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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2

作者:英-伊夫林·沃 当前章节:14959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7:32

“我真希望桑格拉斯赶紧走,”塞巴斯蒂安洗澡时说,“我已经厌烦了老是要向他表示感谢。”

在接下来的两周时间里,全家人对桑格拉斯的厌恶之情成了没有说出口的小秘密。只要他在场,艾德里安·波森爵士那双漂亮又沧桑的眼睛似乎总是寻找远方的地平线,双唇也绷得紧紧的,流露出明显的悲观情绪。来自匈牙利的两兄弟弄错这位导师的身份,误以为他是个很有特权的高级用人,所以没有因为他的在场受到影响。

桑格拉斯先生、艾德里安·波森爵士、匈牙利两兄弟、修道士、布赖兹赫德、塞巴斯蒂安,再加上科迪莉娅,圣诞节聚会之后,只剩下这些人。

宗教在这幢房子里无处不在。这不仅仅体现在行为上——例如,小教堂里每天早晚的弥撒和祈祷——还体现在一切人际交往中。“我们必须把查尔斯培养成一名天主教徒。”马奇曼夫人这样说过。在我造访期间,我们有过多次短暂交谈,话题总会转移到神学方面。我和夫人第一次这样聊过之后,塞巴斯蒂安问我:“妈妈最近跟你进行‘短暂交谈’了吗?她总是这样。我真希望她别再这样了。”

实际上,她从来不会叫人去和她闲聊,也不会刻意把话题引到神学方面。神学话题是自然而然出现的,她想与人亲密交谈时,你会发现,你已经在同她单独相处了。如果是夏天,你们会在幽静偏僻的湖边散步,或坐在玫瑰花园的围墙角落。如果是冬天,你们会在她位于二楼的起居室。

那是个完完全全只属于她的房间。她把它据为己有,并对它进行改造,让人一走进去就感觉仿佛置身另一幢豪宅。她降低天花板的高度,其他各个房间都有的各种式样的精致飞檐在这里不见踪影。四面墙上,只有一面装饰着锦缎镶板,其余三面被除去一切装饰,刷成蓝色,挂上能让人产生美好联想的数不清的水彩小画。空气中充满新鲜花朵的香甜和混合干花的霉味。她的书房以软皮护墙,紫檀木的小书柜里摆满博大精深的诗集和神学经典。壁炉架上摆满各种私人小藏品——一尊象牙圣母雕塑,一个圣约瑟夫石膏像,还有她三个当兵的弟弟牺牲后别人为他们画的微型肖像。在那个美好的八月,塞巴斯蒂安和我独自居住在布赖兹赫德时,我们从没进过他母亲的房间。

我回忆起她的房间时,我们当时聊天的一些只言片语也重新浮现在我的脑海。我记得她当时说:“我小时候,家里比较穷,但还是比绝大多数人家有钱。我结婚后,变得相当富有。我以前担心,别人一无所有而我拥有这么多珍宝,这是不对的。现在,我意识到,富人觊觎穷人的特权也可能是种罪恶。穷人永远都是上帝和圣人的宠儿,但我相信,神的特别之处就在于能洗清所有人的罪孽,包括富人的。异教徒时代,罗马帝国的财富必然是以残酷手段获得的,但现在的富人不是这样获得财富的。”

我说起骆驼和针眼[84],她高兴地接过话题。

“当然了,”她说,“没有人会真的以为骆驼能穿过针眼,可福音书里记载的就是种种让人意想不到的事。也没有人会真的以为一头公牛和一头驴子能在摇篮边对主顶礼膜拜[85]。可在圣人的生活中,动物就是会做非常奇怪的事。这一切只不过是充满诗意的宗教的一部分,就像爱丽斯漫游仙境。”

然而,我对她的信仰和她的个人魅力都无动于衷。或者说,两者都让我有所触动。当时,除了塞巴斯蒂安,我无暇顾及其他。我看到他受到威胁,但还不知道那威胁是如何凶险。他经常独自一人,充满绝望地祈祷。在他内心深处,蔚蓝色的海水和沙沙作响的棕榈树旁,他快乐单纯得就像个波利尼西亚人[86]。大船在珊瑚礁边抛锚停泊,小型快艇冲进环礁湖,商人、官吏、传教士和游客大肆入侵,踏上从来不曾有过靴子足印的山坡——只有到了这个时候,古老的部落武器才会被挖掘出来,战鼓之声才会在山间响起。或者,他可以选择更简单的办法,那就是离开阳光照耀的门口,独自去黑暗中躺下,任由壁画中无用的神灵在墙上徒劳地招摇,自己则在一堆朗姆酒瓶中咳到声嘶力竭。

