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到尼克电话那头的背景里有动静,然后听到一声小小的吱呀声。谁?他喊道。一扇门打开,我听到梅丽莎的声音说:哦,你在打电话。尼克说:对,等我一下。门再次关上。我什么也没说。
我会来看你的,他轻声说。我得挂了,行吗?
当然。
抱歉。
去吧,我说。过你的日子。
他挂了电话。
第二天,我和博比的朋友玛丽安娜从布鲁克林回来,跟我们讲她遇到的各种名流。她在喝咖啡时向我们展示了手机里的照片:布鲁克林大桥,科尼岛,玛丽安娜和一个照得很模糊的男人的合影,我私以为他并不是布莱德利?库珀(1)。哇,菲利普说。酷,我说。博比舔了舔茶匙背面,没有说话。
我很高兴和玛丽安娜重聚,很高兴倾听她的问题,好像我自己的人生还和从前一样似的。我问起她的男朋友安德鲁,他喜欢新工作吗,他的前女友在Facebook上给他发消息是怎么回事。我向她炫耀菲利普在文学经纪公司的实习,他要去当文学猎人、年入百万啦,我能看出他很享受。这至少比贩卖军火好,他说。博比哼了一声。老天,菲利普,这就是你的最高标准么?她问。至少我没卖武器?
从这一刻起对话不再受我掌控。我还没能向玛丽安娜提问,菲利普开始问我们埃塔布勒的事。尼克和梅丽莎还在那儿,他们要再过两周才来。博比告诉他我们“玩”得很开心。
跟尼克有什么进展吗?他问我。
我瞪了他一眼。他对玛丽安娜说:弗朗西丝在和一个已婚男士搞外遇。
不,我没有,我说。
菲利普在开玩笑,博比说。
名人尼克?玛丽安娜说。我想听他的事。
我们是朋友,我说。
但他明显暗恋她,菲利普说。
弗朗西丝,你这个狐狸精,玛丽安娜说。他不是结婚了吗?
幸福美满,我说。
为了转移话题,博比提起自己想搬出家,找一间靠近市区的公寓。玛丽安娜说那里房源很紧张,她说新闻里这么说的。
而且他们不收学生,玛丽安娜说。我是认真的,看那房源信息就知道了。
你要搬出去了?菲利普问。
法律应该明文规定说“不收学生”是违法的,玛丽安娜说。这是歧视。
你在看哪儿的房子?我问。你知道我那间公寓要把另一个卧房租出去。
博比看着我,发出一声轻笑。
我们可以做室友,她说。多少钱?
我去问问我爸,我说。
自从上次去他家后我再没同我父亲说过话。当天晚上喝完咖啡后我给他打电话,他接了,听起来还算清醒。我试图屏蔽那罐蛋黄酱的样子和青蝇撞在玻璃上的噪音。我想要和一个住在干净屋子里的人说话,或者一个只有声音的人,一个我不知道他生活的人。在电话里我们聊起那间公寓的另一个卧房。他告诉我他兄弟要带些人看几次房,我解释道博比正在找地方住。
谁?他问。博比是谁?
你认识博比。我们一起上学的。
你的朋友,是不是?哪个朋友?
好吧,我其实就一个朋友,我说。
我以为你想再找个女孩儿跟你一起住。
博比是女的。
哦,姓林奇的那个姑娘,是吧?他问。
博比其实姓康诺利,但她母亲叫林奇,我就不计较了。他说他哥哥可以按每月六百五十欧元的价格租给她,博比父亲同意支付这笔房租。他希望我能找个安静的地方学习,博比说。他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她父亲开着吉普车载着博比和她的全部家当过来了。她带了一些床单枕套,一台黄色的曲臂台灯,还有三箱书。她开始把明信片和照片贴在墙上,我把枕头装进枕套里。她贴了一张我们俩穿着校服坐在篮球场上的照片。我们穿着花格呢料长裙,配着缝线软皮鞋,但我们在笑。我们一起看着那张照片,里面我们两张小小的脸回望着我们,像我们的祖先,或者我们自己的孩子。
/
新学期一周后才开始,在此期间博比买了一把红色的尤克里里琴,她喜欢在我做饭时躺在沙发上弹奏《西班牙皮靴》(2)。她趁我白天出门的时候挪动家具的位置,从杂志上剪下图片贴在镜子上,完全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她对公寓周边产生了强烈的兴趣。有一天我们在肉店买碎肉末时她问柜台后面那个店员他的手怎么样了。我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我甚至不知道她以前来过这个店,但我的确注意到那人手腕上打了蓝色石膏绷带。别说了,他说。要动手术了。他用小铲把红色的肉装进塑料袋。哦天哪,博比问。什么时候?他告诉她在圣诞节。他妈的我还没法请一天假,那人说。只有在你要去马西兄弟(3)那儿了才请得了一天假。他递给她一口袋肉,然后补了一句:在棺材里头休假。
