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真相四部曲
作者:[美]路易丝·厄德里克
译者:汪章雯 杨世祥 张廷佺 陈嘉宁
内容简介:
“真相四部曲”是美国印第安旗手路易丝·厄德里克的四部作品精选合集,包含《拉罗斯》《踩影游戏》《屠夫俱乐部》《甜菜女王》四本。厄德里克的小说大多以美国北达科塔州为背景,融合印第安文化,几部小说之间有所关联,共同构成一个更宏大的故事,而一些出现于某本小说的人物还有可能在另一本小说中继续展开故事,但每部小说仍可被视为独立个体。其中《拉罗斯》是作者“正义三部曲”的收官之作,荣获美国三大文学奖项之一的全美书评人协会颁发的小说奖,被列为美国高中生、大学生必读书目。《踩影游戏》取材于作者真实的婚姻悲剧,聚焦女性弱势地位与弱势文化,引发对女性生存状态、身份认同等多元讨论。《屠夫俱乐部》厄德里克小说作品中的“无冕之王”,是她*时期的一本佳作,融入悬疑追凶等元素,故事性强,被读者评为其作品中充满人生智慧的一本。《甜菜女王》是作者早期代表作之一,1986获得全美书评家协会奖提名,也是作者颇具争议的一部作品。
Part1
2007年11月2日
蓝色笔记本
现在,我有两种日记。第一种是写在每日备忘录式的红色硬壳笔记本上的,从1994年我们生了弗洛里安后我就一直在写。第一本日记本是你给我的,让我记录初为人母的情况,真的非常贴心。从那以后,我也一直用类似的笔记本写日记。我用包装纸和丝带把它们包好,藏在我办公室抽屉的底部。最新的那本——也就是现在你感兴趣的那本,放在了档案柜的最里面。档案柜里放的是旧的银行对账单、已注销账号名下无法兑现的支票、那些我们每年都发誓要毁掉但最后还是塞在了文件夹里的东西。我猜想,在一番翻箱倒柜之后,你找到了我的红色日记本。你开始读它,想要知道我是不是在骗你。
第二种日记,你可以说是我真正的日记,是我现在正在写的。
今天我开车离家,去了位于挪威之子大厅南边、明尼阿波利斯市郊区的美国国富银行支行。我把车停在了客户停车区,走进了银行,接着穿过两道玻璃门、走下旋梯,来到了保险箱售卖区。按下了小铃铛后,一位叫珍妮丝的女人出现了。我在她的协助下买了一个中号的保险箱,用现金支付了一年的租金,在保险箱的卡片上签字确认三次之后,接过了珍妮丝给我的钥匙。她把我的钥匙跟另一把钥匙对比了一下,让我进入了放置保险箱的区域。我把我的保险箱轻轻地从墙上拉出来后,她领我进入了一个隐蔽的小房间。总共有三个这样的小房间,每个房间里面只有一个桌子一般高的架子和一把椅子。我关上小房间的门,将这本蓝色笔记本从我的黑色大皮包里拿了出来,皮包是你送给我的圣诞礼物。大约过了十到十五分钟,我还是一动不动。我的心跳得非常快,不知道是在惊慌还是痛苦,或者,也有可能是开心。
※
听到艾琳驾车离去,马达声在喧闹的城市中消失,吉尔马上坐起身。遮住眼睛的毛巾从脸上滑了下来。他需要让眼睛休息的时候就躺在工作室的沙发上,有时就睡着了。他最多能在沙发上睡一个小时,但更多的时候,睡上十五分钟就会猛然惊醒,好像刚刚在地下冰冷的水流中浸泡过,精神为之一振。他坐了起来,摸索着胸口找眼镜,有时候眼镜会在那儿。但很显然,这次椭圆形镜框的金丝眼镜掉在了地板上。他捡起眼镜,挂在了耳后,向后捋了捋垂到了眉毛上的浓密头发,重新扎起了灰色的短马尾,接着起身,向前走到他妻子的画像前,凝视着。他的眼睛瞳距小、颜色深,眼神冰冷而充满好奇。他拿指节顶着下巴,瘦瘦的脸颊上留着黄色颜料的斑点。
他凝视着艾琳的画像,皱眉,移开目光,像无法看清远处的来人一般眨了眨眼睛。他突然弯下腰,重重地在画布上添了几笔,然后向后站,用油布把画笔包好,把画笔和调色板放进保鲜袋,再把袋子置于一个小冰箱里。饿意袭来,他离开工作室,下楼去了厨房,拿起一罐可乐——他每天都要喝一罐冰可乐。他一边小口喝着,一边下楼来到了妻子地下室中的办公室,径直走到沙滩色的金属文件柜前,打开标着票据的抽屉。
※
2007年11月1日
红色日记
今天很奇怪,房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吉尔在楼上不停地重画着一幅画,我猜他是开不了口,让我重新坐在那里,给他当模特。弗洛和斯通尼自从上次发烧后就没再出事,瑞尔从来不生病,但是她今年在学校过得不顺。斯通尼在鼓捣一项课后作业,制作一个桌上游戏,内容涉及黑熊的习惯,非常有明尼苏达州的特色。想到我正在做的事情,我觉得自己快疯了。
