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听博比我都知道她脸上带着讽刺的微笑,因为她知道她在炫耀。我很嫉妒,但我同时感觉因为我看过那场戏,我参与了一件博比并不知道的事。她仍然将尼克视作一个次要人物,除了是梅丽莎的丈夫,什么也不是。如果我告诉她我刚才写邮件感谢他赠票,她不会明白我是在炫耀,因为对她来说尼克只是导致梅丽莎不快乐的因素,其本身毫无特色。看上去她不大可能会去看那场戏了,我也想不出任何其他方法向她展示尼克的分量。我提及他计划近期来看我们表演,她只问那是否意味着梅丽莎也会来。
第二天下午尼克回了信,首字母全部没有大写,他感谢我来看戏,并问我和博比下一次什么时候演出。他说他们在皇家平时每天演晚场,周末演午后场,因此他几乎必然会错过我们的节目,除非它在十点半后开始。我告诉他我会看看能不能做些什么,但即使他来不了也别担心。他回答:哦好吧,但要是不来不就没法回馈你了,不是吗?
* * *
(1) 让?鲍德里亚(Jean Baudrillard,1929—2007),法国哲学家、后现代理论家。
(2) 图卢兹—罗特列克(Henri de Toulouse-Lautrec,1864—1901),法国贵族,后印象派画家,近代海报设计先驱。
(3) 《星界星期》(Astral Weeks)是北爱尔兰创作型摇滚歌手范?莫里森的代表作之一,融合了民谣、布鲁斯、爵士、古典乐等多种音乐类型。
(4) 特拉普会(Trappists),又称“严规熙笃隐修会”,是天主教熙笃会(Cistercians)的分支,该分支鼓励少言,只在迫不得已时开口,禁止闲谈。
5
整个夏天,我都很怀念高强度的课业,它帮助我在上学期间放松。我喜欢坐在图书馆写论文,窗外天光渐渐暗淡,任由我对时间和自我的感知慢慢消散。我会在网页上打开十五个页面,然后写下诸如“认知表述”(1)和“矫正性话语实践(2)”。这样的日子里我经常忘记吃饭,傍晚时会感觉到一种不依不饶的轻微头痛。生理感知重新变得真实而新鲜:微风像是新的,长厅(3)外的鸟啼也焕然一新。食物好吃得不得了,软饮也好喝。然后我不检查,就把论文打印出来。当我拿到反馈时,页边上总是写着“论述合理”,有时写着“精彩”。每当我拿到“精彩”,我就用手机拍照发给博比。她会回复:恭喜,你的自尊心又岌岌可危了。
我的自尊心一直是个问题。我知道智力水平往好里说不分善恶,但每当我遇到什么坏事,我就想我有多聪明来安慰自己。小时候交不到朋友时,我就幻想我比我的所有老师都要聪明,比所有在这个学校上过学的其他学生都要聪明,是藏在普通人里的天才。这让我觉得自己像个间谍。我开始用论坛留言板时还是个青少年,和一个二十六岁的美国研究生建立了友谊。照片里他牙齿很白,他说他认为我像物理学家一样有头脑。深夜我给他发短讯,跟他说我在学校很孤独,其他女孩并不真的理解我。我真想有个男朋友,我说。一天晚上他给我发来他的生殖器的照片。是开着闪光灯照的,正好对着勃起的阴茎聚焦,就像是为了体检。之后好几天我都觉得羞愧害怕,就像我犯下了一场恶心的网络罪行,其他人随时都可能发现。我删除了账户,抛弃了关联邮箱。我对谁都没说,我无人可说。
/
星期六我跟场地组织方协调,把我们的节目调到十点半。我没对博比说是我安排的,也没说原因。我们把一瓶白葡萄酒偷偷带入场内,在楼下厕所里用塑料杯分着喝。我们喜欢在表演前喝一两杯葡萄酒,但不喝多。我们坐在水槽上倒酒,聊起一会儿要表演的新作品。
我不想告诉博比我很紧张,但我的确很紧张。哪怕照镜子都让我紧张。我不认为我看起来丑。我的脸平淡无奇,但我超级瘦,瘦得看起来很有性格,于是我通过着装来强调这一点。我穿很多深色衣服,戴夸张的项链。那晚我涂了棕红色的口红,在厕所诡异的灯光下看上去病恹恹的,像要晕倒。最后我的五官似乎脱离了彼此,至少失去了它们平时的联系,就像你读一个字读太多遍就认不出它的意思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很焦虑。然后博比叫我不要盯着自己看了,我停了下来。
上楼后我们看见梅丽莎独自坐着,带着她的照相机,点了杯葡萄酒。她身旁的座位是空的。我张望四周,但心里很清楚,这房间看起来听起来都不像有尼克的样子。我以为这会让我平静,但并没有。我舔了几次牙齿,等着主持人用麦克风叫出我们的名字。
