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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章第22节。

作者:美-路易丝·厄德里克 当前章节:1501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42

[10]耶稣的十二使徒之一。

[11]又名戒酒匿名会,是一个帮助嗜酒中毒者摆脱酒瘾的团体。

[12]原文为奥吉布瓦语,意为“咖啡”。

[13]原文为印第安苏族语。

[14]抗抑郁药物。

[15]为准备在天主教教堂举行婚礼的男女准备的课程。

[16]美国印第安苏族亨克帕帕部落首领。

[17]已故美国说唱巨星。

[18]19世纪后半叶美国印第安奥吉布瓦酋长。

[19]美国流行演唱组合。

[20]美国导演马诺伊·奈特·沙马兰执导的灵异惊悚影片。

[21]屋顶、地板下面供电线或水管等通过的槽隙。

你好,美人

参加完平日弥撒后,诺拉来到特拉维斯神父的办公室,坐下等他。神父常在走廊里被人截住。今天诺拉同样听到有人在讲话。特拉维斯神父听着,偶尔问个问题。两人在讨论修理地下室墙壁的细节,也许是窗户。寒气侵入屋子,到了春天会渗水、渗泥,有蛇出没。教堂周围总有蛇出没,有时教堂里也能看到。除了这个地区,还有平原上的一些地方,一直到加拿大的马尼托巴省都是这样。那儿的岩石下有古老的蛇窝。每年春天,大量的蛇聚集在窝里,赶也赶不走。

诺拉素来不怕蛇。蛇会被她吸引而来。眼下就有条性情温和的束带蛇,嘴边有条红线,身上有黄色斑纹。你好,美人。那蛇无声地盘踞在装着书籍和小册子的书架底下,接着停下来,伸出舌头感受周围的气息。不如跟你聊聊,诺拉心想。他还没来,我觉得他也不愿见我,他觉得我很软弱。反正我有话也没法与人说。我不愿想那些不好的,但我没法一直按捺住这些念头,不是吗?玛吉会好起来的,会好好长大的。拉罗斯也会轻松很多。我对彼得现在又爱又恨,你知道吗?我真快受不了他了。我知道自己不该那么贪睡。谁会注意到一张老旧的绿色椅子呢?蛇会注意到。你会注意到,或者当我清理鸢尾花花圃时那里的蛇会注意到。当你想离开这儿时,一切都让人激动,或者说兴奋?阳光照进来,准确地说是闯了进来。活着可以看到这些,活着可以看到午后的阳光破窗而入,一缕暖阳落在我的鞋上。蒸汽起来了,在水管里咝咝作响。那声音听着让人心安。或许是我眼花了。不,架子下没有蛇,那不过是条黑色尼龙绳。

“诺拉!”

“我只是在这儿等你,想着你或许有空。”

特拉维斯神父站在门口。她威胁过他,竟然还敢来,真烦人,他心想。她可能比一般人更敏感,她说的自杀可能是认真的。他不该再拿牺牲的海军士兵跟普通人做比较,他当时也不该大笑。

“我开着门,看到了吗?别再把胸贴过来了,好吗?”

“不会了。”诺拉说。

“最近怎么样?”

“好些了,不,没有。”

特拉维斯神父叹了口气,然后扯下一节卷纸,让它顺着桌面滑过去。诺拉伸手抓起纸,擦了擦脸。

“我也不想那么想。”她伤心地说。

“我都听到了。”特拉维斯神父说。

“我把您书架下的那段绳子当成了蛇。”

他俩都向书架下面看了看,那儿什么也没有。

“也许那儿之前确实有条蛇,”特拉维斯神父说,“它们喜欢有热水管的地方。”

“确实。”她笑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把它看成绳子。”

特拉维斯神父等着她继续说。热水管时而发出咚咚声,时而咝咝响。

“绳子吗,”他问,“怎么会看成绳子呢?”

“我也不知道。”

“因为你有那种打算?”

她点点头,没说话。

“你打算上吊?”

她一下僵住了,然后含混不清地说道:“别说出去,求您了。他们会把他带走的。玛吉已经恨上我了,我不怪她,可我更恨我自己。我是个不称职、很不称职的妈妈。我让达斯提跑到外面去了,没看好他。我罚他上床睡觉,因为他淘气,弄得到处都是手印。他上楼去了,拿了根棒棒糖。他爱吃巧克力,是以前,以前爱吃巧克力。都是玛吉挑唆的。玛吉那天病了,要么可能是装病。玛吉挑唆达斯提淘气,我就罚他上床睡觉,可他偷偷溜出去了。”

“你怪玛吉吗?”

“不怪。”

“你确定?”

“刚开始我脑子没现在清楚,也许怪过她。但是,现在不怪了。我是个不称职的母亲,是的,可要是我一直怪她,我不知道,那肯定不是好事,对吧?”

