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是因为你很聪明,我的意思是,听着。我爱你,我爱孩子们。我在养我们这个家,我们过得很舒服,我们的生活很成功……我的意思是,想想我们出生的家庭是什么样的。你必须说我们的生活,我们的家庭,真他妈的是个奇迹。”
“我喜欢我的童年。”
“每场印第安人的运动会你都得去,你妈妈有一百个男朋友。”“是十个。”
“你爸爸是——”
“嘿,那是时代的错。至少我有个爸爸。”
“我爸爸——”
“别说他是个战争英雄,天知道你爸爸屠杀了多少越南妇女、孩子和老人。你他妈的根本就不知道,吉尔。”
“我们真的又要讨论这个问题吗?”
艾琳把手交叉放在脸上。
“吉尔,我是认真的,我们需要某种帮助。”
“我不这么觉得。我觉得我们很幸福,我很幸福,艾琳。”
吉尔在出汗,他怕她要说出另一个男人的事情,但同时又希望她说出来,他的头上开始淌汗。他坐了下来,清洗着画笔。
“我觉得我画完了,今天就够了。”他最后说道。
艾琳睡着了。
吉尔摇了摇她,把艾琳扶起来,让她跟着他下楼。
之前就有人警告过他,让自己的妻子当模特,会让婚姻很难维持下去。但结婚之前,他就已经开始画她了,停下来不是更糟?就像是一种拒绝?虽然会争执,但他还是很平静地画着艾琳。她就在那儿,在他眼前,不必担心她在做什么。此外,霍普画了乔;伦勃朗[12]画了萨斯卡,接着又画了亨德里吉;威思曾经画过贝齐,当然也画了赫尔加;勃纳尔画了玛尔特;还有那贪婪无度的毕加索;德·库宁[13]、基塔伊[14]和约翰·柯林[15]也画了他们的妻子。这是一种了解对方的最本质——未知的本质的方式,也是一种陷入痴迷的爱的行为。诚然,他没有一直用温柔的方式描绘艾琳,但他觉得他把艾琳受到的羞辱化作了一种更大的东西——“一个民族所遭受痛苦的代表符号”,某位艺术评论家如是写道。他不敢让艾琳看那篇文章,里面的用词标签化到令人啼笑皆非。“不要画印第安人,这个主题可以超越一切。”一位印第安原住民画家曾如此说道。你永远不会成为一个艺术家,你只是个美国印第安艺术家,这给你的职业生涯扣上了一顶帽子,你只能达到这个高度。你会设定预期,只去吸引某一类的收藏家。看看劳森伯格[16],他是切罗基人[17],他画了印第安人吗?没有。还有吉尔尊重的印第安艺术家乔治·莫里森[18],他也不画印第安人,他画的是印第安人的意识。黑人可以属于后种族时代,但印第安人永远意味着1892年。吉尔再一次别无选择,为妻子作画时,他总是画印第安人,因为他情不自禁——他们之间的残暴、他们之间的需求。吉尔在画画时,他血缘上的祖先会出现在画中,他带着痴迷般的细致发展自己的绘画事业——钻研那些大师甚至顶级伪造师的作品,伪造师们有技巧、厨房秘籍、各种秘密和捷径。他从中整理出了褪色的油画、黑色油、手动烧制颜料和手工研磨颜料的秘密。有时候,他很乐于用颜色透明的釉料一层一层地画上去,画出一种让孩子们觉得失真的稍微模糊的晕染图。每个孩子还小的时候都被他叫去看过画布上的妈妈,他们喊着妈妈,因为得不到她的回应而哭泣。娴熟的绘画技术让他的作品冲出了西部和西南部,走进了洛杉矶、芝加哥、费城、华盛顿,并最终进入了纽约。但他还没迎来事业上的重大飞跃,他仍然被归为美国印第安艺术家、美国原住民艺术家、部落艺术家、克里艺术家、混血艺术家、梅蒂或齐佩瓦艺术家,有时甚至被归为美国西部艺术家,虽然他住在明尼阿波利斯[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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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想象,这将是一个非常寒冷的冬天,入冬的第一个周末就出人意料地干燥,没有雪花,气温在零度以下。湖水很快就结冰了,在这样刮大风的日子里,冰面上的图案就像是一个个小小的盘子熔接在一起。艾琳和瑞尔拿着溜冰鞋出去了,但她们根本没有机会把鞋穿上,一直都是膝盖着地在冰上爬。湖中写满了无法破译的文字。
瑞尔坐在脚后跟上,她想,似乎我们应该能读懂。
“湖可能已经写下了它全部的故事,但我们永远也不知道。”艾琳说。
