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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爱尔兰-萨莉·鲁尼 当前章节:151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40

* * *

(1) 约会软件。

23

周一早上,我准备取点现金买东西吃时,ATM机说我余额不足。我当时站在托马斯街,淋着雨,胳膊下夹着一只帆布包,感觉到眼睛后面疼。我又试了次那张卡,也不管身后已经排起了一小截队,我还听见有人轻声骂我“蠢游客”。机器咔嗒一响,把我的卡退了出来。

我拿帆布包挡在头发上,走路去银行。进去后我和一群穿西服的人排成一队,一个波澜不惊的女声通告:请前往四号柜台。我走去其中一个窗口,玻璃后的男孩让我插入卡片。他的名牌上写着“达龙”,看起来像还没完全进入青春期。他迅速看了一眼电脑屏幕,说我欠了三十六欧元。

什么?我问。抱歉,不好意思,你说什么?

他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账户的最新明细:我从ATM机取了多少张二十欧元,我拿卡支付了多少杯咖啡。有一个月没有钱入账了。我感觉血从我脸上流走了,我清楚地记得当时的念头:这个在银行工作的小孩肯定认为我很蠢。

不好意思,我说。

你在等一笔钱入账吗?

是的。抱歉。

可能需要三到五个工作日才会入账,达龙和善地说。这取决于打款的方式。

我看见自己在玻璃窗上折射出的轮廓,苍白,令人不悦。

谢了,我说。这下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谢谢你。

我走出银行,站在门外,给我父亲打电话。他没接。我仍然站在街边原地,给母亲打电话,她接了。我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爸跟我说他给我打了生活费,我说。

他肯定是忘了,宝贝。

但是他给我打电话说他打了。

你跟他打过电话了吗?她问。

他不接。

好吧,我可以帮你一把,她说。我今天下午给你账户里打五十欧,你等他回复。怎么样?

我想跟她说等付了透支的钱后,就只剩十四欧了,但我没说。

谢了,我说。

你别担心。

我挂了电话。

回家后我收到一封瓦莱丽的邮件。她提醒我她对我的工作很感兴趣,并且说梅丽莎给了她我的电邮。我居然给瓦莱丽留下了持久的印象,这让我充满了恶狠狠的胜利感。尽管她在吃晚餐时忽略了我,我现在却成了她想要解开的有趣谜团。出于获胜后乐于和解的精神,我把新写的小说发给她,都没再检查一遍错字。世界像一团皱巴巴的新闻纸,就是拿来踢来踢去的。

那天傍晚我又开始感到恶心。两天前我刚吃完第二板药,当我坐下来吃晚饭时,食物在嘴里感觉黏黏的,很不对劲。我把餐盘上的东西倒进垃圾箱,但那股味道让我反胃,于是我开始冒汗。我的背很痛,我的嘴在流口水。我用手背触碰额头,感觉它又湿又烫。病又发作了,我心里清楚,却无能为力。

凌晨四点时我走到厕所里呕吐。胃吐空后我躺在厕所地板上颤抖,那股疼痛像一只动物一样爬上我的脊椎。我心想:或许我会死吧,谁在乎呢?我还有意识,知道我在大出血。当我感觉好点可以爬后,我爬回床上。我看见尼克在半夜给我发了一条短信:我给你打过电话,我们能谈谈吗?我知道他再也不想见到我了。我痛恨自己对他说的那些可怕的话,我痛恨它们说明了我是怎样的人。我想要他残忍,因为我活该。我想要他说他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话,或者把我摇晃到无法呼吸。

早上疼痛没有消失,但我还是决定去上课。我多吃了一点扑热息痛,然后裹上外套出了门。去学校的路上一直在下雨。我坐在教室后排发抖,用电脑设了一个倒计时提醒我什么时候该吃下一次的药。有几个同学问我还好吗,下课后就连讲师也来问我。他看起来人很好,所以我告诉他我因为生病已经缺了很多课,现在不能再缺了。他看着我然后说:哦。尽管我在发抖,我还是摆出一个动人的微笑,然后我的闹钟响了,告诉我可以吃更多的扑热息痛。

然后我去了图书馆,开始写一篇两周后要交的论文。我被雨打湿的衣服还没干,我能听到右耳有一股细细的鸣声,但我绝大多数时候都忽略了它。我真正的担忧是思辨水平不再敏锐。我不确定我还记不记得“认识论的”这个词的确切意思,甚至不知道我还能不能阅读。我把头搁在图书馆桌子上休息了几分钟,听见耳鸣越来越响,直到听起来像有朋友在跟我说话。你会死的,我心想,当时这是一个让人放松的念头。在我的想象里死亡就像一个开关,能关掉所有疼痛和噪音,消除一切。

离开图书馆时外面还在下雨,冷得难以置信。我的牙在打战,我不记得任何一个英语单词。雨水像浅浅的海浪,在人行道上移动,如同特效。我没带伞,我察觉到我的脸和头发都已经湿了,湿到不正常。我看到博比在艺术大楼外躲雨,我开始向她走去,试图记起人们在打招呼时通常说些什么。这种回忆很陌生,很艰难。我抬起手向她挥舞,她走向我,在我看来速度很快,嘴里说着什么我听不明白的话。