“对。”

诺拉把手掌摊在膝盖上,审视着。

“自责,肯定也不是好事。”

她突然转过头,头上黄色的饰物像火焰一样闪闪发亮,划过空中。她小心翼翼地把脑袋贴在桌子上。

“我吼他了,特拉维斯神父。声音很大,把他吓哭了。”

诺拉离开以后,特拉维斯神父盯着桌子上的电话。她有自杀的打算,但讲出达斯提最后一天的事后她好像卸下了心里的大石头。她脑子好像很清楚,不肯承认她可能会伤害自己。她还求他不要告诉彼得,不要再增加他的负担。她说彼得会垮掉的。对此,特拉维斯神父毫不怀疑。可要是他妻子自杀了,他更谈不上振作。他拿起话筒,但又放了回去。诺拉离开时,似乎放松了很多,她穿着白色跑鞋,脚步轻快。她已经答应他,说要是再有这种念头,就来跟他聊聊。

沃尔弗雷德砍下一块被黄鼠狼咬过的麋鹿肉,拎到小木屋里,放进堆满雪的锅里。他把火生得不大不小,把锅吊在火上煮。他从小女孩那儿学会了采摘金红色的浆果,这种冬天有点干瘪的浆果可以给肉增加一丝微臭却好吃的味道。她教他怎么用沼泽植物粗糙的叶子泡茶喝,她教他辨认岩石上淡而无味但可以食用的地衣。半天的时间过去了。

女孩的父亲麦什齐格和两个手下走了进来。麦什齐格精瘦,让人心生畏惧,两个手下鬼鬼祟祟。麦什齐格瞥了女孩一眼,然后就转过头去,他拿毛皮换了朗姆酒和枪。麦金农告诉他,想喝个痛快,先离贸易站远点。那天麦什齐格杀死了女孩的几个舅舅,还把靠近他的人都捅伤了。他割下了明克的鼻子和耳朵,现在他先是想要回女孩,接着又提出赎回她,不过麦金农不肯回收卖给麦什齐格的任何枪支。

麦什齐格离开后,麦金农和沃尔弗雷德轮流去小便,又拖了些木头进来,然后从屋里锁上木头窗,给武器装上弹药。大约一周之后,他们听说麦什齐格杀了明克。女孩低下头,哭了。

作为一个职员,沃尔弗雷德的价值远比他自己意识到的要大得多。他厨艺好,只要有面粉和酵母就能做出面包来。他带着父亲的酵母走遍了半个北美,总是在寻找新的食物来源。他快要把麦金农带来交易的石磨面粉用光了,而那些印第安人一口都没尝过。沃尔弗雷德已开始把菰米磨成粉,加在他们剩下的面粉里。去年夏天,他堆起一团泥,从中间掏空,做了个泥炉。每个星期的面包就是他用泥炉烤出来的。面包烤得发黄时,麦金农出去了。漆黑的冬夜里,面包的香味深深地触动了他的酒瘾,他开了一桶酒。他们原来有六桶酒,现在已经变成了五桶。在无数次的陆上运输途中,麦金农把好酒装进了自己肚里。通常,每次有酒运来,他都会喝那种没有稀释过的烈酒;这是那些混血印第安人背过来,不断供应给纯种印第安人的。现在,他和沃尔弗雷德坐在两个木桩上,一起喝起酒来,旁边是暖和的炉子和跳跃的火堆。

在温暖的火圈外,雪吱吱作响,星星也在深邃的天空中跳动。那女孩没喝酒,坐在他俩之间,想着烦心事。两个男人不时看看那女孩火光中的侧影,她脏兮兮的脸像涂上了一层金。两个人喝酒的同时,面包烤好了,他们郑重地取下滚烫的面包,就往外套里放。女孩掀开身上披的毛毯,伸手来接沃尔弗雷德递给她的面包。沃尔弗雷德给她面包时才注意到她的衣服从正中间被撕开了。他望着她的眼睛,她朝麦金农瞟过去。接着,她低下头,接过面包时,用胳膊肘按住撕裂的衣服。

他们坐在木屋内的小木桩上,围着一个大木桩吃东西。木屋是很多年前建好的,以那个大木桩为中心,正好用它来当餐桌。

沃尔弗雷德上下审视着麦金农,弄得这位毛皮交易商终于问他:“怎么了?”

麦金农松软的肚子像膀胱一样胀得鼓鼓的,双腿像螃蟹腿似的,胡子上沾满口嚼烟的污渍,眼睛跟疯猪一样血红,红头发像怒气冲冲的红甘蓝,嘴唇像蠕虫似的,牙齿黑乎乎的,口气臭得能把你熏得逃到一边去,鼻毛上粘着鼻涕,滴下来,弄脏了沃尔弗雷德用墨水画得整整齐齐的表格。麦金农打枪百发百中,拔钉锤玩得神乎其技。沃尔弗雷德见识过他的厉害,麦金农曾经用锤子打中那天跟踪麦什齐格的一个手下,是个危险的家伙。可是,沃尔弗雷德嘴里咀嚼着,眼睛怒视着,心里异常难受。生平第一次,沃尔弗雷德渐渐看懂了他早该明白的事。

横梁

六月了。这两栋房子之间的地方可能会有六十亿只木蜱孵化出来,然后开始它们艰难、充满希望却又注定失败的生命旅程。地球上有多少人,那片树林里可能就有多少只木蜱。乔塞特这么跟斯诺说,因为她知道姐姐无法忍受木蜱。斯诺会检查、清洗、抖干净她的衣服,尽量避开树林,但无论多么仔细都是徒劳。斯诺比其他人更容易招惹虫子。她说,因为木蜱,她迫不及待要住到没有木蜱的大城市里去。