在台上,博比的表演总是很精确。我要做的只是努力跟上她独特的韵律,只要我能做到这一点,我也就还不错。有时我很好,有时我只是将就。但博比总是刚刚好。那天晚上她让所有人都笑了,还获得了很多掌声。有一小会儿,我们站在灯光下,听着掌声,对着对方比画,就好像在说:都是她的功劳。就在这时我看见尼克从后门进来。他看起来有点喘气,好像爬楼梯爬太急了。我立刻移开视线,假装没注意到他。我能看出他在试图跟我对视,如果我回应了他会给我一个类似抱歉的神情。我觉得这个想法太强烈了,像裸露灯泡的亮光,我没法去想。观众继续鼓掌,我能感觉到尼克注视着我们下台。
表演结束后,菲利普在吧台请我们喝了一轮,说新写的那首诗是他的最爱。我忘记把他的伞带来了。
你看,别人都说我讨厌男人,博比说。但我其实真的很喜欢你,菲利普。
我两口就吞下了半杯金汤力(4)。我在想如何不告而别。我可以离开,我想,这想起来很好,就好像我重新掌握起我的人生来。
咱们去找梅丽莎,博比说。我们可以介绍你。
梅丽莎不难找。那时尼克坐在她身边,已经在喝一瓶啤酒。我很不好意思接近他们。上次我看到他时他带着假口音,穿着不一样的衣服,我还不确定我是否准备好听他本来的口音。但梅丽莎已经看到我们。她邀我们坐下。
博比把梅丽莎和尼克介绍给菲利普,菲利普和他们握了手。梅丽莎说她记得他们之前见过,菲利普听了很高兴。尼克说什么抱歉他错过了我们演出之类的,尽管我还是没看向他。我喝光了剩下的金汤力,把杯子里的冰块撞来撞去。菲利普祝贺尼克的戏,他们聊起了田纳西?威廉斯。梅丽莎又称他“矫揉造作”,我装作不知道她之前发表过这个观点。
我们又点了一轮酒,梅丽莎提议我们出去抽根烟。抽烟区在楼下一个小花园,四面围墙,人不是很多,因为在下雨。我从未见过尼克抽烟,我也拿起一支,尽管我并不想抽。博比正在模仿朗读会上在我们前面表演的一个男人。模仿得很好笑,但也非常刻薄。我们都笑了。雨下得更大了,于是我们凑到窗前伸出的一溜窄壁架下。我们聊了一会儿,主要是博比在说。
演同性恋还挺酷的,博比对尼克说。
布里克(5)是同性恋?他说。我觉得他或许只是双性恋。
不要说“只是双性恋”,她说。弗朗西丝是双性恋,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梅丽莎说。
我故意叼着烟沉默了很长一会儿。我知道每个人都在等着我开口。
好吧,我说。没错,我的确是个杂食动物。
梅丽莎听了笑了。尼克看着我,露出一个忍俊不禁的微笑,我迅速转过眼去,假装研究我的玻璃杯。
我也是,梅丽莎说。
我能看出博比被这句话吸引了。她问了梅丽莎什么,我没听。菲利普说他要去厕所,把喝的留在了窗沿上。我抚摸着项链带子,胃部感受到酒的温暖。
抱歉我来晚了,尼克说。
他在对我说话。事实上他好像在等菲利普离开只剩我们两人,他才好跟我说这句话。我告诉他我不介意。他用食指和中指夹着香烟,和他宽阔的手比起来,那烟就像一件微缩模型。我知道他想装成什么人就能装成什么人,而且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像我一样缺乏一种“真正的性格”。
我进来的时候正好赶上热烈鼓掌,他说。所以我只能往好里猜。我其实读过你的东西,这么说是不是不太好?梅丽莎转发给我的,她认为我喜欢文学。
这时我产生一种失去自我认知的奇怪感觉,我意识到我完全无法想象出我的脸或身体。就像有谁举起一支看不见的铅笔,拿有橡皮的那头擦掉了我的全部外貌。这很奇特,其实也不算让人不悦,不过我也发觉我很冷,可能在发抖。
她没跟我说会把它转发给别人,我说。
不是别人,只有我。我会给你回封信的。如果我现在赞美你,你会觉得我只是口头说说,但我的信会全是好话。
哦,那很好。不用和人对视就听到好话我喜欢。
他听了笑了,这让我很高兴。雨下得更大了,菲利普从卫生间回来,又和我们一起在壁架下躲雨。我的手臂碰到尼克的手臂,我感到隐蔽的肢体接触带来的愉悦。
萍水相逢挺怪的,他说,后来发现人们随时都在观察你。那种感觉就像,老天,她究竟注意到我什么?
我们彼此对视。尼克的脸是那种最没特色的英俊:清透的皮肤,立体的骨架轮廓,嘴唇有点软。但他的表情却越过外貌,有含蓄智慧之感,这让他和别人眼神接触时具备领袖气质。他看向我时,我觉得自己很脆弱,但我也强烈地感觉到他在允许我观察他,他注意到我很想构建对他的印象,而他很好奇那究竟是什么。
没错,我说。各种缺点。
而且你才,大概,二十四岁?
