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目的地后,他把毛毯铺在烟草袋、雪松、树叶、树枝和正腐烂分解的东西旁边。天很热,很安静,只有高处的树梢有微风吹过。这些蚊子不是酷暑时第一批孵出的,不会成团出现、嗜血如命。他一喷上驱蚊液,这些蚊子会围着他嗡嗡叫,但不会往他身上落。起初只有蚊子的嗡鸣声。那种寂静,那种异常的寂静,让他浑身不自在。但后来,鸟鸣声响起,迎接他进入它们的领地。他在毛毯上坐下来,意识到什么祭品都没带——你应该带着祭品来的。你要是进林子肯定得带着。你得向神灵献祭。他带了一背包人偶玩具、驱蚊液、毯子、一首歌和那罐水。歌是从父亲那儿学来的四方神灵之歌。这个仪式他见母亲做过,他模仿着把水罐向上举起,向每个方向祭拜一遍。他边吟唱边把水洒在地上。他小心翼翼地把空罐子的盖子盖上。然后,他躺回毯子上,抬头望着晃动的树梢和片片天空。树木几乎遮住了整片天空,但他仍能看到蓝天,炙热的蓝天,下面的空气虽然热烘烘,但不算酷热。要不是蚊子在耳边嗡嗡作响,或落到鼻子上,不时穿过驱蚊剂的防护咬他一口,他肯定很惬意。
鸟儿啾啾,昆虫低鸣。他躺着,听着肚子的咕噜声,等着看会有什么事发生。临近黄昏,他的肚子不再叫,有风扫过地面,虫子更不容易停留在身上,他睡着了。他醒来时天特别黑。他口渴了,真希望带着手电筒或火柴。但如果用手电筒或火柴,父母会看到光亮,他安慰自己。他现在所做的是正确的。他心神不宁,真想回家。可那样,他们就会发现他在撒谎,再也不会相信他了。他再也得不到这样的机会了。所以他还是躺在毯子上,倾听小动物经过时摩擦树叶发出的声音,感受耳内传来的心脏剧烈的跳动。夏末的蟋蟀摩擦翅膀鸣叫起来,几只青蛙放声歌唱,还有猫头鹰的叫声。他的父母谈起过神灵,那些存在于万事万物尤其是树林中的神灵。
只有我。他低声与那些嘈杂的声音交谈。嘈杂声发生了本质的变化,汇聚成了和声般的低语,表示愿意接纳他。他终于睡着了。他睡得如此酣甜,早晨鸟儿欢叫着唤醒他时,他根本不记得曾做过梦。现在他更加口渴,而且饥肠辘辘,虽然身体虚弱,感觉却很好。他压根儿不想动。他的身体需要食物,因为身体在生长。大家都说他在长身体。一大早出现在诺拉家,说他是被送过去的,这样做并不难。就在那一夜,他该做的已完成。但他决定留下来,因为他感觉特别自在。他的嗓子干得发痒,一吞口水就疼,但他不在乎。白昼的热气铺天盖地压下来,蒸得他酷热难当。
过了一会儿,拉罗斯听到,或者说感觉有人走近,但天太热,他懒洋洋的,一动也不想动。他不害怕,来的很可能是他父亲朗德罗,朗德罗也喜欢在林子里溜达。但来的不是他——事实上,也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一半是印第安人,一半像印第安人,有些身影很淡,透过他们的身体能看到光亮。他们走过来,自在地围坐在他周围。他们年龄大小不一,少说有二十人。谁也没有跟他打招呼或看他一眼;他们聊天时他意识到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也在场。他意识到这一点,是因为他们聊的就是他,说起话来就像父母聊天时不知道你在场一样。他立马意识到他们谈论的话题是他,因为有个人说:“他们当作达斯提养的那个孩子。”另一个人问:“他还在玩塞克和别的人偶吗?”当然玩,可他不想让人知道。突然,有个人用手指了指。
“他就在那儿呢!”
他们迅速地看了他一眼,就像亲戚们突然注意到你一样。
“啊,天哪,他现在这么大了!”
说这话的那个女人身穿棕色的紧身夹克和波浪裙,装饰着鸟儿尾羽的帽子歪向一侧。跟她一起的另一个女人握着她的手,跟她长得很像。她指着拉罗斯,她俩一起谈论着。年纪大的那个讲的是奥吉布瓦语,话音里透着赞许,但她身上流露着坚决、果断和任性。她弯下身靠近,热切地盯着拉罗斯,上下打量着他。
“你会像我一样飞翔的,她说。”
有几个印第安人看上去像历史人物,穿着简单的旧式服装,讲着奥吉布瓦语,拉罗斯听得出来,但听不太懂。他们好像在讨论关于他的什么事,因为他们边说边冲他点点头,或瞥他一眼。他们在某个问题上看法一致,那个懂英语的女人跟他聊起来。她语气和蔼,眼睛慈爱地停留在他身上。当拉罗斯仔细端详她轮廓分明的五官时,他看到了母亲的影子,突然感到无比放松。
“我们到时会教你的。”她说。
在其中一个人身上,他看到了那个四岁孩子的影子,这孩子的照片有时会在诺拉的手里看到。那就是达斯提,跟他现在一般大。
“你好吗?”拉罗斯问那孩子。
达斯提耸耸肩。“不好,”他说,“不太好。”
“你能回来吗?还记得以前我们经常一起玩吗?”