她们盯着湖上的楔形文字爬到了没有文字的地方,那里的冰很干净透明,下面是一眼看不到底的黑暗,仿佛是通向另一个世界的窗户。
她们趴在那儿,透过冰面上的熔接图案和被困在里面的气泡向下看。
“我希望我们能在下面看到一条鱼或一只乌龟,或者其他更多的东西。”瑞尔说。似乎任何东西都会随时游入她们的视线当中。但实际上,那里有的只是一片琥珀色的叶子,就像一颗磨损的心悬在垂直的白色裂缝边缘,裂缝一直向下延伸,直到消失在视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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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险家亚美瑞格·韦斯普奇[20]发布了美洲东海岸的第一张地图,也因此意外地命名了两片大陆以及很久以后艾琳的一位祖先,艾美丽佳,之前是艾美利肯。艾美丽佳·豪尔斯是一位著名的酋长,她的父亲曾如此宣称。她不这么想,她觉得这个名字是他偷来的。不管怎样,维尼·简曾经追溯过艾美丽佳·豪尔斯的宗系,还从书上复印了照片。维尼·简未出嫁时,她的奥吉布瓦姓氏是斯欧希尔[21],来源于某个法国船夫对印第安人的客气称呼,但她和家人已经断绝关系了,她甚至都不使用这个姓氏了,但还坚持认同她的氏族——鹤族阿吉加卡。总之,牧师和新教徒传教士都误解了这些姓名中蕴含的意义,他们将其同洗礼或婚姻文件中的内容进行了粗略的近似对应。
商人们在记事本上记下的印第安人名字暗示的是在无数朗姆酒和弹药面前屈服的无数水牛或海狸的皮。枪、酒、神、政府——美国印第安人的姓氏来源曾经拥有如此强烈的个人色彩。艾琳·艾美丽佳,她的名字现在同解密影像的密码联系在一起,她的肖像画无处不在。她一动不动地让丈夫作画,一种接着一种变换着姿势,她已经在世界上释放了一个自己的替身。现在已经不可能将那个幻影收回来了。吉尔拥有它,他踩住了她的影子。
维尼·简曾经给艾琳看过一张画,在画中,一群孩子想消灭影子,于是他们在影子上盖满了鹅卵石。她告诉艾琳曾经有个巫医用他的影子治好了病。还有各种各样的故事:有个邪恶的温迪戈[22],他的力量来源于自己的影子。但在正午时分,一个小女孩就可以把他杀死。通过影子可以捕捉灵魂。在奥吉布瓦语中,“哇吧姆吉喳吉瓦嗯”的意思是镜子,这个词也用来代指影子和灵魂:你的灵魂是可见的,能够被看见。吉尔在画艾琳的时候,已经用脚踩住了她的影子。尽管她试图将影子从他脚下拽出,但根本拽不动他脚后跟下面那一团乱麻般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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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有什么含义?”瑞尔问,“再跟我说说我的名字。”
“你是以一位诗人的名字命名的。”艾琳说,“这位诗人有建立印第安国家的宏图壮志,但一场血腥的大雪过后,他的愿景永远埋葬在了加拿大的巴托什。这就是为什么你必须坚强。”
她用故作夸张的语气说着,身上有强烈的酒精味、柔和的香水味和一种厚重的温暖,她的头发缠在了一起,散发着酸味。她们蜷缩在沙发上,狗把尾巴放在了她们身上,虽然狗是不允许上沙发的。吉尔走了进来,两只狗跳下沙发,小心翼翼地在他周围走动,揣摩着他的情绪。但是吉尔没有注意到狗刚才上了沙发,他大步流星地穿过房间。斯通尼已经在沙发的一头睡着了,手中紧紧地握着他那只破旧的狮子。狗儿们跳回到沙发上,把后腿挤进了瑞尔和斯通尼之间,艾琳将瑞尔搂得更紧了。
“全仰仗路易丝·瑞尔的战斗,印第安人和梅蒂人才能拥有自己的土地。”艾琳说,“他们在自己的土地上劳作了多年,但是政府不肯给他们土地所有权。”她讲的总是这同一个故事。“斯通尼是以伟大的印第安部族首领斯通·查尔德(意为‘石头之子’,也有些人叫他‘岩石男孩’)的名字命名的。我的名字艾琳取自《晚安艾琳》这首歌,显然,爸爸在我出生的那个晚上在酒吧里听到了这首歌。我觉得他没有将全部歌词听完。”艾琳自言自语道。
“什么歌词?”瑞尔问。
“跳进河里死掉的歌词。这首歌真的有点病态,但你爸爸还给我唱过,当时我们哈哈大笑。”
“病态是什么意思?”
