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维奇太太,”特拉维斯神父柔声道,“别怕。最坏的事已经发生了。况且眼下你还有拉罗斯和玛吉,有两个孩子要照顾。”
“现在是我们两家一起照顾他,我是说拉罗斯。要是他们把他要回去,我真怕,真怕自己会做什么。”
“你会做什么?”
“是对我自己做什么。”诺拉轻声说。她用恳求的目光看着他,眼里闪着泪光。她那张娃娃般甜美的脸上露出一丝令人不安的表情。
特拉维斯神父在椅子上稍微向后挪了挪,他脖颈上那条青紫色疤痕也像蛇一样随之滑动。
他面对诺拉时很小心,让她一直坐在桌子另一侧,门也一直开着。他假装看不出她情绪不对劲。
也许,他是留意到了她有些不对劲的,正如他也留意到了一个细节,这可能会让他睡不着。比如,她那件薄薄的棉衬衫下隐隐透出的黑色胸罩。
“你打算自残吗?”特拉维斯神父问。他问得很直白,却是善意的,不掺杂个人情感。
她改变了语气,噘起嘴,装出一副吃惊的模样。当她意识到神父可能会给彼得打电话时,她目光闪烁,躲开了神父的注视。
“我刚才不是这个意思吧?”
特拉维斯神父低头喝了口咖啡,皱起眉头盯着她。他分不清她话里有多少是瞎扯。他觉得自杀是对他牺牲在贝鲁特的战友们的侮辱。他们本想活下去,尽情地生活,但他们却无辜地死了,只剩下他。或许他之所以还活着就是为了纪念这二百四十一个逝去的生命。想到这儿,他的心也硬了起来。他不禁双手握起拳头,然后又松开。
“我们聊聊玛吉吧。”
“聊她什么呢?”
特拉维斯神父一直皱着眉。诺拉低头往下看,像个沮丧的小女孩。
“她似乎适应好了,他们都是,只有我没适应。我来这儿是想聊聊我自己的事。”
“好吧,那我们就聊聊作为玛吉妈妈的你。要是你有任何自残的倾向,诺拉,你也会毁了玛吉。明白吗?”
诺拉抬起头,张开嘴准备反驳。这真可怕,太可怕了,在神父眼中她仿佛只是家人的陪衬,无足轻重。他根本没听她讲话。
“我真的不想说她,特拉维斯神父!”
“为什么?”
“她总跟我作对。”诺拉的脸色一变,忽然哭起来,摸索着想找纸巾,特拉维斯神父把卷纸推到她跟前。她流着泪,止不住地哽咽,哭得很逼真。或许玛吉正是她痛苦的根源,证明她无法摆脱内心的悲伤。“她是个小贱货。”诺拉对着卷纸轻声说道。
特拉维斯神父听到了。
诺拉拭去泪水,将脸擦干净。“抱歉,神父。也许我应该觉得一切都正常,也许我该做些正常的事。我也该学着适应,学会接受,不断接受。我不该再想达斯提。”
特拉维斯神父起身,绕到桌子对面。
“你会想达斯提,这很正常。”他说。
他站在她身后,讲话时正对着她头顶蓬松的秀发。也许这时他该停下来,缓一缓,但诺拉那种装模作样的挑逗仿佛在嘲笑他。
“你在弥撒上那么做不对,”他说,“你打了玛吉。”
她激动地转过身:“我没有!”
特拉维斯神父低头盯着她,但盯着她看并不容易。她的美貌会让人不禁走神,她比互诫会的醉鬼还难对付。
“要是我从彼得那儿得知你虐待玛吉,或者玛吉自己跑来告诉我,或者艾恩家任何一个人,或者老师,无论是谁,来跟我说你虐待她,那该怎么办?我就向社会服务部门举报。”
“你真会这么做?”