※
读到这些话的时候,他真的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流血。“想到我正在做的事情,我觉得自己快疯了。”他把头靠在艾琳冰凉的橡木桌上想:我他妈的到底在期盼什么?是我自己要看她的日记,是我自找的。每次在日记里发现了另一个男人的影子,他都会这么想。他尝试控制自己的反应,强迫自己考虑其他的可能性:她可能说的是她的历史论文,或者那篇关于路易丝·瑞尔[1]的文章。在生孩子之前,她发表了好几篇优秀的文章,是个非常有前途的学者。她的作品中引用了一些揭露瑞尔精神状态的新材料。在弗洛里安出生之后她也在继续做学术,但是当她再次怀孕,就放弃了自己的工作——只是给女儿起名为瑞尔,和那位忧郁的梅蒂人爱国者同名——那位跟自己的家人关系疏远的爱国者。瑞尔十一岁了,现在斯通尼也上一年级了,艾琳在努力完成她的博士论文,完成后就可以开始找工作了。她现在的研究对象是十九世纪的美洲原住民画家乔治·凯特林。
也许她正因为学术上的挫折而痛苦?她快疯了,因为乔治·凯特林对某些人物一遍又一遍笨拙而真诚地描绘——那些患病即将死去的人物。吉尔受不了凯特林的作品,画中那悲剧性的讽刺让他感到不适。可对艾琳来说,为此发疯是一个很烂的借口。
“我觉得自己快疯了。”嗯,不错,这说明艾琳还有点良心。她活该正以某种方式遭受痛苦——如果不能公开地,就在心里默默地——为她对他们所有人所做的事。她做事不小心、不仔细、不考虑后果!他猛地站起来,砰地把手砸在桌子上。汽水从罐子里溅出了几滴,但罐子没有被打翻。他喝光了汽水,把日记本原封不动地放回原来的地方。他想给艾琳打个电话,但又觉得她可能不会接。艾琳每到下午就坐立不安,她会在接孩子们之前出门办事,回来的时候总会带着确凿的证据,以示她出门所做的事情——比如一袋子的杂货、一个塑料盆、存款凭条。或是证明她去健身了——她很强壮,并且对自己的身体非常自信。她觉得她任何事情都能做到。她还是个出色的泳者。当然这一点也说得通,很多运动员的情绪管理能力都非常差。他摇了摇头,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艾琳·艾美丽佳比他小十几岁,她的各种形态都是他绘画的对象——瘦瘦的处女、少女,散发女人味的、怀孕的、裸体的、故作端庄的或者完全色情的形象。每幅肖像他都以她的姓氏命名:《艾美丽佳1》《艾美丽佳2》《艾美丽佳3》[2]。《艾美丽佳4》刚刚卖了六位数的价格。如果他还保存着最早期、最好的那几幅肖像,价格会卖得更高。这一系列的画作正变得越来越有名,或者说已经名声在外了。在画艾琳之前,他画的是风景,会让人联想到霍普[3]的保留地风景。他曾经被叫作“原住民爱德华·霍普”——真是个让人生气的称呼。他没有上过艺术学校,靠的是自己读书、绘画、不停地画、观察。接着他在纽约住了两年,在画廊工作,替其他艺术家安装设备,每天晚上回家后他继续画自己的作品。有段时间他在一个小学院教课,那儿的学生既自负又爱摆架子,他对他们失去了耐心。他四处搜刮一笔小钱之后就开始当全职画家。画卖出去了,他就继续向前看,他会成功的,就算做不到广为人知也是一种成功。他是一个能用自己的作品养活家人的艺术家——这就是个不小的成就了。但现在他正在失去这种信心和控制权,他的画中隐藏着什么东西,因为艾琳对他有所隐藏,他在她不清澈的眼神、傲慢无礼的肉体和她放下防备时身体不耐烦的疲倦中看出了这点。她已经不再爱他了,她的凝视中透着一种死气沉沉的空洞。
※
孩子们猛地推开楼上的门、扔下外套、脱掉靴子时,吉尔还坐在艾琳的桌子前。他听到孩子们的书包砰的一声掉在了他头顶的地板上,脚步声朝着厨房的方向远去。接着孩子们稍微安静了些,从冰箱里拿出零食,边吃边喃喃细语。艾琳在放零食的抽屉和冰箱里塞满了即食食物,而吉尔则会买干豆、大米、冻肉和大量的意大利面,放在碗橱和冰箱的最里面。现在他听到孩子们像松鼠一样到处翻东西,把他们的小爪子伸向玻璃纸袋子里的饼干和薯片。他想上楼阻止他们,但在他行动之前,孩子们已经咚咚咚地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一切又都安静了。
