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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爱尔兰-萨莉·鲁尼 当前章节:1495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40

我们乘上去埃塔布勒的巴士时已经是早上六点。我很累,眼球后方的位置开始头痛,我得眯眼才能看清车票。巴士带着我们穿过碧绿的乡间,白雾缭绕,阳光穿透其间。巴士收音机里有人轻声用法语说话,有时发出笑声,然后放起音乐。我们经过两边的农田,立有手绘标志的酒庄,以及整洁无瑕的汽车免停的面包店,用干净的无衬线字体打着广告。路上车很少,天还早。

七点时天空褪成一种柔和、无边无尽的蓝色。博比靠在我肩上睡着了。我也睡着了,梦见我的牙有问题。我母亲坐在离我很远的地方,房间的尽头,她说:补这些东西很贵的,你懂不懂。我顺从地把舌头伸到牙齿底下,直到牙齿变松落在嘴里,再把它吐到手上。是那颗吗?母亲问,但我没法回答,因为我嘴里的洞正在冒血。血尝起来很厚,一坨一坨的,很咸。我能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它流下我的喉咙。好吧,吐出来,母亲说。我无助地朝地板上吐。我的血是黑莓的颜色。当我醒过来时巴士司机正在说:埃塔布勒。博比正在轻轻地扯我的头发。

12

梅丽莎在公交站等我们,就在港口旁边。她穿着一条红色裹身裙,领开得很低,在腰间收成一个蝴蝶结。她的胸很大,身材丰满,跟我的截然不同。她靠在栏杆上看海,海面平得像一张塑料布。她说要帮我们提包,但我说我们可以自己背,她耸耸肩。她鼻子上的皮肤在脱皮。她看起来很好看。

我们到家时,狗跑到外面,开始叫,站起来用后腿立着跳,像只小小的马戏团动物。梅丽莎对它视而不见,开了门。房子表面砌着石块,窗户带有蓝漆百叶窗,白色楼梯通向前门。屋里一切都整洁如新,闻起来有点清洁剂和防晒霜的味道。墙上贴了帆船图案,我看见架子上摆满了法语小说。我们的房间在楼下,底楼:博比的面向院子,我的面向大海。我们把行李放在里面,梅丽莎说其他人在后屋吃早饭。

花园里有个白色大帐篷罩着一张餐桌和几把椅子,帆布门卷起来,用带子拴住。狗跟在我的脚踝后,吠叫着博取我的注意力。梅丽莎把我们介绍给她的朋友们,一对叫德里克和伊夫林的夫妻。他们看上去和梅丽莎年纪差不多大,或者还要大些。他们正在饭桌上摆餐具。狗又冲着我叫,梅丽莎说:哦,它肯定喜欢你。你知道它需要护照才能出国吗?就像养了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子。我傻笑,狗拿头抵住我的小腿,呜呜叫着。

尼克从屋里走出来,端着盘子。我用力地咽了一口口水。他看上去很瘦,而且很疲惫。太阳照着他的眼睛,他眯着眼看我们,好像他没看见我们来了似的。然后他看见了我们。他说,哦,嗨,路上怎么样?他把视线错过我,狗发出长嚎。平淡无奇,博比说。尼克把盘子放下来,用手擦额头好像那里出汗了,虽然看上去并没有。

你以前就这么瘦吗?博比问。我记得你要壮点儿。

他生病了,德里克说。他得了支气管炎,他对这很敏感,不爱提。

是肺炎,尼克说。

你现在好些了吗?我问。

尼克朝着我的鞋的方向看过来,点点头。他说:对,是的,我很好。他看起来不一样了,脸更瘦,眼睛下面有潮湿的眼圈。他说他已经吃完抗生素了。我用力掐耳垂转移注意力。

梅丽莎把桌子摆好,我在博比身边坐下,她讲了很多好笑的事,不停地笑。每个人似乎都很喜欢她。桌上铺了一张有点黏的塑料桌布,摆了很多新鲜的牛角面包,各式各样的果酱和热咖啡。我想不出能说什么话不让我觉得自己不受欢迎。我很安静,添了三次咖啡。我手肘边有只小碗,里面堆着闪闪发光的白色砂糖块,我把它沉到杯里,一个接一个地搅化。

博比说了件关于都柏林机场的事,德里克说:啊,尼克的老地方。

你特别喜欢机场吗?博比说。

他可是个飞机客(1),伊夫林说。他基本上就住那儿。

他甚至和一个空姐有过一场狂野的恋情,德里克说。

我的胸口收紧,但我没有抬头看。尽管我的咖啡已经太甜了,我还是又拈起一颗糖块,把它放在我的茶碟上。

她不是空姐,梅丽莎说。她在星巴克工作。

别说了,尼克说。他们会信以为真的。

她叫什么名字?伊夫林问。洛拉?