“你会想念你的朋友们。”乔塞特说。她的牛仔裤太紧,天太热。她猛地解开腰带,挥舞着手臂。

她们要去接拉罗斯。清晨的热气让木蜱从窝里蜂拥而出,草丛里全是木蜱,它们离开树枝树叶,嗅着哺乳动物的超感官气味扑过去。斯诺走在路上,感觉头发里有一只,她一把抓了出来。

“我要回去了,”她说,“哪怕被妈妈看到,我也要走那条大路。”

“那就是只木蜱幼虫,”乔塞特嘲讽道,“嘿,我不走那条灰尘满天飞的路,那要远一倍。如果你让我一个人去接拉罗斯,老姐,随身听我可就不给你了。”

这个索尼随身听带给她们欢乐,是她们的宝贝。这个表面光滑的金属播放器可以播放她们仅有的几张唱片:《罗密欧和朱丽叶》的电影配乐,还有瑞奇·马丁[1]、德瑞医生[2]和黑屋乐队[3]的专辑。因为随身听只有一个,她们轮流使用,严格地分配了使用的日子和小时数。乔塞特被派去接拉罗斯回来。她不想一个人去,就用自己明天使用随身听的时间份额贿赂斯诺陪她一起去。

“好吧。”斯诺像黑桦树一样弓着腰,脱下长袖衬衫罩在头上,蜷缩在下面。

“我应该穿件连帽衫。”

“你不穿你的连帽衫,我是说,肖恩送你的连帽衫,看着确实挺别扭。”

“那是肖恩的摔跤队队服,他当时送给斯诺以示真心,可之后就……”

“我今天就要忘了他。”斯诺说。

乔塞特知道,斯诺的前男友有了新女友,但她没说出来。她很气愤,真想对着肖恩的肚子给他一拳。但和斯诺说这样的话会让她心烦,斯诺说暴力让她恶心。

“现在我只是讨厌必须去那儿上班。”斯诺说。

她俩都在怀蒂的便利店里打工,现在去得更频繁了。她们是年纪最小的服务员,老怀蒂和他的继女兰顿是老板,他们喜欢看到女孩子全身心地工作。每次斯诺上班时,帅气的肖恩就会进来买佳得乐和微波炉加热即食的卷饼。

“知道我们为什么喜欢机器人吗?比男人好多了。如果肖恩只是一部机器,他肯定会听我的命令。”

“哈哈,你会命令他做什么?”

“别太刻薄了,好不好?”

“我知道,别担心,我帮你揍他。”

斯诺一定很难过,因为她用奥吉布瓦语说了句“谢谢”,这是表示真心感谢的意思。乔塞特不禁动容。

拉维奇家到了。她们站在灌木丛里,注视着整洁得让人发怵的庭院。院子里扎成束的花开得正艳,小树篱修剪得过于整齐。

“疯狂的人生。”乔塞特说。

“我知道,这一切令人悲伤。”

“她极力表现得若无其事,”乔塞特说,“我有点理解她了。还有,我喜欢她的花。”

“我也是,但她让我害怕。”

“你先去。”

“不,你先。”

“好吧,但你来跟她说话。”

“不,不行。我会逃走的。”

诺拉身上有着使人紧张的气场。她打开门时,气场共振的余波随她一道来到门口,涌向两个女孩。其实门只开了一条缝,她只是说,“哦,是你们”。她开口说话时气场涌了出来;当她在两个女孩面前轻轻把门关上时,气场将门像塑料包装纸一样密封起来。当她再次打开门时,动作是如此轻缓,仿佛连空气离子也没被打乱。拉罗斯背着双肩包急匆匆地跑出来。那气场被吸回去,他们三人跑过草坪。

自从拉罗斯第一次被接走后,诺拉已不再朝窗外看。她抓起耳机戴上,径直穿过房子,经过双层玻璃移门,走到后面的木质平台上,又走下四级台阶,穿过院子,来到车库。彼得一直担心车库的横梁是否结实。她打开门,给骑坐式割草机加满油,然后坐上去,调整好别在腰带上的随身听。彼得给她准备了非常特别的圣诞音乐,这音乐既令人感到安慰,又让人心烦,有管乐器和反复回响的咏唱,有缥缈的女高音独唱以及没有歌词的神秘哼唱,旋律反复回响、突然消失,又从某个令人眩晕的高音响起。她坐在割草机上不停地割草时可以反复听这些曲子。

最后,她把割草机停好,从上面下来,走进屋里。她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靠在衣橱门上,盯着衣服。除了一件紫色连衣裙外,她的衣服都是中性色,每样四件:四件夹克、四条裤子、四条短裙、四条牛仔裤、四件衬衫和四条连裤袜。每样四件,每天一套,她就靠这些打扮。但她从商品宣传册上买了很多漂亮内衣。

开始,她只打算换内衣。她的小腹紧实,上身穿着一件粗糙扎人、镶着栗色蕾丝花边的上托型文胸,下身则是一件小小的白色比基尼内裤。接着,她站在那儿,把一件蛋壳白的衬衫和一条更白的裤子摊在床上。她又从鞋盒里拿出棕色的高跟鞋,再把一件紧身无领灰夹克放在蛋壳白的衬衫旁。整套衣服看着就像殡仪员的制服。穿这身衣服自杀太呆板了,她心想。于是她拿走白色裤子,换上一条鲜艳的短裙。我得再想想,她决定。她轻抿嘴唇,又把衣柜打开。

