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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章第22节。.8

作者:美-路易丝·厄德里克 当前章节:149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42

杜克先生让女孩们进行热身练习。乔塞特与玛吉搭档,斯诺与黛蒙德搭档。“帕瓦公主”有着可爱的颧骨,梳着精致的麻花辫,引人注目,她一脸冷淡和轻蔑地瞅着玛吉,问那是谁。

“她是我妹妹,”乔塞特回答,“她是个接球高手。等着瞧好吧。”

教练让她们一二一二地报数,进行分组比赛。乔塞特和斯诺都是双数。玛吉想站在双数的位置,可偏偏卡在单数上。她与黛蒙德和“帕瓦公主”一组。她们似乎很清楚自己擅长的位置,已经就位。黛蒙德把球传给玛吉,说了一句:“发球!”

玛吉嗓子发干。她把球用力往地上一掷,可球不像在艾恩家后院一样,没有歪着弹回来,而是直接回到她手中,好像很喜欢她。她把球高高抛起。

等等。

教练没有吹哨。

没事,他轻快地说。

玛吉再次抛高球,却把球打到了网上。但其他人只是拍拍手,就各就各位。她脸颊发烫,不过好像没人注意。下一轮发球。“帕瓦公主”把球打过来。乔塞特接球调整,斯诺击球,就像她们后院练习时一样,跳向半空,球飞向玛吉左侧。玛吉来不及冲到球下方,迅速出拳,把球猛地高高垫起,人在地上一滚。黛蒙德把玛吉的传球打到对手后方,但乔塞特和一个弹跳力极强的金发女孩已在那儿等着;乔塞特再次把球传给斯诺,斯诺又把球砸向玛吉。

“拉维奇!”她厉声喊道。

玛吉再次用她的神风自杀式俯冲将球救起。

“神——奇——”“帕瓦公主”尖叫。另一个女孩把球调整好,“帕瓦公主”一个大力扣球,球越过斯诺高举的双臂,砸在场地无人能及的最佳落点。

扣杀得分!

玛吉不会发球或跳杀,一点也不会接球。她动作不优美,但不论球到哪儿,她都能抢到球的落点,把球垫起来。她有时猛扑,有时蛙跳,有时像鹿一样跃起,把球顶过头,向后挑,但凡队友似乎要把球猛击出界,她就会出手。她的球感很好。她的救球简直不可思议,队友能接住。她忘记了一切,忘记了所有的烦恼、所有的肠胃不适、所有的恐惧,一连几小时全神贯注,逗得教练大笑,也用她有趣的救球方式鼓舞了队友。

当她们发现她已入选校队时,乔塞特说:“好吧,刚开始你可能常坐冷板凳。别担心。你可能在资历比较浅的校队打得比较多,但我们需要你。”

“你在球场上像自杀似的!”

斯诺大笑。她们开车回家。她和乔塞特谁都没有注意到,玛吉听到“自杀”这个词时脸一下变得僵硬,她俩也没注意到,玛吉的眼睛不再聚焦。她突然回到谷仓里,发现妈妈高高地站在夕阳的斜晖中。嗖的一声!她的思绪迅速跳回车内。她害怕自己太开心、太幸福,反而让妈妈觉得难受。当斯诺姐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时,她凝视着路面,满心焦急。斯诺开得够快了,可她还是需要再快一点,快点赶回家。

南达科他州是烟斗石之乡,兰德尔的一个朋友继承了南达科他州采石场的烟斗石开采许可权。这位朋友把烟斗石免费送给兰德尔,兰德尔又送给朗德罗,让朗德罗为他制作烟斗。但这个烟斗是朗德罗给自家人做的。他们每次进汗屋祈祷时都会带上烟斗。他们对待孩子的烟斗就像对待活生生的人一样。所有孩子很早就会收到属于自己的烟斗,但直到成年才用它来吸烟。家里的孩子就剩下拉罗斯没有烟斗,所以朗德罗要给他做一个。他先用电锯,再用扁锉刀在红色石头上雕出大致的轮廓。接着,用粗锉刀、更细的锉刀和圆锉刀琢磨出烟袋锅的弧线。他会用一级级更加精细的砂纸来打磨。最后,他会先用布,再用手掌和手指细细摩挲好几个星期,手上的油脂会加深石头的颜色。这是个朴实无华的烟斗。朗德罗不赞成把烟斗雕成鹰头、水獭、熊、鹰爪、雪羊、乌龟、蜗牛或者马的形状。烟斗本是谦卑地祈祷时所用的朴素的器物。

朗德罗觉得,制作烟斗也是一种祈祷,但这种祈祷可以和其他事情同时做。客户按照流程进行检查,等待化验结果,在医院大厅或者病人家里看电视时他经常一边陪客户坐着,一边打磨烟袋锅。