路易莎,尼克说。

最后我看向他,但他没有在看我。他扬起一边嘴角在微笑。

尼克和一个在机场遇到的女孩约会,伊夫林对我们说。

我不知情的,尼克说。

好吧,有点不知情,德里克说。

尼克看向博比,带着一种假装恼怒的表情,像在说:好了,又来了。但事实上他似乎并不介意讲这个故事。

这大概是三年前的事了,尼克说。我那时经常在那个机场候机,所以经常碰到这个女孩,等单时偶尔会说说话。反正有一周她约我去城里喝杯咖啡。我以为……

此时其他人都开始说话,有在笑的,有点评的。

我以为,尼克重复道,她真的只是想喝咖啡。

发生了什么?博比问。

嗯,我到了那儿,才意识到这是约会,尼克说。然后我彻底慌了,我感觉糟透了。

其他人又开始插话,伊夫林在笑,德里克说他怀疑尼克感觉没那么糟。梅丽莎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她头都没抬,还盯着盘子。

于是我告诉她我结婚了,尼克说。

你肯定隐隐约约感觉到了,德里克说。她的目的。

说真的,尼克说。大家随时都一起喝咖啡,我实在没想到。

这可是个精彩的封面故事,伊夫林说。要是你和她外遇的话。

她好看吗?博比问。

尼克笑了,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上,就像在问:你觉得呢?他说,秀色可餐。

梅丽莎听后笑了,他微笑着盯着自己的大腿,好像他很满意自己能逗她笑。我在饭桌下用凉鞋跟踩自己的脚趾。

而且她年轻得可笑,是不是?德里克说。二十三还是多少。

或许她知道你结婚了,伊夫林说。有的女人喜欢已婚男人,有挑战性。

我用力踩自己的脚,疼痛沿着腿射上来,我不得不咬住下唇保持安静。移走鞋跟后我能感觉到脚趾一阵阵的痛。

我不这么认为,尼克说。我告诉她时她好像真的很沮丧。

吃完早饭后伊夫林和德里克去下面的沙滩了,博比和我留在屋里把东西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我们听到梅丽莎和尼克在楼上说话,但只能听见他们声音的韵律,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一只大黄蜂从打开的窗户飞进来,在墙纸上投下一个逗号大小的阴影,又飞了出去。我收拾好后洗了澡,换上一条无袖灰色棉裙,听见博比在隔壁房间唱一首弗朗索瓦兹?哈迪(2)的歌。

大约两三点时,我们全体出门。去沙滩要沿一个铺好的小坡往下走,路过两座白房子,然后是嵌在岩石里的曲折台阶。沙滩上全是躺在彩色毛巾上的年轻家庭,相互往背上涂防晒霜。海浪已经退去,露出一片绿海藻干掉后结成的硬壳,一群年轻男孩在岩石脚下玩排球。我们能听见他们外国口音的叫喊。阳光照在沙地上,我开始流汗。我们看见伊夫林和德里克朝我们挥手,伊夫林穿着棕色连体泳衣,大腿上布满麻点,像搅拌奶油的质地。

我们把毛巾铺好,梅丽莎在博比颈背上涂防晒霜。德里克对尼克说海水叫人“神清气爽”。盐的气味卡在我喉咙里。博比脱掉衣服,只剩下比基尼。尼克和梅丽莎一起脱衣服时我调转过目光。她问了他什么,我听到他说:我没事。伊夫林说,你会晒伤的。

你要下水吗,弗朗西丝?德里克问。

每个人都转过来看我。我摸摸墨镜的边缘,耸起一边肩膀,甚至都不是一个完整的耸肩。

我还是躺在太阳底下吧,我说。

事实是我不想在他们面前露出泳装。我觉得我为了自己的身体应该这么做。没人介意,他们随我留在原地。他们一走我就取下墨镜,确认我脸上还没晒出墨镜框印。附近有小孩在玩塑料玩具,用法语冲着彼此吼叫,听起来既高雅又世故,因为我听不懂。我身体朝上平躺着,因此看不见孩子们的脸,但有时在余光里能瞥到模糊的原色,一把铲子或一只桶,或是一闪而过的脚踝。我的关节处越来越沉,像被沙压着。我想起那天早上巴士上的燥热。

我翻过身,背朝上躺下后,博比从水里冒出来,打着冷战,面色惨白。她把自己裹在一条巨大的沙滩毛巾里,另一条浅蓝色的毛巾搭在头上,看上去像圣母马利亚。

那是波罗的海,她说。我以为心脏快骤停了。

你应该继续待在里面。要我说的话我现在有点太暖和了。

她把头上的毛巾取下来,像狗甩毛一样甩头发,一串水珠落在我裸露的皮肤上,我骂了句脏话。活该,她说。然后她坐下来,翻开她的书,她的身体还包裹在大毛巾里,毛巾上画了一个超级玛丽。

下水的路上大家都在聊你,她说。

什么?