“就是要人命。”
“你这么爱爸爸,我很高兴。”瑞尔说,“我很高兴你们这么幸福,即使你们吵架,你们还是幸福的,是不是?我的意思是,人们不可能永远意见一致,是不是?所以有时候你生气也是正常的。”
瑞尔一直在说话,语速越来越快。
“我知道你爱他,因为你会亲吻他,我知道他爱你,因为他画了那么多关于你的画,他也一直在告诉我们他是多么爱你,他会为你做任何事情,妈妈。”
“亲爱的,睡吧。”艾琳说,“我们会在梦中再见的。”她抚摸着瑞尔的额头,瑞尔闭上了眼睛。艾琳开始唱《晚安艾琳》,唱着那些病态的歌词:“我爱艾琳,上帝知道我是真爱。我会爱她爱到海枯石烂。如果艾琳不爱我,我会服用吗啡然后死掉。”她听到吉尔笑了。
“谁来分发吗啡呢?”吉尔走进房间,狗从沙发上跳了下来,他弯下腰,抱起斯通尼,温柔地把他抱到了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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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是个散漫的读者,床边、咖啡桌上、浴室里,到处都堆着她读了一半的书。她很少有耐心读完一本书,尽管读书时,她会耐心地在索引卡片上做笔记。一堆堆的索引卡片乱七八糟地塞在书本中,让床边已经快要倒塌的书堆更加摇摇欲坠。和艾琳相比,吉尔读书更仔细,开始阅读一本书后,就一定会把它读完。他对书籍的敬畏始于母亲带回家的漫威漫画册。那些漫画册都是被人扔掉的,书页散发着霉味,书脊破损,露出了里面的硬纸板,没有什么比像拯救一个人一样拯救一本书更重要。吉尔从来不会直接把书放在地上,他总会在书下垫上一本杂志、一张纸,甚至是一条做饭时用的毛巾,以免划伤封面。因此,艾琳床边那堆歪歪斜斜的书冒犯了他。她是一个只有三分钟热度的读者,对书籍缺乏敬畏,很不懂得尊重。吉尔做梦也不会想到,竟有人会拿面巾纸作书签。他焦虑地看着那些摊开的平装书,总会垫上一张纸,然后轻轻地把书合上。他似乎觉得当自己合上书时,一定得有书签在手边,就像医生按住伤口的双手抬起后,手边就有绷带用于止血。仿佛吉尔的视线一移开,那些文字就会逃离。艾琳觉得吉尔的这个小举动很讨人喜欢,他讨人喜欢的小举动还有很多。
艾琳会同时阅读好几本书,就算是与研究相关的书籍,她也不会从头读到尾,有时她会先读那些精彩的部分,比如战争、婚礼或是死亡。如果她要读传记,她会立刻把书翻到有照片或插图的那几页,研究了人物的长相之后再翻回去,从头开始读。难怪她没能坚持读完博士,吉尔想。她怎么可能成为一个学者呢?吉尔觉得她缺乏意志力。他觉得读书时,应该先让书中的文字塑造人物的形象,再用照片作为后续参考。艾琳读传记的方式经常让他恼火,但在某种程度上他也很羡慕她,这进一步证明了她对书是何等自信。她像对待仆人一样对待书籍,而他则是书籍的仆人。
艾琳经常跟吉尔讲起她正在读的书里的逸事。有时她会假装不知道自己所讲的故事出自哪本书,假装自己忘了故事的出处。吉尔喜欢帮她寻根溯源——他说自己是在为她“暖脚”。很多时候,他发现她讲故事时添油加醋,以便阐明自己的某些观点。实际上她不想让他找到出处,从而发现她讲的故事与原文不符。
对此他很是愤怒,却也深深着迷,他相信她是在试图通过隐喻同他交流。艾琳给他当模特的那个晚上,说她最近在读艺术家乔治·凯特林的信件和笔记。
凯特林1796年生于宾夕法尼亚州的威尔克斯-巴里,家中有十四个孩子,他排行第五。上大学后,他读了法律专业,毕业后从事了两年法律工作,直到1823年放弃了参加司法考试。之后他就成了一位肖像画家。1831年凯特林开始拜访各个部落——主要是落基山脉东部大草原上的部落。他在印第安人中间生活了很多年,研究他们的习惯,学习他们的语言,描绘他们的形象。
艾琳告诉吉尔,乔治·凯特林坐船行于河上时,被曼丹部落的人拦住了,当时他才刚刚离开这个部落。曼丹人跟踪他,是为了拿回一个漂亮女孩的肖像画。他们说这个名叫水貂的女孩快死了,因为这幅画画得太像她了,凯特林将她身上太多的东西放入了画中,所以当他把画从村落拿走时,也就带走了她生命的一部分。水貂的嘴里开始流血,她正在呕血。她的家人告诉凯特林,他带走她的画像就等于从她的心脏中往外抽线,而那些线很快就会断裂。他们请求他把画还回去。
“但是凯特林拒绝了他们。”艾琳说,“他说,自己作画时全神贯注,也把自己的一部分放进了画里,如果把画还回去,他就会生病。”
曼丹人提议要立刻把画带回去烧了,这幅画能同时摧毁两个人,画太危险了,不该存在于世上。凯特林说他会亲手把画烧掉。大家离开了,并不相信他的话,仍然深感绝望。他们回到家时,水貂已经死了。在1838年纽约奥尔巴尼的“印第安人画展”上,凯特林展出了她的肖像画。
※
第二天,吉尔发现艾琳所讲的故事出自《北美印第安人的礼仪、习俗和环境:信件和笔记》,是第二卷中的第五十四封信。它只是一个更长的故事中的一部分——像个引子,或是旁白。艾琳所讲的这个关于水貂的故事,前一部分是真的,但后一部分是假的。凯特林其实归还了画像。事实上,他当时立刻卷起了画作,把它还给了女孩的族人,尽管他不想与这幅画分开。从书中无法确定这幅肖像画是否留存了下来,也无法确定展出的那幅画是不是原画的复制品。吉尔觉得,艾琳篡改了这个故事,也许是想试图告诉他什么。他是不是也在画她的过程中偷走了她的什么东西?他是否复刻了她的形象,将之保存在了画作之中?他是否将艾琳身上的太多东西放入了画中,从而在某种程度上正在摧毁“真正的”艾琳?他是否正在从她的心脏中抽出线来,那些线是不是很快就会断裂?或是已经断裂了?