塞巴斯蒂安身处这帮入侵者之间,无法直面自己的内心,满足所有的情感渴求,在世外桃源中的日子屈指可数了。这段时间对我来说,是宁静平和的,但让塞巴斯蒂安惊恐失措,我熟悉他这种充满警戒和怀疑的情绪,他就像一头小鹿,在听到远方传来的狩猎声时会猛地抬头。我见过他在一想到自己的家庭或宗教时立马变得谨慎的模样,发现我也成了他怀疑的对象。他并未失去爱的能力,但失去了爱的快乐,因为我不再是他独处时的伴侣。我与他家人的关系越来越密切,成了他努力想要逃离的那个世界的一部分,但同时也是把他和那个世界联系起来的纽带。在我与他母亲的多次短暂交谈中,她一直试图让我扮演这个纽带的角色。她不曾明说什么。我只是偶尔隐隐约约感觉有些不对劲。

从表面看,桑格拉斯是唯一的敌人。塞巴斯蒂安和我在布赖兹赫德住了两周,过着我们自己的生活。他哥哥忙于运动和房产管理,桑格拉斯忙于在图书室编纂马奇曼夫人的书,艾德里安·波森爵士占据了马奇曼夫人的绝大部分时间。除了晚上,我们很少看见他们。在宽大的屋檐下,各式各样的独立生活都有自己的空间。

两周后,塞巴斯蒂安说:“我再也受不了桑格拉斯了。我们去伦敦吧。”就这样,他跟我住在了一起。现在,他在我家住的时间比在“马奇曼公馆”住的时间还长。我父亲很喜欢他。“我觉得你的朋友非常有意思,”他说,“请他经常来。”

后来,我们又回到牛津,重新过上那种仿佛在寒风中不断萎缩的生活。塞巴斯蒂安在上学期表露出的强烈悲伤现在被愤怒取代,即便对我,也是如此。他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病入膏肓,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为他难过,可无力相助。

他往往是在喝醉之后才变得开心,开始表现出“嘲笑桑格拉斯”强迫症。他自己作曲,写了首小歌,副歌部分是“绿屁股,桑格拉斯——桑格拉斯,绿屁股”。他和着圣玛丽教堂的钟声唱这首歌。他大概每周跑到桑格拉斯的窗下一次,为他唱小夜曲。桑格拉斯是第一个在自己房间装上私人电话的大学导师。塞巴斯蒂安喝到烂醉如泥后,会给他打电话,对他唱这首小曲。可以说,桑格拉斯对这一切欣然接受,每次与塞巴斯蒂安碰面时,仍然带着谄媚的微笑,流露出与日俱增的自信,似乎他每一次受辱都在某种程度上加强了他对塞巴斯蒂安的掌控。

这个学期,我意识到,塞巴斯蒂安是一个与我完全不同的酒鬼。我也经常喝醉,但那是因为心情很好,一时兴起,希望能延长快乐的时光,并让自己感觉更加快乐;塞巴斯蒂安喝酒则是为了逃避。我们在一起,年纪越长越大,人也变得越来越严肃以后,我喝得越来越少,他却喝得越来越多。我发现,有时候,我回到自己的学院以后,他还会独自一人坐到深夜,大醉酩酊。一连串灾难迅速发生,给他带来各种意外的残酷打击,我很难说清自己具体是什么时候才发现他深陷困境。但我记得,在那个复活节假期,我已深有体会。

朱莉娅说过:“可怜的塞巴斯蒂安身上有种‘化学’之物。”

这是隐晦的表达,鬼知道是从对现代科学的什么误解中衍生而来的。“他们之间有种化学之物”,指两个之间存在极为强烈的恨或爱。它是宿命论这一旧观点的新表达方式。我不相信我朋友身上会有什么化学之物。

布赖兹赫德庄园的复活节聚会让人痛苦,痛苦的顶点是一次令人难以忘怀的小小意外。塞巴斯蒂安晚餐前在母亲的房子里喝到烂醉,这标志他抑郁史的一个新时期开始,他在逃离家庭的道路上又迈出一大步,并由此导致了自我毁灭。

那天傍晚,参加复活节聚会的一大帮人离开布赖兹赫德庄园。这次聚会虽然名为复活节聚会,但实际上始于复活节那周的星期二,因为弗莱特全家从星期四濯足日直到复活节当天都在度假,住在一家修道院的客房里。今年,塞巴斯蒂安原本说他不回家,但在最后一刻还是做出让步。他回到家时精神极度压抑,我没法使他振作起来。

他整整一周都在狂饮——只有我知道他有多么疯狂——带着紧张的情绪,鬼鬼祟祟地喝酒,完全不像以往那样。聚会期间,图书室里总会有一只放满烈酒的托盘,塞巴斯蒂安在白天也不时偷溜进去,甚至对我都绝口不提此事。白天家里几乎空无一人。我在石柱廊的花园小房里,埋头画另一幅板画。塞巴斯蒂安抱怨自己感冒了,要待在房间里,而实际上,在那段时间里,他就没有彻底清醒过。他一声不吭,以免引起注意。可我还是经常发现,他引来别人好奇的目光。聚会上绝大多数人对他知之甚少,看不到他的变化,他的家人又是那么忙碌,忙于陪伴各自特别的客人。