没错,我们关于你进行了一场小组讨论。看样子你让人印象深刻。显然,这对我来说是个新闻。

谁说的?我问。

能不能在沙滩上抽烟的?

我告诉她我认为我们不能在沙滩上抽烟。她故意叹了口气,然后把头发里残余的海水挤了出来。因为博比不愿意告诉我谁称赞了我,我敢肯定实际上就是她本人。

尼克没说什么,她说。关于你是不是让人印象深刻。不过我在观察他,他看起来很古怪。

或许是因为你在看他。

或者因为梅丽莎在看他。

我咳嗽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博比从手提包底翻出一支粗粮能量棒,然后开始嚼它。

你这暗恋究竟有多严重,按1到10打分的话?她问。10就是你上学时暗恋我的程度。

而1就是非常严重的暗恋?

她笑起来,嘴巴里全是能量棒。

算了,她说。是那种,你很喜欢跟他在网上聊天,还是,你想把他撕开喝他的血?

我不想喝他的血。

我无心地把这句话的最后一个字说重了些,博比从鼻子里喷了口气。我还没做好准备思考你想喝别的什么,她说。真恶心。我想告诉她我和尼克之间发生了什么,因为我可以用讲笑话的形式把它说出来,而且反正它已经结束了。但不知为什么,我什么也没说,而她只是说:和男人做爱,太怪了。

* * *

(1) 特指经常乘飞机旅行的上流社会人士。

(2) 弗朗索瓦兹?哈迪(Fran?oise Hardy),法国歌手,活跃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至今。

13

第二天我们正在清理早餐盘子,梅丽莎问尼克能不能开车去镇外一个购物中心买几把帆布折椅。她说她本来计划前一天去的,但她忘了。尼克对这个提议并不热情,但还是说他会去的。他大致说了句:哦,那地方远得要命。但语气没有非常确定。他正在水槽边洗碟子,我把它们擦干,递给梅丽莎,由她把它们放回碗橱里。站在他们之间让我觉得自己很笨拙,也很多余,我敢肯定博比看见我脸红了。她坐在厨房餐桌上,晃着腿吃水果。

那就把姑娘们带上陪你,梅丽莎说。

不要叫我们姑娘们,梅丽莎,求求你,博比说。

梅丽莎盯了她一眼,博比无辜地啃了一口油桃。

那么就带上这两个年轻女人陪你吧,梅丽莎说。

什么,供我消遣吗?尼克问。我觉得她们宁愿去沙滩。

你可以带她们去那个湖,梅丽莎说。或者你们可以去沙特罗德朗。

那地方还开着吗?他问。

他们讨论了沙特罗德朗那个景点开没开。然后尼克转头看向博比。他的手和手腕都是湿的。

你觉得开车长途旅行怎么样?他问。

别听他的,没那么远,梅丽莎说。会很好玩的。

她说这话时笑了,好像在表示她完全清楚它一点都不会好玩。她给了我们一盒糕点和一瓶玫瑰红酒让我们放在车里,以防万一我们想搞野炊。她感谢尼克时很快地按了一下他的手。

汽车整个早上都晒在太阳底下,我们得先把窗玻璃全部放下才能进车。车里闻起来有灰尘和塑料烘热后的味道。我坐在后面,博比把她那张小脸搭在副驾驶座的窗玻璃沿上,像条小猎狗。尼克打开收音机,博比把脸从窗口收回来,问:你没有CD播放器吗?我们能不能听听音乐?尼克说:当然可以。博比一面翻找CD,一面公布她认为这是尼克的还是梅丽莎的。

谁喜欢动物共同体(1),你还是梅丽莎?她问。

我觉得我们都喜欢。

但是谁买的?

我不记得了,他说。你知道的,我们分享那些东西,我不记得哪个是谁的。

博比越过椅背瞄了我一眼。我没理她。

弗朗西丝?她说,你知道尼克在1992年上过4频道一部关于天才儿童的纪录片吗?

我抬头看她,然后说:什么?尼克正在说:你从哪儿听说的?博比从盒子里取出一枚糕点,上面有掼奶油的那种点心,她拿食指把奶油舀到嘴里。

梅丽莎告诉我的,她说。弗朗西丝也是天才儿童,我觉得她会很感兴趣。不过她没上过什么纪录片。而且她92年还没出生。

之后我就过气了,他说。梅丽莎干吗跟你讲这些东西?