※
2007年11月6日
蓝色笔记本
今天下午我出门时,你问我是不是要去杂货店,我说不是。我没有解释自己要去哪儿,只是笑了笑就出门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要去哪儿?人只有在愉快舒适的关系中才会这么做,但我们的关系不是——你犯了规。当然,我记得,我们俩都曾在其他事情上犯过规——为了寻找不同的自我。最糟的是,我们还曾把孩子们卷了进来。为了孩子们,我们会努力改进自己的行为,纠正这些错误。但这一次的事情不同。
每当我想象你下楼来到我的办公室,从旧账单后拿出我的日记时,就觉得难以忍受。我知道,在其他人看来,这或许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错。
但是我……
写到这儿,艾琳停下了笔,活动了一下她又干又冷的双手。寒冷侵入心头,她开始颤抖,穿上外套后,她接着写道:
……觉得这件事如生死般重要。
你会读到我所记录的那一刻——你突然显露一切的那一刻,我停止爱你的那一刻,我认识了真正的你的那一刻。但事实上,并不存在“某一个”时刻,你应该知道这一点。
不被“历史性时刻”这一概念迷惑是多么困难。这一点我曾反反复复地告诉过你。根据这一概念,某个动作、某个瞬间的真相可以改变一切。当我讲述故事、叙述历史事件、寻找那一系列我们可以称之为“历史”的事件时,我遇到了很多困难,这些我也不止一次地写在了日记里。组成历史的时刻太多了,从来不会只是某一个。有许多清晰的点,有许多原因共同造成了一个结果。然而,当这许多的点不断出现,当这许多的时刻不断发生,我应该告诉你,我们终将迎来一个最终的时刻,最后一幕。
当我离开一个人时,我总是会经历最终那一刻——终于意识到我已经离他而去了。如果对方是我的恋人,我总是会在达到性高潮以后才经历这一刻。
在那令人震惊的平静中,我确信我们的关系已走到了终点。此生之中,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我们再也不会做爱了。这些最后的时刻总是发生在最疯狂、最孤注一掷或是最怒不可遏的性爱之后。我会抚摸着身上的瘀伤或咬痕,心想,在伤痕消失之前,你就已经离开了。对于这一点我没有丝毫怀疑。
这样的时刻可能会被电影镜头捕捉到,它会出现在演员的脸上,或是一幅画中。当你为我画像时,我觉得你已经捕获到了它,只是你自己不知道。在虚构的作品中,我总觉得这样的时刻平淡乏味。但在现实生活中,这样的时刻显得至关重要、优雅而悲伤,就像一场自然而然的死亡。这无关孩子们,有时候孩子们被卷进来了,你需要采取行动保护他们——但这样的时刻与此无关。你必须得不停地尝试。所以我们做爱之后,尽管有很多次我都感觉到了那一时刻,意识到我已经离开了,一切都结束了,结局已昭然若揭,但我一直都在压抑着自己,不让自己明确地意识到这一点,不让自己意识到我已经撑不下去了。换句话说,这意味着我们结束之后,我仍在与你做爱,到现在为止这样“自然而然的死亡”已经在我们之间发生了很多次,我不明白你怎么还能继续和我做爱?我已经是行尸走肉了,一切都只是条件反射。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机械的复生也拥有了自己邪恶的活力。
正如从前的那些夜晚,那些我与别人走到尽头的夜晚,我不再为自己暴露出来的贪婪欲望而忧心。你也是一样。于是,我们做爱时的蔑视越来越深。想象你偷看我的日记时,我也感受到了同样的耻辱,但我承认,有时我也觉得这样很刺激。
※
艾琳刚从后门进屋,就听到了吉尔离开地下室上楼的声音。他一直在我的办公室里,她想,他在读我的红色日记。她脱掉外套、扔下围巾,猛地把靴子踢到了墙上,走到了客厅最温暖的角落,倒在了沙发上。狗儿们朝她跑来,它们神经紧绷,想出去走走。两条狗把头靠在了艾琳的大腿上,满怀热情地仰视着她,互相推来搡去,嫌对方挡在了自己前面。艾琳抚摸它们时,它们愉快地扭动着下巴。突然,艾琳一把抱住了年纪较大的那条狗,把它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就好像它还是只小狗。这条狗像孩子一样既惊慌又愉悦,坐卧不宁。狗很重,艾琳用力抱着它,在狗的耳边轻声说着什么,直到狗放松下来,伸出舌头,变得安静。过了一会儿,艾琳意识到狗的姿势很不好受,就让它转了个身,狗舒服地叫了一声。艾琳把手指伸进狗耳朵后面柔软的那簇毛里,狗闭上了眼睛。另一只狗把头枕在她的膝盖上,仰视着她。它们是感情充沛的学者,它们什么都知道。