[1]波多黎各裔国际传奇流行音乐巨星,拉丁美洲音乐风潮的标志性人物之一,有“电动马达”和流行音乐“拉丁天王”之称。

[2]非洲裔美籍音乐制作人、饶舌歌手、企业家。

[3]印第安人的一个鼓乐队。

野兽

两个女孩把拉罗斯夹在中间,穿过树林往家走。斯诺还记得那些木蜱,只是高兴得顾不上为它们烦心。现在,她们可以带弟弟回家住几天。炙热的太阳被挡在树林外,照在路面上,阳光穿过树叶变成鲜绿色,林子里十分凉爽。半路上,拉罗斯停下来问:“我们可以去那儿吗?”她俩知道他指的是那棵树。没人知道他是怎么知道那棵树的,但他就是知道了,而且她们来接他时,他常常坚持要去那儿。她们不太介意,也从未告诉过父母。去那儿很容易,没一会儿他们就站在达斯提经常爬的那棵树下,树下的空地上摆放着凋谢的花、烟草末儿、散落的鼠尾草和两个被雨淋过的小毛绒玩具——一只猴子和一只狮子。拉罗斯放下背包,拿出《野兽出没的地方》,递给乔塞特,说:“读一下。”她大声读了起来。书读完后,周围传来清晰甜美的鸟叫。

“怎么回事?”乔塞特问。

拉罗斯拿回书,轻轻皱着眉头放进背包。

“我想这本书是他的最爱,”拉罗斯说,“因为诺拉老是给我读这本书。”

斯诺和乔塞特把手放在胸口,用唇语默默地说:“为忧伤,为甜蜜。”说完,便一人牵着拉罗斯的一只手,继续往家走。

“我再也不想看这本书了。”拉罗斯大声说。

两个女孩互相眨眨眼,心里憋着笑。

“也许你应该把那本书留给他。”斯诺说。

“和他的毛绒玩具放在一起。”

“不行,”拉罗斯说,“诺拉会找的。”

“那,”乔塞特说,“就算那样,她也找不到,然后就放弃不找了,对吧?”

“不,”拉罗斯说,“她永远不会放弃。她可能会去外面的谷仓,像报丧女妖一样尖叫。”

“哦,”斯诺问,“报丧女妖是什么人?”

“报丧女妖是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女人,长着獠牙。如果有人死了,她就围着坟墓边爬边叫。”

“哇。”乔塞特叫了声。

“吓死我了!”斯诺说,“你从哪儿知道的?”

“玛吉告诉我的,她床底下藏了很多从书上撕下来的图片和可怕的东西,全都很恐怖。”

“她把吓人的东西放在床底下?”乔塞特和斯诺对视了一眼。

“哇,都是为了干坏事准备的。”

“她是从哪儿弄到那些鬼东西的?”

“别跟拉罗斯说脏话。”

“她从学校图书馆的书上撕下来的。”拉罗斯回答。

“小男子汉,”乔塞特鼓励道,“别受她影响。”

“我已经习惯了,”拉罗斯说,“我现在什么都习惯了。”

两个女孩只是握住他的手,没再说什么。

去年秋天,他们送拉罗斯到拉维奇家之前,朗德罗和艾玛琳就讨论过他的名字。这个名字是赋予每一代拉罗斯的,是米拉奇,是幻象。这是明克女儿本来的名字。这个名字能保护他免受不明事物的伤害,免受达斯提事件的影响。有时,混乱、厄运这样的自然能量会降临在这个世上,搞得灾祸不断。倒了一次霉就会接二连三地倒霉,这一点印第安人都明白。要干净利落地阻止厄运,可要费不少工夫,这也是拉罗斯来到拉维奇家的原因。

艾玛琳·皮斯做学生时英语成绩优异。她想教文学,她拿到了教师资格证,做了中学老师,只有周末能找点乐子。她现在认为比起教青少年,她更适合教小孩,因为那些青少年跟她太像了。的确如此。有天晚上,她正在派对上享受香烟,不料几个学生走了进来,于是她作为老师的那点权威随着烟雾袅袅上升,消失殆尽。

结束了与朗德罗醉生梦死的生活之后,她收到一份录取通知书。因为部落正自上而下地掌控整个学校系统,所以资助她去攻读管理学学位。艾玛琳回到研究生院深造,变得成熟起来。带着速成学位回来后,艾玛琳对一个刚获得资助的试点项目——保留地问题儿童寄宿学校——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强制同化的时代该结束了,人们都不愿意再考虑寄宿学校。但话说回来,有些孩子的家庭一团糟,他们上不了学,睡不好,吃不好,也没有人指导家庭作业。从吸毒到抑郁症,再到健康日益恶化,无论是哪种糟糕的处境,除非上学,否则永远无法摆脱。要在学校取得好成绩,孩子们必须按时上课,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学习。也许早期的寄宿学校剥夺了弱势群体的传统文化教养,也没让为人父母的明白怎么爱孩子,怎么做父母,可现在呢?孩子需要干预措施,但不是寄养家庭和外人收养这类残忍的方式。寄宿学校进行危机干预,让父母有时间走上正轨。它与以往寄宿学校的根本区别在于,这所学校位于保留区,从幼儿园一直到小学四年级。四年级之后,孩子们可以寄宿,但要上普通学校。这种新旧兼容的寄宿学校成了艾玛琳的使命,替那些不断失败又不断振作的家庭承担起教养子女的任务。