她抬头看他,一边吮吸着食指上的奶油,那姿势看起来与其说是魅惑不如说是傲慢。

她跟我吐露秘密,她说。

我看向后视镜里的尼克,但他正在看路。

她对我一见如故,博比说。不过我不确定能有什么发展,我知道她结婚了。

也就嫁了个演员,尼克说。

博比三四口就吃掉了点心。然后她开始放动物共同体的CD,把音乐开得很响。我们到家用品店后,博比和我在停车场抽烟,尼克进去把帆布折椅买了。他回来时把椅子全用一只手拎着,看起来非常有男子气概。我拿凉鞋尖把烟头踩灭,他打开汽车后备厢,说,恐怕那个湖会让你们大失所望。

二十分钟后,尼克停车,我们沿着一条小路朝下走,两边都是树。湖又蓝又平,映射出天。周围没别的人。我们坐在湖边的草地上,在柳树荫下吃奶油点心。博比和我轮流拿葡萄酒瓶喝酒,酒又暖又甜。

能进去游泳吗?博比问。那湖。

嗯,我觉得可以,尼克说。

她把两腿在草地上伸直。她说她想游泳。

你没带泳衣,我说。

那又怎样?她说。这儿反正没人。

我在这儿,我说。

博比听了笑了。她把头朝后一甩,冲着树林大笑。她穿着一件无袖棉衬衫,上面印着小碎花,她的手臂在树荫下看着又细又暗。她开始解扣子。博比,我问,你不是来真的吧。

他可以脱衬衣,我就不可以?她说。

我举起双手。尼克咳嗽了一下,那种轻轻的、忍俊不禁的咳嗽。

事实上我没打算脱衣服,尼克说。

要是你想阻止我,我会生气的,博比说。

弗朗西丝在阻止你,我可没有。

哦,她,博比说。她死不了。

然后她把衣服叠放在草地上,朝那片湖走去。她背部的肌肉在皮肤下平滑地移动,在耀眼的阳光下几乎看不出她日晒出的印子,她看起来完好无缺、完美无瑕。只听得见她的肢体在水中穿行的声响。天气很热,点心已经吃完了。日光的方向改变了,我们不在树荫里了。我又喝了些酒,寻找博比的身影。

她真的是很无耻,我说。真希望我也像她一样。

尼克和我坐得很近,近到如果我歪过头就能靠上他的肩膀。太阳明亮得过分。我闭上眼睛,看眼皮底下穿过的奇怪的图案。热流沿着我的头发泻下来,小昆虫在矮灌木丛里低鸣。我能闻到尼克衣服上洗衣剂的味道,还有我待在他家时用的橙花油沐浴露的味道。

昨天很尴尬,他说。机场那女孩的事。

我试图露出一个可爱的、毫不在乎的微笑,但他的语调让我没法均匀地呼吸。听起来他一直在等待和我单独说话的机会,我迅速地成了他倾诉秘密的对象。

有的姑娘就是喜欢已婚男人,我说。

他笑了,我听见了。我继续闭着眼睛,任由眼皮底下的红色形状像万花筒一样转。

我说过我觉得那不是真的,他说。

你很忠诚。

我担心你会认为他们不是在开玩笑。

你不喜欢她?我问。

路易莎?哦,你知道的。她不错。但我晚上梦见的不是她。

尼克绝对从来没告诉过我他晚上会梦见我,或者甚至他很喜欢我。就口头上的表示来说,“我晚上梦见的不是她”是记忆中他第一次暗示我对他而言有某种特别的意义。

你现在跟谁在交往吗?他问。

然后我睁开双眼。他没在看我,而是盯着他的大拇指和食指间的蒲公英。他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我把两腿并得紧紧的。

嗯,和一个人交往了一阵,我说。不过他和我分手啦。

他把花茎扭来扭去,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是吗?尼克问。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跟你讲,我也不知道。

他注视着我,我开始害怕脸上流露出的表情。

你在这儿我太高兴了,他说。很高兴能再见你。

我抬起一边眉毛,然后转过脸去。我能看见博比在银色湖面上一起一伏,像头海豹。

我对不起你,他说。

我机械地笑了笑,说:哦,就因为你伤害了我的感情?尼克发出一声叹息,像在放下一件很重的东西。他放松下来,我能看出他的姿态在发生变化。我朝后躺下,肩膀碰到草刃。

当然了,要是你有感情的话。他说。

你这辈子说过一句真诚的话吗?

我说过我很抱歉,那句话是真的。我想告诉你再见到你很高兴。你还想要什么?我可以低声下气,但我觉得你不是吃那套的人。

你觉得你了解我多少?我问。

于是他看了我一眼,仿佛他终于放下长久以来的伪装。那眼神很真诚,但我知道他可以把它排练得很好,就像他排练其他那些眼神一样。

好吧,我想更了解你,他说。

我们看见博比从水里走出来,但我仍然躺在尼克投下的阴凉里,他也没移走他的手臂,它几乎触到我的脸颊了。博比爬上岸,打着抖,把头发拧干。她穿上衣服后,女士衬衣被皮肤打湿,看起来几乎是透明的。我们抬头看她,问她水怎么样,她回答:好冷啊,冷得不可思议。