然后我就晕了过去。当我再次醒来时我躺在躲雨的地方,一些人站在我身边,我一直在说:什么?所有人看到我说话时似乎都松了口气。一个保安正在拿对讲机通话,但我听不见他在说什么。腹部的疼痛像一只缩紧的拳头,我试图站起来,看博比在不在。我看见她在打电话,单手压着空出来的那只耳朵,像在努力听清对方声音。雨响得像一只没调准台的收音机。

啊,她醒了,博比对电话说。等一下。

然后她看着我。你好点了吗?她问。她看起来又干净又干爽,像产品目录上的模特。我头发上的水正流到我脸上。我还行,我说。她又开始打电话,我听不见她在说什么。我想拿袖子擦脸,但袖子甚至比脸还湿。大楼外面雨柱白得像牛奶。博比收起电话,扶我站起来。

不好意思,我说。太不好意思了。

这就是你上次得的那种病吗?博比说。

我点点头。博比把袖子扯长遮住手掌,然后拿它擦我的脸。她的毛衣又干又软。谢了,我说。人群开始散去,保安转到拐角处。

你需要去医院吗?她问。

我觉得他们只会告诉我等着做B超。

那咱们回家吧。怎么样?

她的手臂环过我的手臂,我们向外走上纳索街,刚好有辆出租车经过。司机停下来,不顾后面车辆的低鸣,让我们坐了上去。博比给了我们的地址,他们聊天时,我任由头向后躺着,看向窗外。街灯给人影沐浴上天使般的光芒。我看见店门,看见公交车窗背后的脸庞。然后我的眼睛合上了。

到家后,博比坚持由她来付车钱。我抓着铁栏杆站在大楼外,等她开门。进屋后她问我想不想洗个澡。我点点头,好。我撑住走廊墙壁。她放好洗澡水,我慢慢脱下衣服。一种可怕的疼痛在我体内跳动。博比重新出现在我面前,接过我的外套把它挂起来。

你脱衣服需要帮忙吗?她问。

我想起这天早上我发给瓦莱丽的那个短篇小说,现在我清楚地想起来那个故事是关于博比的,故事里博比被塑造成一个彻头彻尾的、让我无法忍受的谜,一股我无法用意志驯服的力量,我此生的真爱。这段回忆让我面色苍白。不知怎么我之前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或者强迫自己不去注意这一点,而现在我想起来了。

别介意,她说。我看你脱衣服已经有好几百次了。

我想笑,但我的嘴唇在呼气吐气,这大概扭曲了我的微笑。

不要提醒我,我说。

嗨,得了吧。没那么糟。我们也有过好日子。

你听起来就像在跟我调情。

她大笑。在那个故事里我描述了高考结束后在某人家举行的派对,我喝了一整瓶七百毫升的伏特加,整晚都在呕吐。每当有人试图来照顾我时我都会把他们推走然后说:我要博比。博比甚至都不在派对上。

我会用非常不性感的方式给你脱衣服,她说。别担心。

洗澡水还在流。我们走进浴室,我坐在合上的马桶盖上,她卷起衣袖试水温。她跟我说水很烫。我这天穿着一件白衬衫,我试图解开纽扣,但我的手在颤抖。博比关上水龙头,蹲下来替我把扣子解完。她的手指很湿,在纽扣孔周围留下了小小的深色印迹。她轻松地把我的手臂从袖管里抽了出来,就好像她在削土豆皮。

到时候到处都会是血的,我说。

幸好是我在这儿而不是你男朋友。

不,别说了。我在跟他吵架。最近,嗯。我们处得不太好。

她站起来,又走到浴缸边。她似乎突然有点心不在焉。在白色的浴室灯光下,她的头发和指甲盖闪闪发光。

他知道你病了吗?她问。

我摇摇头。她说要去给我拿条毛巾,然后离开了房间。我慢慢站起来,独个脱完了所有衣服,然后爬进了浴缸。

在小说里我加了一件我本人并没有参与的轶事。我们十六岁时博比去柏林学习了六周,寄宿在一户德国家庭,他们有个女儿和我们同岁,叫莱斯。有一天晚上,博比和莱斯没有事先商量就一起上了床。她们动作很轻,免得莱斯的父母听到,之后她们再未谈起这件事。博比并没有过多讲述这件事的感官细节,比如她在此之前是否对莱斯心怀渴望,她是否知道莱斯的心思,她们的那次究竟是怎样的。如果是别的同学告诉我同样的事,我肯定不会相信,但因为说的人是博比,我立马就知道这是真的。我渴望博比,并且和莱斯一样,为了和博比在一起什么事都可以做。她给我讲这个故事是为了说明她不是处女。她说起莱斯这个名字时没带特别的爱或恨意,莱斯仅仅是她认识的一个女孩,自那以后数月,或许自那以后永远,我都害怕某一天她也会像那样叫出我的名字。

洗澡水有香皂的味道,有点太烫了。水碰到我后在大腿上留了一圈粉红色印痕。我强迫自己一路滑入浴缸,水以一种淫荡的方式舔舐着我。我想看见疼痛从我的体内排放出来,排进水里,然后溶解。博比敲敲门,抱着一条粉色的大毛巾走进来,这是她从父母家带来的一条新毛巾。我闭上眼,她把毛巾挂在挂钩上。我听见她再次离开浴室,听到另一间房里响起水龙头的声音,听见她的卧室门开了又关。我能听到她的声音,她肯定是在打电话。

几分钟后,她走进浴室,向我举着她的手机。

是尼克,她说。

什么?