开学前那篇特稿发出来了。杂志开售那天早上我去伊森连锁书店,翻阅杂志搜索我的名字。翻到一整页博比和我的照片时我停了下来。那张照片是在埃塔布勒的花园里拍的,我完全想不起来梅丽莎拍过这样一张照片。上面我和博比坐在早餐餐桌边,我靠过去像是在跟博比耳语,博比在笑。照片非常夺目,光线很美,它传达了一种自然和温暖,这是之前摆拍照片里所没有的。我想听博比对此的看法。跟在照片后面的文章很短,赞许地记录了我们的说唱诗表演,介绍了都柏林说唱诗界的整体情况。我们的朋友读了文章,说照片好看极了,桑尼给我发了封赞美的邮件。有一阵菲利普喜欢带着这本杂志到处走,用一种装腔作势的腔调朗读段落,但最后这个笑话也不好笑了。小杂志上随处可见这样的文章,更何况我和博比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一起表演了。
新学期开始后,学业让我又忙起来。菲利普和我一起走路去上研讨课,就许多十九世纪的小说家发表略微不同的意见,最后他总会说:好吧,你大概是对的。有天傍晚博比和我给梅丽莎打电话感谢她的文章。我们把电话开成免提,这样我们就可以坐在桌边跟她说话。梅丽莎跟我们讲我们离开埃塔布勒后错过的东西,雷雨天气,他们去城堡的那天,这些事我都听过了。我们告诉她我们搬到一起住了,她听起来很高兴。博比说:你哪天一定要过来看看。梅丽莎说乐意之至。她说他们明天就要回来了。我把袖口扯到掌心,然后心不在焉地拿它去擦桌上的一块小污迹。
我还在读我和博比的聊天记录,输入一些似乎专门用来惹恼我的词。搜索“感受”这个词翻出了这段对话,我们大二时聊的:
博比:好吧你确实不怎么爱表达你的感受
我:你老爱这么看我
我:认为我有某种不为人知的情感生活
我:我只是不怎么情绪化罢了
我:我不谈论它只是因为没什么可说的
博比:我不认为“不情绪化”是任何人能拥有的一种特质
博比:这就像说没有思想一样
我:你的情感生活跌宕起伏,所以你认为别人也都一样
我:如果他们不讨论这件事,那他们就是在隐瞒什么
博比:好吧,算了
博比:我们观点不同
我:我的意思是我对权威人物总是怀有负面感受
并不是所有的对话都像这样。“感受”这个关键词还搜出了以下对话,来自这年一月:
我:但直到我遇到你我才把这些感受转化成了观点
我:你懂我的意思吧
博比:你自己也会抵达那里的
博比:你有共产主义的直觉
我:其实不是,我大概只是痛恨权威,因为我讨厌别人叫我去干什么
我:如果没有你的话我大概会变成一个邪教领袖
我:或者安?兰德(4)的粉丝
博比:嘿,我也讨厌别人叫我去干吗!
我:没错但你是出于精神上的纯粹
我:而不是出于获得权力的意志
博比:从很多方面来说,你都是个糟糕透顶的心理学家。
我记得我们这段对话;我记得聊天时我有多费劲,我感觉博比在误解我,甚至有意识地避开我试图诉说的话题。我当时坐在母亲家楼上的卧室里,躺在被子下面,双手冰凉。身在巴利纳,没能和博比一起过圣诞,我想告诉她我想她。这就是我开始要说的话,或者想说的话。
回来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博比忙着上课,尼克来到我的公寓。放他进来时,我们彼此注视了几秒,这感觉像在喝冰水。他晒黑了,头发也比从前浅。哦,操,你看起来帅死了,我说。他听后笑了。他的牙齿白得漂亮极了。他环视一眼门厅,说:哦,这地方不错。地段很好,房租多少?我说房主是我叔叔,尼克看了我一眼,说:哦,你这个有信托基金的小朋友。你都没跟我讲过你家在自由街区有房产。是一整栋楼还是就这间公寓?我轻轻捶上他的手臂,说:就这间公寓。他摸我的手,我们又亲吻起来,我喃喃地说:来吧,来吧。