我二十一。
他盯着我看了一秒,就好像他认为我在开玩笑。他睁大双眼,抬起眉毛,然后摇摇头。演员学过怎么表达他们实际并未感受到的情绪,我心想。他知道我二十一。或许他真正想表达的是知道我们年龄差距后的夸张反应,或者对此轻微的不满或失望。我在网上查到他三十二。
但别让它阻碍我们的默契,我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微微一笑,一个柔和、含糊的微笑,我非常中意这个微笑,我突然对自己的嘴高度敏感。它微微张开了。
不,我怎么会,他说。
菲利普对我们说他要去赶末班车了,梅丽莎说她明早要开会,她也准备撤了。很快一伙人都散了。博比乘快铁回桑迪芒特,我沿着码头往回走。利菲河发了水,看上去气鼓鼓的。一列列出租车和汽车游弋而过,街对面一个步行的醉鬼大叫他爱我。
走进公寓时,我想起尼克在大家鼓掌时走进房间。此刻这在我看来完美无缺,完美到我庆幸他错过了演出。或许让他目睹这么多人认可我,而不是冒险赢得他的认可,让我觉得能再次和他说话,就好像我也是一个重要人物,拥有和他比肩的崇拜者,就好像我并不比他差。但喝彩也像是演出的一部分,最精彩的部分,它以最纯粹的方式表达了我试图做的事,那就是让我成为这样一种人:一个值得赞许,值得爱的人。
* * *
(1) “认知表述”(epistemic rearticulation)是女性主义理论中追求重新阐释、颠覆认知的观点。
(2) “话语实践”(operant discursive practices)由福柯提出,指建立在定义和构建所指的规则之上的沟通实践。
(3) 圣三一学院老图书馆主厅,藏有珍贵著作,包括修道士于9世纪完成的《凯尔经》。
(4) 由金酒兑汤力水配柠檬片调成的鸡尾酒。
(5) 布里克是《热铁皮屋顶上的猫》的男主角。
6
那之后我们偶尔见梅丽莎,她间或给我们发邮件,汇报特稿进度。我们再没去过她家,但在文学活动上时不时碰上她。我经常在活动前猜测她和尼克会不会参加某个活动,因为我喜欢他们,也喜欢别人看到他们对我很热情。他们将我推荐给编辑和文学经纪人,他们表现出看到我很高兴的样子,还关切地询问我的作品。尼克总是很友好,甚至有时向别人夸赞我,但似乎并没有特别急于和我聊天,而我也习惯了和他对视,不再感到惊吓。
博比和我一起参加这些活动,但对她来说她只在乎梅丽莎的关注。在道森街的一场新书发布会上,她告诉尼克她对演员“并无成见”,而他好像说,哦谢谢你博比,你太慷慨了。有一次他独自参加活动,博比问:就你一个?你美丽的太太呢?
我怎么感觉你不喜欢我?尼克说。
对事不对人,我说。她讨厌男人。
说句安慰你的话,我个人也很讨厌你,博比说。
尼克和我在他错过我们演出的当晚开始通邮件。他如约写信谈论我的作品,称赞某个意象“很美”。大概可以说我认为尼克在戏剧里的表演“很美”,不过我不会在邮件里那么写。但话说回来,他的表演和他作为实体的存在相关,而一首诗,用标准字体打出来,由另外一个人转发过来,则和我的实体并无关联。从某个抽象层面上来说,任何人都能写出那首诗,但这感觉也不是真的。似乎尼克实际上在说的是:你思考和感受的方式很美,或者你体验世界的方式在某种程度上很美。收到邮件后的几天里,我都在反复回想这句话。想到它时我会不由自主地微笑,仿佛我记起了一个秘不可宣的笑话。
写信给尼克很轻松,但也有竞技感,令人兴奋,像一场乒乓球比赛。我们对彼此总是轻率无礼。当他发现我父母住在梅奥郡时他说:
我们从前在阿基尔岛有一座度假用的房子。(和南都柏林其他任何一个富人家庭一样我敢肯定)
我回答:
很荣幸我的先祖家园能有助于滋养你的阶级身份。(P.S.在任何地方有度假别墅都是违法的)
他是自博比以来我遇到的第一个让我享受聊天的人,这种愉悦是非理性的感官享受,类似我对咖啡和大声放音乐的喜爱。他逗我笑。有一次,他提起他和梅丽莎分房睡。我没有告诉博比,但我就此想了很多。我不知道他们是否还“爱着”对方,不过很难想象尼克对什么事不怀有讽刺态度。
他似乎到凌晨才上床睡觉,而我们的深夜通信越来越频繁。他告诉我他在圣三一学院上过英语和法语课,因此可能有几个老师都给我们上过课。他的专业是英语,毕业论文写的是卡里尔?丘吉尔。有时我们聊天时我会谷歌他的名字,看他的照片,提醒自己他长什么样。我阅读网络上关于他的一切,经常把他在采访中说过的话用邮件发给他,哪怕他阻止过我也还是照发不误。他说他觉得这“超级尴尬”。我说:那你也不要在凌晨3:34给我发邮件了(给我发吧)。他回复:我在半夜给一个二十一岁的人发邮件?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我才不会这么做。
一天晚上,在一本诗歌年选的发布会上,只剩下我和梅丽莎跟一个男小说家聊天,他的书我一本都没读过。其他人都去买酒了。我们在戴姆街上一家酒吧里,我的脚很痛,因为我穿了一双明知太小的鞋。小说家问我喜欢读谁的书,我耸耸肩。我不知道能不能通过沉默让他放过我,还是说轻慢他会是个错误,因为我不知道他的书风评如何。
你真的很酷,他对我说。是不是?