※
他想,他最近几年都在哀悼死亡,却不知道到底谁死了,是怎么死的。最开始他是在做爱的时候感受到了忧伤,但后来习惯了。她让他很愉快,但他们不再看彼此的脸,兴奋时所说的话也显得敷衍。随着时间的推移,做爱变得更黑暗、更痛苦。
仿佛她并不是躺在那儿,而是身处水底,仰视着他。他觉得她正在自己内心深处的某出戏中,做着斗争,而戏剧性的情节只有在冲突解决了之后他才能知道。他担心斗争的结果对他不会有利,所以他尝试过将她从戏中拉出来。但他只能通过在床上使用蛮力引起她的注意,他同时也感受到了彼此的愤怒——撕抓、嘴咬,甚至相互击打——既炽热又尴尬。接下来的几天他都没力气准备礼物和惊喜来向她求爱,就让孩子们去缠着她,不合时宜地赶走一些小危机。但最后她总是又从他的指缝中溜走了。
她曾经一度很渴望坐下来为他当模特。他画她的时候,他们之间存在一个不断变化的磁场,让他们轻轻来电。起初吉尔会把自己的全部注意力放到她的青春上,之后则全心全意地绘画人生经历在她肉体上留下的痕迹。艾琳的嘴上留下了吉尔的痕迹,年龄和时间就像树枝上的雪一样一点点地向下滑落,直到整个苍白的树枝摔落下来。艾琳生育后身体柔软而疲惫,她的乳房在母乳充足时热得发烫,肿胀而敏感,以至于最轻微的触碰都会让乳汁流出来。她在他的工作室喂奶,裸露着身体,拿枕头托住宝宝。他会同时画两幅画,两边喂奶的姿势各一幅。那是幸福。当宝宝从蹒跚学步长到可以独立行走时,他笔下的艾琳身体变硬了,又重新变回了她自己。有段时间他不画她了,转画其他的对象。但他一直在某个神秘的层面上研究着她的那些肖像——她的形象能立即让人想起剥削、原住民的身体、推动历史的贪婪动力等问题。不仅如此,他精湛的绘画技艺让他拥有几乎可以说是不受限制的权威。抽象的表现主义如暴君般主宰着当时的潮流,他却挑战性地执着于现实主义绘画,现在他对这种古老而重要技巧的掌控看起来几乎是激进的。
艾琳对他保持距离激起了吉尔心中一种凄凉的欲望,她的秘密让他狂躁、沮丧,但就是在这种状态中,他开始了一生中最好作品的创作。不管她有什么罪,他相信他都是带着纯洁的眼光来看她的。人们说他是一个迷人的伪君子,但在他的艺术作品中,他只想表现真实。他怎么能责怪她的身体呢,他想,难道要把自己画进画里,像委拉斯开兹[4]一样画镜子里的自己,像德加[5]一样悄悄靠近洗澡的妓女?如果他的画笔像猫的睫毛一样稀疏,如果他的余生只有一块画布可以作画,那他将画一幅艾琳的肖像。
她曾经强烈地爱着他,她尊重他,信任他。她曾相信他是全世界最非凡的人。实际上她现在还这样说,只是她说这些话的方式让他觉得有种高人一等的感觉。
他站了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伸展了一下身体,拿起饮料罐,小心地关上门,回到了楼上。今晚轮到他做饭。正在跟她约会的人不做饭,他很确定。他甚至都不知道她怎么能真的和他所怀疑的那个男人约会。他曾是吉尔的朋友。杰曼跟他的妻子丽莎住在大约一千六百五十五英里[6]外西雅图的小山坡上,丽莎是个柔弱的人道主义者,幸运的是她的慈善事业可以让她一个人去往世界各地,不用和丈夫一起。杰曼有个复姓——欧克斯塔夫-贝克,被连字符衔接起来,有种令人作呕的政治正确性。另外杰曼的印第安人血统比吉尔更重,四分之三而不是四分之一,足足超过了吉尔二分之一,这是一个很大的加分项,因为混血的女人通常喜欢和肤色深的男人做爱。艾琳也许也是这样的,虽然她很小心,没说出来过,但吉尔非常肯定,杰曼在做爱方面的成绩远不只是合格——用粗俗的话来说,嗯,算了……她毕竟还是选择了跟他生孩子。印第安女性原住民,不管其血统纯度如何,对于生孩子对象的甄选都极其严格,这不仅是出于基因等原因,还因为部落的入学问题和政府条约上的权利和福利,这甚至最终还会影响到大学的选择。生孩子是件非常重大的事情。
艾琳一定非常爱他,才和他生了孩子,因为当时他所属的部落血统——克拉马斯人、克里人和没有土地的蒙大拿州的齐佩瓦族的混血——并不受人认可。他理所当然没有去赌场的资本,只能靠艺术创作过活。他很确定她是因为他的艺术才华才嫁给他的,接着便渐渐发现跟他的艺术生活在一起并没有乐趣。他的才能并不等于他,他的才能让他变成了一个无趣的人。白天集中精力画画让他精疲力竭,他晚上会喝很多酒。但后来,她喝的酒也越来越多——也让他精疲力竭。