今天,他来奥蒂·普卢姆和巴普·普卢姆家,也带着烟斗准备打磨。他先帮奥蒂做好个人卫生,给奥蒂洗了澡,小心护着他还在愈合的瘘管,以免沾上水,因为瘘管通着胸部的大动脉。朗德罗还给巴普的狗洗了个澡,纯粹是为了让它开心。巴普去法戈市看望女儿了。奥蒂推着轮椅靠近电视机,用电量不足的遥控器指着电视机,随意切换频道;朗德罗给自己和奥蒂做了三明治,是没有汤汁的那种。奥蒂有时说,他真想吃橙子,馋得都想哭。他只能吃低流体食物。奥蒂找到他喜欢的美食秀节目,他俩一边欣赏着电视上闪亮的厨刀、打面糊的特写镜头、炸得咝咝响的食物和吹毛求疵的试吃场面,一边吃三明治。但奥蒂前天刚做过透析,身体很虚弱,一个三明治都吃不完,对美食秀也很快没了兴趣。可他还想聊天。他关上电视,问朗德罗过得怎么样,声音像细线一样虚弱无力。

“我想,得这么说,现在大体上挺安稳,可该死的……”朗德罗对奥蒂说。奥蒂睁着昏暗的双眼,朝他微笑。朗德罗手里拿着烟袋锅,但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做烟斗时不该说脏话,”他说,“兰德尔说会亵渎它。对它应该像对待祖父或者祖母一样恭敬。”

“你敬过头了,都敬成这样了。烟斗祖宗不会生气,”奥蒂说,“做祖父的心怀怜悯哪。再说,现在还不算圣物,还得为它祈福才行。”

“确实。”朗德罗说。

“尽管骂吧。”奥蒂说。

“对不起,”朗德罗对奥蒂说,“有时候那件事弄得我又难受一场。”

奥蒂知道,朗德罗会喝得酩酊大醉。

“嘿,我想知道……”

奥蒂琢磨着换个话题。

“你和艾玛琳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他自己也吃了一惊。也许一个男人问另一个男人这样一个问题,有点出格了吧。他们在他身上插满透析用的管子,像个抽水马桶一样。慢慢死去真是件无聊的事。

那是?

“在一个葬礼上,”朗德罗回答,“她叔叔艾迪波伊的葬礼。守灵时,艾迪波伊容光焕发地躺在那儿,艾玛琳站起来发言。她记得很多事:比如,艾迪波伊驯服过的那只浣熊,像顶帽子一样趴在他头顶上;他把孩子们当成哑铃,用两只胳膊举上举下。他那双绿色的塑料鞋,你记得吗?这些事让人觉得他还活着。”

“我记得艾迪波伊。”

“人们听着艾玛琳讲的点头微笑,就像你这样,”朗德罗说,“艾迪波伊每天早上喝施利茨,其他时候从不喝酒。他常穿那些夏威夷风格的衬衫。他讲过笑话经常像《摩登原始人》[1]里的弗雷德一样笑,呀吧嗒吧嘟,我注视着艾玛琳,心想,在这么悲伤的时候,她却能唤起人们心中的这些画面,让人忍不住笑,这样的人是个好人。还有,她很漂亮。”

“没错,”奥蒂说,“我觉得,艾迪波伊的葬礼宴会肯定差不了。”

“土豆沙拉,意大利通心粉。美味佳肴。当然,我们一起吃过饭,然后我就离开了。我在大福克斯上夜班。我打听到她的地址,每天晚上用抬头为六号汽车旅馆[2]的信笺给她写信。我写的信她都保存着。”

“我也给巴普写过信!你信里写了什么?”

朗德罗露出微笑。

“我会为她死,为她吃苦受难,为她穿越滚烫的沙漠,就这一类的话。也许说过我愿意喝下她浴缸里的水,希望没有吧。”

奥蒂仍满怀期待地等着,所以朗德罗继续往下讲。

“哎,你知道。我认为,我们是在考验彼此。不,更像我们融入对方身体里生活了一段时间,从俗世里消失了一段时间。老实说,我们有一段时间酗酒,还吸毒。后来才清醒过来。我们想要个孩子,接着斯诺出生了,她出生时很小,我们互相扶持,想尽办法让我们的孩子活下去。艾玛琳在学校工作。我们渡过了那个难关。这段时间刚开始时,我们还收养了霍利斯。接着,乔塞特出生了,八磅重!我们回到这儿,恢复传统的生活方式,开始是为了摆脱酗酒的习惯,后来是为了家庭幸福。我们更加尊重传统习俗,在孩子们面前按照传统风俗举行了婚礼,再后来特拉维斯神父又为我们主持了基督教婚礼。酷奇出生了,然后是拉罗斯。好事一件接着一件,良性循环,直到……”

“接着说啊,”奥蒂说,“你跟艾玛琳的好运气用光了,不过,也许不只是运气问题。你也是个好人啊。”

朗德罗讲故事时,奥蒂又兴奋起来,但一阵强烈的疲倦像波浪一样向他袭来。他立刻睡着了,双唇间响起呼吸声。朗德罗往奥蒂的脖子上套了一个旅行枕,让他在椅子上睡得舒服些。过去的事情在朗德罗的心里翻腾。他已经很久没想过他和艾玛琳最初的生活。眼下,哪怕是回忆,也让他既痛苦又开心。