返程的车上我坐前排,博比打直双腿坐在后排。尼克和我看向对方时都飞快地移开视线,但时间长到足以让我们微笑。博比在后座上问:什么东西这么好笑?但她问得很懒,而且没有逼着我们回答。我把琼尼?米歇尔(2)的专辑放进CD播放器里,伸出窗户感受凉爽的空气扑在脸上。我们到家时傍晚刚刚降临。

那天晚上尼克和我并肩坐在桌边吃晚饭。吃完后梅丽莎又开了一瓶红酒,尼克探身过来替我点烟。他把火柴甩灭,然后把手臂很自然地搭在我的椅背上。似乎没人注意到这一点,事实上这大概看上去很自然,但我觉得他这么做时我根本没法集中注意力。其他人正在谈难民问题。伊夫林一直在说:他们中有些人有学位的,我们在说的这些人有的是医生有的是教授。我之前就注意到人们喜欢强调难民的资格证书。德里克说:先不管别的人,想想看把医生赶走。简直是疯了。

这是什么意思?博比问。除非他们有医学学位,不然就不放他们进来?

伊夫林说德里克不是这个意思,德里克打断伊夫林的话,开始讲西方国家的价值体系和文化相对论(3)。博比说寻求避难是人人都具备的权利,这是“西方价值体系”的组成部分,要是真的有这么个“价值体系”的话。她举起双手,在空中比了一对引号。

多元文化主义是个天真的梦,德里克说。齐泽克说得很好。国界存在是有原因的,你知道吧。

你不知道你说得有多么对,博比说。但我认为的原因和你认为的一定不一样。

尼克这时笑起来。梅丽莎别开眼睛,好像她没在听这场对话。我微微绷起双肩,感受尼克的手臂碰到我的肌肤。

我们都站在同一边,德里克说。尼克,你是个残酷的白人男性,你来帮我说说话。

我其实同意博比说的话,尼克说。尽管我肯定非常残酷。

哦,愿上帝宽恕我们,德里克说。谁需要自由民主制?或许我们应该把政府大楼给烧了,看看会带来什么后果。

我知道你在夸大其词,尼克说,不过我也越来越觉得这有道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激进了?伊夫林说。你跟大学生厮混得太久了,他们把你给洗脑了。

梅丽莎往左手捧的烟灰缸里抖了点烟灰。她在微笑,一个有点滑稽的微笑。

没错,尼克,你以前支持警察国家的,梅丽莎说。发生了什么?

你邀请这些大学生和我们一起度假,他说。我无力抵抗。

她靠在椅背上,透过一丝烟雾注视他。他把手臂从我的椅背上抬起来,把香烟在烟灰缸里掐灭。我感觉到室内温度降了下来,眼前的一切都暗淡了一点。

你们之前去那个湖了吗?她问。

回来路上去了,尼克说。

弗朗西丝都晒伤了。博比说。

事实上我也没有真的晒伤,只是脸和手臂有点泛粉红,摸起来很暖。我耸耸肩。

好吧,博比坚持要把衣服脱了去泡水,我说。

你这个告密的,博比说。我替你脸红。

梅丽莎还在看尼克。他似乎一点都没被她的注视搞得不自在;他迎上她的目光微微一笑,笑容很放松,很有感染力,这让他看上去很英俊。她摇摇头,看上去不知是忍俊不禁还是气恼,然后转过头去。

那天深夜,大概凌晨两点,我们才上床睡觉。我在黑暗中躺在床上,听见楼上木地板轻微的动静,听见门顺滑地关上。没人说话。隔壁博比房间没有一点声响。我坐起来,然后又躺下。我觉得我在计划上楼倒杯水,虽然我一点都不渴。我甚至能听见自己替口渴找借口,说晚餐喝了那杯红酒,好像待会儿会有人采访我为什么要上楼一样。我又坐起来,摸摸额头,体温正常。我悄悄溜下床,爬上楼梯,穿着那条印了小玫瑰花蕾的白睡裙。厨房的灯亮着。我的心开始跳得厉害。

尼克正在厨房里把干净的红酒杯放进碗橱。他抬头看见我,说:哦,你好。我立马就像背书一样回答:我想喝杯水。他扮了个鬼脸,好像他并没真的相信我的话,但他还是递给我一个杯子。我接了水,靠着冰箱门站着喝。水是温热的,尝得出氯化剂的味道。终于尼克站到我面前,说,红酒杯子收拾完了,所以。我们注视着对方。我说他这样真的很蹩脚,他说他“相当清楚”这一点。他把手放在我的腰上,我感觉整个身体都向他飘去。我摸了摸他的皮带扣,说:你要是想的话,我们可以一起睡,但你要知道我只是带着讽刺意味和你上床。

尼克的房间和厨房在同一层。它是房子这层上唯一的卧室,其他的要么在楼上要么像我的卧室一样在地下。他的窗户开着,面向大海,所以我爬上床时他轻轻拉上百叶窗,关上了窗户。当他进入我身体时我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问:感觉好吗?