教室是两辆加宽的拖车。印第安事务管理局的家庭住宅进行了翻修,配备了宿舍管理员、老师和助教,据说他们都接受过儿童心理学培训,或正在考教师资格证。起初,她是主管助理,需要帮助主管收集数据、制定策略、订购日常用品、主持会议、组织筹集资金、制订没完没了的进度报告和计划。还有很多她职责范围外的事情,比如排解悲伤。她自己的悲伤。孩子们的悲伤。孩子父母的悲伤。超出职责的还有:打扫呕吐物,换手纸,关门开门,抱着受伤啜泣的男孩轻轻摇晃,直到他们情绪稳定,一边和小女孩玩疯狂八点,一边听她们讲母亲怎么用刀捅父亲,或是父亲捅母亲,她会和已戒毒或戒酒的母亲一起做小松饼,会痛斥那些还没改邪归正的母亲。她不和父亲们打交道,那是主管的事。后来她成了主管。

她尽量不把白天的情绪带回家,但不可避免。她渴望稳定和平静时,白天的情绪跟着她来到家里。在她追求可靠的家庭关系时,白天的情绪跟着她来到家里。在她试图维系家庭关系却频频失败时,在她追求整洁却又故态复萌时,在她奋力寻找平衡点时,白天的情绪跟着她来到家里。她需要一个人待着,于是她建了属于自己的汗屋,一个人坐在里面,将悲伤发泄出来时,白天的情绪跟着她来到家里。她采取了应对策略,用燃烧的鼠尾草治疗身体功能失调,在床四周铺满蓬松的羽毛,每周独自喝一次酒,每次喝两杯能买得起的最好的酒,但白天的情绪还是跟着她来到家里。她试图重建曾苦心营造的家庭,强大的艾恩一家,优秀的艾恩一家,但白天的情绪依旧跟着她来到家里。她明白唯一的解决办法在拉罗斯身上,但她受不了了。

现在,她知道她又能看到拉罗斯,又可以做一个真正的母亲了。她整天沉浸在兴奋之中,没人见过这样的她。她急促生硬的动作变得优雅。她的目光停留在文字材料上,不去理解,也不心烦。甚至她的发尾也松散地披着,没扎成马尾,也没用饰有珠子的发卡绾起。

艾玛琳离开了位于拖车后部的办公室,小心翼翼地开车回家。她没有去诺拉那儿接拉罗斯,因为彼得之前跟朗德罗约定,既不让艾玛琳去接,朗德罗自己也不能去接。彼得知道诺拉与艾玛琳或朗德罗都相处得不好。而彼得一想到拉罗斯在杂货店跑向他妈妈的情景就会心痛,见到妈妈的拉罗斯欣喜若狂,扔下所有东西扑向她。这也是他让拉罗斯的姐姐或哥哥去接拉罗斯的原因。现在,乔塞特和斯诺在房间里,反锁着门,互相检查对方身上是否有木蜱。斯诺一直在惨叫,有时还会尖叫着乱跳。拉罗斯正和霍利斯在客厅的地板上摔跤,他把霍利斯打倒在地,用拳头对着霍利斯的脸,让霍利斯认输。

霍利斯用胳膊敲打着地板。

酷奇靠在沙发上说:“他掌握了你的弱点。”酷奇这会儿嘴里吃着冷燕麦饼。

“别跟他说这种话!”

“想和我较量吗?”拉罗斯吓唬道。

霍利斯笑了:“他把我屁股打开花了。”

“别跟他说这种话。”乔塞特说着从卧室走出来。

“抓了多少只木蜱?”

“大概有二十只。斯诺吓坏了,这下她这个澡不知要洗多久了。”

艾玛琳开车回来了,拉罗斯听到汽车的声音,立马冲出屋门,跑过铺满煤渣的院子。艾玛琳从车里出来,刚好接住跳进她怀里的拉罗斯。他还小,仍然可以骑在她胯上,她用胳膊搂住他的腰。拉罗斯贴在妈妈身上,接着身子往后仰,给她讲起紫丁香树丛里的秘密城堡、新的玩偶,还有诺拉送他去的教会幼儿园。除了玛吉,他没有谈到玛吉。他隐约觉得不该把女鬼的事告诉姐姐们。总是有这样不好的事,而他都尽量避免。但有时只有说出来他才明白是什么,就像那个长着獠牙会为死人尖叫的枯瘦女鬼。玛吉在他们秘密的紫丁香丛中告诉他的其他事情,他立马知道不能说出去,因为玛吉说过不许讲。玛吉说,永远不要说是我告诉你的——你爸爸确实拿枪瞄准了我弟弟,你爸爸是个凶手,你爸爸杀了我弟弟。我给你看看那个地方,我弟弟的血渗到地里了,所以虫子在上面爬,秃鹰落在那儿。如果你站在那儿会发疯的,晚上我弟弟的鬼魂会掐死你。现在那儿长不出任何东西,或许以后也不会。然而就在那天下午,拉罗斯看到那儿长满了植物。他松了口气。

“你们都进来吧!”