他现在疲惫不堪,寂寞地想要艾琳,夹杂在她的一天和他的一天之间的时间让他觉得自己是隐形的。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目光在厨房里巡视,最后集中了注意力。他从冰箱里拿出了鸡蛋、黄油、放久了的切达干酪和牛奶。几周前,艾琳说了些什么关于乳酪蛋奶酥的话。
他要给她个惊喜,她会喜欢的。他拿出了自己最爱的食谱,用厨师专用的透明加重书签撑开食谱,非常仔细地遵循步骤操作。他喜欢做饭,就像喜欢洗衣服一样,因为这两件事只要完美地按照指示操作就可以取得立竿见影的成果。
※
吉尔审视了下摆放有序的桌子,非常满意,绿色的餐盘、黄色的餐巾、乳酪蛋奶酥、硬皮长棍面包、新鲜的嫩菠菜沙拉、烤过的核桃、梨和一瓶冰过的白葡萄酒。
“嗯,大家今天都做了什么?”吉尔问,“斯通尼,你先说。”
斯通尼是个害羞的六岁小男孩,会迷茫地晃着耳朵后面乱蓬蓬的头发。他眼睛的颜色比肤色浅,这会让他在将来的某一天拥有惊人的吸引力。而现在的他觉得困惑、尴尬,因为下排前面靠右的一颗牙掉了。吉尔已经把他的儿子视为一位艺术家了。他从斯通尼自然流露出来的对绘画和油画的喜爱中看到了自己。同时,他也羡慕儿子的优势,甚至垂涎艾琳给他买的那些精美画具。有时,斯通尼在厚厚的纸上只画了几笔就把铅笔和纸扔了,吉尔会捡起来,带回自己的工作室使用,回忆起自己曾用破烂的圆珠笔、铅笔头还有从杂货店偷来的蜡笔、记号笔来画画的情形。他自己的第一批作品就画在破硬纸板上、装通心粉和谷物的盒子内部,以及从商店垃圾堆中捡来的包装纸上。
“你说了什么?你做了什么?”吉尔问斯通尼。
“我画了画。”
“你画了什么?”
“比如,一些布景,为一部戏画的。”
“我们一般说话开头不用‘比如’,你能重新说一遍吗?”
斯通尼目光闪烁,左顾右盼寻求帮助。艾琳把手放在吉尔的手臂上,拍着他的手腕,直到他看着她。
“戏剧的布景。”
“完整的句子是?”
“斯通尼为一部戏画了布景,吉尔。对于六岁的孩子来说,这是一件很酷的事情。”
艾琳拿了一些沙拉,接着用更加谄媚的口吻说道:“你的乳酪蛋奶酥真是太赞了,你真是一个厉害的厨师!”
“谁能想到这么有名望的艺术家能把如此卑微的鸡蛋处理得这么好?”弗洛里安说道。他的脸有点像农牧神[7],机智中带着恶意。所有孩子当中,他长得最像吉尔。
吉尔转身继续问斯通尼:“你的黑熊作业怎么样了?”
“爸爸,不是黑熊。”
“哦?不是?那是什么?”
“狼群。”
艾琳的叉子在新月形的波士梨上方僵住了,她把叉子放在盘子旁边。狼群、黑熊。她在她的日记里犯了同样的错误,白纸黑字地写了下来。她坐在那儿,瞪着自己的盘子许久,吉尔往这边看了过来。她呼吸变得急促。
“你没事吧?”
“我不舒服。”艾琳说。
孩子们的脸都僵住了,他们看上去都非常害怕。瑞尔——放荡不羁又邋遢的瑞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拉着妈妈的袖子。
“妈妈……”
“我没事,真的,只是一点点头痛!突然头痛!我得走开一下……”
她往外走时,他们都伸长脖子看着她。
“别呆头呆脑地看着。”吉尔说道。他把剩下的酒倒入了玻璃杯中。“吃完饭之后再喝牛奶。弗洛里安,你怎么不吃沙拉?”
“好的,爸爸。”
“只是一块面包,瑞尔,别涂那么多黄油。”
“妈妈没事吧?”
“在很多方面没事,但是在某些方面有事。现在不要问问题了。”
※
2007年11月2日
蓝色笔记本
你变得粗心大意。这种奇怪的感觉我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感觉你好像正在读取我的思想或预测我的想法。你很仔细地把我的日记原样放回,不弄乱我房间里的任何东西。但你所做的事情不止如此,我想象不出来,是我缺乏想象力。或者至少刚开始我是这么认为的。但现在我坐在这个银行的小小隔间里,意识到我在红色日记里并没有写下很多真相。我把真相藏起来了,我一定是知道你会经不住诱惑看里面的东西,寻找里面的秘密。
你画我已经画了将近十五年了。那时我有秘密,我就让那些秘密像蜻蜓一样停在我的身体表面。有一次,你甚至在我的大腿内侧画了一只精致、透明、带纹理的翅膀,我当时就想:他看到了!
你亲手接生了我们的孩子,你还想知道什么呢?