诺拉问,声音有些哽咽,但脸却因愤怒而紧绷。她猛地站起来,动作突然而迅捷,胸部向前挺,送到特拉维斯神父的手里。他像被火烧到似的,猛地缩回手。
诺拉后退了一步,睁大的眼睛里满是惊诧。
“特拉维斯神父,我觉得你刚才只是在开玩笑,我是指向社会服务部门举报的事。你摸我胸这事就当没发生过。”诺拉一笑,露出酒窝,但目光很有力量。
他看着她,随后做了一件让他后来十分羞愧的事。他大笑起来。“我摸你胸?”他把她赶出门,大笑不止。
“嘿,斯坦!”他冲走廊里大声嚷道。那位教会清洁工手拿扫帚,转过身。“听着!拉维奇太太陷害我,说我吃她豆腐。”
“哦,好吧。”斯坦应道,继续挥动扫帚干活。
诺拉转过身,一脸愤怒和受伤的神情。特拉维斯神父对她说:“你不是第一个对我耍这招的人。你该清楚,我从不摸任何人的胸,我不是那种神父。”
她哭了,真的哭了,然后踩着高跟鞋弯着腿,踉踉跄跄地走了。
※
朗德罗和艾玛琳的房子里至今还保留着1846年建造的那间小屋。那年冬天飘起雪花,他们的祖先走投无路时修建了那间小屋。他俩知道,如果揭掉层层石膏板和灰浆,就能看见最里面的柱子和泥墙,想到这些,他们深感慰藉。住在这儿的第一代里有婴儿、母亲、叔伯、孩子、姨妈和祖父母。家人间互相传染肺结核和白喉,同时传下来的还有悲伤,喝不尽的茶,欢乐的故事,神圣的故事,下流的故事,还有神奇的故事。他们生生死死都在过去的小屋、如今的客厅里度过,每一代都会有一位拉罗斯。
过了段日子,老一辈在先前小屋的基础上进行了扩建。二十世纪二十年代,艾玛琳的祖父买了木板做护墙板,然后用屋顶板盖屋顶,把几个房间连成一片。到了五十年代,房子旁的那间单坡屋顶的小屋做了绝热保温处理,改成了几间卧室。七十年代以前,他们用的是户外厕所,用水得自己运,用的是拧干式洗衣机、洗衣盆,还有搓衣板。后来又盖了间浴室和一间小洗衣房,房子才算建完。
接下来的十年,艾玛琳一直和母亲住在这幢房子里。后来家里的孩子多了起来,艾玛琳也拿了学位回来,皮斯太太就搬到养老院去了。现在,艾玛琳和朗德罗就住在皮斯太太原来的小卧室里,卧室有个门通到浴室。乔塞特和斯诺在浴室里洗澡总要洗上很久,还要做烦琐的美容护理。要是哥哥弟弟们敲门想如厕,就被赶到那间户外老厕所去。
厨房和客厅是房子里最古老的两间屋子,还贴着五十年代的壁纸。在层层油漆下,壁纸都鼓起包来。那些油漆,起初是深绿色,接着是浅绿色,然后是斯诺挑的蓝灰色。乔塞特不喜欢斯诺挑的蓝灰色油漆,于是她照着自己的喜好给两人的卧室里贴上了便宜的壁纸,图案是系着白缎带的薰衣草花束。没人考虑过男孩房间的油漆,他们房间还是古老的红色油漆,上面贴着忍者神龟、坐牛[16]、蝙蝠侠、图帕克[17]、小贝壳部落酋长[18]、真命天女[19]乐队的破损海报,还有电影《灵异第六感》[20]的海报。
八十年代,房子整个被架高了。房子抬高后,安放到煤渣砖打的地基上,这样一来就解决了房子霉变和受潮的问题。下面有了狭窄的爬行空间[21],房子成了名副其实的房子。艾玛琳和朗德罗结婚后,朗德罗又给房子的正门修饰了一番,建了个露台——露台足以放下两张草坪椅和一个长满杂草的花盆。这些都搞定后,朗德罗忽然觉得这栋房子也像其他房子一样有模有样,他想象着自己和艾玛琳在里面渐渐老去,想象着两人一起坐在正门前的露台上,看到偶尔有车穿过路旁的树丛,等着他们的孩子——还有他们孩子的孩子——下了校车,穿过长满野草野花的小沟,穿过那片不知被踩了多少遍的杂草地,朝家里走来。或是像眼下的冬季,犁过的砾石地早已冻住,孩子们还得爬上那片冻地才能回家。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无论怎样,我们会一直在这里生活到老。
