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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章第22节。.9

作者:美-路易丝·厄德里克 当前章节:1493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42

“你别推我!”

“我重复:进行对接。”

“等离子船掩护我们安全了。。”

“救出克索尔!快!他越来越虚弱了!”

“三角龙咬到他的下颌了!”

“妙招黑崎大师很赞赏,。。”

“别用那个,达斯提。”

“他昨天失去了能量,正在疗养室内恢复。”

“绿色威胁会制止它们的泛滥!”

“循环已经开始,我们必须将宇宙建成。”

“麦克斯米林斯,带上麦克斯米林斯。”

“啊,你是塞克。按住检查按钮。”

然后是嘴巴发出的爆炸声。吧哧哧哧哧哧!噗噗呜呜呜呜嗞嗞嗞!还有塑料模型的碰撞声。

诺拉一句话也没说,靠着房门旁的墙坐下。她神情平静,双眼低垂,嘴唇微微颤动,好像在重复一个名字或者祷词。

她什么都听到了。光明与黑暗之间史诗般恢宏的大战。人影绰绰,穿过作为媒介的时间。有人颠覆宇宙。群雄首次聚首,分开后又再次聚首。形态未知的亡魂与已知的生者深度融合。不同的世界交汇,不同的维度崩溃。两个男孩在游戏。

第二天,诺拉把烂木头、放了十年的缴税记录和银行账单收起来,放进火坑,泼上汽油。天气温暖宜人,阳光灿烂,没有风。她扔进一团燃烧的纸,传来一声闷响。等火烧得灼热滚烫,她把绿椅子推了进去。

都过去了,她大声宣布。

每当诺拉独自一个人,她的眼里总是噙满泪水。起初,什么药都不管用,甚至拉罗斯也无法给她慰藉。可昨天听过他跟达斯提玩的游戏之后,她今早醒来,不知不觉地下了床。床也与平常不同,不再像泥泞一样痛苦地攫住她不放。今天早上晚些时候,原先那个正常的诺拉开始躁动不安。内心某种未知的东西已自行恢复。她感觉自己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内心世界和外部世界,如同借助那些玩偶的行动,已精准地对接好了。因为对她来说生死两个世界之间不仅是可渗透的多孔结构。这条通道真的存在。拉罗斯也去过了。她没发疯,也许是太敏感了,就像拉罗斯一样,人人都说他敏感,说他不同寻常。拉罗斯陪她另一个世界的儿子一起玩游戏,替她做了件好事。

她的计划接连不断地冒出来。她要养更漂亮的小鸡,不只是她一直养的那种可靠的品种。她要养芦花鸡、怀恩多特鸡、奥尔平顿松鸡,养几只看上去野性十足、长着羽毛头冠的波兰鸡。她要把园子弄得更大,更漂亮。他们已经有那条不肯离开她的丑陋的狗。那就养匹温驯的老马吧。种花,栽灌木,养蝙蝠,反正蝙蝠吉利,还有蜜蜂,反正蜜蜂有用。要放野鸟喂食器。要设个陷阱抓野猫,可抓到后怎么办呢?算了,还是让它们捉老鼠去吧,保证谷仓没鼠患。养一只奶牛,也许两只,没别的,就是为了挤牛奶。她讨厌绵羊。不要绵羊,不要山羊。不过可以养兔子,放兔笼里养;她觉得,彼得肯定会不时杀一只做晚餐。皮也得让他剥,让他切成块。她要油炸兔肉,肯定的,别,等等,想想它们的眼睛!温柔的大眼睛!受不了,受不了。她心急了。要是你敢吃兔子肉,肯定也敢吃猫肉。要是敢吃猫肉,你也敢吃狗肉了。要是这么一直往下推理的话。不行,她眼睛盯着火焰,心想,还是先养鸡吧。鸡的死亡是她唯一能承受的。慢点来,她劝自己。你现在有大把的时间好好生活。她环顾四周,扭头看看身后,望望树林。

“看到了吗?”她低声说,“我烧了那把椅子。”

许愿井

许愿井许愿,井许愿,井喂呀嗨喂呀嗨。

奥吉布瓦人对万事万物都用歌来吟唱,这是罗密欧的撬锁歌。他一边用拉直的曲别针撬着医院文件柜的锁,一边在心里唱着。

他心想,这么重要的信息竟然放心用这么一把锁芯乱晃的劣质锁来保护,真不错。要是他愿意,就能找到这把锁的钥匙,或者把锁锯断。可他有时间,也乐意慢慢撬,这样做神不知鬼不觉。