遇到艾玛琳以前,他一直活在睡梦里,边走边睡,也不知道做了多少事。后来,她猛地唤醒了他,当他敢于正视她时,他发现两个人都醒着。她开始进入他的身体和灵魂,他感觉自己承受不了,脑子胡思乱想。要是她离开他,他会变成瞎子、聋子,忘记怎么说话,忘记怎么呼吸。当他们争吵时,他会变成空气。他身体的原子、分子——无论他由什么构成——这些原子和分子就开始四散漂移。他感觉自己不再是个稳定的实体。她是怎么做到这点的?有时,她夜里下床,他在半睡半醒间,却怎么也动不了,心里的恐惧不断加重,只有当他重新感觉到她在身边翻身时,恐慌、焦虑、让人窒息的痛苦才会减轻。如果艾玛琳不再始终如一地爱他,他会因为陷入爱河死去。他就像在山洞里出生,被当作狼孩或小猴养大,把吊在电线上的奶瓶当成妈妈。情感本身就让人不堪重负。

朗德罗想起放在盥洗室抽屉深处的芬太尼贴剂,那是为奥蒂无法痊愈的残肢预备的。

“坐着别动。”朗德罗心里暗想。

他紧紧抓着烟袋锅,看着手指关节泛白,等待那股冲动,那股冲动,那股冲动缓和下来。这一刻是最危险的,他以为自己已控制住冲动这个魔鬼,但那个狡诈的朗德罗却无视他的决心。欲望、耻辱、让他无法呼吸的恐惧,慢慢消停下来。他已染上情感的病毒,他的身体压制着感情,就像抑制活跃的病毒一样。但他把情感的阀门关闭,再次陷入沉睡,他在自觉自愿的遗忘中获得了安全感。他把烟斗石贴在额头上,直到觉得安全才拿走。他深吸一口气。内心那反复无常的冲动已归于平静。他又劝说了一会儿。

现在,你就待在那儿吧,别来打扰我了,他告诉它。

朗德罗充满深情地摩挲着烟斗石。那红色是祖先的血液,有了祖先,艾玛琳和孩子们才会来到这诡谲的世界。

十月的一个周末,玛吉陪着拉罗斯步行回家找他的兄弟姐妹。前一夜,色彩斑斓的树叶骤然凋落,粘在他们鞋底。玛吉待在艾恩家,要跟斯诺两姐妹一起做功课,还因为斯诺姐妹邀请她一起美容。乔塞特和斯诺打算把厨房变成皮肤保养和头发护理的休闲天地。

护理材料可以从食品柜和冰箱里找。白糖面膜、咸盐脚部去死皮、肉桂蜂蜜唇部去角质、蛋清紧致面膜、黄瓜眼膜、冰冻茶包眼部面膜、柠檬水洗发液、蛋黄酱美发滋润护理。她们决定先做最后这个。

斯诺把一罐蛋黄酱和一卷保鲜膜放在餐桌上,倒了四分之一碗食用油。玛吉肩上搭着一条毛巾,坐在餐椅上,斯诺把蛋黄酱和菜籽油涂抹在玛吉头顶的发丝上,然后往下涂在每一缕头发上。玛吉想笑出声来。味道很难闻,但斯诺的按摩很舒服,让她心里雀跃不已。她合上眼,闭起嘴巴。这时发笑不合适。斯诺用保鲜膜绕着玛吉的头缠了几圈,把末端拉紧,然后在保鲜膜上紧紧地裹上一条毛巾,像个包头巾。

现在,你坐到爸爸的躺椅上去,乔塞特会给你的眼睛敷上冰冻茶包,用盐给你的脚去角质。你做完以后,乔塞特会给我的头发做蛋黄酱护理,然后我们一起去敷蛋清面膜。

艾玛琳看到三个女孩先往她们的脸上又往拉罗斯脸上涂蛋清,她跟她们说,我也想做。他们躺在沙发上,或地板的毛巾上,听着收音机,等待蛋清风干。蛋清变干时,开始拉紧皮肤。

“你能感觉到吗?”

“能。”玛吉说,她闭着眼睛,眼睛上敷着正在融化的立顿茶包。

“有点疼。”过了一会儿乔塞特说道。

“因为它正在刺激你的胶原蛋白。”

艾玛琳坐了起来:“现在能拿下来了吗?”

玛吉取下眼睛上的茶包:“我的干了。”

“哇!别笑。”乔塞特说,可她忍不住笑出声来。斯诺脸上的干蛋清裂成一道道纹,像细线织成的蛛网。

“快弄掉!”

他们洗掉蛋清,欣赏着彼此光洁的皮肤。等他们解开头巾、冲洗头发时,蛋黄酱怎么也洗不干净。玛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现茶渍把眼睛变成了浣熊眼。茶渍圈里的双眼闪闪发亮,好像发高烧一样,她看上去像得了神秘的怪病。她审视着像陶瓷一样光滑的双颊。

“哇,”艾玛琳说,“我的脸干了,感觉皮肤像要掉下来似的。”

“我也是。”拉罗斯说。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开始往额头擦玉兰油。

“现在做美甲!”乔塞特拿出一托盘指甲油。

“我要到镇上接酷奇,你们做作业吧。”艾玛琳对三个女孩说,“这是蛋清面膜?我觉得简直让我老了十岁。”她的皮肤仍然紧绷着,感觉很奇怪。

“我跟你一起去。”拉罗斯说。

“你是古时候的人吧,”乔塞特突然说道,俯身去拥抱拉罗斯,“你真像我们的老祖宗。”

“都是那个蛋清搞的鬼。”拉罗斯说。

“知道他说什么了吗?你们俩,知道他说什么了吗?他说,古代的故事就跟我们现在的电视一样。”

“行了。”艾玛琳说。

“不,真的,是他说的!”