我一直想跟你说谢谢,他说。这是不是很奇怪?

我让他说出来,他说了。然后我跟他说我要高潮了,他闭上眼睛说,哦。事后我靠着墙坐起来,俯视着他,他躺在床上呼吸。

我这几周过得很糟糕,他说。网上聊天的事我很抱歉。

我知道我对你很冷漠。我不知道你得了肺炎。

他微微一笑,用手指抚摸着我膝盖内侧柔软的部分。

我以为你想让我不要找你,他说。我当时真的生病了,很孤独,你知道吗。听起来就像你完全不想理我。

我想说:不,我想听你说你晚上会梦到我。

我当时过得也很糟,我说。忘了它吧。

说真的,你很宽容。我觉得我本来可以处理得更好的。

但我原谅你了,所以现在没关系了。

他撑着手肘坐起来看着我。

没错,但我的意思是你很快就原谅我了,他说。尤其考虑到我当时还想和你分手。你要是想的话完全可以再拖一会儿。

不,我只是想重新跟你上床。

他笑了,好像听了很高兴似的。他重新躺下来,脸背着光,闭着眼。

我没觉得我表现很好,他说。

你还行。

我觉得我很难堪。

你的确很难堪,但我很可怜你,我说。而且和你做爱的感觉很好。

他什么也没说。我没法在他房里过夜,免得有人早上看见我离开。于是我回到自己的床上一个人睡,我把自己蜷得小得不能再小。

* * *

(1) 动物共同体(Animal Collective),2003年成立于巴尔的摩的美国实验流行乐团。

(2) 加拿大唱作人,风格多变,跨越民谣、流行、摇滚、爵士等。

(3) 人类学观点,认为文化并无优劣好坏,某一文化的行为不应由其他文化观点来判断,主张尊重多样性文化的存在。

14

第二天我感觉很温暖,想睡觉,像个孩子。我早餐吃了四片面包,喝了整整两杯咖啡,里面加了奶油和糖。博比叫我小猪,她说她指的是“可爱”的那种。在餐桌下我的腿拂过尼克的腿,看他努力不笑出来。我的体内充满了一种热情洋溢的、几乎有点不怀好意的快乐。

在埃塔布勒接下来的三天也是这样度过的。在花园吃饭时,尼克、博比和我坐在餐桌一端,不断打断彼此说话。尼克和我都觉得博比简直太搞笑了,无论她说什么都会把我们逗笑。有一天吃早饭时博比模仿了尼克一个叫大卫的朋友,把尼克都笑出了泪花了。我们只见过大卫一次,在都柏林的一场文学活动上,但博比却惟妙惟肖地再现了他的声音。尼克还帮我们提高法语,他用法语和我们说话,并且在我们的要求下反复发小舌音。博比告诉他我已经会说法语了,我只是在假装不会说好上他的课。我们都看得出他脸红了,她远远朝我使眼色。

下午我们去沙滩,梅丽莎坐在大阳伞下读报纸,我们在太阳下躺着,喝瓶装水,给彼此的肩膀抹防晒霜。尼克喜欢去游泳,然后从水里冒出来往回走,身上湿漉漉地发着光,像古龙香水的广告。德里克说他觉得尼克看起来太娘了。我翻了一页罗伯特?菲斯克(1)的书,假装没在听。德里克问:梅丽莎,他花很多时间打扮自己吗?梅丽莎没从报纸上抬起头。她说,不,他就是天生丽质,我不得不说。我就是冲着他好看才和他结婚的。尼克笑了。我又翻了一页,虽然我连前一页都没读。

连续两夜,我都先在自己房间上床,等到整栋房子都安静了,就上楼去尼克的房间。熬夜没有让我太累,只是白天我常在沙滩上或者花园里睡着。我们的睡眠时间不超过四五个小时,但尼克从不抱怨太累了,或者催我回去,哪怕再晚。第一夜后,他晚餐时不再喝红酒。我觉得他什么酒都没喝了。德里克经常指出这一点,我注意到哪怕他说他不想喝酒,梅丽莎还是会叫他喝。

有一次我们游完泳后一起从海里出来时我问他:他们应该不知道的吧,你觉得呢?水没过我们的腰。他拿手掌替眼睛遮光,然后看着我。其他人都回到岸上了,拿着毛巾,我们能看见他们。阳光下我的手臂像丁香花一样白,上面全是鸡皮疙瘩。

没有,他说。我觉得没有。

他们晚上可能会听见动静。

我觉得我们挺安静的。

我们干的事好像太疯狂太冒险了,我说。

当然很疯狂了。你现在才意识到?