* * *
(1) 布莱德利?库珀(Bradley Cooper),美国男演员。
(2) 《西班牙皮靴》(Boots of Spanish Leather),鲍勃?迪伦名曲。
(3) 马西兄弟(Massey's),都柏林著名丧葬公司。
(4) 安?兰德(Ayn Rand,1905—1982),俄裔美国作家、哲学家,代表作《阿特拉斯耸耸肩》,强调个人主义、理性的利己主义和自由放任的资本主义。
21
第二周我和博比去参加一本书的发布会,它里面收录了梅丽莎的几篇随笔。活动在坦普尔酒吧区举行,我选了一件尼克特别喜欢的衬衫,留了几颗扣子没扣,以便露出我的锁骨。我花了几分钟用化妆品和粉底仔细遮盖脸上的几颗小痘印。博比准备好后来敲厕所门,说:快点。她没有点评我看起来怎么样。她穿着一件灰色高领毛衣,反正比我好看多了。
尼克和我在过去一周里见了好几次,都是博比在上课的时候。他来时会给我买小礼物。有一天他带了冰淇淋,周三的时候带了一盒奥康奈尔街上一家店卖的甜甜圈。他到的时候甜甜圈还是热的,我们就着咖啡一面吃一面聊天。他问我最近有没有和我父亲联系,我擦去嘴唇上一颗糖粒,说:我觉得他过得不太好。我跟尼克讲了那间屋子。老天,他说。那听起来太痛苦了。我吞了一口咖啡。没错,我说。很不舒服。
这次对话后我问自己为什么可以跟尼克讲我父亲的事,却从来没能和博比讨论这个话题。尼克的确是一个聪慧的倾听者,我们聊完天后我通常会好很多,但博比也有这样的特质。更大的原因还是尼克的同情似乎是无条件的,就像无论我干什么他都会支持我,而博比则秉持一套原则,一视同仁,我也不例外。我并不害怕尼克看低我,但我却害怕博比这样。哪怕我的思绪毫无说服力他也很乐意听我讲,哪怕我讲述的故事里我的所作所为有损我的形象。
尼克来公寓时穿的衣服都很好,一如既往地好,我怀疑这些衣服都很贵。他脱衣服时不会把它们脱在卧室地板上,而是叠放在椅背上。他喜欢穿浅色衬衫,有时是隐隐有点褶皱质地的棉麻衬衫,有时是领尖带纽扣的牛津衬衫,袖口总是挽到小臂上。他似乎很喜欢一件帆布的高尔夫外套,但冷天时他改穿一件蓝色丝绸衬里的灰色羊绒大衣。我喜欢这件大衣,我喜欢它闻起来的味道。它的领很浅,只有一排纽扣。
周三那天,趁尼克在厕所,我试穿了那件大衣。我爬下床,把裸露的手臂穿进袖子,感受冰凉的丝绸滑过肌肤。大衣口袋沉甸甸的,装满个人物品:他的手机和钱包,他的钥匙。我把它们握在手里掂量,仿佛它们是我的。我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在尼克的大衣里我的身体看上去非常纤细苍白,像一根白色蜡烛。他走回房间,看见我后善意地嘲笑我。他去上厕所时总是穿着衣服,免得博比临时回来。我们的双目在镜中交汇。
我不会给你的,他说。
我喜欢它。
不好意思,我也喜欢它。
这很贵吗?我问。
我们还在镜中对视。他站到我身后,拿双手把外套撩开。我看着他注视着我。
它,嗯……他说。我不记得多少钱了。
一千欧元?
什么?不。两三百吧大概。
真想有钱啊,我说。
他把手滑进大衣,抚摸我的乳房。你谈论金钱的这种性感方式很有意思,他说。当然了,也有点让我不安。你不会想让我给你钱吧?
有点想,我说。不过我不会相信这种冲动的。
没错,感觉怪怪的。我有不急着用的钱,我也愿意给你。但给你钱这种交易行为会让我不舒服。
你不想感觉太有权力。或者你不想被提醒你想要感觉很有权力。
他耸耸肩。他还在大衣底下抚摸我。感觉很好。
我想我为了我们这段关系的伦理问题已经够挣扎的了,他说。给你钱大概对我来说有点太过了。不过,我也不知道。你大概有点现金会更快乐。
我看着他,在余光里看到我自己的脸,我的下巴微微抬起。在模糊的视线里我觉得我看起来相当糟糕。我从大衣里溜出来,由他把它拎着。我回到床上,用舌头舔嘴唇。
你对我们的关系感到很矛盾吗?我问。
他站在原地,有点无力地拎着那件大衣。我能看出他沉浸其中,有点心不在焉,忘了把它挂起来。
不,他说。好吧,有点,不过只在很抽象的层面上。
你不会要离开我吧?