十分钟静悄悄的,罗密欧拨弄着锁芯,哼着曲儿,低声吟唱他的撬锁歌,直到锁簧收缩进去,锁自动打开。

他那秘书般的手指熟练地在文件柜里翻找,找出了那份原本很难弄到的文件;原始文件可能放在印第安部落的警察局总部,除非被警察逮捕,否则那地方他也进不去。居然人人都相信他这个正在戒酒的酒鬼,真是搞笑。他想,人人都喜欢改邪归正这套陈词滥调;他边想边把他需要的几张纸取出来,把文件放回原处,以防有人想起来找它。不过一般不会,因为这个案子被认定为一起简单明了的事故,一个意外的悲剧。

他把文件放进黑色的薄布口袋,这是他从部落安全工作会议的清扫服务中收获的赠品;在会议上,他亲眼看见印第安部落的警官们利用国土安全部的拨款,在地板上练习用手铐反铐对方。他的布口袋里还有十包密封的过期方便面,这种面条配有味道浓烈的小包调味料。他还从医院的员工冰箱里弄到三盒蓝莓味酸奶。罗密欧朝天主教走读学校走去,看那儿还有什么剩下的午餐,他在那儿的运气一向不错。要是能找到含蛋白质的食材,正好补充面条缺乏的营养,也许再来一两根干瘪的胡萝卜,他就可以做一锅美味的汤。有洋葱就更好了!

罗密欧弄到一根发软的黄瓜、一些烹调过的鸡肉——像干柴似的,肉都要成小薄片脱落了;不过,要是在汤里煮一下,鸡肉会煮软的,煮黄瓜也不难吃。回到家,他打开电视和电热炉。他正想做点家务,就在盥洗室的水池里把釉面锡制汤锅冲洗干净,打开三盒面条,加上水和调料泡起来,又用大拇指移动黄瓜,削成小块。他身后的有线电视新闻网正卡在鸡蛋糕[1]的新闻上。

鸡蛋糕,他哼着。

喂哟嘿哟喂哟嘿哈

鸡蛋糕

鸡蛋糕

让我的龋齿疼得受不了。

接着,罗密欧想起了葬礼后的宴会上吃过的鸡蛋糕,上面总是点缀着小漩涡似的巧克力糖霜,这鸡蛋糕让他想起过去。在电视机前坐下后,他的思绪回到很久以前。那时他到皮斯太太家做客,小艾玛琳亲手拿方形蛋糕给他吃。等他们一成年,他就向艾玛琳表达他的爱慕之情,会有用吗?艾玛琳会放弃朗德罗跟他约会吗?年复一年,她跟罗密欧的差距越拉越大,跟他不是同一个层次的人了。说到女人,他已不在乎自己属于哪个层次了。他心想,我就是个光棍了。大声笑吧。他上班时学会了大笑。很久以前,他曾经有机会。那时人人都说他聪明。那时她亲手用印花小碟子把蛋糕送到他手里,他现在还能尝到那滋味,香草味的香精融化,渗进那块香甜的蛋糕,就像她的美好渗透到他那松软多孔的心里。他现在没吃药,只是重温那段记忆罢了。

盯着那面整理线索用的侦探墙,他突然想到,他不只要整垮朗德罗,还要做更多。也许要动点真格的。我不是个只会搜罗残羹剩饭的穷鬼,这一点应该让人知道。

方便面咝咝响,声音越来越大,从锅里溢了出来。罗密欧急忙去抢救自己的晚餐。他已准备好吃面的餐勺,是一把从公立学校弄来的沉甸甸的金属材质的旧烹饪勺。他用抹布隔热,把汤锅端过来,放到地板上,搁在椅子边一块叠好的毛巾上。等汤变凉的工夫,罗密欧专心看起电视新闻。

罗密欧点点头,像吸尘器一样把面条一扫而光,连同那些话也扫进耳朵里。麦凯恩受过苦,活下来了。麦凯恩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罗密欧喜欢念这个名字,真像西部牛仔。麦凯恩绝不会无缘无故地让美国的年轻人受到伤害。罗密欧举起变凉的汤锅,喝掉剩下的残渣。