梅丽莎点点头,但并不是很热情。我的酷,要是我算酷的话,从来没有吸引过她。
谢了,我说。
而且你能接受赞美,这很好,他说。很多人会试图贬低自己,你的态度很对。
没错,我相当能听好话,我说。
这时我能看出他努力想和梅丽莎交换眼神,但梅丽莎无动于衷。他几乎快朝她抛媚眼了,但还是作罢。然后他转向我,一脸诡秘。
好吧,就是别太自以为是,他说。
尼克和博比又加入了我们。小说家对尼克说了什么,而尼克说了个“伙计”,是那种:哦,不好意思,伙计。待会儿我要在邮件里取笑他装腔作势。博比把头放在梅丽莎肩上。
小说家走后,梅丽莎喝光了杯里的酒,对我咧嘴笑。
你把他迷住了,她说。
你是在讽刺我吗?我问。
他是想跟你调情。他说你很酷。
我强烈地感受到尼克就在我肘边,尽管我看不见他的表情。我知道我拼命地想把控这场对话。
哈,男人喜欢对我说我酷,我说。他们只是想让我表现得像从来没听过这一点一样。
梅丽莎听了真笑起来。我很惊讶我居然能把她逗笑成那样。有那么一会儿我觉得我对她的判断有误,尤其误判了她对我的态度。然后我意识到尼克也在笑,于是我对梅丽莎的感受失去了兴趣。
太残忍了,他说。
别以为你是例外,博比说。
哦,我绝对是个坏人,尼克说。我笑不是因为这个。
/
六月底我去巴利纳待几天,看望我父母。我母亲并不强制我回去,但最近我们打电话时她开始说类似这样的话:哦你还活着的吧,是吗?下次你回家的时候我还认得出你吗,还是你得在衣领上别朵花儿?最后我买了张火车票。我给她发短信,告知她我什么时候来,落款写:为表孝顺,你忠诚的女儿。
博比和我母亲要好得不行。博比学历史和政治,我母亲认为这两门科目很正经。正儿八经的学科,她会说,同时对着我扬起半边眉毛。她是个社会民主人士,那时我记得博比以社会无政府主义者自居。我母亲来都柏林时,他们为西班牙内战拌嘴,两人都很享受。有时博比会转向我说:弗朗西丝,你是个共产主义者,来支援我。然后我母亲会笑着说:那家伙!你去问茶壶还差不多。她对我的社交或个人生活从来兴趣欠佳,这对我们两人都好,但当我和博比分手时她将之称为“一个真正的遗憾”。
星期六,她从车站接到我,我们下午坐在花园里。草刚剪过,散发出温暖、让人过敏的味道。天空柔和得像块布,鸟群像针线一样长长地拖过。母亲在除草,我假装除草,其实只是在说话。我发现我谈起在都柏林遇到的那些编辑和作家时出乎意料地激动。中途我取下手套擦额头的汗,然后再没戴上。我问她要不要喝茶,她没理我。然后我坐在倒挂金钟树荫下把灯笼花从枝上摘下来,又开始讲名人。这些词单纯地从我嘴里冒出来,很美味。我没想到我会有这么多话可讲,没想到我会这么喜欢讲这些。
最后母亲剥掉手套,坐在草坪椅上。我盘腿坐着,端详回力鞋尖。
你似乎很欣赏这个叫梅丽莎的女人,她说。
是吗?