我把手浸在水里,海盐让手感到刺痛。我掬起一捧水,任它从掌心滑落回海面。

那你为什么还要和我好?我问。

他把手从眼睛上拿下来,开始摇头。他浑身上下白得像大理石。他看起来格外庄重严肃。

你在和我调情吗?他问。

来嘛。告诉我你渴望我。

他抓了一把水泼在我裸露的皮肤上。水溅在我脸上,冷得要命,都有点疼了。我抬头看着一尘不染的蓝天。

滚,他说。

我喜欢他,但他没必要知道这一点。

第四天晚上吃过晚餐后,我们一起走到村庄里。海港处的天带着珊瑚般的浅粉色,海的颜色却深得像铅。一排排游艇停在码头里,上下摇动,俊男美女赤脚提着酒瓶沿甲板走过。梅丽莎单肩背着照相机,偶尔拍照。我穿着一条海军蓝棉裙,带纽扣的那种。

走到冰淇淋店外,我的手机开始响。是我父亲打来的。接起电话的瞬间我出于本能背对其他人,像在隐藏自己。他听起来瓮声瓮气的,背景里有噪音。他说话时我咬着拇指甲,在齿间感受它的纹理。

没出什么事吧?我问。

哦,很好。我就不能偶尔给我的独生女打个电话吗?

他说话时音调时高时低,他喝醉了,这让我有一种不洁感。我想去冲个澡,或者吃一片新鲜水果。我离群了一点点,但我不想完全把他们抛在后面。于是我在一盏路灯下逗留,他们在讨论要不要去吃冰淇淋。

你当然可以。我说。

过得怎么样?工作如何?

你知道我在法国吧?

什么?他说。

我在法国。

我有点不自然,因为重复了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虽然我觉得没人听到。

哦,你在法国是吧?他说。对,没错,抱歉。那边怎么样?

都很好,谢谢你问。

棒极了。听着,你妈下个月给你打钱,知道吗?学费。

哦,好。我说。好的。

博比冲我打手势,说他们要去一家冰淇淋店,我冲她微笑,感觉笑得很慌乱,然后挥手让他们先进去。

你不缺钱吧?我父亲问。

什么?不缺。

存点钱,知道不?这是个好习惯。

嗯,我说。

透过冰淇淋店橱窗,我看见玻璃下陈列了长长一排冰淇淋,还能看见柜台边伊夫林的剪影,在比画手势。

你现在存了多少钱?他问。

我不知道。没多少。

这是个好习惯,弗朗西丝。嗯?好习惯。多存钱。

之后没多久我们的通话就结束了。其他人从店里走出来,博比举着两个冰淇淋圆筒,给了我一个。她替我买了个冰淇淋,我为此对她感激不尽。我接过甜筒,感谢她,她打量我的脸,问,你还好吧?谁打来的?我眨眨眼,说,我爸。没什么新鲜的。她咧嘴一笑说,哦,好吧。冰淇淋嘛,不用谢。你要是不要就给我。我从眼角看见梅丽莎举起了照相机,我恼怒地转过身去,仿佛她举照相机这个动作欺负了我,或很久之前她做了什么事亏待过我。我知道这很任性,但我不觉得梅丽莎注意到了。

那晚我们抽了很多大麻,其他人都去睡觉后,我到尼克房间时他还很嗨。他穿得整整齐齐,坐在床边读苹果笔记本电脑上的什么东西,但他眯着眼,像看不清楚字,或读不懂一样。他那样看起来英俊极了。他大概有一点晒伤。我猜我大概也很嗨。我在他脚边的地板上坐下,头靠在他的腿肚子上。

你为什么坐在地上?他问。

我喜欢坐这儿。

哦对了,之前是谁打的电话?

我闭上眼睛,拿头更紧地去靠他,直到他说,不要压了。

那是我爸打来的。我说。

他不知道你在这儿?

我爬上床,坐在尼克身后,双臂环绕他的腰。我看见他在读什么,是一篇关于戴维营协议(2)的文章。我笑了,问,你嗨的时候就读有关中东的文章吗?

很有意思,他说。对了,你爸不知道你来这里吗,还是怎么了?

我跟他说过,他只是从不仔细听。

我轻轻揉了下鼻子,然后拿前额抵住尼克的背,靠在他白T恤的布料上。他闻起来很干净,像肥皂,带着淡淡的海水味。

他酗酒,我说。

你爸爸?你从来没跟我讲过。

尼克合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看我。

我从没跟任何人讲过,我说。

尼克靠着床头坐着,然后问:是哪种问题?

他给我打电话时经常听起来都是醉的,我说。我们从来没有深入聊过这件事,或者任何事。我跟我爸不亲。

我爬上尼克的膝盖,面对面,他自然而然地拿手穿过我的头发,仿佛他以为我是别人。通常他都不会这样碰我。但他正凝视着我,我猜他肯定还是知道我是谁。

你妈妈知道吗?尼克问。当然,我知道他们离婚了。

我耸耸肩,说他一直都是老样子。我是个糟糕的女儿,我说。我从来都不好好跟我爸说话。但他在我上学时给我生活费,我太坏了,是不是?