“这是我外孙!”

屋子里挤满了皮斯太太的朋友们,他们看到拉罗斯都很激动,因为大家都喜欢他。

“这孩子喜欢我们,”山姆·伊格尔博伊说,“他喜欢听故事。艾玛琳,你把他养得很好。”

山姆是一个瘦削的男人,他眼角和嘴角好看的皱纹都是上扬的,哪怕严肃时也好像在笑。除了上了年纪,他一切都挺好。他穿着棕色的格子衬衫,系着有玛瑙饰扣的领带,衬衫下摆整齐地塞进牛仔裤,用有裂纹的琥珀色腰带束住,瘦削的脚上穿着跑鞋。山姆在大厅和院子里来来回回走了很久。马尔文·桑瑞特是一个刻薄的小胖脸女人,斜着的左眼总是怒视别人,让人感到她有点生气。她身体靠在助行架上向前倾,脸上涂着眼线和猫女牌口红。

“这么说,你把儿子接回来了,”她对艾玛琳说,她的头发用紫色塑料发卡拢到一边。“天哪,他太瘦了。他们没给他吃好。”

“他是在长身体呢。”艾玛琳笑着回答,她一直都在笑。

皮斯太太分发了纸碟子和餐巾纸,还有油炸面包和樱桃果冻。她还准备了咖啡,为拉罗斯冲了橙子味饮料。所有人都吃了,只有山姆·伊格尔博伊不吃白人的食物。不过,他喝了点咖啡。

“你可以吃点白人的食物,”马尔文劝他,“你都瘦得皮包骨头了。”

“该硬的地方硬着呢。”伊格纳西亚·桑德说道。她漫不经心地推着氧气瓶走来走去。刚说完,她就大笑起来,只好把氧气瓶的出气量调大了些。

“他们这么说的,”马尔文说,“我倒没觉得。”

她一脸诡秘。

“嘿,”伊格纳西亚说,“打开你的床头灯吧。很难说啊。”

“嘿!”艾玛琳边说边冲拉罗斯那边点点头。

马尔文摸了摸发卡,噘起的红唇左右努了努,瞥了伊格纳西亚一眼。她浓密的灰色眉毛往上一挑,她眉毛的颜色和蓝黑色的头发并不配。她吃了几小口面包,喝了点咖啡。山姆正在跟拉罗斯讲奥吉布瓦语,教拉罗斯怎么说盘子和碟子。他讲怎样制作祭祀的食品,讲当人们注意到灵魂时,灵魂会心怀感激。世间万物皆有灵,而且灵魂会跟奥吉布瓦人交谈。他还讲了灵魂如何进入梦里,如何出现在现实世界,以及当拉罗斯遇到它们时该怎样告诉妈妈。他冲着艾玛琳努努嘴。

马尔文故意让下唇朝外突出,盯着山姆,然后摇摇头,转而看着伊格纳西亚。

“哇,他说得挺好,真的,”她说,“山姆应该继续夜游,去敲女人的门。”

“随他去吧,”伊格纳西亚笑着说,“有我们看着,他也干不了坏事。让他跟这孩子讲讲吧。是该教教这孩子,他想学,也想听故事。再说,我们都知道山姆只喜欢你一个人。”

“哈,”马尔文说,“你这么认为?”

即使特拉维斯神父在户外健身小径上拼命锻炼身体,也无法耗尽体力。俯卧撑装置是用长杆固定在短木之间做成的,不是很令人满意。他没有把上面的树皮去掉,因为有树皮更容易抓牢。这不是他不满意的地方。让他恼火的是地面不平整,圆木的长短粗细不一样,尽管他事先仔细量过。这样一来,俯卧撑的动作不可能准确。他退而求其次,左右交换两次,这样就能保证两个胳膊得到相同的锻炼。他在木板上整齐地标上了使用说明,但并没有说明解决办法。

他又慢跑了一小段路去做下一项运动。他在厚重的橡胶垫上做了二百个仰卧起坐,这才注意到周围全是用过的避孕套。避孕套要么挂在树叶上,要么皱成一团躺在杂草里,要么被割草机切成了碎片。肯定是那群孩子。他们会把割草机弄坏的!他憋着一团怒火,又做了一百多个仰卧起坐,冷静下来后又觉得挺可笑。不会,避孕套不会把割草机弄坏。他继续往前走到引体向上的横杠那儿。做完引体向上之后,要高抬腿,一直做到双腿开始颤抖。不过,他丝毫不会动摇,继续弓步蹲,一直做到疯狂的跳绳环节。他带了自己的绳子,这样他能原地跳,往上跳,往后跳,往前跳,直到感到肺开始燃烧,越烧越烈。如果他能在这儿挖口井,往下放个老式的井泵该多好!保留地富含硫的地下水含有人体需要的所有矿物质和铁元素,他觉得那水会凉爽甘甜。