我劝他,他说:“我受不了周围的这些人。”客人离开,他不得不与家人面对面狭路相逢时,终于崩溃。

按惯例,会有人在六点钟把一托盘鸡尾酒端到客厅。我们兑好各自想喝的酒,去换衣服时,会有人把酒瓶拿走。晚餐前,鸡尾酒再度出现,这一次,酒由男佣分发给各人。

塞巴斯蒂安喝完茶就消失了。天色渐黑,在接下来的一个钟头里,我和科迪莉娅玩麻将。六点钟,客厅里只有我一个人时,塞巴斯蒂安回来了。他皱着眉头的样子我再熟悉不过了。他开口说话时,我听到他声音中浓浓的醉意。

“他们还没把鸡尾酒端上来吗?”他笨手笨脚地拉铃绳。

我说:“你去哪儿了?”

“在楼上和奶妈待在一起。”

“我不信。你在什么地方喝酒吧。”

“我一直在房间里看书。我的感冒今天又加重了。”

用人端来托盘后,他把杜松子酒和苦艾酒倒进一只大玻璃杯,拿着玻璃杯走出房间。我跟着他上楼,他却当着我的面把卧室门关上,还用钥匙反锁了门。

我满心气馁,带着不祥的预感回到客厅。

全家人都聚齐了。马奇曼夫人说:“塞巴斯蒂安怎么了?”

“他躺下了。他的感冒加重了。”

“哎,亲爱的,我希望他没有得流感。最近有那么一两次,我感觉他好像发烧了。他有什么需要的吗?”

“没有,他只要求我们别去打扰他。”

我不知道应不应该跟布赖兹赫德谈谈,但他那如水晶般冰冷严酷的面孔夺走了我对他的信赖。我去楼上换衣服时,跟朱莉娅说了。

“塞巴斯蒂安喝醉了。”

“不可能吧。他都没下来喝鸡尾酒啊。”

“他整个下午都在自己的房间里喝。”

“真奇怪!他怎么这么讨厌!他能来吃晚餐吗?”

“不能。”

“好吧,你必须去处理好他的问题。这不关我的事。他经常这样吗?”

“最近经常这样。”

“真是讨厌。”

我试着推开塞巴斯蒂安的房门,发现门还是锁着的。我希望他睡觉了,可我洗完澡回房时,发现他坐在我房间壁炉前的椅子上。他穿好了用晚餐的全套衣服,但没有穿鞋,领带是歪的,头发是立着的。他满脸通红,眼睛微微眯着,说话含糊不清。

“查尔斯,你说得非常正确。我没有跟奶奶在一起。我一直在楼上喝威士忌。现在聚会散了,图书室里一个人都没有。现在聚会散了,只剩妈妈了。我感觉醉得厉害。我想,我最好还是让他们用托盘给我送点东西上来。我不能跟妈妈一起吃晚饭了。”

“你去睡觉吧,”我跟他说,“我会说你感冒加重了。”

“非常严重。”

我带他回到隔壁他的房间,试着让他躺上床。他坐在梳妆台前,斜眼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要重新打好蝴蝶领结。壁炉边的写字台上有一瓶只剩一半的威士忌。我拿起酒瓶,以为他没看见,可他从镜子前转过头说:“你给我放下。”

“别耍横了,塞巴斯蒂安。你喝得够多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只不过是这里的一位客人——还是我的客人。在我自己家里,我想喝什么就喝什么。”

他看上去恨不得和我打一架。

“好吧,”我把酒瓶放回去,“但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让别人看见。”

“哼,别多管闲事。你是以我朋友的身份来这里的,现在,你却替妈妈监视我,我都知道了。好了,你可以出去了,告诉她,就说我说了,以后我的朋友我来挑,她的密探她自己挑。”

我离开他,下楼去吃晚饭。

“我刚刚去看塞巴斯蒂安了,”我说,“他的感冒相当严重。他上床睡觉了,说什么都不想要。”

“可怜的塞巴斯蒂安,”马奇曼夫人说,“他最好喝一杯热威士忌。我要去看看他。”

“你别去,妈妈,我去吧。”朱莉娅站起身。

“我去。”科迪莉娅说,那天晚上,她也在楼下吃饭,为客人饯行。她坐在门口靠门的位置,大家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她就出门了。

朱莉娅给我使了个眼色,悲哀地轻轻耸耸肩。

几分钟后,科迪莉娅回来了,表情严肃。“确实,他看上去什么都不想要。”她说。

“他怎么样?”

“呃,我可不知道,不过我觉得他醉得厉害。”她说。

“科迪莉娅。”

这孩子突然咯咯笑起来。“‘侯爵之子不习惯饮酒’,”她引用报纸上的标题,“‘模范学生前途堪忧’。”

“查尔斯,是真的吗?”马奇曼夫人问。

“是真的。”

这时,用人宣布晚餐开始,我们都去餐厅,没人再提及这个话题。

布赖兹赫德与我独处时说:“你刚刚说塞巴斯蒂安喝醉了?”