尼克要跟你说话。

我的手是湿的。我把其中一只从水里举起来,笨拙地在浴巾上擦干,然后从她手里接过手机。她又走了出去。

嘿,你还好吗?尼克的声音问。

我闭上双眼。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温柔的语气,我想爬进去,就好像这是个空心的东西,我能在其中悬浮。

我现在感觉好多了,我说。谢谢你。

博比把经过告诉我了。肯定很吓人。

有几秒钟我们都没说话,然后我们又都开始说话。

你先,我说。

他对我说他想来看看我。我说欢迎他来。他问我是否需要什么,我说不用。

好吧,他说。我这就去开车。你本来要说什么?

等你来了我跟你说。

我挂上电话,把它小心地放在脚垫没打湿的地方。我再次闭上双眼,任由水的温度涌入我的身体,感受洗发水人工合成的水果芬芳,浴缸坚硬的塑料质地,还有濡湿我脸庞的水雾。我在冥想。我在数我的呼吸。

过了似乎很长一段时间,十五分钟或半个小时,博比又走进来。我睁开眼睛,房间非常明亮,明亮得耀眼,令人诧异得美丽。好了吧?博比问。我告诉她尼克要过来,她说:好。她坐在脚垫边沿,我看着她从开衫口袋里取出一包烟和一只打火机。

她点燃烟后对我说的话是:你要写本书吗?我那时才意识到她没有回答菲利普关于我们表演的问题是因为她在某种层面上知道有什么东西发生了改变,知道我正在做别的什么事。她注意到这点给了我一种自信,同时也向我表明我在博比面前什么都藏不住。对于丑陋或平庸的事物,她或许很晚才会注意到,但我身体内部发生的真正的变化从来都瞒不过她。

我不知道,我说。你要写吗?

她眯起一只眼睛,像那只眼睛不太舒服。然后她又把它睁开。

我干吗要写书?她问。我又不是作家。

你今后要干吗?我们毕业之后。

我不知道。在大学工作吧,如果我行的话。

“如果我行的话。”这句话向我表明博比试图告诉我一件严肃的事,这种事没法通过言语表达,只能通过我们彼此关系里发生的变化进行传递。博比在句尾加“如果我行的话”简直是荒谬,因为她出身富裕、读书勤奋、成绩优异,而且在我们之间这句话根本讲不通。对我而言博比从来不是“如果我行的话”那种人。她对我而言是一个知道自己对人对事具备凶猛到令人恐慌的力量的人,唯一一个这样的人。她想要什么,就能得到,这一点我清楚。

“如果”是什么意思?我问。

我问得太露骨了,有一会儿,博比什么也没说,而是从开衫袖子上拣起一根掉落的头发。

我还以为你准备打倒全球资本主义,我说。

这个么,不能靠我一个人。总有人得从小活儿干起。

我不觉得你是个干小活儿的人。

我就是,她说。

我不知道我说“干小活儿的人”是什么意思。我相信小事的价值,好比带孩子,摘水果,打扫卫生。这些是我认为最有价值的工作,也是我认为最值得尊重的工作。我突然间告诉博比学校的工作对她来说还不够好,这让我感到困惑,但想象博比去做如此宁静又平凡的工作也让我困惑。我的皮肤和水是一个温度,我把一只膝盖移到水外,露在冰冷的空气里,又把它浸了回去。

好吧,那你会成为一个举世闻名的教授,我说。你会在巴黎索邦大学教书。

不会的。

她看起来有点恼怒,几乎要说什么了,但随即她的双目又变得平静而遥远。

你以为每个你喜欢的人都很特别,她说。

我坐了起来,浴缸硌得我骨头疼。

我只是个普通人,她说。当你喜欢上某个人时,你会让他们觉得自己和其他任何人都不一样。你现在就这样改变了尼克,你曾经也改变了我。

不是的。

她抬头看我,没有带一丝一毫的冷酷或愤怒,说:我不是想让你难过。

你就是在让我难过,我说。

好吧,对不起。

我扮了个鬼脸。浴垫上她的手机开始震动。她捡起来后说:喂?好,等我一下。然后她把电话挂了。是尼克,她要去门厅揿开门的按钮把他放进来。

我躺在浴缸里,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几秒后,我听见她把前门打开,她的声音说:她今天过得够呛,对她好一点。然后尼克说:我知道,我会的。在这一刻我是如此爱他们,我想像一个善心的鬼魂一样在他们面前出现,给他们的生命撒上祝福。谢谢你,我想说。谢谢你们。你们是我的家人了。