“我的意思是,快点,我们出发了。”

玛吉和斯诺跳进车里,一路坐到镇上。她们想买唇部护理用的肉桂,还得买洗发液。

“我们身上都是难闻的三明治味儿。”斯诺说。

“用蛋黄酱护理头发,是谁的主意?”

“我的。”

“真的?”

“实际上,是乔塞特的主意,可她人很敏感,你知道吧?”

玛吉没想到是乔塞特比较敏感。

“我妈妈也很敏感。”玛吉说,可她真希望没说这话。不管怎么样,她俩坐在后座,艾玛琳听不到她们说的话。斯诺没吭声,但玛吉看得出,她在想该说什么好。过了一会儿,斯诺开口了。

“你妈妈,她挺好。我的意思是,想想发生的事,她做得挺不错的,你不觉得吗?”

“跟妈妈打交道可不容易。”玛吉说。她克制着,没有去抠新涂的指甲油。淡淡的天蓝色指甲油。

斯诺没有告诉她,头几年,她和乔塞特一直躲着巫婆似的诺拉。她说,乔塞特喜欢诺拉种花的方式。

“她喜欢种花。”玛吉说。

斯诺称赞玛吉母亲的拿手本领,这对玛吉产生了奇怪的影响。她的胃好像在身体里漂浮游荡,可脑子里却有一丝嫉妒。她望着斯诺,看着她优雅地顶着满头蛋黄酱味儿的头发,看着她那优雅的肩部曲线和整理得毫无瑕疵的T恤。她需要斯诺的理解。

“其实我母亲不喜欢我,你知道,”玛吉说,“她爱拉罗斯。”

斯诺的眉毛拧在一起,嘴唇张开;她瞪大眼睛望着玛吉的脸。玛吉正准备乱说一气,撂句狠话,她发誓无论如何也不想看到斯诺眼里露出怜悯。这时,斯诺伸出一只胳膊,搂着玛吉的脖子说道:“去他的,亲爱的,我们得拧成一股绳才行。你看。”

她扭过头冲着车前座,用面部表情暗示,让她看拉罗斯和艾玛琳。

“他现在都不用抢副驾驶座了,”斯诺说,“猜猜,每次妈妈有空跟拉罗斯在一起,后座上坐的都是谁?”

玛吉结结巴巴说不出话,就像有人往她手里塞了件意想不到的礼物。

“我从来不知道。”

“这就是现实,”斯诺说道,“我们一直叫她别这样。她听不进去。霍利斯和酷奇,他们关系很铁。我们也有彼此,我,乔塞特。还有,嗨。”

她滑稽地晃着玛吉,拉她靠近自己。

“你还有我们呢。”

他们离开后,乔塞特开始在门前台阶旁使劲挖那粉末似的硬土。院子其他地方都很湿润,可这块地方因为在突出的屋檐下,一直很干燥。因此,这儿也许不是种花草的好地方,可她有个心愿要实现。她父母对园艺和家庭美化装饰不感兴趣。他们关注跟人有关的事务,诸如医疗、社会、人道主义这类的事。但在过去的一年里,无论乔塞特什么时候去接拉罗斯,差不多每周都能看到诺拉新种的花开放,还不是普通的花,连乔塞特都不知道名字。从整个夏天一直到秋天,总有一种花接着另一种花相继开放。在这些不寻常的花中间,还有常年都有的金盏菊和矮牵牛,这两种是她认识的。诺拉在后院里还种着蔬菜,攀爬的藤蔓缠在鸡舍的铁丝网上。小径上铺着稻草,把成排的植物隔开,小鸡在小径上啄食。在乔塞特眼里,她的家就像杂志里的漂亮房子。当然,诺拉有份兼职的工作,跟她母亲很不一样;艾玛琳的工作没完没了,花花草草的事得乔塞特来打理。

昨天,她从杂货店带了些种子和萎蔫的小金盏菊回家;那些种子和花原本放在一个标有“免费”字样的桶里。她的心愿是,家门旁有多姿多彩的鲜花盛开,而不是堆放着废旧的自行车和生锈的滑板,而且小孩根本无法在石子路上滑那个滑板。她把这些旧东西都拖到后面的树林里了。

可这土不像玛吉家的土,里面都是小石子,颜色灰扑扑的,浇上水就变成泥汤。

土毕竟是土,对吧?

乔塞特跪坐在腿上。

她把种子放进洞里,小心地把金盏菊从分栽的塑料花盆里拉出来,轻轻地把每一株小苗摆放在一个洞里,把屋檐下的灰色土撒在根部。然后,她给所有的种子和花苗浇水,可差点把苗冲走,后来她掌握了窍门,让桶里的水像细流一样浇在上面。她又跪好。

长吧,小花苗,长吧。

她爱闻金盏花的味道,浓烈而温暖。她老远就听到霍利斯的车吃力地往家开,汽车发动机低声轰鸣,但依然耐心地爬着缓坡。不久,他在车道上停下车,从车上下来。

“你好。”他说。

“你好。”她回应。

“在忙什么呢?”