达斯提点点头。
“我带了一些英雄人偶什么的。”
“嗯?”
拉罗斯拉开背包,拿出人偶玩具,达斯提认真看了一遍。他们开始玩起来;玩的时候很安静,因为大人就在旁边。
“要是你回来,可以当塞克。”
达斯提脸上露出笑容,歪歪头。
没过一会儿,所有人都起身离开,朝不同方向散去,低声交谈着,笑着。拉罗斯坐起身,凝视着那个戴帽子的女人离去的背影。他把毯子对折,然后又卷起来。他把背包甩到肩上,毯子夹在腋下,开始步行。他感觉很不错。他沿着通向玛吉家的小路走着,从后门进了屋,连诺拉都不知道他已经回家了。他走进洗手间,嘴巴凑到水龙头下,任凭冰凉的自来水灌进嘴里。
“是拉罗斯吗?”
“是我,从后面进来的。”他朝楼下喊。
“我没听到有人开车过来。”
“他们在路边就让我下车了。”
他在床上躺下。他突然感到很舒服,立刻沉沉入睡,连梦也没做一个。
※
罗密欧小时候最喜欢的老师和其他女老师都出卖过他。从此以后,他再也没在任何人身上浪费过同样的信任。她们的背叛改变了他的人生道路。他这辈子做事太随性,偷奸耍滑,小偷小摸,可这都不是天生的。得到先前申请的工作,他不确定这会让情况恶化还是好转。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工作,他打败其他人赢得了这份工作。刚开始,意外的惊喜让他干起活来勤勤恳恳。接着,他对周围发生的各种趣事产生了兴趣。他加班,因为上班时就像生活在实时转播的电视剧里。为了溜进不同的病房,探听到新的消息,他做的可不只是握着扫帚做样子。他不停地倒垃圾,尤其是有员工会议时。他用大型电动地板清洁器清扫地板,因为人们都喜欢擦得锃亮的地板。他把地板擦亮后,人们更加信任他了。他按照正确的操作流程打扫、擦洗并清除呕吐物和血渍。他开始喜欢遵守规定了!他喜欢戴橡胶手套!人们渐渐认为他不再酗酒,他也任由他们这么想。他还去山上参加特拉维斯神父的酗酒者互诫会,去得还更频繁了。那儿的每个人都混得很潦倒。现在,他可是个成功人士了。
后来有一天,有个人说,医院的员工要进行药物检测,连垃圾清洁工也不例外。之后某一天检测,不是现在,但也快了。罗密欧气急败坏地大叫,扔下扫帚,一路走到镇上。那份工作还可以将就,也是因为他在吃止痛药。不过,他的陈年旧伤距离上次接受正式治疗已很长时间了。也许,他能对系统动点手脚,弄到更新、效果更好的合法处方药。他心情好起来了。他走着走着,走到了死人卡斯特酒吧。虽然有了现在的工作,他还是不愿意到酒吧花钱买酒喝。也许,里面有他认识的人,手里有现金,也许正在喝酒取乐,急着拉个伙伴一块喝。
等眼睛适应了酒吧内部昏暗的光线,罗密欧搜寻着神父的影子。他想跟特拉维斯神父聊聊,不说药物检测的事,只是聊聊最近的新闻。但神父不在。他吃惊地发现儿子坐在酒吧一头。
他在霍利斯身旁坐下。
“怎么回事?”他问道。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是八月出生的,记得吧?”
“当然,当然记得。”罗密欧惊喜地喊道。
霍利斯上学晚,因为在他小时候他俩一直像在执行任务,经常要睡在汽车后座,住吸毒者的派对屋,吃麦当劳的开心乐园餐。头几年,罗密欧忘记送他去上学。霍利斯现在十八岁,高三还没毕业。他从皮夹里取出驾驶证给那位名叫帕非的酒吧服务生看。
“我正在点我人生中第一杯啤酒!”
“也算我一个,儿子。”
“换你买单怎么样?”霍利斯说,“今天是我生日。”
“我很乐意满足你的愿望,可我穷得一个子儿都没有。”罗密欧趴在吧台上。
霍利斯点了两杯啤酒。
“儿子是干吗用的?”霍利斯有点厌烦地问,“不过,爸爸,你可别想忽悠我。”
“没,没,我绝对没忽悠你。”
“好。”
要不是因为我这只胳膊。罗密欧眨眨眼,转了转肩膀。
你的胳膊和腿。霍利斯低头看看罗密欧那条腿。上次他见到父亲时,那条腿上裹着黑色的人造皮革。因为那份体面的工作,现在上面套着结实的棕色涤纶制服裤。
“你知道我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吗?你知道朗德罗干的好事吧?”
“嗯,你跟我说过很多次了。”
从那天起,就是一条可怜的老伤腿了。罗密欧情不自禁地笑起来,跟儿子坐在一起喝啤酒真好,让他深受触动。他儿子没有撇下他扬长而去。罗密欧低下脑袋,点点头,看着啤酒微笑。
“儿子,跟你一起坐坐真好。”
“我今年毕业,你知道的。”
“哇!”罗密欧说。
“我打算加入国民警卫队,已经约好面谈了。”
罗密欧没说话,招手示意帕非快点上酒。
“自从他们撞了双子塔,”霍利斯说,“我一直在想这事。我的国家对我一直不赖。”
“什么?”罗密欧愤愤难平,“你是印第安人!”