尼克走进浴室,把门关上。这不是那件漂亮的外套吗,我说。他穿着它。他微微一笑,揉了揉一只眼角。我很担心你,他说。很高兴看你恢复了些,已经可以像平时一样搞商品崇拜了。你痛不痛?我耸耸肩。没有那么痛了,我说。他一直注视着我。然后他开始低头盯自己的鞋。他吞咽了一下口水。你还好吧?我问。他点点头,用袖子擦鼻子。我很高兴看见你,他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嗡嗡的。别担心,我说。我很好。他抬头看天花板,像在嘲笑自己,眼睛湿漉漉的。很高兴听你这么说,他说。

我告诉他我想从浴缸里出来,他替我把架子上的毛巾拿下来。当我从水里站起来时他看我的眼神一点都不下流,而是那种,当你看过一个人的身体很多次后,你和它就有了一种特别的关系的眼神。我没有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甚至不觉得尴尬。我试图想象我此刻看起来是什么样:滴着水,被蒸汽熏得浑身发红,水沿着头发一股股地流下肩膀。我看着他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表情宁静、深不可测,像一片海洋。我们都不需要开口。他用毛巾把我包住,然后我踏出了浴缸。

24

回到我房间里,尼克坐在床上,我穿上干净睡衣,拿毛巾擦头发。我们能听见博比在另一个房间乱弹尤克里里。安宁似乎正从我身体内部放射到外部空间。我又累又虚弱,但就连这些感受也都很安宁。最后我坐到尼克身边,他拿一只手臂环绕过我。我能闻到他衬衣领上香烟的味道。他问起我的病,我告诉他我在八月时去过一次医院,现在等着做B超。他抚摸我的头发,说我之前都没告诉他,这让他很难过。我说我不想让他同情我,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的事我也很抱歉,他说。我觉得你想伤我的心,我反应过度了,对不起。

不知道为什么,我唯一说得出口的是:没关系,别多想。我只想得出这两句话,所以我尽可能温柔地说道。

好吧,他说。嗯,我能跟你说件事吗?

我点头。

我跟梅丽莎讲了,他说。我告诉她我们正在约会。可以吗?

我闭上眼睛。然后呢?我静静地问。

我们聊了一会儿。我觉得她还好。我跟她讲我想要继续和你见面,她也理解,就这样。

你没必要这么做的。

我一开始就该这么做,他说。没必要让你经历这些,我太懦弱了。

我们沉默了几秒钟。我既疲倦又幸福,仿佛身体里每个细胞都慢慢进入自己私密深邃的睡眠。

我知道我不是个多么出色的人,他说。但我真的爱你,你知道吗。我当然爱。很抱歉我从前没告诉过你,但我那时不知道你想听我说。我很抱歉。

我在微笑。我的双眼依然紧闭。事事都错的感觉真好。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爱我的?我问。

从遇见你开始,我觉得是这样的。如果说得更玄乎一点的话,我会说我在遇见你之前就爱你了。

哦,你现在让我非常开心。

是吗?那就好。我想让你非常开心。

我也爱你。

他亲吻了我的额头。他说话时话音很轻,但我在他声音里听到一种潜藏的感情,这让我很感动。好啦,他说。好吧,你已经受够罪了。咱们以后就一直开心下去吧。

第二天,我收到一封来自梅丽莎的邮件。我当时正坐在图书馆里,用键盘录入一页笔记,她的邮件就在这时寄来了。我决定在读它之前绕着图书馆的桌子走一圈。我慢慢从座位上站起来,开始散步。馆内一切都是棕色的。窗外有一阵风唰唰地穿过树木。在板球场绿地上一个穿短裤的女人在跑步,手肘上下移动,像小小的活塞。我朝着我的书桌扫了一眼,确认笔记本电脑还在。它朝着虚空发出不详的光芒。我绕着房间走了半圈,然后又转回我的座位,就好像绕着书桌走路其实是某种体能耐力测试似的。然后我点开邮件。