“哦,就是弄个小花圃,”乔塞特说,“想把这儿弄漂亮点。”

他从各个角度欣赏了一遍,称赞那些金盏菊不错。他没有告诉她,第一场霜就会冻死金盏菊,而它们来年也活不过来;也没告诉她,秋天撒下种子根本是徒劳。但他纳闷,这些她怎么都不知道呢。为什么她连这些生活常识都没学会呢?空气很温暖,但这些纤弱的花苗的叶子已开始泛黄,注定会死。

所以当她抖落尘土、站起身看他时,他问。

“那家里有吃的吗?还有剩下的汤吗?”

他们走进屋里,在冰箱里翻找,掀起炉子上汤锅的盖子,找到了藏着的饼干和剩下的燕麦饼,乔塞特身上散发着某种味道,让霍利斯更加饥饿。他想做个三明治,可没蛋黄酱了。乔塞特用铁支架烤了些燕麦饼,他俩坐下来吃。

霍利斯往饼上撒了一勺糖,乔塞特想闲聊几句。

“这个旧糖罐的故事,你知道吗?它很久前就在这栋房子里了。很久以前,我的曾曾曾祖父曾经用它来保存一把钥匙。”

虽然霍利斯早已了解这个没有手柄的糖罐的故事,但他什么也没说。乔塞特接着往下讲。

“这是第一代拉罗斯的东西。她就住在这儿,那时这儿还是一个小木屋。这个小小的糖碗是我们仅有的她的遗物,我猜,除了那些由外婆保管的信件和资料。”

“你的家庭可以回溯到很久以前。嗯?”

乔塞特看着霍利斯。他说这话时的声调和温柔的语气,看她时眼神中那种特别的认真和关切,让她想起斯诺说过的话:霍利斯喜欢她。这真让人坐立不安,她突然强烈地意识到这种奇怪的可能性。她再开口说话时声音嘶哑,吓了霍利斯一跳。

“每个人的家庭都可以回溯到很久以前!真不错。回到未来[3]吧,伙计。”

乔塞特笑了,发出她认为的危险而性感的低吼。霍利斯惊奇地望着她。

[1]20世纪60年代风靡美国的动画片,以幽默风趣的手法描述了一个原始人居住的小镇,镇上的居民具有鲜明的现代意识。

[2]全球连锁酒店。

[3]1985年罗伯特·泽米吉斯执导的科幻电影,高中生马蒂·麦克弗莱驾驶时光机器意外回到1955年,无意中干预了父母的约会,导致未来的自己可能消失,因此开始拯救未来的行动。此处,乔塞特在开玩笑。

传说(一)

几个老太太有的坐在折叠椅上,有的坐着轮椅,在房间里安顿下来。拉罗斯的同名外婆,也就是第四代拉罗斯,正在炸面包。她把每个枕头形状的金黄色面团从油里捞出来,放在纸巾搭成的小巢里。艾玛琳把方方的炸面包放在碟子上,端给每位老人。小男孩拉罗斯送来黄油和稠李果酱。他接着摆好咖啡杯,有部落学院纪念杯、刻有“史特小溪[1]无桨逆流行[2]”字样的纪念杯、带有划痕的赌场咖啡杯和崭新的赌场咖啡杯,新杯子上绘有水果老虎机那款游戏里面的水果。咖啡机里的咖啡还在往玻璃壶里滴,拉罗斯照看着咖啡机。这孩子还没等往高里长一英寸,就先往橫里长一点。他一有动作,马尔文·桑瑞特就冲他挤挤眼,点点头。

“啊,这孩子,啊,这孩子,”她低声说,“是个好苗子。也许,你家艾玛琳终究还是背叛了朗德罗。”

“闭嘴,你个可恶的老太婆。”皮斯太太说。

最近几年,马尔文跟山姆·伊格尔博伊的日子过得很舒心,可这也没能让马尔文收敛她的刻薄德行。马尔文注视着皮斯太太把炸面包捞出来,一直憋着,没对她的手艺评头论足,可别的话不由自主地从嘴里蹦出来。

“果酱是你做的还是你女儿做的?”

“我们一起做的。”艾玛琳说。

“你怎么不跟你母亲一起住?是朗德罗不让吗?你母亲怎么不住在自己的房子里呢?”

“这话你问过一百遍了,”皮斯太太说,“我跟你说过,我喜欢按自己的习惯过日子,喜欢住在这儿,喜欢一个人住,就是不喜欢你和你那张刻薄的嘴。”

伊格纳西亚带着她的氧气瓶转着轮椅来了。

“上帝保佑女王陛下。”马尔文说。

“击掌。”伊格纳西亚说,举起瘦得跟爪子似的手,装作要跟拉罗斯击掌。

伊格纳西亚每次微笑,会像年轻人一样脸颊绯红。

“我有个好故事讲给你听,”她对拉罗斯说,“半夜里,我把所有的片段都想起来了。这个故事是我祖母讲过的,那时我大概跟你一般大。很久之前的事了。这故事,直到前不久的一天晚上我才想起来。”