她的确带你见了很多人。
她更喜欢博比而不是我,我说。
但她老公喜欢你。
我耸耸肩,说我不清楚。然后我舔舔大拇指,开始用它去擦回力鞋上的小泥点。
而且他们很富有,对不对?母亲说。
我觉得是。她老公家里很有钱。而且他们的家很漂亮。
被豪华房子冲昏了头脑,这不像你。
这句话刺痛了我。我继续擦鞋,就好像我没注意到她的语气。
我没有被冲昏头脑,我说。我只是在描述他们房子的样子。
我得说,这听起来很邪乎。我不知道这个女人这个岁数了围着大学生转是个什么意思。
她三十七岁,又不是五十岁。她在写我们的特稿,我跟你说过了。
母亲从草坪椅上站起来,在亚麻布园艺裤上擦了擦手。
好吧,她说。你可不是在蒙克斯顿的好房子里长大的。
我笑了,她伸出手扶我起来。她的手又大又蜡黄,一点都不像我的。它们充满了我缺少的实际性,我的手在它里头像件需要修的东西。
你今晚会去看你父亲吗?她问。
我抽回手,放进口袋里。
可能去,我说。
/
我从小就看出我父母彼此并不相爱。电影和电视剧里的夫妻一起干家务活,情意绵绵地谈起共同的回忆。我不记得看过父母在同一个房间里,除非他们在吃饭。我父亲有“情绪”。有时他犯情绪时,母亲会带我去她在克朗塔夫的妹妹伯尼家,她们会坐在厨房里聊天、摇头,我则看我堂妹艾伦玩《萨尔达传说:时之笛》(1)。我知道酒精在这些事件里掺了一脚,但究竟是怎么掺的在我看来却很神秘。
我喜欢去伯尼家玩。在那儿时我可以想吃多少饼干就吃多少,等我们回家时,父亲要么出去了,要么表现得很悔恨。我喜欢他不在的时候。他悔恨时试图跟我搭话问学校的事,我不得不选择哄他开心或无视他。哄他开心让我觉得自己不诚实,很懦弱,是个软蛋。无视他让我的心跳得很猛,之后我没法注视镜子里的自己。而且这会让母亲哭。
很难具体讲父亲的情绪构成究竟是什么。有时他一走就是好几天,他回来时我们会发现他从我的“爱尔兰银行”储蓄罐里拿钱,或者我们的电视不见了。其他时候他会撞上一件家具,然后情绪失控。有一次他被我的校鞋绊住后把它对着我的脸甩过来。鞋没甩准,落进壁炉里,我看着它冒烟,就好像冒烟的是我的脸。我学会掩藏恐惧,这只让他更光火。我像鱼一样冷。之后母亲说:你为什么不把鞋从火里提起来?你就不能努把力吗?我耸耸肩。要是是我的真脸我也会任它在火里烧。
他傍晚下班回家时我会浑身僵硬,等过了几秒钟我才会完全知道他究竟有没有情绪。他关门或放钥匙的动作里有种东西会告诉我,清楚得就像他吼得把房子都震垮了一样。我会对母亲说:他有情绪。而她会说:别说了。但她和我一样清楚。我十二岁时,有一天,放学时他出其不意地来接我。我们没回家,开出了镇,开向布莱克罗克。都柏林地区快铁在我们左侧掠过,我能看到窗外普尔贝格发电站的双塔。你妈想把这个家给拆了,父亲说。我马上回答:求你放我出去。后来父亲以这句话来证明我母亲给我下了药,让我跟他对着干。
他搬去巴利纳后,我每隔一周去看他。他那时通常表现不错,我们晚饭吃外卖,有时去看电影。我经常观察蛛丝马迹,显示他的好心情结束、坏事即将上演。什么都有可能。但我们下午去麦卡锡酒吧时,父亲的朋友们会问:这是你的小天才,是吧,丹尼斯?他们会问我报纸背后填字游戏的提示,或者怎么拼很长的词。我说对时,他们会拍我的背,然后给我买红色的柠檬口味汽水。
她长大了要去给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干活,他朋友保罗说。你这辈子就赚回本啦。
她想干吗就干吗,父亲说。
博比只见过他一次,在我们学校毕业典礼上。他到都柏林来参加典礼,穿衬衫配紫色领带。母亲跟他讲起过博比,当他在典礼结束后见到她时,他握握她的手说:了不得的演出。我们在校图书馆吃三角形三明治,喝可乐。你长得像弗朗西丝,博比说。父亲和我对视,然后他讪讪地笑了。我可不清楚,他说。然后他对我说她是个“漂亮姑娘”,然后亲亲我的脸颊道了别。
上大学后我回的就没那么频繁了。我一个月回一次巴利纳,其间住在我母亲那儿。退休后,父亲的情绪变得更加捉摸不定。我开始意识到我得花多少的时间平息他的情绪,强装欢笑,收拾他踢倒的东西。我的下巴开始感到僵硬,我注意到我听到细微动静就会畏缩。我们的对话很不自然,他不止一次指责我改掉了口音。你看不起我,他在一次争执中说。别傻了,我说。他笑了,说:哦,你听听。真相大白喽。
吃过晚饭后我跟母亲说会去见他的。她捏捏我的肩膀,说她觉得这是个正确的决定。这是个正确的决定,她说。好姑娘。
我穿过小镇,双手插在夹克兜里。太阳正在落山,我琢磨着电视上正在放什么。我能感觉到头开始痛,仿佛太阳从天上降下来直接钻进了我脑子里。我每一步踩得尽可能的响,好不去想负面的事情,但人们投来好奇的眼光,我胆怯了。我知道我太软弱了。博比从来不会被陌生人吓倒。
我父亲住在加油站边一座小小的排房里。我按响门铃,手放回兜里。什么动静都没有。我又按了一次,然后扳了扳门把,黏糊糊的。门开了,我走进去。
爸?我说。你在哪儿?