一直以来我被灌输的思想就是生活会不可避免地从出发点沿着既定路线前行,前进路线很难改变。如果爱情也是这样,那么我们的爱情从一开始就有些不好的预兆:在婚礼的前一天晚上,我梦到我被野狗野蛮地攻击、撕扯。你几乎不了解你的父亲,你母亲身体的左侧有个奇怪的弱点,让她以一种险恶的方式向你这边倾斜。你很不幸地比我大十三岁[8]。但最有说服力的不祥预兆是:你想占有我。而我犯的错在于:我爱你并让你以为你可以占有我。
从你准备的精美晚餐边走开,我下楼去了我的办公室,拉出椅子。黑熊、狼群和乳酪蛋奶酥,这很明显。我把手放在冰冷的橡木桌子上,摸了摸桌上的圆形水痕——那是你的汽水罐留下的,我看到了你忘记擦掉的碳酸饮料。
艾琳上楼走进厨房,把孩子们小心翼翼地堆在桌台上的盘子洗干净。他们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写作业。
她把他们一个个领下来,帮他们复习功课,以及在钢琴课上所学的东西。吉尔刚离开厨房,正在书房里看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的新闻,电视静音了,他在打电话。一切都不可抗拒地向着睡觉时间前进,两只狗在主楼梯前面的走廊里睡着了。
不管他们搬到哪儿,这两只六岁的混血牧羊犬都占据了房屋中央、人来人往的位置。吉尔说它们是礼宾犬,事实也是如此,它们好学、乐于助人,不会摇尾乞怜或是嬉闹得过头,警惕而体贴。艾琳觉得它们严肃、举止庄重,就像是外交官。她注意到每当吉尔要发脾气的时候,其中一只狗就会出现,做些事情来分散他的注意力。有时候它们会装傻,装得很成功。有一次,吉尔看到账单上因录像丢失而产生的滞纳金正要发火时,一只狗径直走到他身边,把脚踩在了他的鞋子上。吉尔正对着弗洛里安大吼,狗的小便突然飞溅出来,她突然对狗产生了一阵自豪感。
一旦孩子们睡着了,艾琳就溜进洗手间,锁上门,泡澡,浸泡在让皮肤刺痛的热水中。家里用的是长而深的老式浴缸,艾琳稍微抬起臀部就能将腿伸到末端的排水口。如果她是二百年前出生的印第安人,她希望她能够幸运地生在一个有温泉的部落。她会为了泡热水澡而与白人激烈地斗争,没有热水的生活是难以忍受的。她尽可能地贪恋舒适,她觉得这是一种软弱的表现。喜欢泡澡,并不仅仅是因为这刺痛皮肤的热水让人感到幸福,还因为她的裸体,她可以与自己的裸体独处。没有谁会向这具裸体索取什么——比如,丈夫对她的裸体有着太过复杂的反应;孩子们刚开始蹒跚学步时,觉得她的裸体是个让人开心的笑话。在泡澡时这些事情都不会发生。她甚至不会审视着镜子里自己的裸体,想着在别人看来女性的裸体应该是什么样的。
跟吉尔一起出门时,她会摆出一副忽视他的样子,她知道,即便如此她也是个迷人的女人。她让自己的头发乱蓬蓬地缠着,刻意化着过时的妆容——明亮的绿色眼影、淡紫色的唇膏、腮红。有时她在脸上抹上厚厚的粉,白得像是艺妓。她四肢瘦长、肤色偏深、高大而不善表达。艺术品经销商说她像黑豹,吉尔把这件事挂在嘴上说了好几周,觉得很有意思,但艾琳认为自己的沉默并不笨拙、羞怯,而是迷人的。她所拥有的力量都来自她伪装的冷漠之中。
她要减少被吉尔看见的次数,悄无声息地离开吉尔的视线,从而逐渐缓解她自我意识的痛苦。所以说泡澡是精神层面的,不仅仅是简单的清洗,而是在恢复。艾琳可以将她的意识完全沉浸在纯粹的身体感官中——如释重负般的轻松、双手浮着的慵懒、额头上轻轻冒出的汗水、帽子般紧箍在颅顶的头皮、闭上的双眼后轻轻的灼伤感、水击打着喉咙的惊恐。
吉尔轻敲浴室门时,那些话还留在他的脑海里——“想到我正在做的事情,我觉得自己快疯了。”
“我能进来吗?”
“门锁了,我在浴缸里。”
“你在做什么?”
“泡澡。”
“泡多长时间了?”
“我在边泡澡边读书。”
“在读什么书?”
艾琳推了一把她胸前的水,皱着眉头看着门。
“一本日记。”她终于喊了出来。
吉尔不说话了,但她知道他还在那里。
“哦?谁的?”
艾琳想了一会儿。
“克里斯托弗·哥伦布的日记,不知道是不是他第一次航行时写的日记。”
“哦,是吗?”吉尔斜靠在门框上,他们完全能够清楚地听到彼此发出的动静。
“他提到了第一次与新世界的人类相遇的情景——一个年轻的女人游到了他的船上。你记得吗?一个具有象征性的时刻,吉尔,你还在吗?”