“是的。”

“可真会挑时候。你就不能阻止他吗?”

“阻止不了。”

“阻止不了,”布赖兹赫德说,“我想也是。我见过父亲喝醉,就在这个房间里。我当时还不到十岁。一个人要是想喝醉,你是阻止不了他的。母亲当时也没能阻止父亲,知道吧。”

他说这话时语气奇怪,不带任何个人感情。回想起来,关于这个家庭,我看到的越多,就越觉得他们特别。“我要请母亲今天晚上给我们念书。”

我后来才知道,这是他们的习惯。家庭关系紧张时,他们总会请马奇曼夫人在晚上大声念书。她声音优美,表情幽默。那天晚上,她念的是《布朗神父的智慧》中的片段。朱莉娅坐在一张摆满修甲工具的凳子旁,仔细重新涂抹指甲油。科迪莉娅照看朱莉娅的狮子狗,布赖兹赫德玩单人纸牌游戏。我无所事事,研究他们这群漂亮的男女,同时也为楼上的朋友感到悲哀。

然而,那个可怕的夜晚还没有结束。

家里没有客人时,马奇曼夫人有时会在睡觉前去趟小教堂。她刚把书合上,提议去小教堂时,门开了,塞巴斯蒂安出现了。他还穿着我之前见到他时穿的那套衣服,但此刻脸并不红,而是像死人一样惨白。

“我是来道歉的。”他说。

“塞巴斯蒂安,亲爱的,快回自己的房间去吧,”马奇曼夫人说,“我们可以明天早上再谈。”

“我不是跟你道歉。我是来跟查尔斯道歉的。我对他太过分,他是我的客人。他是我的客人,我唯一的朋友,我却对他那么过分。”

一股寒意在所有人之间弥散开来。我把他带回他自己的房间,他的家人都去祈祷了。我们上楼后,我注意到,那只酒瓶空了。“你该上床睡觉了。”我说。

塞巴斯蒂安开始抽泣。“你为什么要站在他们那边反对我?我就知道你见到他们以后,你肯定会这样。你为什么要监视我?”

他还说了很多话,即便是在二十年后的今天,我也不忍再想起那些话。最后,我把他哄睡,自己也无比悲伤地去睡了。

第二天清晨,他很早就来到我的房间,其他人都还在睡觉。他拉开窗帘,拉窗帘的声音把我惊醒。我发现他穿戴整齐,背对着我抽烟。窗外,破晓曙光在露珠上留下长长的影子,最早起来的鸟儿在初露绿芽的枝头叽叽喳喳。我开口时,他转过脸来,那脸上没有任何头天晚上放纵的痕迹,只有既天真又阴沉的表情。他像个失望的孩子。

“喂,”我说,“你感觉怎样?”

“很奇怪。我觉得,也许还有一点点醉意吧。我刚刚下楼去马厩那里,想弄辆车,可到处都上了锁。我们走吧。”

他从我枕头边的水壶里喝了点水,把香烟扔到窗外,又点燃一支,双手颤抖,像个老头。

“你要去哪儿?”

“我也不知道。伦敦吧,我想。我能去和你住在一起吗?”

“当然可以。”

“好,那你穿衣服吧。他们可以让火车把我们的行李运过去。”

“我们不能就这么走了。”

“我们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把目光从我身上转移到窗外。他很快又说:“有些烟囱冒烟了。他们一定把马厩打开了。走吧。”

“我不能现在就走,”我说,“我得跟你母亲道别。”

“真是条听话的哈巴狗。”

“喂,我只是不喜欢偷偷溜走罢了。”

“我可管不了那么多。我就是要偷偷溜走,走得越远越好。你想跟我妈妈策划什么阴谋,就尽管策划吧,我是不会回来了。”

“你昨天晚上就是这么说的。”

“我知道。对不起,查尔斯。我跟你说了,我还醉着呢。要是我说,我也憎恨这样的自己,你会觉得舒服一点吗?”

“没觉得。”

“我想,肯定还是会舒服一点吧。好吧,你如果不愿意一起走,那就帮我向奶妈问个好。”

“你真的要走?”

“当然。”

“那我会在伦敦见到你吗?”

“会啊,我会去跟你住在一起。”

他离开了,我再也睡不着。大概两个钟头之后,用人给我端来茶、面包和黄油,还把我在新的一天要穿的衣服拿来了。

那天上午,我找到马奇曼夫人。风越刮越猛,我们没有出门。我坐在她房间的炉火前,她在我旁边,弯着腰,忙着做针线活,吐露新芽的藤蔓在窗玻璃上沙沙作响。

“我真希望当时没有看到他,”她说,“那一幕真是太残忍了。我不介意他喝醉这件事。所有男人在年轻时都这样。我对这种事早就习惯了。我的弟弟们在他这个年纪也疯狂过。昨天晚上,最让我伤心的是,他一点也不开心。”

“我知道,”我说,“我之前也从没见过他这样子。”