你好,弗朗西丝。我并没有对你生气,我希望你知道这一点。我来找你只是因为我认为有些事情你我都应该清楚,这很重要。尼克不想离开我,我也不想离开他。我们会继续一起生活,作为夫妻。我把这一点写在邮件里,因为我不信任尼克会告诉你。他性格软弱,会身不由己地告诉别人他们想听的话。简而言之如果你和我丈夫上床是因为你暗地里相信有一天他会成为你的丈夫,那么你就大错特错了。他不会和我离婚,即使离了,他也永远不会娶你。同样地如果你和他上床是因为你相信他的感情,证明你是一个好人,或者甚至一个聪明的或有魅力的人,你需要知道尼克不会格外被相貌出众或品格端正的人所吸引。他喜欢伴侣能为他的所有决定负全责,仅此而已。从这段感情里你不会得到一种持久的自尊。我敢肯定你认为他百分百的默许非常迷人,但在婚姻中这其实让人非常疲倦。和他争吵是不可能的,因为他顺从到了病态的地步,你冲他大吼大叫只会让你更恨自己。我知道这一点是因为今天我冲着他大吼大叫了很久。因为我在过去“犯过错”,当他在我背后和一个二十一岁的女人上床时,我很难觉得自己真的受了委屈有理由宣泄,我痛恨这一点。我的和任何遭遇同样情况的人感受一样。我哭得很厉害,不仅仅是断断续续的,还有好几次哭得超过一个小时。但就因为我曾经在一次文学节后和另一个女人睡了一次,几年后当尼克在精神病医院接受治疗时我和他最好的朋友外遇,甚至明知尼克发现后还是继续外遇,我的感情便不作数了。我知道我是个怪物,他或许会跟你讲我的坏话。有时我发现自己在想:如果我这么糟糕,他为什么不离开我?我认识对自己的配偶抱有这种想法的人。这种人后来会杀掉他们的配偶,大概。我不会杀掉尼克,但我必须要告诉你,哪怕我去杀他,他肯定会任我杀。哪怕他发现我正在策划谋杀他,他也不会挑明了说,以免我难过。我习惯了他一副可悲甚至可鄙的样子,我忘记会有人爱他。其他女人一旦了解他后都会丧失兴趣。但是你没有。你爱他,是不是?他告诉我你父亲嗜酒,我父亲也是。我在想我们被尼克吸引是不是因为他给了我们童年缺失的一种安定感。当他告诉我你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他只是暗恋你时,我真的相信了。我放心了,可怕不可怕?我心想,好吧,他夏天才遇见你,他那会儿还不太对劲,自那以后他好多了。现在我意识到其实是你让他变好了,或者这是你带来的功效。你在让我的丈夫变好吗,弗朗西丝?你有什么权利这么做?他现在白天是清醒的了,我注意到了。他开始回复电邮接电话了。我工作时他有时会给我发关于希腊左翼的有趣文章。他也会发同样的文章给你吗,还是这些文章都是量身定制的?我承认你过分的年轻让我感到威胁。想象你的丈夫竟然会喜欢更年轻的女人让我非常震惊。我从未意识到他会这样。二十一岁很年轻,对吧?但如果你十九岁,那么他还会这么做吗?他是那种三十多岁了还暗地里觉得十五岁的女孩迷人的变态男人吗?他搜没搜索过“幼女”这个词?这都是你进入我们的生活之前我不用去想的问题。现在我会想他是否恨我。当我和别人交往时我不恨他;事实上我觉得我更喜欢他了,但如果他想这么对我说的话我会想啐他。我认为最让我震惊的是他不想选择简单的选项——离开你。于是我知道我已经被你替代了。他说他仍然爱我,但如果他都不会照我所说的去做了,那么我又怎么相信他呢?当然我出轨时他从未像我这次这样反应激烈,我以前总以为他没有这样是我的幸运。现在我在想他是否真的爱过我。难以想象娶一个你不爱的人,但事实上这正是尼克会做的事,出于忠诚或对惩罚的渴望。你知道他的这一面吗,还是只有我知道?我有点希望我和你能做朋友。我曾经觉得你非常冷漠、不友好,最初我以为是因为博比,这让我感到怨恨。现在我知道你仅仅是因为嫉妒和恐惧,我对你的感受不同了。但你不需要嫉妒我,弗朗西丝。对于尼克来说你和他的幸福已经无法分割。我敢肯定他认为你是他成年生活的深爱。他和我之前从未瞒着彼此谈轰轰烈烈的恋爱。我知道我没法叫他停止见你,尽管我想。我可以叫你不要再见他,但我何必这么做呢?情况有所改观了,就连我也能看出来。从前我傍晚回家时他已经上床睡觉了。或者坐在电视机面前,电视频道自他起床以来就没变过。有一次我回家看见他在看一部情色片,里面两个啦啦队成员正在接吻,当他看到我时他耸耸肩说:“我没有在看这个,我只是不知道遥控器在哪里。”当时我居然假装不去相信他,因为我觉得如果他真的在看啦啦队电影而不是坐在那儿不情愿地让电影继续放只因为他抑郁得不想去找遥控器,那还好一点。现在我不停地想起这个月的傍晚,我回家时他都在做饭,或者听收音机。他的胡子总是刮得很干净,他会询问我这天过得怎么样,他去健身房的衣服总是放在洗衣机里。我有时看见他带着一种自我评估的表情照镜子。当然了,我怎么会没发觉呢?但我以前总是说我希望他开心,现在我知道这愿望是真的。我的确想让他开心。哪怕事情是这样的我依然如此希望。好吧。就是这样。或许我们某天能一起吃个饭。(我会邀请博比的。)