他爱这里,爱这里的人。他们是他的子民,不是吗?尽管会被他们逼疯,但他们的慷慨鼓舞着他,而且他们特别爱笑。他在这里懂得了什么叫爱笑。所以,不管是不是因为他的慈悲或者理智,他都想留下。他还做了一个仰卧起坐的装置,做反方向的仰卧起坐,用的也是快要烂掉的橡胶垫,不过里面倒没有避孕套。好吧,这里在灌木丛深处了。孩子们看过恐怖电影后,都害怕树林里的印第安人,活了千年的印第安人。也因为在树林深处,没有人会故意破坏他放在户外的沙包。他恶狠狠地做了一组侧踢,把木蜱从袋子上踢了下来。以前,他强忍着腹股沟的剧痛才让粘连的瘢痕组织分开。不过,他现在可以把腿踢到头顶那么高了。“哈哈,上帝,”他和上帝交流时说道,“你拯救我是有缘故的,就是要让我练成这疯狂的歌舞演员才能做的高抬腿。”

有时在他不知不觉间变故就发生了;他刚从睡袋里出来,接着身体就飞了起来。当时,他所在的海军陆战队驻扎在那栋旧办公楼里,守门的士兵正在等一辆水罐车。然而,一辆黄色的梅赛德斯仓栅式货运卡车疾驰而来,车上装载的炸弹在大厅里爆炸了。整栋楼炸成碎片,冲向空中,和海军陆战队员的身体混在一起落到地面。特拉维斯神父感觉像做梦似地在空中飞,摔到地上,但身体没有撕裂的感觉。那黑色的爆炸能量转变为黑色的死寂。然后有人尖叫起来。他试图靠近别人,这时才意识到身体动弹不了。于是他也开始尖叫。他叫的不是救命,而是别压我,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就像三明治里的肉一样被夹在钢筋混凝土中间,他能感觉到瓦砾在移动。空气中全是灰尘,吸进的是灰,吐出的又是灰。他尖叫一声把灰尘吐出去,结果又吸了一口。再尖叫。然后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我们找到一个。把那块石板搬走,他被压在下面。我们需要一辆吊车。”

一个身材瘦小、赤膊文身的海军陆战队员钻到特拉维斯身边,然后举起横梁,接着又推开石板,把他抱出去交给其他人。特拉维斯神父认识这个男人,还和他打过电话。这个男人在营救朋友时瘦小的身体中爆发出了巨大的力量,就像危急时刻救下孩子的母亲那样。之后,他们一直保持联系,也会谈到这件事,但他没和事故中的其他人或死者家属联系。他没去勒琼海军基地[1]或纪念会议。他害怕那个黑色能量,他害怕变故发生时不能控制自己的呼吸。

特拉维斯神父沿大腿两侧交换了一下跳绳,然后开始甩动绳子。他在亲身体验牛顿第三定律,即每个力都有一个大小相等的反作用力。时间是变量,被炸只要一瞬间,恢复却要用尽余生。或者正好相反?他想到了艾玛琳。

原本放在厨房的那把绿椅子已在谷仓里闲置了两个月,还没人注意到。诺拉想好了,如果彼得问起,她就说她正打算放回去。但那不过是一把绿色的木椅,谁在乎呢?然而这把油漆过的椅子很关键,这将是她的脚碰到的最后一件实物。她会踢椅背,把椅子踢倒。不过勒死这个环节并不容易,她还没有准备好。她用手扣住脖子用力勒时心里感到害怕。这种感觉让她窒息,身体变得僵硬、冰冷。她心想,如果把朗德罗杀死也许她就不用自杀了,就能得到渴望中的解脱,这才感觉好点。当然,她可能会蹲大牢,甚至要蹲很长时间。她会认罪,但谁不理解呢?就连玛吉都会理解,甚至支持。彼得也会理解,甚至还会嫉妒她。只有拉罗斯不会理解,他会崩溃。她看见他的脸,满面震惊和悲伤,他的脸似乎叠加在达斯提的脸上,是的,拉罗斯满面的震惊和悲伤。

这方法行不通,她想。

接着她又冒出另一个想法——他们的传统发挥作用了。真是绝妙的一招!那孩子的父亲把孩子送给了她和彼得,他们怎能伤害孩子的父亲呢?她闭上眼睛,回忆起她摇着拉罗斯入睡时那份浓浓的暖意,他的双腿从她腿上垂下去,温暖的呼吸一直传到她心底。

罗密欧从没忘记他的初恋,但他一般不喜欢女人,尤其是当她们衰老,变得像丑陋的秃鹰一样。她们尖酸刻薄的嘴皮子功夫可以撕碎一个男人。他总是试图安抚她们,总是给她们送礼物。因为工作上的便利,罗密欧常会留下几袋保留地会议的会务用品,譬如多余的T恤、鼠标垫、带软泡沫把手的握力器、迷你手电筒、钢笔、铅笔、水壶,甚至还有印着首字母缩略词和标记的羊毛织物。他把这些专门收集的东西放在他那个可使用轮椅的超大洗手间里。

今天,他从一个黑色的大号垃圾袋里选出几个礼物,这个袋子是他在一次部落学院会议后清理出来的。有可伸缩的握力器,但他心想,那些女人的爪子已经够强壮了。他把书签、商店赠送的帽子和已磨损裂开的廉价环保袋扔回黑袋子里。会上剩下的衬衫一向都是小号的,而需要安抚的几个女人穿的都是加大码,只有亲爱的皮斯老太太除外。皮斯太太比其他女人都好,身材小巧,也不那么刻薄。他为她拿了一件印有“糖尿病人五公里徒步行”的黄色小号T恤。他找到几条羊毛毯。他仔细看了看几个青蛙形状的拉链,但没有拿,因为太逼真了,没人想要。他卷起一个羊毛毯,来到养老院。