“当然,我知道他们差点把我们灭族。可我们还有自由和权利,对吧?我们有学校、医院和赌场。现在要是我们过得一塌糊涂,那也是我们自己搞的。”
“你疯了吧!我的孩子,那叫作代际创伤。他们压制我们,这不是我们的错;他们疯狂破坏我们的文化、家庭结构,最重要的是,我们得把我们的土地要回来。”
霍利斯举起他的第一杯合法啤酒喝了一口。
“哦,是的,确实是这样。但我老是想着遇到洪灾怎么救人。驾着平底小船把人们转移出去,他们的小孩身穿救生衣,他们的狗在最后一刻跳进船里。我老是想到这些。我是说,国民警卫队。我可能不会离开本州。”
“希望你不会。”罗密欧勉强说出口。做父亲就得接受这些吧,他猜测,比他想象中要困难多了。他起了嫉妒的念头。
“朗德罗呢?是他叫你加入国民警卫队的?因为他参加过沙漠风暴那些军事行动?”
“不全是,”霍利斯回答,“他是后勤供应那边的,做医疗救助,从没亲身体验过死亡,只负责给士兵准备医疗物资、发放救生设备之类的。不过,我做出这个决定,考虑的不止这些。我要学会焊接、修桥,也许学开卡车。学习操作重型设备。我想攒点钱,还考虑到那些福利,以后去上北卡罗来纳大学,也许到大峡谷,甚至有可能到佛罗里达去看看。不管怎么说,离开本州,出去走走。”
罗密欧点点头,浑身冒汗。
“我不是个好父亲,”他小声嘀咕,“哪有资格说什么呢?”
“没关系,爸爸。我知道你上过寄宿学校。人人都说是学校毁了你,所以……”
罗密欧头往后仰。
“有人说?人人都这么说?他们不懂。是离开学校这事毁了我。我爱我的老师,他们都说我是上大学的料。”
对了,霍利斯心想。他不恨自己的父亲——他知道还有更糟糕的父亲。主要是他会生气,所以不得不离罗密欧远点。他也没法跟母亲吵架,他只想知道母亲是谁,她可能在哪儿。他跟艾恩一家相处得很好,也许好得过头了,因为他发现自己老在想要是乔塞特喜欢他,也许有一天能嫁给他,那该多好。
“你有女朋友吗?”
罗密欧讨好地小声问,害怕儿子会讥讽他。霍利斯没回答,罗密欧觉得可能得罪儿子了。
“我知道我算不上个好爸爸,”罗密欧接着说,“不过,现在你可以信任我了。”
霍利斯看看爸爸,爸爸那么消瘦孱弱,那么急切地希望得到他的爱,霍利斯低头往下看,尴尬不已。
“你也可以信任我,爸爸。”他说道。
罗密欧看着剩下的啤酒锁起眉头,眨眨眼睛,止住泪水。
“这话就像书上说的。”他说。他惺惺相惜地伸出一只手握住儿子的手,霍利斯又为他俩各点了一杯啤酒,才借机挣脱被他紧握的手。霍利斯叫帕非把酒吧的电视频道换到美国有线新闻网,因为他知道爸爸喜欢。有人抱怨说不想看新闻频道,但帕非叫那人安静点。果然,罗密欧坐直身体,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
“我觉得,拉米正在爆料,”罗密欧说道,“拉米希望记者去抢新闻素材。不过,捷克的情报?”
罗密欧捋着颌下功夫侠似的胡子,像智者一样若有所思。
罗密欧对这个或那个公众人物或政客的动机大加揣度时,霍利斯也在神游。他没听出父亲声音里对他的紧张和担忧。霍利斯小口喝着啤酒,不想离开,因为一回家就得去找暑假的必读书《美丽新世界》。他根本不记得有没有这本书。乔塞特和斯诺有好几摞平装书,很可能有这本。他要到她俩的书架上找出来,快速读完。也许乔塞特会帮他写论文。霍利斯仿佛看到自己盯着电脑屏幕,乔塞特靠在他肩头,皱着眉头,评头论足,他耳朵里仿佛听见她的呼吸。“生日快乐。”她用跟拉罗斯说话时那种甜美的声音说。
别想了,猪脑子!霍利斯用力扯了扯自己的头发,把思绪拉回来。他正跟亲生父亲在一起庆祝他真实的生日。霍利斯想起来,也许他可以再问问母亲的事,虽然父亲总是那一套陈词滥调,说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借着喝醉装糊涂。最近,他问到这个问题,无非是想听听父亲那套颇具创意、左右支绌的说辞。
“嗨,今天是我十八岁生日。那么,爸爸,我妈妈,她长什么样子呢?她叫什么名字?”
“她的名字?是圣诞夫人吧?是她送你来的,是吧?说真的,儿子,我不记得了。那些日子过得稀里糊涂,孩子。不过再说一次,认真的,你妈妈漂亮得要命。她每到一个地方,所有的脑袋都会扭过去看她。那一双双眼睛就像饿狼扑食一样盯着她。真是一群发情的狗!她允许别人接近,这让我很吃惊。因为这个人是我。”
罗密欧摇摇头,手指在空中晃了晃。“哈,可你知道,是毒品的问题,毒品影响了她的判断力。我希望她现在还活着,儿子,但是她吸毒成瘾,让人很怀疑她到底还在不在。别跟吸毒或什么的沾上边儿,因为……”
“等等,爸爸。”霍利斯又点了杯啤酒,然后也给父亲来了一杯。“等等,可按照你刚刚说的,要是我妈妈的判断力没有受毒品影响的话,我也就不存在了。”
“所以啊,我思考……”罗密欧笑了,他牙齿相撞,呵呵笑着一直没停,又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我存在。”
“到底什么跟什么啊?”