彼得第一次将拉罗斯送来时,朗德罗的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他们会一直在一块儿,从春天到夏天,直至三伏天,那时整个房子都会热得不行,地底的老木桩会散发泥土的芳香。
朗德罗打开门,拉罗斯手里紧握着布偶,径直从他身边跑过,大喊着要找妈妈。朗德罗转身向彼得挥手告别,但彼得已迅速倒车开到路上。朗德罗关上铝合金外门,随后把里面的木门推上。他不敢看拉罗斯和艾玛琳奔向彼此的情景,那会让他心里难受。于是他在沾满泥的地毯前弯下腰,花了很长时间将散乱的鞋子一双双并排摆好。等他终于把鞋摆好,垂着两条长胳膊走到他们身边时,他俩正讨论着怎么用土豆削皮器。
拉罗斯坐在窗前的桌子旁,冬日微弱的阳光洒在他身上。防风窗的边缘结了一层厚厚的霜,水蒸汽在窗边和窗台上结成灰色的小冰碴儿,像绒毛一般。他一点点地削下土豆皮,每次往塑料盘里削一小片。艾玛琳把肉块倒进面粉袋,来回摇晃,好让面粉沾到肉上,再将肉一块块夹起,小心地放进热油锅里。这口铁煎锅是艾玛琳母亲留下来的,已经用了五十年了,但锅身却依然平整光滑。
朗德罗坐在桌子对面,展开没读完的报纸,纸张发出沙沙声,这不禁使他注意到自己的手正微微颤抖。
最先推门进来的是斯诺和乔塞特,威拉德和霍利斯正拖着四个人的运动包,东西都零散地堆在门口。两个姑娘跑向拉罗斯,一把抱住他,跪在厨房的椅子边大哭。几个哥哥上前跟拉罗斯击了掌。
“我们还留着你的床铺,老弟。”霍利斯说。
“可不是,我想睡你的床,结果被他一下扔到地板上,”酷奇说,“现在还给你了。”
“他要在这儿过夜了!要在自己家里睡了!”乔塞特呜咽道。
“你知道的。”斯诺说。
斯诺和乔赛特两人你一阵我一阵比赛似地哭个不停,拉罗斯用手梳理着她们的头发。
“别哭了。”朗德罗说。
姐妹俩抽抽鼻子,像获得了救赎,仿佛体内有盏灯被重新点燃。虽然她们的举止有些做作,但她们太高兴了,只能这样表达内心的喜悦。女孩们坐了下来,帮忙切胡萝卜。
“你切得太大了。”
“不,我切得才不大,你看看土豆的大小。”
“注意比例。”乔塞特说。
“别切歪了。”
她们从一个老师那儿拿到了一份SAT考试的词汇表,那位老师很喜欢姐妹俩,她们愿意学习,因此大多数老师都喜欢她们。她们很开心,排球赛季终于结束了。比赛只要一小时,但从家到赛场却有两小时路程,她们一个晚上全耗在那上面。霍利斯和威拉德的篮球赛也是如此。乘公交花的时间更久,于是朗德罗和艾玛琳两人轮流开车送他们。他们还让孩子们在车后座上用手电照着读书。他们是怎么想出这法子的?这是从艾玛琳母亲那儿学来的。在朗德罗家,父母可不会为孩子这般操心,他们都是短命的酒鬼。
※
罗密欧·普亚特的确有一份工作,其实是几份工作。他断断续续地在部落学院做替补维修工,这份正式工作为他捡拾丢弃物这个别人看不起的活儿提供了方便。他在部落学院清洗地毯和擦窗户,他利用干这两个活儿之间的空闲时间看了不少书。他一直想换个地方工作,比如去部落医院上班,但那种工作总没空缺。不管怎样,正式工作为他的几份副业提供了便利,如同大鱼用自己的废物和吃不了的食物养着一群小鱼那样。
罗密欧的副业虽然不是什么正式活儿,甚至只能算志愿性质的工作,涉及面却很广,利润也很可观。一方面,他回收并处理有害废物,那通常在印第安健康服务医院的医生开的药瓶里就能找到。没人花钱雇他或要求他这么做,但这已成为他生活方式的一部分。他清理负责的区域时,尽量在每间教室附近逗留,以便找到被误留在手袋里的药品。他甚至主动把堆在其他建筑外的有害废物也收了,尤其是他去医院时。偶然看到的人会误以为他在找烟头,虽说有些门外汉确实能找到没抽过几口的香烟(烟是有人匆忙从禁止吸烟的地方扔出来的),但他的目标可不止于此。事实上,他有些工作是背地里偷偷做的。有一次酒吧里有个人,也许是神父,曾把罗密欧称作保留地上的百事通。他本人觉得这话不假。他是个间谍,但不受雇于任何人。没人能差遣他,他独来独往,只为他的个人利益。