我把这封邮件读了好几遍。在我看来梅丽莎不分段显得很做作,就好像她在说:瞧我胸中汹涌的情感。我也相信她仔细编辑过邮件,为了达成这种效果:永远记住究竟谁才是作家,弗朗西丝。是我,不是你。我立马冒出这些念头,带着恶意的念头。她没有说我是个坏人,没有说我的任何坏话,尽管在这样的情况下说我坏话是情有可原的。电邮里关于我的年轻那一段让我动容,我意识到她究竟有没有算计并不重要。我很年轻,她比我老。这足以让我感到抱歉,就好像我在自动售卖机里多投了几枚硬币。第二次读时我跳过了那一段。

邮件里我唯一真正想知道的是关于尼克的信息。他曾经住过精神病院,这对我来说是个新闻。我并未感到反感;我读过相关书籍,深知资本主义才是真正疯狂的东西。但我以为因为精神问题住院的人和我认识的人不一样。我知道我进入了一个新的社会场景,严重的精神疾病不再带有过时的含义。我正在经历第二次成长教育:学习一套新的认知,假装一种我还尚未具备的更高一层的理解力。照此逻辑尼克和梅丽莎就像将我带入世界的父母,或许比我的原生父母更恨我、更爱我。这也意味着我的确是博比邪恶的双胞胎姊妹,那时这个比喻并不显得太离谱。

我并没有很深入地循着这一思路思考,像是任由我的眼睛追随过路汽车的轨迹。我的身体弹簧似的扭在图书馆椅子上,两脚交叉,左脚背紧紧地抵在椅背上。我很愧疚,尼克以前病得这么厉害,而现在尽管他选择不告诉我,我也还是知道了。我不知道怎么处理这条信息。电邮里梅丽莎的口吻很冷酷,就好像尼克的病情是她外遇的一层黑色喜剧的背景,我不知道这是她的真实感受,还是只是她掩饰真实感受的一种方式。我想起伊夫林在书店反复告诉尼克他看起来多么好。

一个小时后,我回复的电邮内容如下:

要想的东西太多。吃个饭挺好。

25

那会儿是十月中旬。我把房间里能找到的现金凑在一起,再加上我忘记存银行的生日和圣诞得的礼金。一共是四十三欧,我花了四欧元半在一家德国超市买了面包、意面、罐装番茄。早上我问博比能不能喝她的牛奶,她朝我挥挥手,像在说:想用多少就用多少。杰里每周会给她生活费,我还注意到她开始穿一件新的配玳瑁扣子的黑羊毛大衣。我不想告诉她我银行账户的事,就只是形容自己“破产了”,口吻装得非常漫不经心。每天早上和傍晚我都给父亲打电话,每天早上和傍晚他都不接。

我们去梅丽莎和尼克的家吃了晚餐。我们去了不止一次。我注意到博比越来越喜欢和尼克聊天,甚至胜过喜欢梅丽莎和我的陪伴。当我们四人在一起时,她和尼克经常假装展开辩论,或进行其他竞技性活动,把我和梅丽莎排除在外。他们吃完饭后玩视频游戏,或者旅行装的磁性国际象棋,梅丽莎和我则谈论印象主义。有一次他们喝醉了,居然在后花园里彼此追逐。尼克最后赢了,但他累坏了,博比叫他“老人”,把枯叶甩到他身上。她问梅丽莎:我们哪个更好看,尼克还是我?梅丽莎看看我,用调皮的语气回答:都是我的孩子,一样爱。博比和尼克的新关系带给我一种微妙的影响。看见他们在一起,给予彼此全部关注,给我一种莫名的审美上的激动。就外貌而言他们都完美无瑕,像双胞胎。有时我发现自己希望他们能靠得更近些,或者彼此抚摸,仿佛在试图完成一件头脑中尚未完成的事情。

我们经常进行政治讨论,我们的立场是相似的,但自我表述的方式不同。比如说,博比是一个反动者,而梅丽莎的论调灰暗悲观,她倾向于支持法治。尼克和我落于她们二人中间,更喜欢批判而不是拥护。一天晚上我们谈起美国刑事司法系统蔓延的种族歧视问题,谈起没有刻意去找就看到的警察暴力执法的视频,以及我们作为白人说视频“不忍直视”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们都承认这一点,但没法说明究竟为什么这么困难。有一个视频里,一个穿游泳衣的黑人少女哭喊着她母亲的名字,与此同时一名白人警官跪在她背上,尼克说这视频让他不舒服到极点,甚至都没法把它看完。

我意识到这是在纵容,他说。但我也想,我看完它又会有什么帮助呢?这本身也让我沮丧。

我们还讨论了这些视频在某种程度上是否有助于滋生身为欧洲人的优越感,就好像欧洲警察系统的种族歧视问题没那么泛滥一样。

其实他们也一样,博比说。

没错,我不认为我们应该说“美国警察都是混蛋”,尼克说。

梅丽莎说她并不怀疑我们面对的是同一个问题,但很难看清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并且似乎在我们想清楚之前,很难行动起来解决它。我说我有时想否认自己的种族,就好像:虽然我很明显是白人,我并不是“真正的”白人,和别的白人不一样。