他千方百计偷来的文件还放在从部落安全会议上弄来的布口袋里。快要进入药物引发的梦幻状态时,罗密欧突然想起那份文件。他把布口袋拉到床垫上,打开歪歪斜斜的台灯,抽出文件,扫了两眼验尸官的事故报告。事情发生在三年前的保留地,离边界线几十码。他的目光在鼻尖处交汇,基本没看文件上的字母。反正他知道里面的内容,他把偷听到的谈话内容在布告板上拼好了,对发生的事一清二楚。要是他愿意,也能用脑子想出来。但他不愿意。谁会愿意呢?他把文件、黑布口袋和承担的责任统统撇开不理,对国家叫嚣着要开战的事实也置之不理。快要进入梦乡时他突然想明白了。

他们不敢说清楚。与其说这是股动脉的小问题,不如说是颈动脉的大问题,比这些试管和糕饼的问题要严重得多。在站不住脚的虚假真相背后一定藏着真正的真相,耸人听闻,会引起股市崩盘。可万一这个真相也像泡沫一样呢?万一这个真相背后不过是傲慢、金钱,或纯粹是物资问题呢?

罗密欧见过商品快变质引起的混乱。各种商品都要快点用完:餐厅给的芹菜多得出奇,西米露溢到杯外;诊所给药也很大方,因为药物过了某个月份虽有效,可效果就打折扣了。万一呢。

万一是因为一堆战争物资快到保质期才会开战呢?

[1]核反应燃料重铀酸铵或重铀酸钠的俗称。

命运多舛

特拉维斯神父躺在单人床上,头枕一只用聚酯纤维填充的硬枕头,想要入睡。他身上盖着彭得顿毛毯;这是一条华丽的青绿色约瑟夫酋长牌羊毛毯,是他为朗德罗·艾恩和艾玛琳·艾恩夫妇主持婚礼时收到的礼物。可他睡不着。他索性不再睡,睁开眼睛,凝视着黑暗的房间。黑暗仿佛在室内起起伏伏,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虽然没有资格穿教会领袖的法衣,没有专门的热线电话跟上帝交流,他仍然努力祈祷。他曾体验过的上帝有诸多面孔,必须上下滚动时间的卷轴,找一位合适的上帝祈祷才行。最初是那位慈爱的上帝,热切地保护着他的童年。接下来有一段空白期,他没想起过上帝,只是一味地锻炼身体,报效国家。继而,上帝作为严酷的不可知力量回到他的生活,任由炸弹夺走战友们的生命,却将力量赐予一个瘦小的小伙子,让他救了特拉维斯。后来,一天夜里,他的上帝讲起残缺的仁慈,生存的水域,光的斜面[1]。他应邀参加神灵的一次聚会,会上魂灵跟他说话,给他的胳膊绑上彩色缎带。猩红色和蓝色的丝带咝咝作响,黄色丝带四分五裂,瑰丽的光彩充满整个房间。那是他在西德遭受的痛苦。可他的灵魂脱离了身体,注视着白色床单上那熟悉的身体。“啊,你本来应该做个神父的。”他相信自己曾在医院听上帝讲过这句话,但后来,他意识到这可能是母亲在他身边祈祷时说的,当时他还没苏醒,还不用忍受那日复一日、愈加单调的痛苦。

有波兰的上帝吗?喜欢香肠和波兰饺子的上帝。神秘、精明、世俗的上帝,遇事老想不开。还有他父母的上帝;他的父母在他领受神职后不久,就把他俩的上帝留给了他。他猜想,父母亲眼看见他的生活恢复正常,觉得这时就算走了也无牵无挂,因为他俩一个死于中风,一个死于致命的疾病,突然一个接一个离开人世。

你不该继续编造不同的上帝了,像普通人一样想象一位上帝吧,他再次告诫自己。向那虚无的存在祈祷,向那没有形象、抽象而冷漠的力量、那永远如此仁慈的更高力量祈祷吧。向那不可知的力量祈祷。那不可言喻的造物者。特拉维斯神父头脑里想象着所有的树木、飞鸟、山峦、河流、海洋、爱与善,所有随风飘落的苹果花,接着是世上旋转而起又飘落的尘埃、万物诞生前寂静的水面。