他微笑了,一个害羞的微笑。要是我这么做了你会想我吗?他问。
我躺回床上,平白无故地笑起来。他把大衣挂起来。我把一条腿举向空中,然后把它慢慢地放在另一条腿上。
我会想念在聊天时碾压你的,我说。
他在我身旁躺下,手平放在我的腹部。继续说,他说。
我猜你也会想念这一点的。
被碾压?当然了。这就像我们的前戏。你说一些晦涩难懂的东西,我给一些无力的回应,你嘲笑我,然后我们做爱。
我笑了。他坐起来一点点,看我笑。
感觉很好,他说。它给我一个机会享受自己这么无能。
我撑起一只手肘,亲他的嘴。他凑过来,就像他真的很想被亲吻一样,我感受到我的力量席卷了他。
我让你觉得自己很糟糕吗?我问他。
你有时对我有点太尖锐了。我倒不怪你。不过我认为现在我们处得很好。
我低头凝视我的双手。我小心翼翼地说,就好像是在激将我自己似的:我本来不想抨击你的,但你好像并不太脆弱。
他看向我。他甚至都没笑,带着类似皱眉的表情,像是以为我在嘲讽他。好吧,他说。这样。我觉得没有谁喜欢被抨击。
但我的意思是你的性格里似乎没有脆弱的部分。就比如,我很难想象你会试衣服。你和自己相处时似乎从来没有在照镜子时注视自己,不知道穿这个好不好看。你像是个会为此感到尴尬的人。
好吧,他说。我是说,我也是人,我在买衣服前也会试穿。但我觉得我明白你的意思。人们的确倾向于认为我很冷淡,或者,不太有趣。
我很激动我们居然有相同的经历,我本以为它只发生在我身上,于是我迅速说:别人也觉得我很冷淡无趣。
真的?他问。在我眼里你一直都很有魅力。
一种突然而强烈的冲动攫住了我,我想说:尼克,我爱你。这具体来说,不是一种糟糕的感情;它有点好笑有点疯狂,就好像你从椅子上站起来,突然意识到自己喝醉了一样。但这是真的。我爱他。
我想要那件衣服,我说。
哦,是吗。不能给你。
第二天晚上,我们到新书发布会时,尼克和梅丽莎已经到了。他们站在一起,和一些我们认识的人聊天,有德里克,还有其他几个。尼克看见我们进来了,但当我试图和他对视时他没有迎上我的目光。他注意到了我,然后调开视线,再无回应。博比和我翻了翻书,但没买。我们对其他一些我们认识的人打了招呼,博比给菲利普发短信问他在哪儿,我假装阅读作者简介。然后朗读会开始了。
在梅丽莎朗读的全程,尼克都专注地凝视着她的脸,在对的地方发笑。我爱上了尼克,并不仅仅是着迷而是从内心深处依恋上他,以至于这份感情会对我的快乐造成持久的影响,而这种发现让我对梅丽莎产生了新的嫉妒。我不敢相信他每天傍晚会回到她身边,或他们一起吃晚饭,有时一起看电视机放的电影。他们聊些什么?他们逗彼此开心吗?他们是否会讨论他们的情感生活,他们会彼此推心置腹吗?他是不是尊重梅丽莎胜过尊重我?他是否更喜欢她?如果我和梅丽莎在一栋起火的大楼里快要死了而他又只能救其中一个,他是不是绝对会先救梅丽莎而不是我?和一个人做了那么多爱最后却让她活活烧死在我看来简直称得上罪恶。
朗读结束后,梅丽莎笑容满面,我们一齐鼓掌。她坐下后尼克在她耳朵边说了些什么,她的笑容变了,变成一个真正的笑容,她笑得露出了牙齿,眼角也带了笑意。他在我面前总是称呼她为“我太太”。一开始我觉得这很诙谐,甚至带了点讽刺,就像她不是他妻子一样。现在我的看法不同了。他并不介意让我知道他爱另一个人,他想让我知道,但他又害怕梅丽莎会发现我们的关系。他似乎以此为耻,想要保护她,不让她知道这件事。我被密封在他生活中某个特定的地方,当他和别人在一起时他不想看它,不想想它。
所有朗读都结束后,我去拿了杯红酒。伊夫林和梅丽莎站在一起,举着气泡水,伊夫林招手叫我过去。我赞美了梅丽莎的朗读。越过她的肩我看见尼克朝我们走来,然后他看见了我,犹豫了一下。伊夫林正在谈论这本书的编辑。尼克来到她肩旁,他们拥抱了一下,抱得太热情了,伊夫林的杯子都倒了,她得去收拾。尼克和我礼貌地点点头。这次他多注视了一秒我的眼睛,像是很抱歉我们以这种方式见面。
你看起来很好,伊夫林说。真的。
他几乎就住在健身房了,梅丽莎说。
我喝了一大口白葡萄酒,让酒在齿间涤荡。他是这么对你说的么,我心想。
很好,很管用,伊夫林说。你看起来神采奕奕。
谢了,他说。我感觉很好。
梅丽莎自豪地看着尼克,就好像是她把久病的他护理到康复似的。我不知道他说“我感觉很好”是什么意思,或者他想让我听到什么讯息。
你怎么样,弗朗西丝?伊夫林问。你最近怎么样了?
挺好,谢了,我说。
你今晚看起来有一点忧郁,梅丽莎说。
伊夫林轻快地说:要我是你也会忧郁的,一直跟我们这些老人待着。博比跑哪儿去了?