“接下来会怎么样呢?”艾琳喃喃说道。
※
吉尔从未想过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斯通尼出生后不久,艾琳就不再爱他了。“9·11”事件发生当天,斯通尼降生于明尼阿波利斯市河畔森林医院的分娩室中。分娩室里贴着淡绿色的印花墙纸,墙纸边缘画着跳跃的三文鱼。艾琳说:“三文鱼在上游产卵之后就会死亡,这样的图案适合出现在分娩室吗?我不这么认为。”艾琳在床上扭动着身子,蹬掉了腿上的床单。墙上挂着一台巨大的电视机,还有一把拉兹男孩[23]牌子的椅子,上面盖着婴儿塑料围嘴。分娩的前一晚艾琳想睡一会儿,但到凌晨五点,宫缩就已经疼得让她睡不着了,七点她进了分娩室。看到分娩室中的大电视,艾琳说:“该死,谁生孩子的时候还会看电视呢?”吉尔正想着“我也许会看电视吧”,一名护士就跑了进来说:“你们一定得看看这个。”说着,她打开了电视。他们看到了双子塔正在坍塌,艾琳的分娩被迫中止了大约一个小时。
“现在你必须关掉电视。”她对吉尔说,“如果你还想让我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就把电视关了。”
“但是……”吉尔说。
艾琳充满恨意地看着他,让他吃了一惊。这就是她摘下面具的样子。她脸上的凶猛和愤怒震撼了他,接着他开始帮她调整呼吸节奏,记录宫缩时间。但他也得休息,一休息他就不自觉地跑到了休息室,打开电视看看事件的进展。每当他想从床边走开,艾琳就喘着气,央求他不要走。但他还是出去了,一次又一次,甚至当一名护士严厉干脆地告诉他“她需要你”后,他也仍然如故。他们不得不将他从引人入胜的新闻评论里拽到现实的分娩中。后来,吉尔为此事不停地道歉,深感愧疚,但很显然,无论他再做什么,都于事无补了。吉尔觉得,正是这件事让艾琳不再爱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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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吉尔看着艾琳说:“你知道吗,我永远不会原谅我自己,在斯通尼出生的时候那么心不在焉。”
艾琳没有看他。“你对此道歉的次数已经够多了。”她说,“你还没能释怀吗?我已经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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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通尼坐在桌子的一头,桌上放着一沓复印纸和一盒彩色马克笔。他什么东西都会画,没有什么能吓倒他。你想要一座城市?斯通尼就会画出好几页高高窄窄的摩天大楼,并且毅然决然地画上一排歪歪扭扭的小窗户。你想要一群大象、水牛、犀牛,还是鸟?你想要一群鸟吗?斯通尼会画各种各样的鸟。你想要鸟儿骑自行车?你想要长了腿的建筑?你想要长了个大楼脑袋的人?你想要云朵、蓝天,还是太阳?他会按照你的要求作画,也会描绘日常生活。他描绘睡在沙发上的爸爸、看着爸爸睡觉的狗,他描绘瑞尔学习或偷玩《魔兽世界》的样子。瑞尔让他把这幅画藏起来,斯通尼就照做了。他画了弗洛里安系着绿色印花围巾的样子,他喜欢这幅画。弗洛里安向弟弟展示了自己的秘密文身——一条吞食自己尾巴的蛇。斯通尼把文身画了下来,把画送给了弗洛里安,没跟任何人说起过这件事。他几乎每天都画妈妈,画穿着漂亮裙子的妈妈,条纹裙、波点裙,如果是条印有花卉图案的裙子,他就在妈妈的头上画一朵与之相配的花。在每一幅画中,斯通尼都在妈妈的手上画了一根小棍子,棍子的顶端有个小小的半月形。
晚餐前,艾琳、瑞尔和弗洛里安坐在一起,欣赏着斯通尼的作品展——斯通尼正在向他们展示着自己那堆画作。
艾琳翻看着自己的肖像画,欣赏着那些精心描绘的服饰,她说:“你看,我手上的这个东西,就像一个附属物似的,一直在那里,每张画里都有,那是什么东西,斯通尼?”