“偏偏是昨天晚上……别人都走了,只剩下我们自己人——你看,查尔斯,我完全把你当成自家人了。塞巴斯蒂安很爱你——在你面前,他不需要努力装出快乐的样子。他也并不快乐。昨天晚上,我几乎没有睡,一直在想这件事:他太不快乐了。”

我没有办法向她解释我自己也仅仅一知半解的事。可即便是在那时,我也觉得:“她很快就会明白的。她现在也许已经明白了。”

“他的行为确实很可怕,”我说,“可是,请你不要认为他经常这样。”

“桑格拉斯先生告诉我,他上学期整整一学期都喝得很厉害。”

“是,但不是这样——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

“那为什么现在会这样?为什么在这里成了这样?为什么和我们在一起时成了这样?我一整个晚上都在思考,都在祈祷,都在想我该对他说些什么,可现在呢,他今天早上压根都不在这里了。他太残忍了,一句话不说就离开。我不希望他因此感到羞愧——正是羞愧感让他做出这么多错事。”

“他是为自己的不快乐感到羞愧。”我说。

“桑格拉斯先生说他吵吵闹闹,兴致很高。我相信,”她说话时,愁云密布的脸上掠过一丝充满诙谐的淡淡笑意,“我相信你和他狠狠地捉弄了桑格拉斯先生。你们太淘气了。我是很喜欢桑格拉斯先生的,你们也应该喜欢他,毕竟,他为你们做了那么多事。可我又想,我如果是你们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大概也会有点想要捉弄桑格拉斯先生吧。不,我并不介意这件事,可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的事性质完全不同。你知道吗,这一切都曾经发生过。”

“我只能说,我经常看到他喝醉,也经常和他一起喝醉,但昨天晚上的情况我是第一次见。”

“哎,我说的不是塞巴斯蒂安。我说的是好多年前。我和一个我爱的人经历过这一切。嗯,你一定知道我说的是谁吧——就是塞巴斯蒂安的父亲。他以前喝醉了就是这个样子。有人告诉我,他现在不这样了。我向上帝祈祷这是真的,如果是真的,我全心全意地感谢上帝。至于偷偷溜走这种事——他也是偷偷逃走的,你知道吧?你刚才说得对,塞巴斯蒂安为自己的不快乐感到羞愧。他们两个都不快乐,都觉得羞愧,于是,都偷偷溜走了。这真可悲。和我一起长大的兄弟们——”她那双大眼睛从绣工作品转向壁炉架上折叠皮相框里的三幅微型肖像画,“——就不是这样。我不明白。你明白吗,查尔斯?”

“只明白一点点。”

“塞巴斯蒂安喜欢你胜过我们任何人,你也知道。你一定得帮帮他。我是帮不了了。”

在这里,我把原本需要长篇大论才能讲清楚的内容压缩为寥寥数语。马奇曼夫人并不是个啰嗦的人,但她以一种女性特有的卖俏方式阐述自己的主题,先在周围绕绕圈子,慢慢靠近,再又退后,声东击西。她像一只在花朵上方盘旋的蝴蝶,玩起了“我们都是木头人”的游戏。别人转过背时,她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真正的目标,而有人看见她时,她立即站着一动不动。不快乐与偷偷溜走这两件事让她悲哀,她还没有把话说完,就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将所有的悲哀展示了出来。她又说了一个钟头,才把自己想说的说完。最后,我起身与她告别,她仿佛事后想起什么,补充道:“不知道你看没看过关于我弟弟的书?刚刚印出来。”

我告诉她,我已经在塞巴斯蒂安的房间里看过了。

“我希望你也能有一本。我能送你一本吗?他们三个人都很了不起,奈德是其中最厉害的。他是最后牺牲的,通知他牺牲的电报传来之前,我就有预感了。我接到电报时想:‘现在,轮到我的儿子去完成奈德的未竟之业了。’我那段时间很孤独。塞巴斯蒂安那时候正准备去伊顿上学。你如果看了关于奈德的书,就会明白的。”

她的书桌上摆着一本准备好的书。我想:“我走进来之前,她就策划好了这样的告别形式。她把所有的对话都彩排过吗?事情的进展假如和她预想的不同,她会把这本书放回抽屉吗?”

她把她的名字和我的名字写在扉页上,又写下日期和地点。

“昨天晚上,我也为你祈祷了。”她说。

我走出去,把门关上,把拙劣的宗教艺术品、低矮的天花板、印花棉布、羔羊皮封面古书、佛罗伦萨风景画、装满风信子和混合干花的小碗、小小的针绣作品以及一个亲密氛围中的女性化的现代世界都关在里面,回到以镶板装饰的穹顶下,回到中央大厅的圆柱和檐廊间,回到一个充满阳刚之气的更好的时代。

我不是傻瓜,也不是小孩,完全明白她想拉拢我的企图,可我还不够老练,竟然任由这样的事情让我愉快。

那天早上,我没有见到朱莉娅。我正要离开时,科迪莉娅跑到车门边,对我说:“你会见到塞巴斯蒂安吗?请向他转达我对他特别的爱。你记得住吗?是我特别的爱啊。”