是吗?你是说你觉得你在助长他,因为你拿了他的钱,却不管他喝酒。

我看向尼克,他转过头仰视我,神情真挚,有点木木的。我意识到他真的很真诚,他真的想那样摸我头发,带着爱意。我说,嗯,我猜是这样的。

但你又能做什么呢?他说。经济上不能独立简直太烦人了。当我不再向我父母借钱后,我的生活一下就好多了。

但你喜欢你父母。你们处得来。

他笑了,说,哦老天,我们处得可不好。你在开玩笑吗?要知道就是他们俩,让我在十岁时就穿他妈的正装夹克,上电视讲柏拉图。

是他们让你这么做的?我问。我以为这是你自己的主意。

哦不。我当时很痛苦。问我的心理咨询师就知道了。

你真的会去看心理咨询,还是说你是在开玩笑?

他发出嗯嗯的鼻音,然后有点奇怪地摸了摸我的手。他显然还很亢奋。

不是玩笑。我有时会很抑郁,他说。我必须得吃药,接受治疗什么的。

真的?

真的,我去年有段时间病得不轻。然后,嗯,我在爱丁堡时有一两周特别严重,还得了肺炎。跟你讲这个大概挺无聊的,但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这不无聊,我说。

我知道博比在这种情况下会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她对公共语境下的心理健康有很多看法。我脱口而出:博比认为抑郁是人面对晚期资本主义的现状表现出的人道反应。尼克听了笑了。我问他想不想聊他的病,但他说他不想,并不是迫切地想。他的手指穿过我的头发,我的颈背,他的触摸让我想安静下来。

有一小会儿,我们接吻,什么都没说,偶尔我会说:我想要你。他那时呼吸会变得粗重,然后说嗯,哦,好,他老这么说。他把手伸到我裙子下面,抚摸我的大腿内侧。我出于一时冲动,握住他的手腕,他看着我。这是你想要吗?我问。他看起来很疑惑,就像我出了一个谜题,如果他答不出来我会替他回答似的。嗯,对啊,他说。这是……你想要的吗?我能感觉到我的嘴巴在收紧,开始磨下巴。

你知不知道,有时候你看起来不是很热情,我说。

他笑了,不是我期待的那种表示理解的反应。他低头看我,脸有点红。我不热情吗?他问。

我感觉有点受伤,说:我的意思是,我经常说我有多想要你,我多么享受,但你并不总会回馈我。我感觉很多时候我都没有让你满足。

他抬起手,开始摩擦颈背。哦,他说。了解。好吧,对不起。

我在努力,你知道的。要是我有什么地方没做好,我希望你告诉我。

他用一种略带痛苦的声音说:你什么都没做错。是我,你知道的,是我太怪了。

他就说了这些。我不知道怎么补充,反正看起来,很明显,无论我有多么露骨地索要他的安慰,他都不会如我所愿。我们又开始接吻,我努力不去想这些。他问我这次想不想双手双膝撑在床上,我说没问题。我们没有看对方脱衣。我把脸埋在床垫里,感觉到他抚摸我的头发。他的手臂绕过我的身体,说:到这里来一下。我跪着,立起身来,感觉到他的胸贴在我背上,当我转过头,他的嘴碰到了我的耳朵边缘。弗朗西丝,我太想要你了,他说。我闭上双眼。这些话仿佛穿过了我的大脑,就像它们直射入我的体内,停留在那里。当我说话时,我的声音听起来又低又撩人。你要是不能要我,你会不会活不下去?我问。他说:是的。

当他进入我时,我感觉已忘了该怎么呼吸。他用双手环住我的腰,我不停地叫他用力点,但当他真的用力后弄得我有点疼。他会问,你确定不痛吗?我告诉他我希望痛,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这么希望。尼克只说,好。过了一会儿,我什么都看不清了,感觉舒服极了,我都不确定我能说出完整的句子。我不断地说,求求你,求求你,但我不知道我在求他什么。他拿一根手指比在我的唇边,像是让我安静,我把它吸进嘴里,他碰到了我喉咙深处。我听到他说,哦,不,不要。但已经太晚了,他射了。他在流汗,还不停地说:操,对不起。操。我抖得厉害。我感觉我不知道我们之间正在发生什么。

那时外面已经有点亮起来,我得走了。尼克坐着,看我穿上裙子。我不知该对他说什么。我们带着痛苦的表情注视彼此,然后移开视线。回到楼下我睡不着觉。我坐在床上,双膝抵着胸口,看着光透过百叶窗缝隙移动。最后我打开窗,眺望大海。已经凌晨,天空蓝得银光闪闪,秀美无比。我能听见尼克在楼上走动。如果我闭上双眼,我能感觉自己离他很近,近到能听到他呼吸。我坐在窗边,直到听到楼上的门一扇扇打开,狗在吠,有人打开了咖啡机,准备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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