“那就讲给我们听听吧。”马尔文说。她噘着嘴,满心嫉妒。

“不行。”伊格纳西亚傲慢地轻轻一挥手,拒绝了。

“为什么不行?”马尔文靠过去,紧盯着她。

伊格纳西亚挺直身体,收起下巴,准备讲古训。

“地上没有雪,地上没腿的那些家伙还没睡觉。”

“哦……哦,这话说得像个旧时的印第安人,你这老太婆!”马尔文说。她眼里闪着恶毒的光芒,最糟糕的事就是听另一个老家伙讲神圣的印第安传统了。

“你知道的,我们确实该等到地上的积雪变厚才行。”维比德太太说。

“这个我确实知道。”马尔文说,现在可是火冒三丈了。当初还是我想起那条戒律的,伊格纳西亚还想破坏它。那些家伙会把我们的故事带到地下最深处,带给水下的狮子、巨蟒和其他邪恶的生物,要等它们在地里冻僵了、沉睡了才行。

“还有一片炸面包。”艾玛琳说。

“给她,给那个说话不看场合的老婆子。”伊格纳西亚说,她气鼓鼓地冲马尔文撇撇嘴。

“绝对不行,”马尔文回答,“给那个偷走我家汉子的婆娘,她一个接一个,接连偷了六个。她对着他们秀自己的胸脯,搔首弄姿,想抢走我孩子们的父亲!真不要脸!”

“他们看的是自己想看的东西,”伊格纳西亚哽咽着大吼,“你个恶毒的婆娘,把他们吓得阳痿。他们受不了你,才一窝蜂地来追我。”

“你个骗子!”

“你敢叫我骗子,你的裤子才着火冒烟呢[3]!”

艾玛琳把炸面包一切两半,涂上厚厚的黄油和果酱,往两个老太太一人手里塞一片。两个死对头一点点地咬着面包,嘴角流着油,怒视着对方。有那么一会儿,两人态度似乎缓和下来了。接着,马尔文不假思索地开口了。

“你个骗子!你!你的内裤烧起来了吧!你个浪婊子,都多大年纪了。不要脸!”

伊格纳西亚把手里的黄油面包冲马尔文扔过去,面包黏在她胸口,正巧落在乳头上。她低下头看,鼻子呼呼直喷气。

“来,亲爱的,我来帮你。”山姆·伊格尔博伊说。他拿走那一小块面包,然后往手帕上吐了口唾沫,用力地擦着她胸口的衣服。马尔文假装要打他的手,让他把手拿开。

山姆下意识地把炸面包扔进自己嘴里。

“山姆吃白人的食物了!”维比德太太兴奋地朝马尔文探过身,“他一定爱你爱得不行了吧?”

“男人要是连这都愿意,还有什么不肯的,”伊格纳西亚说,“我就知道。”她脸皱成一团,眨了眨眼。

“上夜班?没问题,我相……我确定。我会的。很高兴这个时间上班,”罗密欧说,兴奋得张口结舌。

斯特林·钱斯一张圆脸苍老而威严,双手静静地放在桌上的几摞文件之间。

“罗密欧,你做得很好,像你这样的人不多见。我们不只是负责清扫修理,你知道,我们要发挥榜样的作用。如果我们不把工作做好,没人能给人治病,对吧?”

到目前为止,罗密欧已修好了一个应急发电机,让它发动起来。他用电线短路的方法发动过救护车。他还轻手轻脚地撬开过文件柜,甚至在护士没带钥匙时破门而入一间办公室。他在停电时为一个患哮喘的孩子挤压过呼吸泵。他想办法打开卡死的窗户,巧妙地修好感应灯,疏通马桶,清理掉淋浴区的毛发团。他做所有这些事时,除了在脑子里,从没让别人听他说过一个脏字。

“你很有教养,”斯特林·钱斯郑重地说,“这点也很重要。”

罗密欧从维修处办公室走出来发现自己可以大展身手了。

他夜里不但不用孤孤单单地一个人待在家里——这早已令人厌烦——而且医院的监控人员夜里肯定只会昏昏欲睡,管理肯定会松懈。上班第一个星期,他就发现自己想得没错。在这一切颠倒的时段里,罗密欧周围都是窃窃私语。夜班充斥着闲言碎语。不像部落养老院刻薄的流言蜚语,而是有价值的时事新闻。你得聊天以保持清醒。你也得四处走动以保持清醒,所以罗密欧可以做点事。他继续表现得勤勤恳恳,好接近人偷听各种谈话,因为任何一场闲聊都可能有用。他故意让人们看到他趴在地上给地板抛光。