我坐在开往伦敦的火车上,阅读马奇曼夫人送给我的书。卷首插画是穿着手榴弹兵制服的年轻人的照片,我从他的脸上清楚地看到布赖兹赫德那冷酷面容的来源,那如面具般冰冷的表情掩盖了来自他父亲家族的和蔼可亲的特征。照片里的这个男人,是丛林与洞穴中的男人,一个猎手、部落社会法官,身上还保存着一个与环境作斗争的民族的种种残忍传统。书中还有其他插图,有几张是他们三兄弟度假时的照片,我在每张照片中都发现了同样的古老的血缘特征。我想起马奇曼夫人明亮而优雅的脸庞,我在这些阴郁的男人身上找不到任何与她相似的地方。

她在书里很少出现,她比他们三位中最年长的还要大九岁。他们都还在念书时,她就结婚离家;她和他们之间,还有两个妹妹;父母在生下第三个女儿后,进行数次朝圣之旅,虔诚地施舍捐助,希望能生下一个儿子,因为他们庞大的财产和古老的姓氏需要继承者;男性继承者们很晚才出生,接连几个儿子的降生在当时似乎确保了家族香火能得到延续,可一场突如其来的悲剧终结了一切。

这个家族的历史是典型的英格兰天主教大地主的历史。从伊丽莎白女王统治时期,直到维多利亚时代,他们都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只与佃农和亲戚打交道。他们把儿子送到国外念书,儿子往往也在国外成婚,那是家族内的通婚,或者和背景相同的家庭联姻。一代又一代迷惘的人学到一个深刻教训,那就是,他们不可能获得升官发财的机会。从这个家族死去的三个男人的一生中,仍然可以得出这个教训。

桑格拉斯先生熟练运用编辑技巧,将各种类型的文字巧妙和谐地汇集在一起,编排出一本小书——有诗歌、信件、日记片段,还有一两篇尚未发表的文章。所有文字都散发出同样颇有骑士风度、超脱尘世、昂扬而严肃的气息。另外,还有几封他们牺牲后同龄人写给他们的信件,这些信件虽然文采高低不同,但都讲述了相同的故事,说他们原本在学术和体育领域拥有辉煌成就,备受爱戴,前途一片光明,可不知怎么了,他们认为自己与同辈是不同的。他们成为光荣的牺牲者,奉献出生命。为了给胡珀之流创造一个新的世界,这些人必须死去。他们就像澳洲土著,按照法律规定都是危害社会的人群,得有人不慌不忙地用枪击毙他们,这样,戴着夹鼻眼睛、用潮乎乎的胖手跟人握手、一笑就露出满口假牙的出差商人才会一路平安。火车带着我离马奇曼夫人越来越远,我不禁想,也许,她身上也有相同的烙印,烙印标志着她和她的家人将会被战争以外的方式毁灭。她从壁炉令人舒适的通红炉火中,看到了什么征兆吗?她从窗台上藤蔓沙沙作响的声音中,听到了宿命的私语吗?

火车来到帕丁顿站,我回到家,发现塞巴斯蒂安已经在这儿了。他身上的悲剧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又像我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快乐自由。

“科迪莉娅要我转达她对你特别的爱。”

“你有和妈妈‘聊一聊’吗?”

“有。”

“你站在她那边吗?”

如果是昨天,我会说,“根本就不存在对立的两边啊”。可今天,我说:“没有,我和你在一边。‘与塞巴斯蒂安一起,对抗全世界[87]’。”

这就是我们当时对这个话题的全部讨论。从那以后,我们再也不曾提及这个话题。

可阴影笼罩在塞巴斯蒂安周围。我们回到牛津,我窗台下的紫罗兰又开花了,栗树点缀着整条街道,鹅卵石路面上散落着温热的碎石片。然而,一切今非昔比。塞巴斯蒂安的心中,早就是严寒的隆冬。

时间一周一周过去。我们一直在为即将到来的新学期寻找宿舍,最后,我们在莫顿大街找到一间靠近网球场的小房子。隐蔽僻静,租金不菲。

我们最近与桑格拉斯先生见面远不如以前频繁。我再见到他时,告诉他我们所选的房子。他站在布莱克威尔书店的桌子旁,店里正在展销最新出版的德文书籍。他把买好的一小堆书放到一旁。

“你要和塞巴斯蒂安同住?”他说,“这么说,他下个学期还会来上学喽?”