特拉维斯神父突然坐起,又重重躺下,双手捧着脑袋。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他心想。

第二天早上,最受尊敬的主教大人弗洛里安·索雷诺,主教阁下,索雷诺主教,将会致电特拉维斯神父,把他早已知晓的消息正式通知他。

恶少四人帮还常见面,不过现在他们是货真价实的恶名在外了。他们在泰勒家的车库鬼混,又弄了把电吉他,跟原先的吉他竞相吼叫,制造出的噪声更加刺耳。他们还吸大麻、喝啤酒,一起抽烟、聊天。他们都有女朋友,可只有巴奇的女朋友肯让他为所欲为。他把两人干的事对朋友和盘托出,其他三个家伙也默默记在脑子里。他们还没忘掉玛吉,但现在对她的感觉已经不一样了。她竟敢打他们!当时他们挺佩服她。现在每次想起那事,他们就想制伏她,给她点颜色瞧瞧。他们长成大个子了,她还是跟以前一样纤细。这就是现实啊。可当时她动作敏捷,出人意料。她的胯下一击现在已成为趣谈。当时,巴奇不得不做门诊手术,他父母想把医生的账单寄给彼得和诺拉·拉维奇。可巴奇不想弄得人尽皆知。再说,现在,玛吉家跟保留地的艾恩家那些人有来往,有乔塞特和斯诺这两个不好惹的印第安姐妹。恶少四人帮心里一清二楚。是的,那几个女孩在另一所学校上学,但她们也能带一伙人过来伏击他们,这一点毫无疑问。她们还有两个哥哥,就是酷奇和那个在建筑公司干活的霍利斯——两个肌肉发达的家伙。虽然丢人,但他们都清楚玛吉不好招惹,除非他们四个里有人长得身材高大,超乎常人。他们几乎不再谈论玛吉,只是偶尔低声说两句,心里纳闷,不知道她有没有把他们干的坏事告诉别人。

“不管怎么说,我们不算太过分。”

“我们确实没来真的。你们清楚,我们从来没越过那条界线。”

“肯定没有。我们没越界,是吧?”

“兄弟,我们摸都没摸到她,她无缘无故地发飙。”

“你们几个别说了!过去很久了,没人记得了,没人在意。”

“不管怎么样,”巴奇说,“她那时就想让人摸,现在还想要。”

其他三个孩子没说话,琢磨着这个思路。他们都点点头,只有布拉德盯着空中,好像根本没听到他们说话。虽然他肯定听到了,他是基督徒,那么说听上去不符合教义。

格挡。出拳。侧踢。手刀。格挡。出拳出拳。下劈。格挡。格挡。可怜的孩子,艾玛琳心想,拉罗斯的鼻子跟朗德罗的一模一样,长在大人的脸上正好,可长在小男孩脸上就显得大了。但他是个帅气的男孩;那眼睫毛也跟朗德罗的一样,长在男孩脸上真可惜,还有那传神的眉毛。他两个姐姐不该给他化妆,可她们还是化了。再长大一岁,他就不肯了。也许,艾玛琳现在就应该阻止两个女儿。

特拉维斯神父站在她身旁,她从椅子上起身。

他不打算谈论那件事,简单宣布一下就够了。下周的弥撒,还有下下周的弥撒。可是……

“我要调走了。”要离开了。是真的。

她目光紧紧盯着他:“什么时候走?”

“我帮新来的神父几个月,然后就走。”

“去哪儿?”

“我也不清楚。”

他不自在地笑了笑,含含糊糊地说他要改行干别的了。

艾玛琳转过脸去,等她转过来,特拉维斯神父不安地发现她可能在哭。很难说,因为她一直在说话,而说话的同时眼泪也在往外涌,可还没等流出来却又不见了。特拉维斯神父知道,艾玛琳很少哭。那个不堪回首的日子,她在他的办公室哭过,那是撕心裂肺的安静的宣泄,无法跟朗德罗的号啕大哭相提并论。她想说话,但语无伦次,这让他不知如何是好。即使激动的时候,艾玛琳也一向是理智的。艾玛琳摇摇头,甩掉挡在脸上的头发,皱起眉毛,咬着嘴唇,不让快到嘴边的话说出来,接着随意敷衍了几句。特拉维斯神父认真倾听,想听明白,可她的情绪外露让他吃惊不小。她不肯再说。

“我都哭了!接受不了。你一直在这儿,为我们做了那么多。神父们都是像风似的来了又走了,只有你留了下来。这儿的人爱戴你……”

她低头看着手里揉成球的餐巾纸,不知道这一团纸是怎么从皮夹里来到她手里的。她很吃惊,这一连串的话是怎么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她到底说了些什么?