“我来到人世。”
“她吸毒,所以我才来到这世上。”
“生活难道不是很奇怪吗?不过,还是那句话,请远离毒品。”
“好的,爸爸。”霍利斯说,没有一丝讥讽。“所以我生日这天,你也不会告诉我她的名字,对吧?”
霍利斯感到心里的喜悦一点点溜走,他决定放弃剩下的啤酒,悄悄离开酒吧,免得最后生气。避免生气是霍利斯的人生哲学。
他把钱付给帕非,把他的啤酒推给罗密欧。
“尽兴地喝吧。”
霍利斯走出酒吧门口,罗密欧注视着他离开,觉得深受伤害。眼下,他成了被儿子抛弃的慈父;让他感到安慰的是啤酒不错,而且不用自己花钱。但门关上的那一瞬间,罗密欧在脑海里想象着亲生儿子朝艾恩家走去,去孝顺朗德罗。朗德罗才是罪魁祸首,要对自己受过重伤的胳膊负责,要对自己那条疼痛的伤腿负责,何况那条腿还时不时让自己疼得发抖。想着这些,罗密欧不禁一口气灌下两杯啤酒。酗酒的毛病有复发的苗头!下次戒酒会上他可以讲讲这次的故事。他起身离开酒吧的凳子,努力保持平衡,在阵阵温和的嗡嗡声和疼痛的侵扰中起身回家。等他回到家,从他收藏的宝贝里翻出轻度止痛药时,差点因为充满矛盾的欢喜而哭泣:让他欢喜的是他跟儿子庆祝了十八岁生日,但他意识到儿子喜欢朗德罗一家人和朗德罗的家胜过亲生爸爸和他的公寓,那儿一年到头摆着一棵圣诞树。
无数的背叛。无数的谎言。虽然罗密欧记不清有没有邀请霍利斯跟他一起住。
怨恨就等于自杀!戒酒会的小组口号通常会让他暂时不再胡思乱想。
罗密欧在他的小货车将军椅里来回摇晃,欣赏着搜罗来的东西。那是一道灯光闪烁的风景,那棵人造圣诞树一年到头摆着,安慰着一个父亲孤独的心。他还是太消沉。赶紧振作起来!罗密欧瞪眼看着墙壁,墙上钉着几件特别的东西。那漂亮而神圣的毛线,像毛茸茸的小鸡一样的捕梦网[2]!他对着闪烁不定的电视画面自言自语。
“我不是可以随便糊弄的,老伙计,朗德罗·艾恩。我们逃离学校时经历的大事小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罗密欧对着彩线编织的天蓝色捕梦网自言自语,“我每天都要给可怜的老伤腿涂上冰热镇痛膏,你朗德罗逃脱不了责任,这些你压根儿都没提过!”
强效镇痛药渗透进去,他的腿立马觉得温暖舒适。疼痛逐渐消退,似乎转移到豪华座椅里了。但想到朗德罗总是回避他俩那段共同的经历,他心里还是不好受。
杧果味的发光树上灯光闪烁,电视没有声音,他迷迷糊糊睡了一阵,现在也不因为心头强行压制着怨恨而感到难受了。朗德罗不该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势,来跟我争夺我儿子霍利斯的感情,甚至引导霍利斯去参军!是他拽着我参加他的逃跑计划,不该一直假装什么都不记得。朗德罗应该分享,应该把他能弄到的东西平分。朗德罗不该幻想着别人记性不好,或迟早会忘记。因为凡是人记性都很好,而且附近的人怎么会不八卦呢。罗密欧听过闲言碎语,很清楚这点。朗德罗不该幻想,事情已经过去,一了百了:因为人都长着耳朵,遇到人窃窃私语时,结实服帖的小耳朵会竖起来。人都长着脑子,会破解专业人士之间谨慎的谈话。人的心,像颗皱巴巴的葡萄干,像颗孤独的西梅,像煮开口的蛤蜊,它懂得如果失去爱后果会怎样。他居然输给了一个撒谎成性的骗子。罗密欧敢肯定,自己这颗愤怒的满是恶意的心能撑爆朗德罗那膨大的心包膜。一定得弄到搞垮朗德罗的铁证!