“酒杯。”
艾琳沉默了。
“他以为那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弗洛里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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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吉尔上午会出门去看《卢克丽霞的肖像》[24],明尼阿波利斯市艺术博物馆开车五分钟就能到,开门后大约一个小时以内,里面几乎都没有什么人。吉尔说这就好像拥有伦勃朗的画作,却不用为此支付保险费用,也不用担心保养维修画作的事。他认识这儿的馆长——《艾美丽佳6》、《艾美丽佳18》和《艾美丽佳70》都属于该馆的永久馆藏。但为数不多的几个保安认为吉尔只是个喜欢伦勃朗的普通人。他会坐在画前的木制长凳上,陪《卢克丽霞的肖像》待上半个小时,如果没有人来挡在他们之间,他会坐更长时间。
罗马历史学家李维在《罗马建城纪年》中讲述了卢克丽霞的故事。卢克丽霞是一位品行端正、忠贞不渝的妻子,残酷好色的塞斯德·塔克文想要趁她丈夫外出时勾引她,被卢克丽霞拒绝后,就威胁她要杀死她和她的奴隶,然后将他俩一起放在婚床上,让她丈夫误会。卢克丽霞妥协了。她的丈夫和儿子一回来,卢克丽霞就告诉了他们自己被强奸的事,然后拿刀刺死了自己。关于她,伦勃朗画了三幅画,一幅丢失了,另一幅画的就是卢克丽霞将刀子刺入心脏的一幕。在明尼阿波利斯市博物馆中的这一幅画的是卢克丽霞对自己实施了暴行之后的场景:她手中握着带血刀,睡衣上浸满了鲜血,衣服上的薄纱萦绕在她身上,她的精神像安静燃烧的烈火,消融了她的外貌,虽然生命已经枯竭但她的精神仍焕发着勃勃生机。
吉尔看到卢克丽霞的眼中溢出了超验的震撼,自1666年开始,她的眼中就一直充满泪水,目光中满是温柔,稍微一丝悲伤都可以动摇吉尔。有时候他坐在长凳上,眼中也满是泪水,视线模糊。他经常会思考迷茫的卢克丽霞是什么样子。他曾把艾琳画成了卢克丽霞。画中的艾琳也露出了无可奈何的悲伤表情,带着一种深深的羞愧和爱意,以至于她不能忍受她和丈夫之间存在任何污点。画中的艾琳穿着卢克丽霞的衣服,身上有血迹和锈迹。艾琳的右手也握着一根细绳,象征着她剩余的生命。但艾琳的左手中握的不是刀——吉尔画了一瓶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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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尔全心全意地爱着家人,全心全意到让人绝望,因为他内心深知家人们都在逃避他。他们会像宠物一样对着他笑,他们会称赞他,他们会发出不自然的笑声,他相信有时他们是真心实意的,但有时他们只是怕他,他把家人们都伤害了,但还没造成永久性的伤害。他打过他们,每一个人都打过,但从未留下伤痕,这一点很重要。他沉默寡言、忧郁,说话话中带刺,但魅力十足。艾琳以为他要大喊大叫的时候,他笑了,瞬间变得让人喜爱。他也不总是在生气。事实是,他想让艾琳将百分之百的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孩子们出生之前,她是这样做的,但他们的出生带走了艾琳的注意力,吉尔嫉妒了,从一开始就嫉妒。
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嫉妒之情,他想完全占有艾琳。他和艾琳都是由单亲母亲抚养长大的,从一开始,他们的结合就很容易理解——二人可以互为父母和恋人,这种关系一直都没有问题,直到他们真正地为人父母。对艾琳而言,对孩子们的爱美好得就像一种天启之物。对吉尔来说也是这样,但他同时也深感崩溃,因为他能看出,现在艾琳把孩子们放在首位了,最爱的总是他们。艾琳每怀一次孕,他俩做爱的频率就会降低,尽管吉尔还在痴迷地画她。吉尔感到潮汐正在慢慢退去,虽然每天退去的只是一点点,但现在他已孤身一人站在远离大海的干燥的沙滩上了。
伤害他们之后,他就精心用各种方式进行补偿,他努力过了,虽然有时行动违背了他的本意,有时结果让他非常失望——谦卑准备的完美晚餐最终却让每个人都觉得痛苦,送出的礼物被对方心怀感激、开开心心地接受了,后来却被藏在柜子的角落。
他们当中,瑞尔是最难取悦的一个。她似乎什么都不想要,一贯如此。去年圣诞节,吉尔问她想要什么礼物,瑞尔说想要纸。“好吧,我会送你纸的。”吉尔说道。去年圣诞节他就只送了她纸,最糟糕的是,瑞尔在拆开礼物包装,看到那盒纸时,吉尔甚至猜不出她是真心实意地开心还是笑中带着嘲讽——换作他自己,可能就会这样嘲讽地笑——但他提醒自己,他小的时候也想要纸,无数用来画画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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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尔站在那盒纸上,够到了她柜子最上层的架子,取下了她偷偷藏在那里的糖果。纸可以用来做各种事情,她可以在纸上画很多很多的卡通画,可以用纸、胶水和瓶盖做小动物,可以把叶子贴在纸上。瑞尔说想要纸时,语气中并无讽刺意味。手边随时有纸可用是件好事,当她有了新点子时,总是很高兴手边有纸。