“我说了些什么?”

“我不知道,但是,我爱上你了。”特拉维斯神父说。

她重重地跌坐在塑料椅上。

在他俩身后,拉罗斯还在练习品势,出拳越来越猛,所以他什么也没听到。其他人都走了,所以没人看到神父跪在艾玛琳面前,向她递上外出时应急用的白色大手帕。艾玛琳把那方手帕放到脸上,按在太阳穴上,捂着手帕痛哭。毫无疑问,她现在真的捂着手帕在哭。特拉维斯神父等着信号,他当兵时就开始这么做了。自从成为神父之后他就一直在这么做:跪下,等待信号。他做起来自然而然,连他自己也没察觉。他没有急着收回说过的话,没有忙着道歉。他把决定权交给了艾玛琳。

“不公平。”捂着手帕的艾玛琳说道。

拉罗斯还在跟无形的对手搏斗,用力踢打训练用的人偶,打得它东倒西歪。这一拳是给泰勒的,接着是科坦斯·皮斯,接下来的后踢腿留给布拉德。拉罗斯一个转身,用拳猛击巴奇。在他的进攻下,他们被逼得向后飞,落地时目瞪口呆,在地垫上翻滚,跌跌撞撞地想逃走。还有个家伙从背后偷袭。拉罗斯仿佛能看到自己的背后!砰!哐!对方失去意识。

一个八岁的孩子怎么找到高中生鬼混的地方呢?还是白人高中生?到保留地旁边的小镇上找?保留地和小镇之间隔着一条公路,就像隔着一条鸿沟,无路可走。他问酷奇,可哥哥根本不知道他们是谁。他问乔塞特,但姐姐根本不想回答他。或者,她眉毛往上挑是有原因的?斯诺也一样。她俩眉毛同时往上挑,像被冰冻的人一样古怪地瞪着他,直到他退出房间。

他去问霍利斯。

“你找那几个浑蛋?为什么?”

拉罗斯给不出答案。

“他们谁伤害你了?”

“没有。”

“听起来像是有事。”

“没有。”

“没关系,告诉我好了。”

“没事。”

“那你为什么问起他们?”

“我就是好奇。”

“好,就当没事吧。那你也不需要认识那些浑蛋,只要避开他们就行。”

“没问题。”

“我是认真的。”霍利斯紧盯着拉罗斯,看着他走出他们共用的卧室。奇怪,一个小男孩竟然会问起科坦斯,那个变态的浑蛋,居然想调戏斯诺,问她想不想坐他那辆生锈的改装旅行车去兜风。还有巴奇,他憎恨印第安人,是个蠢货。他们在比赛中痛扁了普路托橄榄球队之后,巴奇走近韦伦,大骂韦伦蠢货。韦伦哈哈大笑,用擒拿手法扭住巴奇,巴奇疼得朝朋友们尖叫,说他要削我头皮!这个印第安土老帽加浑蛋要削我的头皮!因为担心杀死巴奇要坐牢,韦伦用力把他甩开,坐进了自己的汽车。

还没完呢。泰勒,还是巴奇,管乔塞特叫印第安婆娘,所以乔塞特决心要杀了他,或者两个都杀,杀死哪一个都行,但霍利斯打算抢先一步动手。

“拦截对方的球或在任何地方击球都需要跳起来,如果你个子不高,这一点至关重要。”

这是杜克教练告诉玛吉的。

彼得用粉笔在谷仓马厩的一根柱子上标好了高度。起初,玛吉跳跃时伸直胳膊摸到的高度只比想象中的球网高几英寸。但每个星期,玛吉都能跳得高那么一点。杜克教练注意到了。

“嗨,拉维奇,你过来,”训练结束后他问她,“你又跳高了几英寸。一直在练习吗?”