他自有得到消息的法子。他成天到部落学院的小餐馆转悠,要不就去教师咖啡屋门外站着,再不就装成透明人似的在公共场所坐着,以此获得大量重要信息。偶尔有那么一两回,他在陡坡草地上值班的救护人员看不到的地方除杂草,因此没人注意到他。这些救护人员对发生的每场灾难都了如指掌,知晓公众毫不了解的内幕。罗密欧听过很多桩死人案,其中有一起自杀事件。他们掩盖了死者自杀身亡的事实,好让尸体得以在教会的祝福中安葬。他还发现有堕胎搞砸了的,有些新生儿表面上是死于婴儿猝死综合征,但真正的死因却很可疑。他清楚有人嗑药过量,知道他们嗑的是什么药,还知道救护人员费了多大劲才把他们从鬼门关救回来。他还知道那些人何时出院。这些消息在他脑子里窜来窜去,能知道这些消息很好。罗密欧其实早就想通了,这些消息意义深远、让他不安,作为一种附加福利,这些事无须他承担任何法律后果,这种权利远胜其他权利。可也仅此而已。
罗密欧还会去翻垃圾。他的专长是翻捡医疗垃圾,这类垃圾通常会被切碎处理,垃圾桶也会上锁,但罗密欧通过掌握的消息结识了一位药店店员。每隔几天罗密欧就能偷到几袋医疗垃圾,塞进汽车后备厢。
罗密欧住在一家破旧的部落公寓楼中一间破旧的残疾人公寓里。公寓楼有个昵称,叫作绿色田园。可这栋公寓楼不巧正建在有害垃圾填埋场上,至今还有绿色气体泄漏。油地毡之间的裂缝里渗出的有害气体对罗密欧没什么影响,他也不怕那些或黑或红的真菌。要是气味太重,他就去怀蒂便利店偷新的汽车清新剂,他最喜欢杧果味的。他公寓里的装饰主要围绕一棵常年摆在室内的人造圣诞树,这棵箔质圣诞树上挂着许多杧果味的汽车清新剂。他屋里那变软的石膏板墙面上钉着照片。公寓里还有一台电视机、一个迷你冰箱、一个手提音响、一张床垫、两个脏兮兮的涤纶睡袋,还有一个漂亮的手工水晶吊灯,破灯罩像顶歪歪扭扭的帽子。
灯开着,罗密欧坐在船长座椅上——这椅子是他从一辆失事货车上拆下来的。他将垃圾袋里的东西翻了个遍,他要找的东西都在纸上——废打印纸、标签、处方,还有药剂师的笔记——上面的内容还没被他在药店的线人绞碎。通过这堆东西,他能知道社区里的每个人服用什么药;哪种药药效强,会被关系好的亲戚顺手牵羊拿走。罗密欧看过这些信息就能知道谁快死了,谁能活下来,谁比他还神经病,或是根据没提及的名字,推测出哪些人还神志清醒、身强体健。他一直在便签本上做记录,记录药品名称、剂量、再次取药的日期、服用方法。罗密欧从没发现有医生建议患者将一种药物磨粉后吸入的情况,但这往往是他的首选服药方案。
今晚,他又看到了“缓和性治疗”这几个字,他将有这几个字的资料用曲别针单独夹在一起。此外,袋子里的废物还有报纸附加版,这也是他最喜欢的部分——部落报纸的讣告页。他把几张对他有用的处方与讣告中的一个名字配在一起,发现那人的葬礼就在明天。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五分,罗密欧到食品杂货店买了一磅适合煨炖的肉,接着开车去了教堂。他把车停在停车场边上,挨着一辆敞篷小货车,上面的油箱盖用螺丝刀就能毫不费力地撬开。他坐在车里,等所有人都进了教堂,然后麻利地将货车的汽油注入自己的油箱,足够他开车去死者家跑个来回还有余。那儿离这儿只有六英里,他不到十五分钟就到了。