“我跟你说,我们有地板抛光机可以用。”有人告诉他。

“谢谢,不过我有我的标准。”他回答。

急救队的车库外面放着一张小的野餐桌。当然,他们脑子里想着生死大事,可真的,他们这些人真是疏忽大意啊!罗密欧得把他们揉皱的纸片捡起来,当然还得捡烟蒂,捡从他们的午餐里吹走的糖纸和三明治的包装纸。甚至太阳落山后,他也会来捡纸片;这时急救人员都坐在泛光灯下。接着,他要慢慢地、慢慢地处理这些东西。他要把每片垃圾纸抚平摞好,然后毕恭毕敬地放进垃圾桶。罗密欧靠近急救队,在急救室附近徘徊,留在任何能接近值班的急救医生或护士的地方,因为他们可能会透漏一点信息。他穿着矿物色的工作服,跟医院的家具浑然一色,里面套着棕褐色的高领衫,可以遮住喉咙附近的蓝黑色头颅文身。他灰色的弹力牛仔裤的颜色像拖地的脏水,而且很可能是女式牛仔裤。他不在乎。他不跟人讲自己的事,只是怂恿别人说。他不想惹人注意。他穿着黑色橡胶运动鞋,鞋是在公路上捡到的。早上下班回家的路上,罗密欧脑子忙得转不过来,他进入自己的残疾人公寓,把口袋里的纸片倒出来,里面有匆忙地写在便利贴上的笔记、垃圾里拣出来的纸片,甚至有几份夜里丢弃的文件。他把自己的笔记分成几摞。他早就偷偷装了一口袋彩色图钉回家,不断把相关的潦草记录钉在房间里那发霉变软的石膏板墙面上。

从这些零星的谈话中,罗密欧了解到有种病看上去像喝醉酒一样,其实不过是你的身体在制造酒精。帕非·希尔兹从锋利的刀刃上舔东西吃,结果别人得替他打电话叫救护车。有个小孩一生下来浑身都是毛,还有个小孩出生时手里攥着妈妈吞下去的一分钱硬币。老头培伍兹有个儿子服用兴奋剂;那个不孝子偷过老人的钱,他吸毒神志不清时,拿胡萝卜插进屁眼,被送到医院急救中心。有个女人——名字他想听却没听清——用小小的圆鹅卵石锻炼阴部。有个部落成员,是个盖屋顶的工人,肺里吸进几颗钉子,却不肯让医生取出来。任何东西,包括空气中,都含有太多盐分。一个小女孩差点冻死,因为她进不了屋,而屋里的妈妈醉得不省人事。医生当场宣布小女孩死亡,可有个医生用心肺复苏术对她进行抢救,让她的血液回暖,把她从冥界拉了回来。现在,小女孩像拉罗斯那孩子一样什么都懂。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在他爸爸家的阳台下面睡着,结果冻死了。他们满怀希望地试图抢救,但没救醒他。一个老妇人出门倒垃圾时迷了路,但没受冻,因为她把自己埋在雪里了。

不过,等等。罗密欧拖着地,一路拖到调度员办公室门口,救护车上的工作人员都在这儿办手续或者聊天。他听到了朗德罗的名字。他竖起耳朵,俯身靠近,屏住呼吸,努力听清每个字。

“不是那条股动脉。”有个人说。

“确定?”

“也不是那条。”

“哪天?”

“是个周三?还是周二?”

“差点被你糊弄过去。”

接着,他们又开始讲胡萝卜的事。

罗密欧强打起精神,让疲惫的脑袋保持清醒,拼命往脑子里记东西。他必须继续往前拖地,就把听到的话迅速记在从候诊室杂志里撕下来的一张纸上。他把所有的发现都放进从垃圾里抢救出来的一个文件夹里。里面保存着各种可能性,各种富有创意的可能性。他对自己整理个人信息的方法颇为得意。

玛吉悄悄溜进拉罗斯的房间,蜷缩在床尾。

“我觉得事情会好起来的,我觉得她开心多了。”玛吉说。

“我也觉得,她不做蛋糕了。”

“她可能会跟爸爸到西内克斯上班,我听他俩说的。”

“你要对她好点。”

“你是说……”玛吉的声音很低,“……你是说她想上吊是因为我很坏吗?”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不过你对她很坏。”

“我以前是个坏女孩,现在也是个坏女孩。像我这样的女孩,他们都叫坏女孩。现在的学校里还没人这么叫,这个学校还有比我更坏的贱女孩。但肯定会有人这么叫我的。”

拉罗斯一下子坐起来。“不,你这是强悍。你不得不这样。”

“让你瞧瞧什么叫强悍!”

她跳着站起来,在床上弹跳,用枕头砸拉罗斯。拉罗斯向她扑过去,他俩扭打着从床上掉下来,滚到地上。两个人的身体重重地落在地上,他们不再笑了。诺拉在楼下问怎么回事。玛吉溜回自己的房间,动作像影子一样敏捷。

拉维奇夫妻俩的房门咯吱作响,诺拉的声音从楼下的客厅里飘上来。

“书掉到地上了,”拉罗斯在床上回答,“没事了,妈妈。你们睡吧,我会保持安静。”

“玛吉?”

“什么……么?妈妈?”她在房间里回应,假装睡得昏昏沉沉,一肚子不耐烦。一切安静下来。入睡时,玛吉想着拉罗斯。她每天晚上都会想他。他能让她平静下来,他是她专属的,是她的宝贝,可她又不清楚他到底是什么,反正是她珍爱的宝贝。

突然,他出现在她床边,手指按在她嘴唇上。他以前从未这么做过。

“我想问你点事。”他说。

“问吧。”

“你说,另一个学校的那些男生都有谁?不管什么时候。就是那些欺负过你的家伙,都有谁?”