玛吉把家里用粉笔标好高度的马厩柱子告诉了教练,教练又训练她练习弹跳。

他给她示范深蹲、蹲跳、台阶跳和他最喜欢的四角四星方格弹跳训练。杜克教练的心激动得直跳,备受鼓舞。孩子们努力提高自己时,教练也会受到鼓舞。玛吉自己定好了个人目标,通过提高弹跳力来弥补身高不足的缺陷。这让杜克教授异常欣喜,当天晚上就给玛吉的父母打电话。

彼得接了电话。当教练说明身份时,彼得胃里发紧,心想肯定是玛吉被球队开除了。不过,不是开除,是报喜。这是玛吉父母接到的关于玛吉的第一个报喜电话。

现在,玛吉得到父母的许可,每晚放学后不用帮忙摆餐桌。她只要到谷仓里进行训练,练习弹跳,摆餐具的事由彼得和拉罗斯做。家里的那条狗蹲在门口,专注地看她练习原地跳跃。刚开始,连跳五分钟都很艰难,接着是十分钟,然后是十五分钟,二十分钟。天黑得早,她打开谷仓的灯,给两条腿按摩。天渐渐变冷,她穿着派克大衣和运动长裤保持双腿温暖,这样腿不会抽筋。她的肌肉已变得像结实的弹簧。她练习发球,跑动发球,跳跃发球,跳到最高点时击球,球朝家里的狗飞去,而狗彬彬有礼地让到一边,从来没被打中过。

有一次,她朝那条狗跳过去时,心想,要是她手里有一把足够锋利的刀,凭现在跳的高度,她能跳起来割断那根绳子。母亲从上面掉下来,嘴里呕吐着,玛吉绝望地用脚踢她。玛吉似乎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接着,她听到母亲喊她吃饭。

关上谷仓的灯,快点来。玛吉,快点,该吃饭了,你的饭要凉了。

[1]此处指特拉维神父所在的海军陆战队驻扎在黎巴嫩时遭受的恐怖袭击。

传说(二)

“很久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伊格纳西亚说,“就在第一场小雪把活着的人与死去的人安全隔离开来时。很久以前。那是有记载的历史开始之前。那时,万物都会说话,人们拥有神奇的法力。那时,有个男人和妻子以及两个年幼的儿子住在树林里。他们靠着不多的东西活得挺好,日子过得不赖。可后来,这个男人注意到,每当他准备出去打猎时,妻子就穿上她异常洁白的鹿皮衣,戴上羽毛和骨头耳环,以及她所有漂亮的饰物。第一次,丈夫认为妻子是准备向他奉献自己。可当他拉着雪橇上的肉回到家时,却发现妻子已换回原来的旧衣服。他心生嫉妒。第二次,男人准备出去打猎时,妻子也像上次一样穿戴好漂亮的衣服和饰物。但男人半路折回家,藏了起来。等妻子把儿子留在家里,穿着漂亮衣服走进树林时,他偷偷在后面跟着。男人的妻子爬上一棵树,男人注视着妻子。妻子拍了三下树,从树里爬出来一条蛇,一条大蛇。是的,一条大蛇。那男人的妻子和那条蛇在树上互相爱抚。男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和蛇纠缠在一起,啊,天哪,她爱那条蛇胜过丈夫!”

“别胡说八道!”

“哦,闭嘴,马尔文。”

那两个女人皱着眉头,你瞪我,我瞪你,最后,马尔文转过头看着拉罗斯,用唇语示意,你看伊格纳西亚在胡扯。

“你瞧,拉罗斯,那条蛇想和那个女人握手,可蛇没有手。他们想互相亲吻,可蛇没有嘴唇。他们只是互相纠缠在一起。”

伊格纳西亚挥舞着胳膊,演示给拉罗斯,给他看是怎么一回事。

“这算什么故事?”拉罗斯问。

“神圣故事。”伊格纳西亚说。

“好……吧……”拉罗斯从情景喜剧里那些什么都懂的八岁孩子那儿,懂得了这个年龄的孩子心里怀疑可嘴里还说好。

“我知道这个故事,”马尔文说,“很吓人,不适合讲给小孩听。”

“也许吧,”伊格纳西亚说,“可这是个关于生存的故事。这孩子能听懂,他胆子够大。”

她继续往下讲。

“那个男人嫉妒那条蛇。所以,第二天,他出去打猎。他回来后,跟妻子说,他杀了头熊,叫她把熊肉拿回来。等她离开,他穿上裙子,来到那条蛇栖息的大树下。他敲了三下树,那条蛇出现了。接着,他用长矛刺穿蛇的身体,把它杀死。他把那条蛇带回木屋,切成块,煮成蛇羹。”

“蛇羹?”