“在。”
“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女孩后来怎么样了?是成了他的奴隶,还是得了来自旧世界的疾病?她的部落没人能活过十年。她是怎么死的?女人总是信任地游向男人!当我们需要像蛇一样谨慎时,我们却像水獭一样好奇。”
艾琳发出了轻微而奇怪的笑声,笑声空洞地回响在瓷砖上。吉尔转身离开,非常愤怒。
“你怎么能这么说!”他走开了,说话的声音太小,艾琳没听见。“你就是蛇!你已经把毒药灌进了我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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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了蛇和毒药,吉尔就有了灵感。他上楼来到工作室,站在了木制画板前。吉尔总是同时创作好几幅画,他喜欢在木头上画画,虽然很难找到好木头,他也不喜欢用纤维板替代。他在木材厂、废品场和二手商店寻找木制画板,有时候他能从圣保罗大厦弄到用坚实橡木做的旧门,是用白橡木做的。《蒙娜丽莎》是画在白杨木上的。他喜欢在门上画画。他把门从中间锯开,打磨好,改变形状。他在用门改造的画板上画画时,会把门原本的某种特性画进画里——门能开能关的功能;门带来的氛围,满是可能性的神秘感,踏进新房间的动作——所有这些都隐隐约约地保留在了画中。
吉尔已经准备好了画板,画板得先涂上胶水,再涂石膏粉,然后磨砂,再重复这个流程,剥掉一层又一层的木屑,直到表面变得柔软光滑。现在他站在空白的画板前,又坐着盯着画板一小时,走开,又走了回来,画了几笔,然后又走开,又回来。他脑中浮现了这幅作品的样子,又否决了自己的构思。有时候在他真正设定好场景,或者让艾琳摆好姿势,或是出去画更多的画拿回来严格筛选之前,已经否定了成百上千次的构图。他会持续收集素材,直到画面变得明确起来,填满他的脑海。蛇、毒药、憎恨,他正在想这些东西。吉尔的憎恨是种有用的燃料,可以让他明白重点,思路清晰。真相在哪里?画板是个悬而未决的问题,他走近了些,淡淡地描了些形状,他的心跳得很快,他又坐了下来,转过头。他的内心平复了,他又变成了那个喜欢窥探、聪明、有吸引力的人。
突然,吉尔闻到了他母亲从教堂地下室工作完走进家里的味道。她当然没有走进这间屋里,但他确实闻到了她下班回来时的味道。在那个教堂地下室的二手商店里,母亲把别人捐赠的东西整理好,送到印第安代表团处。这些东西包括老式黑胶唱片、留有汗渍的胸罩、破鞋子和别人扔掉的盘子。她身上总有一种用过的东西——即贫穷的必需品——的味道,这种味道在她下班回家时最为浓烈。她会双手捧着杂志、书籍和任何与艺术有关的东西给他,她从牧师的办公室里偷了没用过的白纸和铅笔。他燃烧树枝为自己做了木炭画棒,悄悄地不停地画画。他将自己所见之物复制到自己的手臂上、裤子的纤维上和桌子坑坑洼洼的清漆表面上,手指一直在不停地移动。
他的母亲已经爱上了他的作品,并将它们保存在盒子里,放在床底下。当他像瑞尔那么大的时候,他的母亲寒风入体,接着风寒引发了瘫痪,她甚至变得嘴歪眼斜;病情很快就影响了她的臀部和肩膀。她的身体变得越来越不平衡,有一天一个跟头栽倒在地上。他像搀扶巨大的娃娃一样把她扶了起来,从那时起,她就如牵线木偶一样走路蹒跚,不时还会跌倒。
他们搬到哈佛,他们搬到俾斯麦和拉皮德城,他们搬到比林斯,他们还搬到了国内的一个无名之地,就只是在一个地方,在一栋老房子里,没有车,像船被搁浅了无处可去,吃光了院子里的所有蒲公英的嫩叶。在农场里,他们用旧尼龙窗帘捕鸽子,再拿棍棒将它们打死,然后烤了吃。他们在那所房子里找到了手风琴、毯子、锅壶、带污渍的床垫和绘画颜料。吉尔第一次从管子里挤出颜料——黄色的颜料时,觉得非常美味可口,嘴里流出了口水。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口干舌燥,他勾画着那个摇晃歪斜的女人、那个倒下的女人、那个他扶起来又倒下的女人,所有这些都凝聚于艾琳这一形象中。他知道自己想要画什么,当这幅画面浮现在他脑海中时,他感到一阵悸动;待到画布上初成端倪,他不住狂喜,手指再也不听使唤。他放下铅笔,甩甩手放松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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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爬上床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无论是谁在关灯后上床,那都意味着他们当晚将不再触碰彼此。他俩对于这一点都心照不宣。他们从来没有讨论过这个问题,但相处的时间久了,他们便用成千上万种方式互相训练了对方,自从1992年他们毫无准备地结了婚后便一直如此。吉尔靠在艾琳背部下凹的脊柱上,艾琳在睡梦中拒绝他,他习惯了这一点,而习惯让他平静。不管白天发生了什么,睡在床上的艾琳让他感到安心。一躺到床上,她幽暗野性的身躯总能让他渐入梦乡。她的熟睡让他觉得很甜蜜,他可以让自己漂浮在她呼吸的浪潮中。