房子里有炸薯条的油味儿和醋味儿。过道里放了块毯子,他刚搬进来时上面有花纹,现在被踩扁了,变成了棕色。电话上方的墙上挂了一张我们全家去马略卡岛度假时的照片,上面是一个穿黄色T恤的四岁的我。T恤上写着BE HAPPY(要开心)。
喂?我说。
我父亲从厨房过道里钻出来。
是你本人吗,弗朗西丝?他问。
对。
进来,我在吃饭。
厨房里一扇污迹斑斑的窗户对着一个水泥平地。没洗的盘子堆在水槽里,垃圾桶里的小东西溢出了塑料沿,落到地上:有收据,有土豆皮。父亲端端正正踩在上面,就跟没注意到一样。他正在从小蓝盘子上立的一只棕色口袋里吃东西。
你吃过饭了,对吧?他问。
吃过了,对。
跟咱们讲讲都柏林的新闻。
没什么新闻,不好意思,我说。
他吃完后,我烧了一壶水,往水槽里灌上热水和柠檬味的洗洁精。父亲走到另一个房间去看电视。水太烫了,我抬起手时能看见它都粉得发亮。我先洗了杯子和厨具,然后盘子,然后是罐子和平底锅。全部都洗干净后,我放掉池子里的水,擦了厨房表面,把土豆皮扫回了垃圾桶。看着肥皂泡无声地滑下菜刀刃,我突然想自残。但我把盐罐和胡椒罐收拾好,然后走进客厅。
我走了,我说。
你就走啦,真的?
垃圾桶得倒了。
再见,父亲说。
* * *
(1) 《萨尔达传说:时之笛》是日本任天堂公司出品的电子动作冒险游戏。
7
七月,梅丽莎邀请我们去她的生日宴会。我们有一阵没见她了,博比开始操心该买什么给她,我们应该分别送她礼物还是合买一份。我说我反正就准备给她送一瓶酒,讨论的结果就成了这样,别的我也不关心。在活动上碰到时我和梅丽莎越来越刻意避开眼神接触。她和博比咬耳朵然后笑,像高中生一样。我没有勇气真正去讨厌她,但我知道我想这么做。
博比穿一件紧身高腰T恤和黑牛仔裤去赴会。我穿了一条肩带纤细繁琐的夏裙。这是个温和的傍晚,我们到的时候天才刚开始暗。云是绿的,星星让我想起砂糖。我们能听到狗在后院里叫。我好像有很长时间没见着尼克了,对此我有点紧张,因为我在我们的通信里总是装得很搞怪又满不在乎。
梅丽莎来应的门。她轮流拥抱我们,在我的左颧骨上亲了一口,我感觉到她脸上抹的粉。我闻出她用的是哪一款香水。
不用带礼物的!她说。你们太客气了!进来,喝点东西。见到你们太好了。
我们跟着她走进厨房,里面光线昏暗,放着音乐,全是戴长项链的人。一切看上去都又便宜又宽敞。有几秒我觉得这是我家,我在这里长大,这里的一切都属于我。
柜台上有葡萄酒,后面的杂物间里有烈酒,梅丽莎说。你们随意。
博比给自己倒了一大杯红酒,跟着梅丽莎走进暖房。我不想跟在后面,于是假装自己想喝烈酒。
杂物间从厨房后门进,只有橱柜那么大。里面大概有五个人,在吸大麻,高声笑着什么。其中一个是尼克。我走进时有人说:哦不,警察来了!然后他们又笑了。我站在那儿,觉得自己比他们年轻,又惦记着裙子后背的口子究竟开得有多低。尼克坐在洗衣机上喝一瓶啤酒。他穿着白衬衣,领子敞着,我注意到他好像脸红红的。房间里很热,烟雾缭绕,比厨房热多了。
梅丽莎说烈酒在这儿,我说。
对,尼克说。你要喝什么?