“应该会吧。他为什么不来上学?”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可能不会来了。不过,我在这种事情上总是弄错。我很喜欢莫顿大街。”

他给我看他买的书,我不懂德文,对这些书完全没有兴趣。我离开时,他说:“不要觉得我是在多管闲事,知道吗。可我如果是你,在完全确定之前,不会贸然真的租下莫顿大街的房子。”

我将这番话告诉塞巴斯蒂安,他说:“是啊,他们确实在策划一起阴谋。妈妈想让我去和贝尔主教住。”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绝不会去和贝尔住。”

“我还是觉得你应该告诉我。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嗯,有一段时间了。妈妈是个多么精明的人,你也知道。她发现她拉拢你的计划失败了。我猜,应该是你在看完奈德舅舅的书之后写给她的信让她这样想的吧。”

“我根本没说什么啊。”

“正是如此。你如果想要帮她,就会大书特书。没想到吧,奈德舅舅就是对你的一次测试。”

可她似乎没有完全绝望,因为几天之后,我收到她寄来的一张便签,便签上写着:“我星期二会路过牛津,希望能见见你和塞巴斯蒂安。我想在见他之前先和你单独会面五分钟。我这样要求会不会太过分?我会在十二点左右去你的宿舍。”

她来了,对我的宿舍赞叹一番……“我弟弟西蒙和奈德也在这里上过学,知道吧。奈德的宿舍就在花园前院。我原本希望塞巴斯蒂安也能来这儿,可我丈夫读的是基督教堂学院,而你知道的,塞巴斯蒂安的教育都是由他负责。”她赞美我的画:“大家都很喜欢你在花园房里画的那些画。你要是不画完,我们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的。”最后,她终于说到要点。

“我想,你已经猜到我此行的来意。我要问的很简单,塞巴斯蒂安这个学期还喝得厉害吗?”

我确实猜到了,于是回答:“他如果还喝得厉害,那我不会回答你的问题。可事实是,我可以回答你,他并没有喝得很厉害。”

她说:“我相信你。感谢上帝!”然后,我们一起去基督教堂学院吃午餐。

那天晚上,塞巴斯蒂安遭遇他的第三次灾难。凌晨一点,低年级的一位学监发现他在汤姆学院周围晃荡,醉到不省人事。

十二点差几分,我离开他,他虽然情绪低落,但完全清醒。在接下来的那一个钟头里,他独自喝下半瓶威士忌。第二天早上,他来告诉我事情的经过时,但讲不清楚。

“你最近经常这样吗,”我问,“我走了,你就自己喝酒?”

“大概有那么两次吧,要不就是四次。他们烦我时我才喝。他们要是让我一个人待着,我什么事都没有。”

“他们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待着了。”我说。

“我知道。”

我们都清楚这是一次危机。那天早上,我对塞巴斯蒂安没有爱。他需要爱,可我没有爱可以给予他。

“说真的,”我说,“你如果每见到一个家人,都要独自喝到酩酊大醉,那你真是没救了。”

“是啊,就是啊,”塞巴斯蒂安无比悲伤地说,“我知道。是没救了。”

我的自尊心受到伤害,他这么做,让我看起来像个骗子,我对他的需要无能为力。

“唉,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打算什么都不做。他们会做的。”

我没有安慰他,让他走了。

接下来,整个机器又开始运转,我亲眼目睹在十二月发生的一切再度重演。桑格拉斯先生和贝尔主教以及基督教堂学院的院长碰了面;布赖兹赫德来学校住了一晚。这个机器中小小但沉重的齿轮启动,转个不停。每个人都对马奇曼夫人无比同情,她三个弟弟的名字以金色大字被写进战争纪念册,而他们的形象在很多人的脑海中还栩栩如生。

她再一次来看我,从霍利威尔大街到公园,从美索不达米亚区,到开往牛津北区的渡船上,我们聊了整整一路。我在这里只能把此番长谈缩减为只言片语。那天晚上,她是在牛津北区和一屋子修女过的夜,她们都可以说处于她的庇护之下。

“你一定要相信我,”我说,“我跟你说塞巴斯蒂安没有酗酒时,说的是实话。我所知道的情况就是那样。”

“我知道你想当他的好朋友。”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跟你说的那些话,我自己也深信不疑。直到现在,我也还在一定程度上坚信那些话。我知道,他以前喝醉过两三次,但不会更多了。”

“这样可不好,查尔斯,”她说,“你的意思是在说,你对他的影响和了解并没有我以为的那样深。我们两个努力相信他是没有用的。我以前又不是没见过这样的酒鬼。他们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擅长欺骗。他们喝醉以后,首先抛诸脑后的就是说实话这件事。

“那天,我们一起高高兴兴地吃午餐。你走了以后,他对我简直好极了,就像他小时候那样,我同意了他所有的要求。你知道吗,我原本对于他要和你同住一事很犹豫。我相信,你一定理解我的意思。你也知道,我们都很喜欢你,不仅因为你是塞巴斯蒂安的朋友。你以后如果再也不来我们家住,我们都会非常想念你的。可是,我希望塞巴斯蒂安能有各种各样的朋友,而不是只有一个朋友。贝尔告诉我,他从不和其他天主教徒混在一起,也不去纽曼俱乐部,连弥撒都很少参加。只结识天主教徒当然不对,但他还是得结识几个吧。想要完全孤立地生存,需要有相当强大的信仰,塞巴斯蒂安没有那么强的信仰。

“我们星期二吃午餐时,我非常开心。我抛开一切反对意见,和他到处逛了逛,看了你们选好的房子。房间很漂亮。我们还决定从伦敦弄来些家具,把房间布置得更加漂亮。可后来,就在我和他见面后的当天晚上!——不,查尔斯,这完全不符合逻辑啊。”

她说这句话时,我想:“‘逻辑’这个词是她从阿谀奉迎的知识分子那里学来的吧。”

“唉,”我说,“您有什么补救的办法吗?”

