的鱼儿。凉爽的清晨，我们在阳台上品尝甜瓜和意式熏火腿。哈利酒吧还有热奶酪三明治和香槟鸡尾酒。
我记得塞巴斯蒂安抬头仰望科莱奥尼[72]的雕像时，说：“无论发生什么事，你我永远都不可能卷入战争，想到这一点，还觉得挺悲哀的。”
我记得格外清楚的是威尼斯之行即将结束时的一次谈话。
当时，塞巴斯蒂安和父亲打网球去了，卡拉也终于承认自己体力不支。天色将近黄昏，我们坐在能俯瞰大运河的窗户旁。她坐在沙发上做针线活，我懒散地靠在扶手椅上。这是我们俩第一次独处。
“我觉得你很喜欢塞巴斯蒂安。”她说。
“哦，当然。”
“我知道英国人和德国人有这种浪漫的友谊。他们不是拉丁民族。我觉得，这种友谊持续的时间如果不长，那还是很好的。”
她如此沉静平淡，我无法对她生气，但也无法回应她。她似乎并不期待我的回应，只是继续穿针走线，时不时地停下来，从身边的针线包里拿出一块丝绸，对比一下。
“这种爱，在孩子们还不懂得它的含义时，就产生了。在英格兰，你快要成年时，它就会出现。我觉得我很喜欢这种感情。对一个男孩产生这样的爱，总比对一个女子产生这样的爱更好。你知道吗，亚历克斯就对一个女孩有过这样的爱，那就是他的妻子。你觉得他爱我吗？”
“老实说，卡拉，你问了个最令人尴尬的问题。我怎么知道呢？我猜……”
“他不爱。一点都不爱。那他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告诉你吧，因为我可以保护他远离马奇曼夫人。他恨夫人，你可能想象不到他有多恨她。你以为他是那么冷静、那么有英国人的风度——是位绅士老爷，什么东西都玩腻了，什么激情都消褪了，只想舒舒服服过日子，什么都不用操心，过一天算一天，反正还有我替他做那件男人们自己做不了的事。我的朋友啊，他其实是座充满怨恨的火山。他不能和夫人呼吸同一个地方的空气。他不愿踏足英格兰半步，因为那里是她的家。他和塞巴斯蒂安在一起并不开心，因为他是夫人的儿子。不过，塞巴斯蒂安也恨夫人。”
“我敢肯定你这句话说错了。”
“他也许不会对你承认。他也许对自己都不敢承认。他们都是满心怨恨——恨的其实是他们自己。亚历克斯和他的家人都如此……否则，你认为他为什么不进社交圈？”
“我一直以为是别人都不搭理他。”
“我亲爱的孩子，你太年轻了。人们怎么可能和亚历克斯这样一个英俊潇洒、聪明富有的人为敌呢？永远都不可能。实际上，是他把别人赶走的。现在，他们还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找他，可受到的只有他的冷落和嘲笑。一切都是因为马奇曼夫人。凡是可能跟她握过的手，他连碰都不会碰。我们接待客人时，我看得出来他在想：‘他们有没有可能才从布赖兹赫德庄园来呢？他们等一下会去马奇曼公馆吗？他们会跟我妻子说起我吗？他们会成为我和我所憎恨的她之间的纽带吗？’说真的，我内心深处知道他就是这么想的。他疯了。他妻子为什么要承受他如此的仇恨呢？她没有犯什么错，唯一的错就是被一个还没有长大的男人爱上了。我与马奇曼夫人素昧平生，只见过她一次，但你如果和一个男人住在一起，总会慢慢了解那个他曾经爱过的女人。我就很了解马奇曼夫人。她是个善良单纯的女人，只是被错误的人爱上了。
“一个人怀有那样强烈的仇恨时，恨的其实是自己身上的某个方面。亚历克斯恨的是他年少时的种种幻想——天真啊，上帝啊，希望啊。可怜的马奇曼夫人只能承受这一切。一个女人可没有这种爱的方式。
“现在，亚历克斯喜欢我，我保护他不受他自己天真的伤害。我们过得很舒服。
“塞巴斯蒂安爱的是他自己的童年时代。所以他现在很不开心。泰迪熊，奶妈……可他现在都十九岁了……”
她在沙发上挪动一下，变换身体的重心，好让自己能看到窗下来往的船只。她用充满爱意和嘲讽的口吻说：“坐在阴凉处，谈论爱情，这多么美好。”突然，她的语气急转直下：“塞巴斯蒂安喝酒太多了。”
“我想我们都喝得很多。”
“你喝多了不要紧。我看过你们在一起时的情形。塞巴斯蒂安和你不一样。如果没有人阻止他，他就会喝到烂醉如泥。这种情况我见多了。亚历克斯在认识我时，差不多也是个酒鬼，这是血脉相承的一件事。我从塞巴斯蒂安喝酒的方式就看得出来。但你不是那样。”
我们在开学前一天到达伦敦。在我们从查林十字街出来的路上，我让塞巴斯蒂安在他母亲家的前院下车。“‘马家大宅’到，”他说这话时叹了一口气，宣告假期结束，“我就不请你进来了，里面只怕挤满了我们家的人。我们在牛津见吧。”我坐车穿过公园，回到自己家。
父亲带着一贯的淡淡的遗憾表情迎接我。
“今天才回来，”他说，“明天又要走了。我好像都没怎么见到你。也许，这里的生活对你来说太无聊了。要不然还能是为什么呢？你玩得开心吗？”
“非常开心。我去了趟威尼斯。”
“很好。很好。我猜就是这样。那儿天气好吗？”
父亲一整晚都在安静地研究什么，快到睡觉时间，他停下来，问：“那个你十分担心的朋友，死了吗？”
“没有。”
“谢天谢地。你应该写信告诉我。我很担心他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