我说我要一杯金酒,与此同时每个人都用抽嗨了的眼神平静地注视着我。除了尼克还有两女两男。女人们都没在看对方。我看着我的指甲,确保它们是干净的。
你也是演员吗?有人问。
她是作家,尼克说。
他于是把我介绍给其他人,我马上就忘掉了他们的名字。他在往一只大的玻璃杯里倒大量的金酒,他说哪里还有汤力水,于是我等着他找给我。
我没有冒犯的意思,那人说,来了好多女演员。
对,尼克得管住他的眼睛,另一个人说。
尼克看着我,不过很难说他是尴尬了还是只是嗨了。那句话明显带着性意味,但我不知道它究竟在指什么。
不,我用不着,他说。
那梅丽莎心态很开放了,另一个人说。
他们听了都笑了,但尼克没有。这会儿我已经知道我在他们的笑话里被解读成带点红颜祸水意味的人。我倒不介意这个,事实上我在想写邮件时我会让它听起来有多好笑。尼克递给我杯金汤力,我不露齿地一笑。我不知道他是希望我拿了酒就走,还是认为我走是无礼的。
探亲探得怎么样?他问。
哦,很好,我说。双亲安康。谢谢你关心。
你是哪儿人,弗朗西丝?其中一个男人问。
我在都柏林,但我父母在巴利纳。
原来你是个乡巴佬,那男人说。我还以为尼克不会跟乡巴佬交朋友呢。
好吧,我是在桑迪芒特(1)长大的,我说。
全爱尔兰男子足球锦标赛(2)你支持哪个郡的代表队?有人问。
我张嘴吸进二手烟,它尝起来有股甜甜的腐臭。作为一个女人我没有郡,我说。轻慢尼克的朋友让我很愉快,虽然他们看起来人很好。尼克笑了,就像他刚想起什么暗自发笑似的。
外面厨房里有人喊了句蛋糕什么的,所有人都离开了杂物间,除了我和尼克。狗钻进来,尼克用脚把它顶出去,然后关上了门。他突然看起来很害羞,但或许只是热得发红。外面厨房里还在放詹姆斯?布莱克的《逆行》。尼克在邮件里提过他很喜欢那张专辑,我在想宴会的音乐是不是他选的。
不好意思,他说。我太嗨了,眼睛都看不清楚。
我嫉妒你。
我把背靠上冰箱,拿手轻轻在脸旁扇风。他举起啤酒瓶,拿它碰我的脸颊。玻璃冰凉湿润到极点,我下意识地猛抽口气。
爽吗?他问。
嗯,不可思议。放在这里怎么样?
我把裙子一边的肩带放下来,他把瓶子抵在我的锁骨上。一滴凝结的冰凉水珠滚过我的肌肤,我打了个寒颤。
太爽了,我说。
他什么也没说。他的耳朵红了,我发现。
放在我大腿背面,我说。
他把瓶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拿瓶子靠上我的大腿背面。他冰凉的指尖划过我的皮肤。
像这样?他问。
再紧点。
我们在调情吗?
我亲了他。他默许了。他的嘴里很烫,他把空出的手放在我的腰上,仿佛他想要碰我。我想要他想得不行了,觉得自己蠢透了,什么也没法说,什么也没法做。
几秒后他从我身侧抽走,擦了擦嘴,动作很轻,好像他要确认那个吻还在那儿。
我们大概不该在这里做那个,他说。
我咽了一口口水。我说:我该走了。然后我离开了杂物间,用手指夹着下嘴唇,试图不在脸上流露出任何表情。
暖房里博比正坐在窗台上和梅丽莎聊天。她招呼我过去,我感觉我必须加入她们,虽然我并不想。她们的蛋糕快吃完了,只剩两行细细的奶油和果酱,看上去像牙膏。博比在拿手吃,梅丽莎用叉子。我微笑着,不由自主地又摸了一次嘴唇。我摸的时候就知道这是个坏主意,但我没法停下来。
我正在跟梅丽莎说我们有多崇拜她,博比说。
梅丽莎平静地扫了我一眼,掏出一包烟。
我觉得弗朗西丝谁也不崇拜,她说。
我耸耸肩,无助地。我喝完金汤力,给自己倒了杯白葡萄酒。我希望尼克走进房间,这样我就能越过料理台看他。现在我只能看着梅丽莎,心想:我恨你。这念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像个笑话,或者一个感叹号。我甚至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恨她,但这三个字感觉起来听起来都很对,就像我刚记住的一首歌的歌词。
又过了几个小时,我再没看见尼克。博比和我计划在他们的空房过夜,但大部分客人直到第二天早上四五点才回去。那时我都不知道博比在哪儿。我上楼去空房找她,但房里没人。我和衣躺在床上,想我会不会感觉到什么情绪,比如悲伤或者后悔。然而我只是感觉到一大堆不知道如何命名的东西。最后我睡了过去,醒来时博比不在。早晨外面灰蒙蒙的,我独自走了,谁也没碰见,便乘上公交车回了市区。
* * *
(1) 桑迪芒特位于都柏林市内。
(2) 全爱尔兰男子足球锦标赛(简称All Ireland)是15人制的盖尔式足球赛,与一般足球赛不同。
8