瑞尔在吃万圣节糖果——她已经开始吃包在锡纸里的花生酱巧克力了。这时,瑞尔想起了她的吸血鬼服装,接着发现她想不起去年万圣节自己的装扮了。接着她又发现:昨天的事情,甚至今天早上的事情都不如一小时前、几分钟前或者她现在正在做的事情那样生动。她回想上周的此时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发现那天的情形模糊不清,细节混乱,连人物都不清晰。她闭上眼睛,开始回想她的老师斯特罗姆夫人,回想她的朋友们,一个接一个地回想。他们短暂地出现在她脑海中,但他们的形象如流动的溪水,飘忽不定,接着在潺潺流水中消失了。连妈妈、爸爸和斯通尼的脸庞也是如此。但当她想起哥哥时,弗洛里安的形象却非常清晰,这让她非常惊讶。脑海中,弗洛里安安安稳稳地站在那儿,冲她微笑、皱眉。他没有消失,反而显得更加生动,她可以回想起不同情绪中的弗洛里安,仿佛在看一副画着弗洛里安面孔的扑克牌。
她能想起弗洛里安学习时紧紧抿着嘴唇的样子,还有他在计算复杂难懂的数学题时,手中的铅笔在本子上唰唰飞过的场景。爸爸叫吉尔伯特·弗洛里安,祖父叫弗洛里安·拉罗斯,哥哥就是以他们二人的名字命名的。瑞尔可以命令脑海中的哥哥把头发上的水甩掉,让他穿上破烂的牛仔裤和摇滚乐队的T恤,斜站在那里——他有几十套这样的衣服。牛仔裤配黑色T恤简直是弗洛里安的标配了,史密斯、奇想、爱丽丝囚徒和冷战孩童等乐队的纪念T恤他都有。她可以在脑中清楚地看到他,但其他人的形象都飘忽不定,这真是让人费解。两条狗也和弗洛里安一样,瑞尔可以随时在脑中看到它们。但她会想不出其他人、其他事,这仍然让她感到震惊。
瑞尔决定绘制一个记忆图表,这样她就不会忘记那些发生过的事情了。她把那盒纸装进旧活页夹里,在每一页写下一段记忆。有时她会特意回想起某段经历,有时记忆只是不期而至,她都会在纸上写下日期。她把这些事情拼凑在一起。这个活页夹让她自豪,因为她意识到,离开了活页夹,想要按照事情发生的先后顺序把它们全部回忆起来,是不可能的事,她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一记起什么事情就把它写下来。接下来的几天,瑞尔不断充实她的记忆图表,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印第安人、一个美国印第安人、一个美洲原住民。她记起的大部分事情都与祛病祈祷、看望奶奶、守夜、仪式庆典相关,她记得自己把烟草放在地上与妈妈一起祈祷的情形。许多事情已多年未做了,但她仍然是印第安人。虽然她肤色浅,眼睛是浑浊的淡褐色,但她仍然是一个印第安人,不对吗?她在学校也学习了印第安人的相关知识,知道他们可以在野外生存,生活在水牛背上,带着弓箭狩猎,他们从不哭泣,只有看到白人将他们的土地变成废墟时才会流泪。印第安人一直穿着巫医的服饰,能和动物交谈。瑞尔不得不思考为什么这些事情她都做不到。也许她可以训练自己,毕竟,身为印第安人,这一切都会变得非常容易。
瑞尔想起了斯通尼出生时的情形,他在世贸双塔被袭击那天出生。那天她和吓得动弹不得的保姆一起从头到尾地看了电视上“9·11”事件的全部报道。从那以后,她明白了一个道理:一切皆有可能,她必须时刻做好准备,有所规划——要利用祖先们的技能在恐怖袭击中存活下来。她在妈妈床边的那一堆堆书里寻找着信息,找出了夹着绿粉色标签的书卷和年代久远的绿色精装书,瑞尔把书搬进了自己的房间,一有机会就读。
她读到了酋长“黑鸟”和他的马的葬礼故事,他葬在了密西西比河上方美丽的峭壁高处。死去的首领手上涂满了朱砂,放在他爱马的身体两侧,按在马身上的两个手印意味着,他将永远拥有这匹马。
被葬的“黑鸟”酋长身着最好的服装,拿着武器和烟草,马驮着酋长的尸体,它被迫站在那儿,马腿周围的土块和草堆一直摞到了马身的高度,让它动弹不得,接着又堆到了它的颈部,此时将马活埋就很容易了。
她读到乔治·凯特林在几年之后进入野花覆盖的墓穴,偷走了马和酋长的头颅,把它们带回东部展出。
她读到曼丹人将祖先的头颅摆成一个圆圈,充满爱意地同头颅交谈,整整一个下午都在同他们的祖先进行精神交流;这些圆圈中,最古老的头颅已化为尘土,只有牙齿留在草地上。一副副抛光的牙齿围成了圈。
她读到了玛托托帕酋长的事迹,他是一位疼爱子女的父亲、爱护妻子的丈夫,他勇敢血腥的一生被画在了一件牛皮长袍上。玛托托帕的兄弟被战士沃伽塔杀害了,尸体上还插着一根长矛。玛托托帕把长矛拔了出来,将它保存了四年,长矛上面还留着他兄弟干涸的血迹。四年的时间一过,玛托托帕酋长就突然跳了起来,挥舞着长矛喊道:这根长矛将尝到沃伽塔心脏的血,否则玛托托帕的影子会和他兄弟的影子一起长埋地下!