哦,她来了的,我说。我指了指收银台,不过我并不知道她具体在哪儿。
你快受不了老人了吧?梅丽莎问。
不,完全没有,我说。要我说的话我还可以跟更老的一起玩。
尼克盯着他的杯子。
我们得给你找一个更老的女朋友了,梅丽莎说。一个很有钱的女朋友。
我没胆量看尼克。环着酒杯杯茎,我用拇指掐住食指侧面,感受它带来的疼痛。
我不知道在那段关系里我要扮演什么角色,我说。
你可以给她写十四行诗的情诗,伊夫林说。
梅丽莎咧嘴笑了。不要低估了青春和美貌的威力,她说。
这搭配听起来会酿成灾难性的悲伤,我说。
你才二十一,梅丽莎说。你应该灾难性地悲伤。
我在努力,我说。
有其他人加入了聊天,然后开始和梅丽莎说话,我趁这个机会溜出去找博比。她在前门附近和收银员聊天。博比从没上过班,她喜欢和别人聊天,问他们上班的内容。她对哪怕最平淡无奇的细节也充满兴趣,不过她经常很快就把它们忘了。收银员是个脸上长痘的瘦高年轻男人,他正激情洋溢地向博比讲他的乐队。书店经理走过来讨论这本书,我们三个都没读过也没买。我站在他们身边,看着梅丽莎穿过房间,把手臂轻轻放在尼克背上。
当我看见尼克看向我们时,我转身面向博比,微笑着把她的头发掀到一边,对她耳语。她看向尼克,然后突然抓住我的手腕,非常用力,比她迄今为止碰我的任何一次都用力。我很痛,喉咙里轻轻倒吸一口气,然后她松开了我的手臂。我把手臂兜在肋骨前呵护。博比直视我的脸,用像死亡一样平静的声音说:你他妈不要利用我。她凝视了我一眼,严肃得让我胆寒,然后转身面向那个收银员。
我去拿了我的外套。我知道没人在看我,没人在乎我在想什么或做了什么,而我似乎感觉这种不正常的全新的自由贯穿了我全身,让我充满力量。只要我愿意,我就可以尖叫或者脱下衣服,我可以在回家的路上走到公交车面前,谁知道呢?博比不会跟在我后面。尼克甚至在公共场合都不和我说话。
我跟谁都没告别就一个人走回家了。打开家的前门时我的脚都在抽筋。那晚我坐在床上,在手机上下载了一个约会软件。我甚至上传了一张我的照片,梅丽莎拍的,我的嘴唇微张,眼睛看上去很大很瘆人。我听到博比回来了,听到她把包甩在门厅里,没把它挂起来。她在哼唱《绿色石子路》(1),声音很响,我知道她喝醉了。我坐在黑暗里,浏览附近位置的一长串陌生人。我试图去想象他们,想象让他们亲吻我,但我却一直在想尼克,想象他从枕头上抬起脸看我,伸手抚摸我的胸部,就好像他拥有它。
我没告诉母亲我把那本小小的皮革装订的《新约》带到了都柏林。我知道她都不会意识到它不见了,如果我去解释,她不会明白为什么我会对这感兴趣。福音里我最喜欢的部分是《马太》里耶稣说:要爱你们的仇敌,为那迫害你们的祷告。(2)我对我的敌人们也怀有这种道德上的优越感。耶稣总是想成为一个更好的人,我也是。我用红铅笔在这段话下勾了好几遍,表明我理解这种基督式的生活方式。
我有一种让《圣经》更容易理解的方法,几乎是完美理解的方法,那就是把博比视作耶稣这个人物。她从来不完全直白地表达她的观点;她经常带着讽刺,或带着一点儿诡异疏离的神情说出这些话。关于丈夫和妻子的那些发言她是带着讽刺说的,而关于爱你的敌人那些话她是很真诚的。我能理解她会和我这种当别人情妇的人作朋友,而且她也有一群传播她看法的信徒。
新书发布会第二天,周五,我给博比写了封长信,为在书店时我俩之间发生的事道歉。我试图解释当时我感觉很脆弱,但我解释时既没用“脆弱”这个词也没用它的任何同义词。我说了对不起,说了很多次。她几分钟后就回复了:
没关系,我原谅你。但最近有时我感觉正在看着你消失。
读完这封邮件后我从桌边站起来,然后想起我正在大学图书馆里,但我并没有注意到周围图书馆的环境。我去了厕所,把自己关在隔间里。一股酸水从胃涌入嘴里,我趴在马桶边干呕。我的身体在这时消失了,消失在某个再也无人能看见的地方。谁会挂念它?我用一截厕纸擦干嘴,冲了厕所,然后爬上楼。我的苹果笔记本电脑已经黑屏了,反射着天花板上的灯光,焕发出一块长方形的光斑。我重新坐下来,退出邮箱账户,然后继续读一篇詹姆斯?鲍德温的散文。
准确来说,我不是在新书发布会后那个周末马上开始祈祷的,但我确实上网查了怎样冥想。主要就是闭眼,呼吸,同时平静地抛下游离的杂念。我主要关注我的呼吸,他们允许你这样做。你甚至可以计算呼吸次数。到最后你可以想任何事,只要你乐意。但在数了五分钟气息后,我什么都不想去想。我的大脑感觉空空的,就像一只玻璃罐子的内部。我借用害怕自身消失的恐惧进行了一场精神修行。我占据了消失,仿佛它可以昭示与启蒙,而不是总括和摧毁。大多数时间我的冥想都是失败的。