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博比说,但这真的一点忙都帮不上。

你没有冒犯我,我说。我同意。

自从尼克向梅丽莎坦白我们在一起后,我和他的恋情在某些方面发生了变化。白天我会给他发多愁善感的短信,他喝醉的时候会给我打电话,表扬我的个性。性方面和从前类似,但事后不同了。我不再感觉平静,而是莫名得毫无防备,像只装死的动物。仿佛尼克能伸进我柔软云朵般的肌肤,取走我体内的任何东西,好比说肺或者其他脏器,而我都不会试图阻止他。当我向他描述这种感受时他说他也这么觉得,但他当时很困了,可能没认真听。

校园四处堆起枯叶,我整日上课,在厄舍尔图书馆里找书。没下雨的日子,我和博比沿人迹稀少的小路边走边踢叶子,谈论风景画理念之类的话题。博比认为人们对“未被触碰的自然”的崇拜本质上是父权的,民族主义的。我说我喜欢房屋胜过田野。房屋更诗意,因为里面住了人。然后我们坐在学生餐厅,看雨打在窗户上。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但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我们仍然能轻而易举地凭直觉猜到彼此的心绪,我们仍然交换会意的眼神,我们的对话仍然很长很深刻。那天她替我放洗澡水改变了某样东西,它改变了博比在我心中的位置,尽管我们还是我们自己。

那个月末,一个午后,我只剩大概六欧元时,我收到一个叫刘易斯的人发来的邮件,他是都柏林一家文学期刊的编辑。邮件说瓦莱丽把我的小说发给了他的杂志,说如果我同意发表,他很乐意在下期刊登它。他说他为此非常激动,并且有若干修改意见,问我有没有兴趣。

我打开我发给瓦莱丽的文档,一次性读完,不停下来去想我究竟在做什么。故事里的人物很明显是博比,她的父母很明显是她的父母,我很明显是我。认识我们的人读了故事不会认不出这是博比。对他们的呈现并不算负面,严格说来。故事强调了博比和我各自性格里最突出的部分,因为它写的就是性格主宰。但我认为,你总得有所选择,有所强调,写作就是这样。博比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的。

刘易斯还说我会获得稿费,并给了一个首次发表作品的作家所得稿费的比例。如果按现在这个长度发表,我的小说值八百欧元还多。我回复刘易斯,感谢他对我的作品感兴趣,告诉他我很乐意和他合作,按照他觉得妥当的方式修改。

那天傍晚尼克来公寓接我去蒙克斯顿。梅丽莎要在基尔代尔郡和她家人待几天。在车上我向他解释了那个短篇,讲了我和博比在浴室的对话,以及她说自己其实没那么特别。慢点来,尼克说。你说这个小说卖了多少钱?我都不知道你还写文章的。我笑了,我喜欢他装作为我骄傲。我告诉他这是我的第一部 小说,他声称我简直让人害怕。我们讨论了博比出现在我小说里,尼克说他经常出现在梅丽莎的作品里。

但只是一笔带过,我说。好比“我丈夫在那儿”。这个故事里博比是主角。

哦对,我忘记你读过梅丽莎的书了。没错,她的确没有过多停留在我身上。不过我相信博比不会介意的。

我在想要不就不告诉她了。她又不会读杂志。

嗯,我觉得这主意不怎么样,他说。这还得要求其他许多人都不告诉她。和你们一起玩的那个人,菲利普那样的人。我妻子。不过当然了,你说了算。

我发出“嗯嗯”的音节,因为我认为他说得没错,但我不想要这么想。我喜欢他说我说了算。他的双手欢快地拍打着方向盘。我怎么老遇上作家?他问。

你只是喜欢在智力上能碾压你的女人们,我说。我猜你肯定暗恋过中学老师。

我在这方面真的臭名昭著。我和大学时一个讲师上过床,我跟你讲过吗?

我让他讲给我听,他说了。那个女人不是什么助教,她是货真价实的教授。我问她多大了,尼克狡黠地笑了笑,说:大概四十五?可能有五十。不管怎么说她丢了工作,简直太疯狂了。

我能理解她,我说。我不就是在你妻子生日宴会上亲的你吗?

他说他很难理解为什么他会让别人产生这种感受,这在他人生中发生的次数不多,但感情总是很强烈,并且他通常都没怎么介入。十五岁时他哥哥的朋友也对他产生了类似的感情。这女孩将近二十岁了,尼克说。她为我着迷。我就是这么失去童贞的。

你为她着迷吗?我问。

不,我只是害怕对她说不。我不想伤害她的感情。

我告诉他这听起来很凄惨,让我很悲伤。他飞快地说:哦,我不是在博同情分。我的确表达了同意,但并不是……好吧,这大概是违法的,但我的确同意了。

因为你害怕说不,我说。如果这种事发生在我身上你会说这是同意吗?