[1]微软制作并于2001年11月发行的射击游戏,讲述未来人类与其他外星种族联盟之间的战争。
[2]源于18世纪印第安人的古老传说,形状为圆形,代表每日运行的太阳和月亮,寄托了印第安人留住美梦和祝福的心愿。捕梦网最初主要由藤枝、鹿筋和羽毛等材料制成,现在通常使用人造羽毛和毛线或纱线制作。
绿椅子
夏末的烦闷像渴望和迷恋缠着玛吉。她十三岁了,却寄居在一副小女孩的躯壳里,胸部没有发育,没来例假;她年纪不小了,言行举止不再像小孩,可发育不足,感觉又不像少女,她胡思乱想着。她往包里装了一份三明治和一罐汽水,然后出发了。林间有旧时的小径,是很早以前人们还用双腿走路时踩出来的,是人们互相串门或者步行到镇上、教堂和学校常走的。还有新的小径,是孩子们骑着越野摩托或开着全地形车压出来的。要是没有路,玛吉就从杂乱的灌木丛里钻进钻出,溜到或安静或喧闹的地方。她离开小径时,任何情况都有可能发生,但从没发生过不好的事。没人注意到她。拉罗斯有时待在他另外一个家,彼得在上班。
什么时候妈妈才能不把她当小孩看待?不再检查她的东西?不再偷偷监视她?
玛吉坐在一棵树上,望着那所她认定为毒品买卖屋的房子,房子的门廊上拴着几条彪悍的黑狗。她观察了一周了,想看看有没有瘾君子进出。终于开来一辆汽车。她认识的一个女人从车里出来。是她的幼儿园老师,她唯一喜欢过的老师。只有上幼儿园那年,她在学校表现良好。那几条狗翻身躺在地上,等着斯威特太太来挠它们的肚子。她进门时,那几条狗就像孩子一样跟在她身后。玛吉热切地希望能跟它们进去,但她必须转身离开,她知道斯威特太太这会儿正在房子里给那几条狗喝牛奶、吃饼干呢。她给它们讲故事听,在它们的陪伴下用卡纸剪灯笼。玛吉回家了。
第二天,她看到一头熊在沼泽边挖出某种植物根茎。还有一次,一只狐狸在草丛里高高地弓着背,追着一只老鼠,飞快地跑开了。鹿离开藏身处之前先停下,抽动耳朵,嗅嗅空气中的各种气味,动用所有感官后才开始活动。她注视着挖巢穴的獾身后尘土飞扬。白脚老鼠长着可爱的眼睛,蓝色燕子从空中划过,老鹰不可思议地滑翔而过,乌鸦像立在隐形平衡木上一样乘着强劲气流降落。她渐渐觉得野外比家里要自在得多。
有一天,她坐在高高的树上,把身上的一只木蜱弹开。一个庞然大物像鬼影一样悄无声息地朝她飞过来。她身子紧贴在树干上。坚持住。她感觉有爪子擦着头皮掠过。那庞然大物朝上疾飞,好像被什么无声无息地吸入林间。她不会轻易害怕,但这会儿喘不过气来。她从树上往下滑到一半,靠在树干上一动不动。那家伙又冲她来了,她能感觉到它。一只长着金色大眼睛的猫头鹰落在她面前的树枝上,它的喙啪嗒作响,盯着她,眼神中带着强烈的渴望。她眼睛直视它,就在那一瞬间,她敞开心房,任由那只猫头鹰进入她体内。接着,猫头鹰一跃而起。她举起双臂,猫头鹰在她两只手的手腕背部留下伤痕,如同剃刀划过。不过,她的尖叫声也让它不敢轻视。玛吉从树干的半中间向下爬时它一直没有靠近。当她飞快地钻进灌木丛,它再次向她俯冲过来,吓得她头发都竖了起来。
快到家时,她放慢脚步走着。她从树林里出来时,母亲的车停在车道上。她穿过房子,但家里没人。她发现自家的狗警惕地坐在后院的谷仓外,盯着谷仓的门。狗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向她跑来,低声哀叫着,然后跑回去,再次焦急地盯着谷仓的门口。
玛吉没有张嘴叫母亲的名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猫头鹰现在就寄居在她身体里呢。玛吉沿着一条人迹罕见、不知通向安静还是骚乱的小路,向谷仓走去。她一声不响,这样才有可能挽救危局。她开启所有感官,拉开谷仓小小的侧门,迈步进去。一束光线射在母亲身上。诺拉脖子上套着一根尼龙绳,站在那把绿色的旧椅子上。
诺拉穿着她那条紫色的针织连衣裙,系着带搭扣的银色腰带,脚穿绛紫色的浅口鞋,腿上穿着有精致图案的长筒袜。她脖颈上缠着几条项链,手指上戴满戒指,手腕上满是手镯。她把自己所有的首饰都戴上了,这样她的首饰以后就没人会戴了。最近几周还是几年来,这种事诺拉大概每隔一段时间就做一次。今天,她也许在那儿已经站了一个上午了,好鼓起那点可怜的勇气把椅子踢开。
她还有机会吊死自己。玛吉没那么大的力气把她举高,速度也不够快,没法把绳子剪断。诺拉还有机会在她面前上吊死去。跑也没用。玛吉没有移动,但愤怒让她喘不过气来。
“天哪,妈妈!”她发出粗哑刺耳的声音,这让她更加愤怒。“你真要用那么廉价的绳子吗?我是说,那根绳子可是我们捆圣诞树的。”
诺拉朝后踢了一脚,椅子晃了一下。
“闭嘴!”