我父亲在周一晚上十一点左右打电话告诉我他当天往我银行账户里存了钱。他的声音在电话线那头迟疑不绝,愧疚漫上我的心头。哦,谢了,我说。
我在里头给你多存了点钱,他说,以备不时之需。
你不用这样的。我有钱。
嗨,别委屈自己。
打完电话后我觉得很不安,身上燥热,好像刚爬完一段楼梯。我躺下来,但没用。那天尼克给我发了一封邮件,里面是一首乔安娜?纽瑟姆(3)的歌。我回了一个比莉?霍利德的唱片《渴望你的我太傻》的链接,但他没有回。
我走进客厅,博比正在看一部阿尔及利亚的纪录片。她拍拍身边的沙发靠垫,我坐下来。
你有时候会不会觉得你不知道该怎么活?我问。
我正在看这个,博比说。
我看向屏幕,年代久远的战时影像资料配了一条声轨在解说法国军队扮演的角色。我说:我有时候觉得。这时博比竖起手指放在嘴上,说:弗朗西丝,我正在看。
/
周三晚上我在约会软件上认识了一个叫罗萨的人,他给我发了一串信息。他问我是否愿意见面,我说:当然了。我们在威斯特摩兰街上一家酒吧喝酒。他也在读大学,学医。我没告诉他我子宫的毛病。事实上我自夸身体有多么好。他谈起在学校他有多么用功,他认为这是他历练自我的时期,我说我很替他高兴。
我从没为任何事努力过,我说。
所以你才学了英语是吧。
然后他说他只是在开玩笑,事实上他参加他们学校的作文大赛得了金奖。我热爱诗歌,他说。我爱叶芝。
没错,我说。要说法西斯有什么优点,那就是它产出了不少好诗人。
然后他对诗歌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喝完酒,他邀请我回他的公寓,我让他解开了我的衬衣。我心想:这很正常。这件事再正常不过。他的上身很娇小柔软,和尼克的截然不同,而且他也没做任何尼克做爱时会做的事,好比抚摸我很久,低声说话。一切马上就开始了,几乎没有什么前戏。生理上我几乎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有轻微不适。我感觉自己变得僵硬沉默,我等待罗萨意识到我的僵硬,然后停下他在做的事,但他没有。我想叫他停下来,但又真切地觉得他会忽略我,虽然情况并不一定如此。不要给自己惹上什么法律麻烦,我心想。我躺在那儿,任他继续。他问我想不想来点粗的,我告诉他我不喜欢,但他还是扯了我的头发。我想笑,笑过后又恨自己感到高人一等。
回家后,我回到房间,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条塑封包装的创可贴。我很正常,我心想。我的身体和别人的没什么不同。然后我把胳膊挠到出血,从一个血点渐渐漫成一小滴血。我数到三,然后取出创可贴,仔细把它包在手臂上,然后丢掉了塑料封皮。
* * *
(1) 《绿色石子路》(Green Rocky Road)是民谣歌手戴维?范?洛克代表作之一。
(2) 引自《马太福音》5:44(《圣经和合本修订版》)。
(3) 乔安娜?纽瑟姆(Joanna Newsom),美国加州竖琴女歌手。
22
第二天我开始写一个短篇小说。那天是周四,我要到下午三点才有课,我就坐在床上,床头柜上放了杯黑咖啡。我本来没打算写故事,我只是过了会儿才发现我没有敲回车键,每一行都是完整的句子,并且彼此像散文一样相连。停下来时,我已经写了超过三千个字。已经过了三点,我还没吃饭。我把双手从键盘上抬起,在窗口的光线里它们看起来病恹恹的。等我爬下床,我感到一阵眩晕,视线里一切都打碎成一团光斑。我给自己做了四片烤吐司,没抹黄油就吃了。我把文件命名为《b》。这是我写的第一个短篇。
/
那天晚上,我和博比还有菲利普看完电影后一起去吃奶昔。看电影时我查看了六次手机,看尼克是否回复了我之前发他的一条短讯。他没有。博比穿着一件牛仔外套,抹了一种非常深的紫色口红,看起来几乎是黑色的。我把我们的奶昔收据叠成一种非常复杂的几何形状,菲利普试图劝说我们重新开始表演。我和博比的态度都很含糊,尽管我不知道具体原因是什么。
我有功课要做,博比说。弗朗西丝有一个地下男友。
我抬头看她,脸上带着彻彻底底的恐慌。我能感觉到它在我的齿间,恐惧猛烈敲击着神经末梢。她皱起眉头。
怎么了?博比说。他已经知道了,他那天就在说这个。
说什么?菲利普问。
弗朗西丝和尼克,博比说。
菲利普盯着她,然后又盯着我。博比把手抬到嘴上,动作很慢,手很平,水平地举着,然后轻轻摇了摇头。这对我来说足以表明她真的被吓到了,她并没在玩什么游戏。
我以为你知道的,博比说。我记得你那天说了的。
你在开玩笑吧,菲利普说。你没有真的和他搞外遇吧,弗朗西丝?