好吧,不会。但我并没有觉得生理上受到威胁。我的意思是,她的行为很怪,但我们都是青少年。我不认为她是个邪恶的人。

我们还在城里,堵在北码头一带的路上。傍晚刚刚开始,但天已经黑了。我看向窗外行人,以及路灯下移动的雨帘。我告诉他,我认为他作为恋爱对象如此吸引人是因为他被动得出奇。我知道我得主动亲你,我说。我知道你永远不会亲我,这让我感到脆弱。但我也感受到一种可怕的力量,就好比,你会任由我亲你,那么你还会任由我做什么?这有点叫人沉醉。我没法判断我能否完全控制你。

现在你感觉如何?他问。

感觉更像完全控制。是不是很糟糕?

他说他不介意。他认为我们应当试图矫正力量悬殊差异,这样对我们更好,不过他也补充道这一点没法完全做到。我说梅丽莎认为他“顺从到病态”,他说凭这一点就认为他在男女关系里是无助的是错误的。他告诉我他认为无助通常是施展权力的一种方式。我说他听起来像博比,他笑了。这是一个男人能从你那里获得的最高评价,弗朗西丝,他说。

那天晚上我们在床上谈论尼克姐姐的宝宝,他很爱她。有时他感到抑郁时会去劳拉家,就为了和宝宝近一些,看看她的脸。我不知道他和梅丽莎是否计划要小孩,也不知道既然他这么爱小孩,他们为什么还不要。我不想问,因为我害怕发现他们的确计划要,因此我装出一副讽刺的口吻,说:或许我们俩可以生几个孩子。我们可以在一个多重伴侣聚居区把他们带大,让他们自己选名字。尼克对我说他已经有过类似邪恶的念头。

如果我怀孕了你还会觉得我有吸引力吗?我问。

当然了,还用说。

恋物情结那种?

好吧,我不清楚,他说。我的确感觉我比十年前更关心孕妇了。我喜欢想象为她们做好事。

那听起来很恋物啊。

什么对你来说都是恋物。我的意思更接近于为她们做饭。但如果说你怀孕了我还愿意操你吗,答案是会。放心好了。

我转过身去,把嘴巴靠在他耳边。我闭着双眼,这样就感觉我只是在玩一个游戏,不是动真格的。嘿,我说,我真的想要你。然后我感觉到尼克点头,甜蜜地热切地点。谢了,他说。他说谢了。我们接吻。我把背抵在床垫上,他谨慎地抚摸着我,像一头鹿拿自己的脸去碰什么东西。尼克,你真是太难得了,我说。我把钱包忘外套里了,他说。等一下。而我说:就这样来吧,我反正吃了药的。他把手平放在我头边的枕头上,有一秒里他一动不动,呼气很烫。好吧,你想这么做吗?他问。我告诉他我想,他不断地呼气,然后说:你让我自我感觉非常好。

我把双臂环绕在他颈上,他把手滑进我的腿间,以便进入我的身体。我们从前都会用避孕套,而这次感觉不一样,或许因为他的反应很不一样。他的皮肤很潮湿,喘息声很重。我感觉我的身体打开,又闭上,就像定格视频里一朵花的花瓣盛开又聚拢,看起来如此真实,以致让人产生幻觉。尼克说了声“操”,然后说:弗朗西丝,我不知道这感觉会这么好,不好意思。他的嘴非常柔软,非常近。我问他是不是已经要来了,他吸了一秒钟的气,然后说:对不起,我很抱歉。我想到他想让我怀孕的邪恶欲望,想到我到时候会感觉多么饱满和庞大,想到他会爱怜地骄傲地抚摸我,于是我听到自己说:不,没关系,我想要。这一刻感觉非常奇怪和美妙,他对我说他爱我,这我记得。他在我的耳朵边喃喃:我爱你。

那时我要赶好几篇论文,于是我画了张粗略的个人日程表。早上图书馆开门前,我坐在床上,按刘易斯发给我的修改意见修改。我能看见我写的故事渐渐成形,舒展开来,变得更长也更扎实。然后我冲澡,穿上松松垮垮的毛衣去学校待一整天。我经常能不吃饭待到傍晚很晚,然后回家,煮两把意面,浇橄榄油和醋把它们吃下,然后睡觉,有时甚至连衣服都不脱。

尼克开始参加新版《哈姆雷特》的排练,星期二、星期五下班后他会来公寓过夜。他抱怨厨房里从来没什么吃的,但当我用自嘲的语气说我破产了时,他说:哦,真的吗?对不起,我不知道。于是他每次来时会带吃的。他从坦普尔酒吧区的面包房带来新鲜面包、罐装蔓越莓果酱、盒装鹰嘴豆酱还有全脂奶油奶酪。他看着我吃东西的样子,问我究竟有多没钱。我耸耸肩。自那以后,他开始带鸡胸肉和塑料密封的牛肉碎肉,塞进我的冰箱。这让我觉得我被包养了,我说。他说:你看,如果明天不需要,你可以把它们冻起来。我感觉面对这些食物我需要装作觉得很搞笑,并且毫不在意,因为我认为尼克如果知道我真的没钱,并且在靠他带来的面包和果酱过活,他会觉得很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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