罗密欧在房子边上停好车,径直走到前门,敲了敲门。屋外的几条大狗狂吠不止,他丢过去几块肉让它们抢。屋里的几条小狗在房子入口处吠叫。没人应门。门上是沃尔玛卖的廉价钥匙锁,他用平头螺丝刀轻轻地把旧门闩从门框上撬起,然后进了屋,又丢了几块肉。小狗们一个个摇着尾巴,跟着他一路直奔卧室。床边的电视桌上摆着几个琥珀色塑料瓶。他将几个瓶子检查一番,拿走其中一瓶。屋里还有张带半开式抽屉的床头柜。找对了。他又发现三瓶药,其中一瓶还是满的。他走进浴室,皱着眉,将每种药仔细看了个遍。他看着其中一种药笑了笑,晃了晃瓶子,又往口袋里装了三瓶。没必要贪心。现在已经上午十点半了。他走出房子,将锁修好,免得它掉下来,随后离开。他兜里还剩半磅肉。
他上午十点五十五分回到葬礼上。他把处方卷起来放进塑料袋,然后把袋子藏到后座底下,把肉也藏在那儿。他服下少量丙氧酚,然后悄悄进了教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前方,看着抬灵柩的人。看到他们抬出遗体,他用手抚着胸口。他是搭顺风车去公墓的,这样还能省些油。
令人哀伤的葬礼结束后,人人都如释重负,哭了起来。罗密欧坐车回到教堂,随悼念者一起下楼吃午餐,他在那儿吃得饱饱的。他喝了淡咖啡,跟死者的亲戚以及亲戚的亲戚聊天。他一直待到葬礼结束,又喝了些咖啡,吃了单层蛋糕,还用纸盘装满剩菜带回家。他难过地微微点头,接过葬礼手册,手册上印着死去男人的照片,照片中的男子对着镜头微笑,手里举着一块表彰他的刻字铭牌。罗密欧一回公寓就用硬纸板把药粉整齐地分成两行。
“到哪儿去,老兄?”他对着空气说。
罗密欧用鼻子吸了药,然后躺回船长椅中。他惬意地坐在磨损的灰色长毛绒椅子上,仿佛正坐在后排车座上安全地旅行。墙上的那些照片他一路上都带着,对着现在已经不知所踪的摄影师微笑。里面有些是他上学时的照片,其中一张是艾玛琳和她母亲,也就是他喜爱的老师皮斯太太。还有张照片是朗德罗和两个男孩——两人现在都已不在人世。还有一张斯塔尔举着啤酒杯的照片,照片脏兮兮的。他这儿还有霍利斯的照片,有几张是他念小学时的照片,有一张是他读中学时的,还有一张是他俩的合照,罗密欧跟霍利斯父子俩,他很珍惜这张合照。还有一张很久以前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婚礼照片,照片已经泛黄。照片上是艾玛琳和一个男人,看身材能认出是朗德罗,但脸已被刮花。照片上有些人他记不得名字了。罗密欧仿佛飘了起来,穿过起皮的天花板和上面的黑曲霉,又穿过屋顶的沥青石板瓦,飘在屋顶上。在保留地小镇的另一边,他的旅伴皮斯太太也和他一样飘在空中,从他身边经过。她像往日在学校里对男孩们所做的那样,将手放在他肩上。她从没打过他,但罗密欧却弯腰闪开了,一看到有人突然做出什么动作他就会闪身避开。本能的反应。
[1]较强的气流将雪吹离地面两米以上的自然现象。
[2]连锁加油站附属的便利店。
[3]童话《绿野仙踪》的作者。
[4]《绿野仙踪》中的魔幻世界。
[5]美国政府对印第安人实施的强制性同化教育,给印第安人的精神和传统文化造成毁灭性的影响。
[6]意大利地名。
[7]此处可能指乔治·阿姆斯特朗·卡斯特(GeorgeArmstrongCuster,1839—1876),美国内战时期的北方骑兵将领。在1876年蒙大拿州的小巨角战役中,他率领骑兵团进攻印第安营地,在印第安苏族和夏延族的联合伏击下全军覆没。
[8]出自《马太福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