我试图把嘴巴努成一种随意的形状。这个周末梅丽莎要去拜访她妹妹,我发短信问尼克想不想在她离开期间来我这里和我待着。博比不会介意的,我写道。他看见了这条短信,但没有回复。
可他他妈的结婚了啊,菲利普说。
别搞道德说教,博比说。好像我们需要一样。
我只是继续把嘴巴向上抬起,幅度越来越小,并且避免和任何人对视。
他准备和他老婆离婚吗?菲利普问。
博比拿一只拳头揉她的眼睛。我轻轻地、嘴形很小地说:不。
我们这桌陷入一段漫长的、无人打断的沉默,然后,菲利普看着我,说:我从前不认为你会让任何人这样占你便宜。他说这句话时脸上带着一种被呛住了、尴尬的表情,我替我们三个人感到难过,我们就像是扮大人过家家的小孩。然后他走了,博比把他没喝完的奶昔从桌子那边滑到我这边。
抱歉,她说。我真的以为他知道。
我决定一口气能喝多少奶昔就喝多少。直到嘴巴开始痛了我也没停。直到头都开始痛了我也没停。我喝啊喝,直到博比说:弗朗西丝,你是不是打算在这儿淹死啊?于是我抬起头,好像一切都很正常,问:什么?
那个周末尼克邀请我到他家过。周五傍晚,我到时他正在做饭,看到他我一下放下心来,几乎想做一些傻气的浪漫举动,比如投入他的怀抱。但我没有。我坐在桌边,咬着我的指尖。他说我有点安静,我用牙齿咬下了一小块大拇指指甲,然后审视着它。
我大概应该告诉你,我说,我前几天和Tinder(1)上遇到的一个人上床了。
哦,真的吗?
尼克正在以他惯有的方式有条不紊地把蔬菜整齐地切块。他喜欢下厨,他跟我说这让他放松。
你没生气还是怎么的吧,有没有?我问。
我干吗生气?你要是乐意,跟谁上床都可以。
我知道。我只是觉得很蠢。我觉得这件事很蠢。
哦是吗?他问。那人怎么样?
尼克并没有从菜板上抬起头来。他用刀面把切好的洋葱丁赶到菜板的一头,然后开始切红辣椒丝。
他糟透了,我说。他跟我说他喜欢叶芝,你信吗?在酒吧时我简直要阻止他背诵《茵纳斯弗利岛》。
哇,我同情你。
做爱的感觉也很糟。
喜欢叶芝的人都不懂得怎么和人亲近。
我们吃了晚饭,没有碰彼此。狗醒过来,想出去,我帮忙把盘子放到洗碗机里。尼克在外面抽烟,把门敞开,方便我们说话。我感觉他想让我走,但他太礼貌了不方便说。他问我博比怎么样了。还行,我说。梅丽莎呢?他耸耸肩。最后他把烟掐了,我们一起上楼。我爬上他的床,开始脱衣服。
你确定你想要来吗?尼克问。
他总爱说这种话,于是我只是说是,或者点了头,然后开始松开身上的腰带。我听见他在我身后说:因为我感觉,我不知道。我转过身,他站在那里,用手揉着左肩。
你似乎有点疏远,他说。如果你宁愿……如果你宁愿在别的地方待着,我不想让你觉得你被困在这里。
不。我很抱歉。我不是有意显得很疏远。
不是,我不是在说……我感觉和你说话很困难。这大概是我的错,我不知道。我感觉有点……
他从来没有这样说到一半止住。我开始有点不安。我又说我不是有意和他疏远。我不知道他想要说什么,我害怕他可能想讲什么。
如果你想要做爱的原因不是因为你想,而是因为别的什么,他说,那么还是不要做了。我真的不,你知道吗,我真的不想那样做。
我喃喃地说没问题、当然了,但实际上我不知道他具体在讲什么。听起来他似乎担心我对他产生了感情,而他试图在说他对除了性之外的东西不感兴趣。不管怎样我对他表达的东西都表示同意。
在床上他在我上面,我们没怎么做眼神交流。出于冲动我举起他的一只手,把它按在我的喉咙上。他的手凝固了几秒钟,然后他问:你想让我干什么?我耸耸肩。我想让你杀了我,我心想。他用手指抚摸过我颈部坚硬的肌肉,然后把手拿开了。
一切结束后,他问起我手臂上的绷带。是你自己弄的吗?他问。我看着它,没有说话。我能听见尼克呼吸,气息沉重,像是感觉很疲惫。我感受到很多我不愿去感受的东西。我觉得我是一个残缺的人,一文不值。
你会打我吗?我问。我是说如果我让你打的话。
尼克没有看向我,他双目紧闭。他说:嗯,我不知道。怎么了?你想让我打你吗?我也闭上双眼,缓慢地呼气,直到我的肺里没有一丝气体,我的腹部变得又小又平。
没错,我说。我想让你现在就这么做。
什么?