一如既往的早晨,狗儿们耐心等待着一家人从楼上下来,放它们到院子里去。吉尔用法式咖啡壶泡咖啡,他在自己的咖啡里加了一勺糖和一点牛奶,给艾琳的就是黑咖啡。她拿着咖啡上楼去了,而吉尔在楼下把麦片倒进碗里,在餐桌上摆好勺子,在玻璃杯中倒好了橙汁。大家都来到厨房后,他就给全麦吐司涂上黄油,趁着吐司还是热热脆脆的,把它们直接放进了孩子们的盘子里。弗洛里安和瑞尔吃得很快,斯通尼努力追赶着他们的速度。艾琳在找要放进他们背包里的东西——健身日需要的运动鞋、雪裤、图书馆的书。她把他们的外套、连指手套和靴子收拢起来,放在门口,她自己匆匆披上了一件超大的外套,外套是绗缝的,像是有手臂的白色睡袋。她像雪人一样,带着狗和孩子们走到拐角处,等候公共汽车。孩子上车后,她会有点迷信地站在那里,直到公共汽车消失在视线中。她这么做是出于一种未经证实的观点:她的警惕会保证他们一整天的安全。接着她继续遛狗,她的口袋里总是塞满了狗粮和塑料袋。今天她把狗一路带到湖边,然后才往回走,延长了遛狗的路线是为了避免跟吉尔一起喝咖啡、看晨报并计划一天的活动。她需要制订自己的计划,对于吉尔偷看她日记的事,她决定不跟他当面对质。如果是以前,她会直接质问他。但在遛狗的时候她想到了一些事情,然后走了神,但这些事情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她的脑子里。
如果吉尔不知道她已对此事心知肚明,她就可以在日记里写些东西来控制他,甚至伤害他。她觉得可以先做一次简单的尝试,抛下一只难以抗拒的鱼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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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一起看了部电影,连弗洛里安也没精打采地坐在家人身后的椅子上,和他们一起观看。《天生一对》讲的是一对双胞胎女孩的故事,她俩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因为父母分居,两个女孩一个被父亲抚养,一个被母亲抚养。双胞胎在夏令营中偶然相遇,互换了住处,并密谋让父母重归于好,再次结婚。艾琳看这部电影的时候觉得很痛苦,因为父母最后又在一起了。吉尔觉得电影有些伤感,因为双胞胎是由林赛·罗韩扮演的,当时她是个聪明开朗的女孩。他喜欢这个结局,紧紧握住了艾琳的手。看完电影已经很晚了,但艾琳还是下楼了。她已经想好该在给吉尔看的那本日记里写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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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1月2日
红色日记
今晚我们一起看了电影,吉尔做了他独家秘制的黄油香草爆米花。电影中,父母并不是为了多严重的事情分手,重新坠入爱河也没什么困难。吉尔一定很难理解为什么我就不能在感情上回到以前,和他重新坠入爱河,就像电影里的父母那样。为什么我不能重拾我最初的感情?迷恋、突然的吸引,都只是表面的一时发热,我们对彼此缺乏了解。坠入爱河就等于有了深入的了解。基于我们对另一半的了解,如果我们能爱上他们的大多数特点,并容忍他们无法改变的缺点,那我们才能获得永恒的爱。我在斯通尼出生之前就突然停止了对吉尔的爱。那天,他做了件我不能容忍的事情。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这件事?他可能无法想象一件如此普通的事情——普通到他每天都会做的事情,会突然揭露他的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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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艾琳把邮箱里的信件拿进厨房。她打开一个加了衬垫的棕色信封,里面是一本用亮面纸印刷的小册子,列出了吉尔在圣塔菲的画廊里展出的作品:三十幅艾琳·艾美丽佳的肖像,以及早期创作的黑白肖像素描小样,还有大型作品,以及吉尔最爱的门。她曾允许他描绘她匍匐在地的样子,一次像被人揍过,另一次像狗一样咆哮着、流着血,那次是在她的月经期间。在有些画作中,她是女神,胸部点缀着金色的火焰。或是像是从伊甸园大陆来的生物,身上覆盖着苔藓和树叶。他还画了一系列的风景画,巨大的画布上光线充足,很像阿尔伯特·比尔施塔特[9]或哈得孙河画派[10]的作品,风景中的她被强奸了、被肢解了、死于天花——疾病的医学症状被详细地画了出来。她出现在一层层的光芒下面,或是从崎岖的峡谷中破土而出。
艾琳也收到过其他展方寄来的作品目录,她总是匆匆翻看着那些印有复制品的小册子,然后把它们放在一边。最好不要盯着那些画看太久,不要仔细研究那些画。因为她一直都知道,如果这么做那些肖像就会停留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那样,她就再也不能自然而然地坐在丈夫对面,任他下笔了,她会开始想象,甚至开始害怕那幅即将成形的作品。她希望在吉尔画她的时候,她总是完全存在于当下。
但因为知道他读了日记,所有的规则都被打破了,她仔细看了这本小册子。各种各样的新形象拼合在一起。有些画作纯粹是色情的,有些则很残忍,其中她两眼通红,双颊充血,像是刚被人打过耳光。在有些肖像中,她有一种心满意足、大而空洞、饥饿的美。在另一些画中,她狡诈、贪婪,或是有一种狡猾的甜美,让她觉得恶心。她的胃在翻滚,她迅速合上了展品目录,情绪波动地坐了下来,盯着窗外,试图把这种恶心的摇晃感呼出体外。她突然站了起来,走进了洗手间,打开储物柜,迅速开了一瓶抗酸药,大口吞下了那白粉似的黏稠液体。
那些不是人,她想,根本就算不上人。一个人怎么能被这些画像伤害,被这些无形幻影侵占?