诺拉低头从杂物堆的另一侧瞪着女儿。
在玛吉看来,母亲认识到了猫头鹰的力量。在诺拉看来,玛吉认识到了自身且只有自身才有的力量。
诺拉再次抬起脚。那条狗在玛吉身旁颤抖,专注地看着。
“好了,”玛吉说,“请下来吧。”
诺拉踌躇不定。
“我不会说出去的。”玛吉保证。
诺拉的犹疑转变成停顿。
“妈咪”,玛吉的眼睛模糊了。“妈咪”这个词,这声呼唤,都让玛吉羞愧不已。
“要是你下来,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诺拉的脚又缩了回去,一动不动。空气就像她们之间的秘密一样刺眼、炽热,让人窒息。母女达成共识,诺拉取下脖子上的绳子,走下椅子。密闭空间带来的恐惧使玛吉忍不住呕吐。
她吐了两天。每当看到母亲,每当再次走进那间藏着她们的秘密、像密封的金属盒子似的谷仓时她就想吐。诺拉拿着玻璃碗,用白色的湿巾擦干净女儿的脸。她收起毛巾和碗,泪水盈眶。母亲和女儿,她俩像吓坏的野兽一样投入彼此的怀抱,像恐怖地窖里的孩子一样依偎在一起。
※
国民警卫队的军械库有些年头了,看上去很顺眼,但他们正在镇外修建新的军械库。装备都是用过的,甚至有些破旧,但他们很快就会收到一批新装备,都是高科技军械。办公的地方堆满东西,文件夹也塞得满满的,不过,很快就有新的文件柜、电脑、办公桌和复印设备。霍利斯和麦克面对面坐在一张布满划痕的桌子前,麦克对待他就像对待失散多年的亲兄弟。麦克身体结实,脑袋方正,长着一双炯炯有神的蓝色小眼睛、粉色的薄嘴唇和一头金色短发,不过不是海军战士那种浓密挺直的短发。霍利斯原本准备放弃自己乱蓬蓬的细长头发,直接参加基本的训练,但麦克告诉他,他还有很多选择,并为他一项项列出来。国民警卫队希望霍利斯完成学业,会在每个阶段协助他。仔细考虑关系他未来的这些事,做出抉择,制订计划,签署文件,最终与人握手表示同意,这让他觉得像个成年人,自己说了算。
在签字、握手、被介绍给军械库的其他人之后,霍利斯应邀参加了下午的青年论坛。麦克把霍利斯当作叔叔介绍给他三岁的儿子,并把妻子杰茜介绍给霍利斯;杰茜跟麦克很有夫妻相。大家按照家庭组成小组,每个小组要用棉花糖和没煮过的意大利面搭建一座塔。结果证明,这是霍利斯的拿手好戏。他像玩万能工匠[1]脆弱的拼插零件一样,用面条和棉花糖打造了一个精致的基座。趁着孩子吃燕麦圈、吵着要棉花糖,麦克和杰茜按霍利斯的要求,小心地把面条截成他需要的长短。霍利斯把五根细脆的意大利面摆在一起,当作横梁彼此加固。那个夏天,他在温克建筑公司打工,干的就是捆扎钢筋的活儿。他们搭的塔是最高的,一点都不晃。他们的棉花糖高塔被弗奇·安德森中士选为最佳作品,最后还展示给其他家庭小组。安德森中士指出了其中的双层架构、加固策略、微调和精准度。麦克把霍利斯介绍给大家,称赞他的搭建技术极为高明,大家为他鼓掌。安德森中士说,霍利斯具有成为工程兵的潜质——如果他选择这一兵种的话——他也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业,他的国家需要他,他的加入为北达科他州国民警卫队这个大家庭增光添彩。这个家庭成员正在共同努力,保卫美国同胞的安全。
霍利斯开车往家走,身上带着训练计划、薪酬清单、领取工作服和学习材料的清单,以及成为国民警卫队成员的程序。他开着车想起了朗德罗。朗德罗曾告诉他,军队生活很容易适应,上过寄宿学校后这一切都很自然。他想起跟朗德罗一起打猎的时光,想起那起不幸事故发生前,朗德罗曾多么用心地教导他。朗德罗曾告诉他,当初进行基础训练时,他的教官让来自怀俄明州、蒙大拿州和南北达科他州的西部男兵出列,对他们进行一对一的训练,因为他们是最好的射手。朗德罗说,他的祖父在他很小时就教他打猎,一切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回忆起来了。朗德罗参加“沙漠风暴”时没有开枪射过任何人——他远在后勤供给部门,填写士兵的医疗表格,做各种常规的健康检查,护理各种浅表伤口,改善整个部队的健康状况。霍利斯非常肯定自己永远也没有必要开枪杀人。他要做的事恰恰相反。他要救人。霍利斯要懂得在危急时怎么做,成为他人信赖的对象。他隐约懂得,如果真遇到险情,救人也同样危险。
他迈步进屋时,闻到洋葱和培根烤兔肉的味道。他闻到烧鼠尾草的味道,斯诺和乔塞特正因为某个神秘的特殊原因正在熏鼠尾草的烟。艾玛琳伸出纤细的双臂拥抱他。酷奇用拳头捶他,因为他没反应,捶得更加使劲。霍利斯心中洋溢着满满的爱,所以假装勒住酷奇的脖子。拉罗斯大声喊叫着。
“你们到外面去烧!我正在建造泥顶木屋。”
他正往鞋盒上粘美工纸板,为艾玛琳的办公室制作印第安民居的立体模型。
乔塞特停下,不再往身上扇鼠尾草的烟。她从拉罗斯背后越过他的肩膀看着模型,点点头。
“模型里别忘了放棵仙人掌。”
“别,”斯诺说,“放只羊。再加一栋联邦应急管理局[2]的拖车式活动房。”
“加一个排球,”乔塞特说,“那些纳瓦霍女孩个个都是打球的好手。”
“还有迪内族[3]女孩,”斯诺说,“我想,她们实际上住在郊区超级漂亮的新房子里。加上小巷子和自动喷洒系统。”
“自动喷洒系统?”