“是的,孩子。”

“很久以前的人吃蛇羹?”

几个老太婆皱着眉头彼此看了一眼。

伊格纳西亚说:“很久以前的孩子没电视看,他们闭着嘴巴听故事,不会乱插嘴。”

马尔文说他的问题问得好,马尔文会回答的。

“他们只吃过这一次蛇羹。”她说。

“好吧,”拉罗斯说,“我的意思是,不问不行,这事太奇怪。”

“那我接着讲故事,”伊格纳西亚说,“当那女人最后回到家时,她说,丈夫所说的那地方没有死熊,没有熊肉。她找过了,可什么也没找到。丈夫叫她别担心,说他已经做好肉羹了。”

“等等,”拉罗斯插话,“用她……的那条蛇做的肉羹?”

“她爱的那条蛇,没错。”伊格纳西亚说。

“那就像……”

“是这故事的寓意。”马尔文说。

“她吃了吗?”拉罗斯盯着几个老太太一,脸不忍心。

伊格纳西亚点点头。

“啊,”拉罗斯叫道,“越来越糟了。”

“这哪算生活,”奥蒂坐在车里说,“不过总算是活着吧。”

“做这种透析让人发疯,”朗德罗说,“不过你真是坚强啊!”

“要不是因为巴普,我早就死了。”

“她爱你。”

朗德罗发现,患慢性病的人要么反应迟钝,只知道看电视,要么语出惊人,一针见血。反应迟钝的病人更容易相处。但奥蒂一直在问这样的问题,而且态度和蔼,又体谅人,他差点忍不住说实话。

“我们现在仍然相爱,美好的感情一直存在,”朗德罗说,“对我来说是这样。”

“我明白了。”奥蒂说。

“我跟你一样,奥蒂。没有她,我大概早就完蛋了。可这种感觉不是相互的。”他笑了,不过,是那种心力交瘁的笑。

即使他放弃生命,艾玛琳也不会放弃,她肯定会坚持活下去,为了孩子,为了她自己。美好的东西是靠不住的。朗德罗认为,艾玛琳已在他们之间竖起一堵墙。他甚至想象得出:是砖墙,可至少留着空隙,也许还有窗户。她有时会把双手伸过来,没有握拳,墙另一侧孤单的朗德罗会急匆匆地抓住她的手。他明白,她竖起那堵墙是因为发生的事而责备他。她说他浑浑噩噩,好像沉睡不醒,这让他不明白。他睁着眼睛。他开着车,把车停到奥蒂家的车道上。

朗德罗把奥蒂送进屋,安顿在窗边,巴普在窗边放了一个野鸟喂食器。朗德罗走出去,给空空的喂鸟器加满食物和水。他在山雀越发尖厉的斥责声里听出了冬天已经到来。他坐进车里,想起口袋里的两片氧可酮[1],这是从他给奥蒂拿的一个新处方药里偷偷藏起来的。只有两片。他想扔掉,但没扔。他开车往家走。今晚他还要开车接送病人去什么地方吗?不用了。他抠出那片药,吞下肚。只有一片,没什么用。这一片还不能让他放松下来。

你抵抗,抵抗,抵抗,最终斗志消磨殆尽。虽然他已多年滴酒不沾,但最近,哦,就这个夏天,他的病人情况恶化,而且他只能无助地等待艾玛琳的亲近,这让他更加脆弱。这是个借口吧,他应该坚强一些。去年春天他制作了耶稣苦路十四站[2],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把耶稣的受苦称作他的激情。耶稣受苦时没有服用镇痛药,他亲眼看见艾玛琳分娩时没用镇痛药。她想要镇痛药,但只有生乔塞特时运气好,用上了。有两次,那位可靠能干的麻醉师不在印第安健康服务医院值班。艾玛琳不想用脊髓麻醉法,也不想用持续时间长的硬膜外麻醉,也不想因此患上头痛症。她说,没有可靠的麻醉师,她痛得死去活来。后来她去卫生院产房看望朋友,被那里的气味刺激得血压飙升,双手颤抖。她头晕目眩,必须坐下才行,是身体的反应吧。但像所有女性一样,她说,她觉得值。