她身体的强烈反应让她感到困惑。她后来遵守承诺去给吉尔当模特时,完全没提这件事。但当她走近工作室的门口时,一种昏厥的感觉侵袭了她。她又下楼喝了酒,两杯,还拿了一杯上楼,这样她就能在一种愉快的嗡嗡声中放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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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坐在他对面,给他当模特,他们不怎么说话,只是听音乐。过了一会儿,酒精的作用渐渐消退,艾琳感到头痛,觉得琼妮·米切尔[11]的音乐简直难以忍受。
“我讨厌那种自鸣得意的感觉,我讨厌那种自我陶醉的生命旅程中的东西。”艾琳说。
“换首歌?”
“关了吧,我想聊聊天。”
“好的,只是别动脑袋。”
“画我的腿吧,我要动下头。”
吉尔放下画笔。“嗯,看样子你坐不住了,那干吗还要硬撑呢?我可以停下,我今天已经画得够多的了。”
艾琳是个优秀的模特,吉尔总是被她的坚韧触动。她保持同一个姿势的时间长得惊人,休息一会儿回来之后,她的身体仿佛已经记住了之前的精确位置,还能摆出一模一样的姿势。她从未抱怨过寒冷或饥饿,酸痛或无聊,她有艺术家的耐心和热望。他从来没有画过任何可以如此急切地通过肉体来反映情绪的人。但现在,她对他不满了。
她发牢骚般地叹了口气。“继续吧,我只是随便说说。”
吉尔拿起画笔,他想继续工作。
她在惹恼他,他身体前倾,专心盯着她,没有听她在说什么。
“吉尔,你有没有想过隐私?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想过隐私这个概念,人们应该有多少隐私?当人们在一起的时候要放弃多少隐私,或者说,有多少隐私是重要的,是对的?吉尔?”
他还在盯着她,眼珠微微移动着,眼神犀利。
“吉尔?”
“我当然想过。那些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情是不对的,而且让人不安。”
艾琳等着他说下去,也许他已经看过她日记里写的东西了。
吉尔拿画笔指着她:“你能把眉毛收回去吗?对,就是这样。谢谢。”
“所以你怎么看隐私?”
“我们被政府非法窥探、窃听,而国会什么也不做,人们都很满意,似乎没有人在乎我们在以国家安全的名义放弃一个接一个的公民权。求你了,就……对……我喜欢你呼吸的方式。”
“我要屏住呼吸吗,吉尔?你想让我屏住呼吸吗?”
“是的,我们以为自己生活在正常的国家中,但在我们所做的一切背后,还存在一个恰恰相反的国家,那里战火连天、文过饰非,还有邪恶的秘密。”
“我能呼口气吗?你能不说这些政治垃圾吗?我说的不是公民权利方面的隐私,而是人与人之间情感层面的隐私。”
“是啊,情感。”去他妈的,那些在艾琳小题大做的生活以外的人,都去他妈的。
“你根本没在听。”艾琳听起来像是受伤了。
“我在听,对不起,我只是……”
“我一直都对你毫无保留。”
吉尔全神贯注,他一会儿看着艾琳,一会儿看着画布。
艾琳盯着天花板上的梁,她看到一只苍白的小蜘蛛在沿着自己吐出来的丝下降。
“我觉得在个人层面上也是一样的,当你拿走一个人的隐私时,你就可以控制那个人。”
吉尔还是什么都没说,艾琳想起了别的事,不再琢磨刚才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
“你知道吗,吉尔,我们的孩子们可能非同凡响。我是说,我知道,他们真的很让人惊喜——斯通尼是个天使,对不对?他极其具有想象力。瑞尔每科的成绩都是A。弗洛里安大概是个天才。我希望我的母亲能够看到他们长成了什么样子,我想她了。”
“亲爱的,我知道你想她。”
“人们以为,过一两年就会放下了,但是我还是想她,吉尔,就在此时此刻。真希望能跟我妈说说话。”
“我知道,对不起,毕竟还是不久前的事。”吉尔放下画笔,走到小冰箱旁,拿起一个杯子,倒上酒。他小心翼翼地握着玻璃高脚杯,弯下身子靠近艾琳,把那半瓶酒放在她旁边。
艾琳拿起玻璃杯,沉默了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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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失口说出:“维尼·简不会让你这样糟蹋我的,她不喜欢你。”
“不喜欢,别说了,艾琳。”
吉尔继续画画。
有一段时间他们都没说话。
“吉尔,我觉得你应该再去看看心理医生。”
“你才是需要看心理医生的人。”
“你说得对,心理医生能帮助我弄明白我为什么要跟你在一起!”
吉尔笑了起来,但现在他的心脏跳得很大声,喉咙刺痛。
“因为你疯了,艾琳。”
“这就是我跟你在一起的原因?你真的这么认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