乔塞特看起来有点不安。
“喏,没错。她们不会浪费水的。”
“太对了!菲尼克斯市在偷他们的水源[4]!我看过新闻!菲尼克斯市安上粗管子吸走了迪内人的水!拉罗斯,你还是用吸管喝水吧!”
拉罗斯抬头看着霍利斯,开口说:“哥哥,麻烦你把她们赶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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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罗斯在拉维奇家,躲在郁金香花丛形成的树洞里。玛吉挤进他俩隐蔽的绿色藏身处,和他坐在一起。他们用干草铺了一圈,弄得像个窝一样。
“我有事告诉你。”玛吉说。
拉罗斯带了棒棒冰出来吃。这种棒棒冰可以分开,变成两截,他分给玛吉一半,不过玛吉不喜欢香蕉味的。
“怎么剩下的总是这种口味的?”
“因为你不喜欢啊。”
“嗯,真难吃。”玛吉说。
她舔着人造调味剂,注视着拉罗斯。他的眼睫毛那么长,那么厚,在他双颊上投下阴影。但他不算可爱,肉嘟嘟的,嘴巴像鸟喙。
“我真想要你的睫毛。”
“乔塞特和斯诺说过啦,她们也想要我的睫毛。你们干脆把我的睫毛拔下来,粘到你们的眼睛上好了。我又不在乎。”
“嗯,好吧,”玛吉说,“不过,你知道,妈妈想自杀。”
拉罗斯径直咬了一大口香蕉棒冰,冰冷伴着刺痛从双眼之间往上钻。玛吉一只手放在他的鞋子上,对着他的脸说。
“妈妈站在谷仓的椅子上,脖子上缠着一根绳子。她想上吊。”
拉罗斯看着自己的跑鞋,眉头紧锁,咬了一口,这一口略小,然后吃掉剩下的。眉头间的疼痛越来越剧烈,他闭上眼。他把木棍放到摞得整整齐齐的一堆木棍上,打算存着为人偶玩具搭建一个堡垒。玛吉也把自己的放到木棍堆里。
“能帮帮我吗?”玛吉的双眼瞬间盈满泪水,但她眨眨眼,把眼泪挤出去。她蜷缩起双腿,抱着膝盖,脑袋低垂,蓬乱的头发盖住了脸。
“我知道怎么做。”他说。其实他根本不知道。
玛吉把一只手放在地上,张开手掌朝他的手靠近。过了一会儿,拉罗斯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块光滑的灰色小石头。他把石头放到她的手掌心。
“这是什么?”
“就是一块小石头。”
“你老是捡石头。比如说,这块石头有什么用?”她把石头扔到地上。
“我们要看着她。我们得阻止她!”
“我知道,”拉罗斯说。他掰开她的手掌,把石头放回去。“这是一块守护石。轮到我守护她,你就把石头交给我。轮到你守护,我就把石头交给你。”
玛吉张开手。现在,这块冰凉的石头卸掉了她身上一半的重负。玛吉曾哭到想吐,开始吐的是清水,吐到后来只剩下黄水。这曾是获得母亲关注的唯一方法。玛吉已厌倦了这些。现在拉罗斯似乎心里有底,他似乎知道怎么办。
“可你不过是个孩子,”玛吉说,“让我怎么相信你呢?”
“我不是一般的孩子。”拉罗斯说。他等着,思考着,然后他决定信任玛吉,在她耳边低声说。
“我有神灵帮助。”
“嗯,没错。”他任由她笑得打嗝。她仰起头,把脸上的头发甩下来。她那么漂亮,五官精致,牙齿整齐。
“你保证能帮上忙?”