“学校方面相当宽容。他们说,他只要去和贝尔主教住,他们就不会开除他。这个建议我可想不出来,是主教本人的想法。他还特别让我捎个口信给你,说欢迎你随时去住。实际上,旧宫殿那边并没有能让你住的房间,我敢说,你也不想去住吧。”

“马奇曼夫人,你如果想把他变成一个真正的酒鬼,那就这么做吧。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那种被人监视的感觉会要了他的命。”

“唉,亲爱的,我解释也没有用。反正新教徒一直觉得天主教神父都是间谍。”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努力解释,但怎么也解释不清,“他必须感觉到自由。”

“他在此之前一直都是自由的啊,可看看结果怎样呢。”

我们走到码头,谈话陷入僵局。我几乎一言不发地把她送到修道院,然后坐公交车回到卡尔法克斯。

塞巴斯蒂安在我的房间里等我。“我要给爸爸发电报,”他说,“他不会允许他们强迫我住进那个神父的房子里。”

“可他们如果把这个作为你继续上学的条件呢?”

“那我就不上学了。你能想象得出来吗?我?每周做两次弥撒,在茶会上帮助害羞的天主教新生,在纽曼俱乐部陪来访讲课的人吃饭,有客人时喝杯葡萄酒,但贝尔主教在一旁监视着,不让我喝太多。我一离开房间,他就会跟别人解释,我只是这儿一个讨人厌的酒鬼,他之所以收容我,是因为我有个特别迷人的妈妈。”

“我跟她说过,你不能住到那儿去。”我说。

“我们今天晚上去大醉一场吧?”

“只有今天晚上,我才觉得大醉一场也没什么坏处。”我说。

“一起对抗全世界?”

“一起对抗全世界。”

“愿上帝保佑你,查尔斯。留给我们的夜晚所剩不多了。”

那天晚上,我们数周以来第一次喝到不省人事。我把他送到大门口时,所有的钟齐齐敲响十二下。我在满天星光下晕头转向地游走在高楼之间,终于回到自己的房间,和衣倒头而睡。我有一整年没有这样过了。

第二天,马奇曼夫人离开牛津,带走了塞巴斯蒂安。布赖兹赫德和我一起去他的房间帮忙整理东西,看哪些要寄给他,哪些要留下。

布赖兹赫德和往常一样,严肃冷漠。“真可惜,塞巴斯蒂安还不是很了解贝尔主教,”他说,“他如果了解主教,就会发现,主教是个很有魅力的人,和他同住挺好的。我最后一学年就住在那儿。母亲认定塞巴斯蒂安是个顽固的酒鬼。他到底是不是?”

“他可能成为酒鬼。”

“我相信,比起很多外表体面的人,上帝应该更喜欢酒鬼。”

“看在上帝的分上,”那天早上,我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为什么说什么都要把上帝扯进来?”

“对不起。我忘了。不过你也知道,这是一个十分可笑的问题。”

“可笑吗?”

“对我来说可笑。对你来说,不可笑。”

“确实,对我来说,这个问题并不可笑。我觉得,如果没有你们的宗教,塞巴斯蒂安还有机会成为一个快乐而健康的人。”

“这有待商榷,”布赖兹赫德说,“你觉得他还需要这个象脚吗?”

晚上,我穿过四方院,去找柯林斯。他独自一人,坐在敞开的窗边,就着越来越暗的光线看教科书。“嗨,”他说,“进来吧。我一整个学期都没见过你。我恐怕没有东西招待你。你怎么把你那聪明的同伴给抛弃了?”

“我是全牛津最孤独的人,”我说,“塞巴斯蒂安·弗莱特被开除了。”

接着,我问他在这个漫长的假期里都做了些什么,他告诉了我。听上去简直无聊透顶。接着,我又问他有没有找到在下学期住的地方。他告诉我,找到了,地方很远,不过非常舒服。他将和学院散文协会的秘书泰恩盖特同住。

“还有一个房间没找到人住。贝克本来要来住的,但他现在正准备竞选辩论社的主席,觉得应该住近点。”

我们俩都在想,我也许应该住那个房间。

“你准备去哪儿住呢?”

“原本是打算和塞巴斯蒂安·弗莱特去莫顿大街住。现在不行了。”

可我们谁都没有提出来,时机转瞬即逝。我离开时,他说:“希望你能找到和你在莫顿大街同住的人。”我说:“希望你能找到和你在伊夫利路同住的人。”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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