玛托托帕走了二百英里路,来到了敌人的村庄,当村民正准备睡觉的时候,他走进了敌人的茅草屋里,吃了一碗敌人家的烧肉,亮明了自己的身份后,把沃伽塔捅死了,然后逃离了怒吼和追逐。
她读到了夜晚草地上发生火灾的景象,读到了他们是如何戴着流动的火焰项链偷偷穿过断崖顶部的。她读到曼丹人用绳索套住马匹,把马勒得窒息之后又用自己的呼吸帮马复活,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内就驯服了它们。她读到了曼丹人有趣的外表,卡特林说他们的外表表现出了一种特别的舒适和优雅,淡褐色、灰色、蓝色的眼睛,头发的颜色多种多样,不管是刚出生的婴儿还是成年人,其中都有人的头发是明亮的银灰色,甚至是发光的白色。
她读到了年轻的曼丹人是如何训练的,他们如何不断地骑行、打猎、禁食禁水、被刺、被挂在绳子上。读到了他们如何为了维护伟大的精神而牺牲,然后在持续多日的痛苦仪式中不断重生,他们带着愉快的微笑忍受了这一切。
读到这些历史的时候,她决定自己不仅仅要做个原住民、美洲印第安人、奥吉布瓦人、达科他人、克里人,还要做一个楷模。她要做一个有深度、有力量、狡猾、手握真理的女孩。她确信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会想出战胜爸爸的办法,只要她观察得够仔细。简而言之,她决定要夺走他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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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尔开始训练自己学习这些印第安人古老的能力,第二天,她放学回家的时候看到爸爸正在门口等着。瑞尔站在门垫上,抖落靴子上的雪。
“别把这儿弄成个小水坑。”他说,“去外面把靴子上的雪都抖干净再进门。”
雪下得不大,但湿湿黏黏的。她的头发里有雪花,进门的时候,吉尔抬起手,想把她头发里的雪掸掉,她吓得退缩了一下。
她曾向自己保证,永远也不退缩、不胆怯,她见过弗洛里安胆怯的样子——把手护在头上往后退,她永远也不要这样做。但是她退缩了,因为在洒满阳光的门厅中,爸爸的手突如其来地落了下来。她后来意识到,自己退缩的动作让爸爸生气了,从这个动作中可以明显看出他以前打过她。现在他又要打她了,她用手捂着脸大声问:“你为什么要打我?”
这是夺取他力量的第一步——要随时留心他的举动。
但她还没来得及执行计划的第二步,他就已经走了,她不敢穿着湿漉漉的靴子追上去,在抛过光的木地板上留下水渍。
一想到自己要做的疯狂事,她就觉得这幅景象很荒谬。
也许只有某些印第安人才能成功,她想,但她的沮丧稍纵即逝。毕竟她才刚刚开始训练自己。
也许她已经做成了一些事情。
“你为什么要打我?”这句话跟随吉尔进了厨房,他倒了杯酒,感到懊悔。并不是真的懊悔,他的懊悔之情很快会转变为送礼的动机。他拿起杯子坐下,一个想法突然闯入脑中,挥之不去。
他决定去问问艾琳,问问每个孩子(甚至包括瑞尔),他们最想要什么,他们渴望什么,有什么东西是他们想要,但觉得自己永远不会拥有的。他会意外地卖掉一幅画——只卖掉一小幅肖像画,能赚够外快就行,他要给他们每个人买一样东西——无论这东西有多么奢侈或难买。他偷偷给自己的这个计划起了个名字:心之渴望。他希望给他们一个惊喜,实现他们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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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他轮流问询每一位家人,在这个世界上,在这个天底下,尽管天马行空地想一想吧,你最想拥有什么?
斯通尼皱着眉头说:“一片云。”
瑞尔还在为刚才的退缩感到羞愧。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希望爸爸能好好思考她的答案。她说:“世界和平。”印第安人已繁衍了七代,她知道世界和平是印第安祖先对后代的最大期盼。
弗洛里安谎称他想打曲棍球。吉尔让他再说一遍,弗洛里安照做了。
“你想要什么,艾琳?”那天晚上吉尔问。
艾琳说:“我想要你离开。”
吉尔呆住了,然后哈哈大笑:“我不能离开。如果我走了谁会带弗洛里安去练曲棍球呢?每天凌晨五点都要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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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尔为瑞尔制作了一个大标语牌,上面写着“向伊拉克和伊朗战争说不”,他们一起把标语牌挂在了后院里。他抱着她,说他们会一起参加反战集会。她为自己感到高兴而自豪,也热切地希望她不必像旧日的祖先一样行事,可以穿高跟鞋、玩冲浪板或者滑板,头盔上画的不是粉色夏威夷花朵,而是被火焰包围的有翅膀的黑色头颅。
吉尔给弗洛里安买了价值数百美元的曲棍球装备,第三天早上打球时,他对爸爸说他痛恨这项运动,说完他俩都松了口气。
吉尔雇了他在圣保罗当艺术家时认识的一个朋友来给斯通尼房间的天花板画上天空和云彩。这位朋友名叫路易丝,通常画的是大型画,但吉尔想要实现小儿子愿望的做法打动了她,她立刻就过来帮忙了。
在这之前,路易丝与艾琳之间就存在着某种联系了,吉尔对此不知情,实际上,艾琳也不知道有这回事。路易丝对此也不能确定,因此决定先不提及此事,私下找一个机会跟艾琳聊聊,她从未见过的艾琳。
路易丝画画的时候,艾琳给她送来了茶。
“你想要实现的愿望是什么?”路易丝问。
艾琳说:“那是吉尔不能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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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路易丝画完了云,她把颜料、抹布、画刷和油布包起来,放进了两个大塑料袋中,下了楼。艾琳正准备出门,路易丝是坐公交车来的,艾琳于是提议开车送她回家。路易丝上车后说她要去女朋友波比的家,位于明尼阿波利斯市南部。
艾琳说:“那儿离我长大的地方不远。”
路过氙气咖啡店的时候,路易丝问艾琳记不记得这儿以前是家五金店。
“这地方最棒了!”艾琳说,“过去,我常常在过道上跑上跑下,看那些装在小箱子里的螺丝和螺栓。”
路易丝说:“他们有七种活塞,有一种小的是放在浴室水槽里的。”
“那儿有一大堆蓝粉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