我想让你打我。
我觉得我不想这么做,他说。
我知道他坐了起来,俯视着我,虽然我仍然闭着眼睛。
有的人喜欢这种,我说。
你是说在做爱的时候吗?我以为你对那种东西不感兴趣。
这时我睁开眼睛。他在皱眉。
等等,你没事吧?他问。你为什么在哭?
我没哭。
结果巧的是我还真的在哭。就在我们说话时我的眼睛碰巧在做这件事。他抚摸着我湿润的那边脸颊。
我没在哭,我说。
你以为我想伤害你吗?
我能感觉到泪水从眼睛里涌出来,但它们并不像真正的眼泪那样滚烫。它们感觉凉凉的,像湖水里流出的小股细流。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是告诉你你可以。
但你想让我这么做吗?
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好吧,他说。抱歉。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
我用手腕擦干脸颊。算了,我说,别在意。咱们睡会觉吧。一开始尼克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躺在那儿。我没有看过去,但我感觉到床垫上他紧绷的身体,仿佛他准备突然坐起来一样。最后他说:你知道我们以前谈过这件事的,你不能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拿我出气。
我没有在出气,我说。
那如果我和别的女人睡了然后到你家来炫耀你会是什么感受?
我冻住了。其实我已经忘记了和罗萨的约会。我告诉尼克时他的反应那么平淡,整件事立即显得毫不重要,我再也没想过它。我甚至想都没想过这可能是造成尼克情绪低落的原因。我对自己承认,如果他对我做了同样的事——去找别的女人,和她毫无意义地做爱,然后在我准备他的晚饭时兴高采烈地告诉我——我肯定再也不会见他了。但这不一样。
你他妈结婚了,我说。
没错,谢谢你。简直帮大忙了。我猜就因为我结婚了你就可以想怎么对我就怎么对我。
我简直不敢相信你居然试图扮演受害者。
我没有,他说。但我认为如果你对自己足够诚实,你就会为我是已婚感到高兴,因为这意味着你可以随便发泄,而我必须承担一切责任。
我不习惯被他这样攻击,觉得有点害怕。我认为自己是一个独立的人,独立到别人的观点与我无关。现在我害怕尼克是对的:我将自己从批评中孤立出来,于是我可以随便胡来,并且保持我的正义感。
你跟我承诺过会跟梅丽莎讲我们的事的,我说。你以为我随时都在和别人撒谎心里是什么感受?
我以为你并不在乎这个。老实说,我以为你希望我告诉她只是为了看我们吵架。
如果你这样看我,那我们谈恋爱还有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他说。
我于是从床上爬起来,开始穿衣服。他认为我是一个残酷且小气的人,满心想着破坏他的婚姻。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要继续见我,他不知道。我扣上衬衫纽扣,感到如此深切的羞辱,连呼吸都感到困难。
你在做什么?他问。
我想我该走了。
他说好吧。我套上开衫,从床边站起来。我知道我将要对他说什么,这是我所能对他说的最绝望的话,就好像在我已经彻底丧失尊严之时,我还渴望着更糟糕的事发生。
问题不是你已经结婚了,我说。问题是我爱你而你很显然不爱我。
他深吸一口气说:弗朗西丝,你太戏剧化了。
去你妈的,我说。
我出去时狠狠把卧室门摔上。他在我下楼时吼了什么,我没听清。我走去公交车站,心里清楚我已经耻辱到不能再耻辱。哪怕我已经知道尼克不爱我,我还让他想跟我上床就跟我上床,既因为绝望,也因为我还天真地希望这是因为他并不明白他在给我带来怎样的痛苦。现在就连这一层希望也破灭了。他知道我爱他,而他在利用我对他的温情,并且他毫不在乎。木已成舟。坐公交车回家的路上我咬住脸颊内侧,盯着黑乎乎的车窗,直到最后尝出血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