他并不总能进他们的房间,也不是每个人都会让他进。养老院里有人不信任他,比如皮斯太太。她甚至在门上装了链子锁,因为有一次她不想让他进,他还是傻傻地坚持要进去。罗密欧开车去了养老院,走进大厅时,他看到了皮斯太太。她一看见他,就像老鼠一样快速溜走了,还用她那双大眼睛偷偷看了看罗密欧,同时迅速转身拐进房间,毫不犹豫地咔嚓一声锁上了门。

她曾是我最喜欢的老师,罗密欧伤心地想。她是所有学生最喜欢的老师,她还带我回她家,请我在她家吃饭呢。

现在不一样了,她几乎不接受他的礼物。但这儿有斯塔尔,是他的姨妈,或是母亲,又或是继母。他给斯塔尔带来了他获得的战利品,一条在边角处标有“戒酒帕瓦1999”的紫色羊毛毯。因为会员酒瘾反复发作,这些不错的羊毛毯留在赠品处没送出去。罗密欧敲响了斯塔尔的房门,想起治疗她重度关节炎的处方。她打开门,脸上带着灿烂的微笑。

“来了个浑蛋!”她向其他访客喊道。

“哦,是他啊,”马尔文·桑瑞特对着维比德太太说,“让我们看看他。他很瘦,可衣服里面可说不好。”

“给我的吗?”斯塔尔接过紫色羊毛毯,毛毯摸着很舒服。

几个老太太坐在餐桌旁,热切地看着罗密欧。她们的眼睛明亮有神,视线扫过他全身,然后准确地停在了某一点上,他条件反射般地顺着目光向下看,果然拉链开着。

“二十头牛跑出了谷仓。”[2]维比德太太尖叫道。

罗密欧用力拉,结果拉链卡住了。

这些老太太开始大声数数,等数到三十,他才连拽带拉地把拉链拉上。警惕点!小心!一定要小心!

“当心你裤裆里的小鸟。”马尔文咯咯地笑。

“注意,别把它的头捂住!噢,它要偷看我们!”

这几个女人假装要捂住眼睛。

这时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他的老师进来了。皮斯太太轻轻地走到另一把椅子旁,和罗密欧还有另外三个女人一起坐在桌边。她的咖啡杯还留在刚才的地方。

“你们怎么不让罗密欧坐?”

“坐下,坐下!”

“你怎么看起来糊里糊涂的?”

“他的脑子压在屁股底下了[3],也许他也不想把脑袋挤成糨糊。”

她们发出一阵嬉笑声。

罗密欧走进卫生间,锁上门,打开水龙头,小便,冲水。在水流声中,他轻轻打开药柜,没有他想要的。尽管药瓶上标着“放入直肠”,他还是拿了一瓶。还有一种止痛药压都压不碎,只能吞服。不过这瓶药是满的,而且还有一瓶一样的,少一瓶没人会注意。他用洗过的湿手捋了捋头发,重新系好细细的小辫子,确保裤子拉链拉好,然后走了出去。

“看到你真高兴,我的孩子,”斯塔尔马上说,“你还来看你的老姨妈,真好。请你离开时把门轻轻关上,好吗?”

他赶紧离开,关上门的瞬间,屋内哄堂大笑。这本该让他起疑心,怀疑这里面有问题,不过她们一向如此。

那晚回到家,他决定把那瓶直肠药换个瓶子卖出去,可他却吃了碾不碎的药片,吃的是规定剂量的三倍。他根据药瓶上的建议,喝了整整一杯水把药片吞下去,然后静静等待,什么反应都没有,于是他又吃了一剂。大概过了半小时,他看了看瓶子上的日期,又把瓶子放在歪斜的水晶灯下,凑近细看,这才发现上面的标签下还牢牢地贴了一层标签。他尝试用最长的指甲、刀片,但都没法把第二个标签刮下来。接着,肚子里一阵绞痛,他这才意识到药物正在那些老太太说的大脑所在之处发生作用。

上帝啊!他疼得想吐。他疼得直不起腰,一路跌跌撞撞,奔到残疾人专用卫生间。那天晚上,他频繁地跑卫生间,一直在冲洗马桶。那种绞痛好像是有钉子深深地钉进下腹部。那几个老太太的肠子里一定有石头,他想。她们怎么受得了?一剂药只要吃一点就够了。他一宿没睡。黎明时,他开始胡言乱语,筋疲力尽,身体脱水,饿得前胸贴后背,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了,没法上班。可还没完,其他症状又出现了。他的皮肤开始像火烧一样刺痛,鼻子肿大,脚仿佛不是自己的,嘴里发出异常难闻的恶臭。

整整一天,窗帘都没有拉开,罗密欧躺在他那睡袋堆里,经受着一阵阵呕吐、眩晕,还放着臭屁。电视屏幕上的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画面不稳,闪着亮光。他最喜欢的一个记者安·凯伦正在讲述一个关于大象语言的故事,内容让人安心。安说,当你听到这些叫声,那说明大象要交配了。公象吼叫起来,争斗开始了。他关掉声音,躺在睡袋里一动不动。他不敢乱动,生怕打破下腹部那脆弱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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