“会好起来的,”拉罗斯说,“我知道怎么办。”
他语气坚定,虽然除了看好诺拉之外,他还不知道具体怎么做。山姆·伊格尔博伊教导过他,遇到问题要静静地坐着,敞开胸怀去思考。那天晚上玛吉走后,拉罗斯打算一个人去他们的小窝。他要专心思考这个问题。要是见不到神灵,他就向树林中见过的那些人寻求帮助。他会弄清楚该怎么应对这种情况。
两天后的一个夜晚,拉罗斯突然惊醒。他悄悄溜进卫生间,打开灯,冲洗马桶。趁着冲水的工夫,他轻轻打开药品柜,里面放着各种药片,装在琥珀色的塑料瓶里。拉罗斯不知道诺拉会吃哪些药,不过他明天会记下来,让玛吉查清楚哪些是有副作用的。彼得通常用电动剃须刀刮胡子,但特殊情况下,他会用双面安全剃刀。腋下除臭剂后面叠放着两包鲨鱼牌双面刀片。拉罗斯拿走刀片,带到自己的房间,藏在他的漫画书下面。第二天,拉罗斯把两包刀片装进口袋出了门。他找到一个旧咖啡罐,走到树林里,把刀片放进罐子里埋起来。
趁诺拉待在院子里时,他走进厨房拿走了切菜刀。第二天夜里,他下楼清理了彼得的工具箱,拿走了那些极其锋利的薄刃刀。
“我的菜刀呢?”第二天诺拉问。
没人知道,可拉罗斯心知肚明。他只许诺拉用不锋利的水果刀。他用诺拉的小园艺铲挖了个坑,用帆布把菜刀包起来,埋在咖啡罐旁边。他脑子里要处理的物品清单还在变长。
家里没人时拉罗斯把铝合金的折叠步梯搬进屋,打开梯子,搭在放枪的柜子旁。他爬上梯子,在柜顶摸索着,靠着手感找到彼得放钥匙的地方。他从一块装饰板后面扯下粘在上面的钥匙,然后爬下来,打开枪柜门。彼得早已小心翼翼地把上好子弹的枪全部放进凹陷的格子里固定好。
拉罗斯一丝不苟地按照彼得教的来做。他拎起那支.22口径的雷明顿枪,左手握住枪管,右手握住枪托,把枪栓向后下拉,右手弯起,接住每颗滚出来的子弹。里面有三发子弹,向来是三发,这是彼得的规矩。如果三颗子弹杀不死目标,你就不该再开枪。拉罗斯把子弹轻轻地放在枕头上。他来回几次拉动枪栓,眯着眼细看枪膛里面,确定枪膛是空的,然后把这支雷明顿枪原样放回。拉罗斯用同样的方法处理好剩下的每一支枪,他处理彼得最喜欢的那支枪时加倍小心。拉罗斯锁好柜子,爬上梯子,重新粘好钥匙。他把所有的子弹放进一个玻璃罐头瓶,瓶子是防水的,以备将来还要把弹丸、独头弹[5]、子弹挖出来用。他检查好,确保已完全按照原来的顺序把枪放好,保证没有在玻璃上留下指纹。他出门把玻璃罐埋在一个坑里;这样的坑他挖的可不少。这下他心满意足了。
他扔掉杀虫剂和老鼠药,用外形相似的维生素片换掉了一些药,因为玛吉说这些药诺拉吃得太多。他拿走了绳子。彼得为世界末日储备的绳子太多了,家里到处都是。拉罗斯用海富迪牌垃圾袋装起来,扔进皮卡后车厢,因为他知道彼得准备开车去垃圾场。他忙活这些时,顺便把彼得买给玛吉以后穿的鞋也扔了,因为玛吉讨厌这几双笨重的鞋子。
一个星期后的夜里,他又醒了,想到了烤箱。烤箱是用天然气还是用电呢?把头放进去怎么就会杀死人呢?那种危险也许很小。可还有漂白剂!还有毒药,对吧?他怎么没早点想到这些呢?
拉罗斯悄悄溜下床,蹑手蹑脚地走到洗衣间。他把标着头骨和十字形骨头的瓶子里的液体倒进多功能水槽的下水道,把空瓶子放进车库。他悄悄溜回床上睡觉,睡得很香。
睡不好觉的是玛吉。梦中,空旷的校园里有数不清的教室,道路不断分叉,城镇不断延伸穿过不同的世界,她想找到母亲。她会惊醒,意识到母亲就困在上锁的木板门后面,迷失在一条消失不见的路上,在没有灯光的城市里游荡。一天夜里,玛吉一连几小时都在啃指甲,指甲油都被啃掉了。第二天早上,她脸上沾满淡绿色的斑点。她下楼吃早饭时,母亲摸到她脸上的一片绿色硬片,眼瞅着硬片问她。
“这是什么?”
她转身离开,没有回答,因为母亲竟敢摸着她的脸问她话。玛吉只说了一个词:“指甲油。”
这种正常的不含讥讽的回答在诺拉听来很欣慰。现在,她用她那颗破碎的心的全部残片爱着玛吉。诺拉转身面对切菜板,开始用牛排刀一点点地切土豆。家里的东西正在消失。她时不时丢东西,东西用着用着就没了,忘记买东西了,记性不好。但这些事不像别人认为的那么重要,都不是什么大事,根本不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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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灰色或蓝色的黎明过后,霍利斯睡眼惺忪地迈着重重的脚步走出门,来到那辆布满灰尘的霉绿色马自达旁。马自达的挡泥板往里塌陷,门也压坏了。他花六百美元买了这辆车,每周带斯诺、乔塞特和酷奇上学,周末去参加国民警卫队的第一轮训练。他和麦克决定选择延期入队计划,推迟实战训练。全年每月有一个周末进行训练。高中毕业后进行基本的实战训练和个人高级训练。然后,他就可以履行警卫队员的职责了,也许做个工程兵。他还不太肯定。他估计,自己得攒钱搬家了,虽然他还不想搬出去。他在充气床垫上睡得很开心。虽然睡到半夜屁股就会碰到地板,但他对自己睡觉的角落依然情有独钟。毕业后,他还想跟艾恩一家住在一起,也许永远住在一起。别的不说,霍利斯这个年龄容易饿。艾玛琳和两个女儿烧的肉汤分量足,肉也多,还有玉米土豆浓汤和燕麦饼。还有,很久前他对乔塞特时断时续的爱慕之火已经燃烧起来。她真的帮他完成暑假阅读作业,连他的文章大部分也是她写的,他就站在她背后看她自信地打字。现在,这种爱慕已发展成稳定的热情,甚至不止热情,真的。有时是灼热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