那天下午,我躺在床上开着窗抽烟,穿着背心和内裤。我宿醉未消,而博比还没有音讯。透过窗户我能看见微风挪动落叶,两个小孩在一棵树后时隐时现,其中一个拿着一把塑料激光剑。这让我放松,至少让我不再感觉糟糕。我有点冷,但不想因为加衣服把这个魔法打破。
最后,下午三四点,我起床。我什么也不想写。事实上我感觉即使我试图去写,我写出的东西也是丑陋的、装腔作势的。我不是我假装自己是的那种人。我想到在杂物间尼克朋友面前故作聪明的自己,觉得很恶心。我不属于富人的家。我只是托博比的福才受邀去那种地方,她在任何地方都合得来,并且她的那种气质让我相形之下变成隐形人。
那天傍晚我从尼克那里收到一封邮件。
嗨,弗朗西丝,昨晚发生的事我真的很抱歉。我太他妈蠢了,我难过极了。我不想成为那种人,也不希望你认为我是那种人。我感觉糟透了。我根本就不应该让你经历那些。我希望你今天感觉好些了。
我强迫自己等了一小时再回复。我看了会网上的卡通画,泡了杯咖啡。然后我把他的邮件又读了好几遍。他的整封邮件还是像以往那样全部用小写,这让我松了口气。在这种紧张时刻要是启用首字母大写那就太戏剧性了。最后我回了信,说吻他是我的错,我很抱歉。
他立刻回复了。
不,这不是你的错。我比你大差不多11岁,而且那也是我妻子的生日。我行为不当,我真的不想让你负疚。
外面天渐渐黑了。我头晕,坐立不安。我想着要不要去散步,但外面在下雨,我又喝了太多咖啡。我的心跳快得身体要受不了了。我按了回复键。
你经常在派对上亲吻女孩吗?
他在大概二十分钟内回复了。
自从我结婚后,从来没有过。不过我认为这或许让我亲你这件事更糟了。
我手机响了,我接起来,但仍然注视着这封邮件。
你想和我一起去看《巴西》吗?博比问。
什么?
你想和我一起去看《巴西》吗?你忘了?蒙蒂?派森(1)演的那部反乌托邦电影。你说你想看的。
什么?我说。好,行啊。今晚?
你在睡觉还是干吗?听起来怪怪的。
我没在睡觉。抱歉。我在上网。好,一起玩。
半小时后博比到了我的公寓。她到后问我能不能在这儿过夜。我说好。我们坐在我的床上抽烟,谈论昨晚的宴会。我的心跳得很快,因为我知道我在骗她,但表面上我是个擅长撒谎的人,甚至很好胜。
你的头发真的很长了,博比说。
你要不要把它剪短?
我们决定剪。我在客厅镜子前一把椅子上坐下,身上裹着旧报纸。博比拿我用来开厨房用品的剪刀来剪,但她先用沸水和仙女牌洗洁剂清洗了剪刀。
你还觉得梅丽莎喜欢你吗?我问。
博比有点宽容地对我微笑了一下,就好像她从没想过这点似的。
人人都喜欢我,她说。
但我的意思是,你觉得她和你有默契吗,和其他人相比。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不知道啊,她挺难读懂的。
我也这么觉得,我说。有时候我觉得她讨厌我。
不,她很喜欢你这个人。我觉得你让她想起了自己。
我觉得自己更不诚实了,一股热流爬上我的耳朵。或许自知背叛了梅丽莎的信任让我觉得自己像个骗子,或许我们之间这种想象的纽带其实意味着别的什么。我知道是我去亲尼克而不是他亲了我,但我也认为他想让我这么做。如果我让梅丽莎想起她自己,是不是我也让尼克想起了梅丽莎?
我可以给你弄个刘海,博比说。
不要,大家已经很容易把我俩搞混了。
你为此受伤这一点让我很受伤。
剪完头发后我们泡了壶咖啡,坐在沙发上讨论学校的女性主义社团。博比在前一年退社了,因为他们请了一个支持侵略伊拉克的英国嘉宾。社团部长在社团Facebook主页上将博比对邀约的拒绝描述为“挑衅的”和“教派主义的”,我们私下里都同意这完全是扯淡,但因为嘉宾其实没有接受邀请,菲利普和我就还没有正式宣布退社。博比对这一决定的态度变幻不定,这大致是一个风向标,标志我和她在某段时间内的关系如何。关系好时,她认为这显示了我的宽容,甚至显示了我对性别革命事业的自我牺牲。我们对某事产生小分歧时,她有时会拿它举例证明我的不忠和在意识形态上缺乏骨气。
他们这段时间对性别歧视有没有立场?她问。或者团内分成两派?
他们当然希望有更多的女CEO。
你知道吗,女军火商人太少了,我一直这么觉得。
我们最后放上了电影,但博比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我不知道她喜欢在我这里睡是不是因为离她父母太近会让她焦虑。她没提这个,而且虽然她通常对感情生活的细节很坦白,对家庭事务却并非如此。我不喜欢一个人看完这部电影,就把它关了。最后博比醒过来,上床好好去睡了,在我房间床垫上。我喜欢在我醒来时有她在那儿睡觉,这让我感到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