她眼睛扫过拉罗斯那小男生特有的细胳膊,上面浓密的毛发不服帖,老往上翘。他问的问题让她难受。她以为自己已忘掉那件事了,可实际上身体里像淤积着一摊黏液,现在又从毛孔里往外渗,形成一层薄膜。她眼里有泪吗?她抹抹脸。她还没摆脱那件事的影响。那些家伙记得,他们还记得。去年,巴奇说她假装清纯:“喂,拉维奇,你还想要吧?你还像从前一样想要吧?”还有一次,巴奇手按在他的裤裆中间,从大厅里朝她走过来。至少,当她飞脚去踢时,他退缩了。

她数着名字:“泰勒·维达尔、科坦斯·皮斯、布拉德·莫里西、疯杰森·韦尔斯特兰德。”

“我想我见过这几个家伙。”拉罗斯说。

“还有韦尔斯特兰德的妹妹贝拉依琳,她就比我高一级。她很恶毒,假装是个辣妹,妆化得有一尺厚。她还把眉毛修成半圆形。我讨厌她。真高兴我们换了个学校!她以前老给我白眼,冲我竖中指。无缘无故的!我知道,巴奇跟她说过什么,他跟贝拉依琳说那都是我的错。”

“我忘不了你那天晚上说过的话。”拉罗斯说。

“你忘不了?”她身上那鼻涕似的黏液变干,从她身上脱落了。他们那该死的窥探似的手指离开了她的身体。“你还记得?我说过什么?”

“圣人会杀人吗?”

“圣人?”

“你说的是我吧,虽然我不是圣人。”

“拉罗斯,天哪。我不是让你去杀他们。”

“别担心。我不会真的杀死他们,不过,看,我现在强壮多了。”

“不,你还不行,”她说,“别去!”

泰勒现在是高中的摔跤手。科坦斯笨拙,不敏捷,可他是个大块头。布拉德·莫里西是橄榄球队的。巴奇冷静、残忍又精明。

“事情已经过去了。过去了!影响不到我了。还有,他们挺残忍的,都是恶毒的浑蛋。答应我,别招惹他们。”

“别担心。”拉罗斯压低声音,一本正经,“你知道的,我在跟特拉维斯神父练跆拳道,已经是绿带了。”

“哦,天哪,你可别干傻事!”

“嘘嘘……”

他走了。

[1]非真实地名,指无人愿置身其中的困难处境。

[2]出自美国作家约翰·多斯·帕索斯的《一个年轻人的冒险》,强调处境艰难。

[3]美国俚语:“骗子,骗子,裤子着火!”

时间为媒

彼得把诺拉带到他上班的西内克斯,诺拉开始每周陪他上几天班。她负责收银,往货架和冰箱的冷藏室里上货,把洗手间打扫得一尘不染。没有一件货品乱放,所有标签清晰可见。咖啡台像祭坛一样光洁发亮。工作时,诺拉每天的悲伤会分散给成千上万的小物件:放奶精的杯子、包装好的吸管、挂糖果袋的可调节挂钩、制冰沙的机器和放甜甜圈的展示柜。有时,她长时间地盯着热狗烤架,看着有害健康的法兰克福香肠不停翻转,烤得油脂金珠似的闪闪发光。有时,她阅读并思索着那轻薄的零食包装袋上的成分说明。她数着刮冰器摆动的次数,补上被人顺手牵羊拿走的轮胎压力计,或研究杂志的摆放。整理生活中的这些小事时,她似乎也掌握了自己的生活,也许是在分子这个层面上吧,因为她不就是由这些垃圾似的物质组成的吗?她坐车回家的路上嘴里嚼的牛肉条,每天喝的浮着奶油泡沫的法式香草味拿铁。她每天早上从自动售货机里拿化学合成的杯子接一杯超大杯拿铁,慢慢喝一整天,拿铁的味道会变得越来越浓烈,一种干巴巴的、酸涩的味道啮噬着她。

接着,彼得也开始喝加油站便利店的拿铁。他俩一起嘲笑自己喝拿铁上瘾。笑声从诺拉喉咙里飞出来,粗哑刺耳,落在彼得胸口的那一瞬间便消散了。诺拉看出来了。那天晚上,她把头放在彼得的胸口,合上眼睛。

一阵冰冷的雨水吹来。这雨还没变成雨夹雪,更不是雪。一天下午,诺拉回家时,硕大的雨滴砸在她脸上。拉罗斯待在楼上,房门半掩。诺拉经过他的房门口时听到他在说话,或者说在跟人聊天。当拉罗斯沉浸在游戏世界里时,他常自言自语。他用乐高、积木、磁铁、旧的建筑组装模型、万能工匠的零件、废弃的螺钉、金属材质的小零件,甚至奶油桶和饼干盒建造的一个复杂的堡垒。而他玩的众多塑料人偶中,有些是从达斯提的玩具桶里找到的,也有别人送的;这些玩偶作为联盟军成员,在他手下不断变换和组建队列,时而攻击,时而保卫这个神奇的大堡垒。参加的有泰特拉赫尔勒蒙、冯特罗、绿色威胁、闪电、马德尔、塞克、麦克斯米林斯、沃萨格、斯米特隆、克索尔、托尔、黑崎和大师。

他玩游戏心有顾忌,从不在人前玩,玩时经常关紧房门,有时会低声说话。但今天,拉罗斯沉浸在他编造的游戏里,没听见诺拉走过来,也没感觉到她在听。

“在恐龙上方进行拳头和火箭的对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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