或许耶稣也是这么认为的,朗德罗一边往家走一边想。又或者,看看耶稣拯救的那些狗屁不是的可怜虫,就像朗德罗一样,他们也忍受不了痛苦,还问为什么。

朗德罗决心把另一粒药扔进马桶,冲下去。他听到屋里传来喊叫声。走进门,他发现斯诺和乔塞特正在打架,两人用手边挡边打。至少,她俩没用拳头,没有撕扯对方的头发。他踢掉靴子,站到她们之间,把她俩分开。

他两只手各抓住一个女孩的一只手腕,可她俩绕过他,还要伸手去打对方。最后,她俩终于停下来,阴沉着脸挣脱了朗德罗,同意各自到房间对面的角落里,隔着距离谈一谈。乔塞特噘着下唇,砰地坐下,双臂交叉,一只脚轻轻抖动;斯诺则双膝并拢坐下,眼睛看着染成亮橙色的指甲。

“怎么了?”朗德罗问。

斯诺说我喜欢霍利斯。

“可他喜欢你。”斯诺说。

“所以?”

“他是我哥哥,变态!”

乔塞特收回一只胳膊,攥成拳头。她的拳头上画了一张脸,大拇指与弯曲的食指交叉处正好是嘴唇,还有一只鼻子和一双眼睛。斯诺抬起胳膊,手攥成拳头,拳头上也画着脸。她紧咬牙关,嘴唇几乎没动。

“你俩的基因不一样。看着你起床后蓬头垢面,闻过你的口臭,在脏衣服堆里看过你灰扑扑的旧内裤。这样一起长大,他还喜欢你,真是奇迹。”

“我从来没让别人看过我的内裤,”乔塞特郑重地说,“我的内裤不是灰色的。”

“别吵了,”朗德罗恳求她俩,他的脑袋嗡嗡作响。

乔塞特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想,我们可以像成熟的大人一样谈谈这件事吧?”她问。

“这房间里只有一个大人。”朗德罗说。

“首先,”乔塞特说,“我知道霍利斯很喜欢我。这无关紧要。”

“我要疯了。”朗德罗说。

“因为我不喜欢他,”乔塞特说,“谁知道呢,说不定我是个同性恋。”

“好像你什么都明白。”斯诺说。

朗德罗在心底喃喃自语,同性恋?

“你们都不了解我。”乔塞特说。

“好吧,”斯诺说,“没人了解你,你那么神秘。”

“你了解我,”乔塞特对攥成拳的手说,“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

“我爱你本来的样子。”她对着画得脏兮兮的拳头说。

“你们俩出去。”朗德罗说,“都要把我弄疯了。我想给自己泡杯咖啡,看看报纸。”

“你老是这样!”乔塞特和斯诺又变成了队友,跳起来向他跑过去。“每次都是老一套!就不能破一次例吗?喝喝茶?看看漫画吧!来吧,爸爸,有点创意行不行!”

她俩知道,这会让他大笑。趁他笑的时候,她们向他发动进攻,跳到他身上,假装把他摔在地板上。他也装作摔倒在地,蜷缩成一团,双手滑稽地举在空中,表示“求饶”。

求饶!他求饶了!不能饶了他,斯诺低声吼着,假装用拳头砸朗德罗,而朗德罗则假装被打得踉跄后退,却捂着肚子笑个不停,笑得两个女孩任由他躺在地上,不再理他。

“好了,爸爸,冷静点,去逛逛散散心。要么给你报纸,看看分类广告,或无聊的新闻。别把三州交界地带每条无聊的新闻都讲给我们听就行。我们去煮点你喜欢的淡咖啡,随你喝。我们俩也会做饭,已经准备好做肉丸的肉了。煮点面条,炖个蘑菇汤。你肯定喜欢。”

朗德罗起身坐在椅子上。扶起奥蒂,帮他翻身、洗澡,又扶他坐好,累得背部酸痛。不过,背部后来就不疼了,疼痛消失了。他的心跳慢下来。现在,他什么都不在乎了。他好久都没像今天这样放松,任凭两个女孩把他摔倒。他觉得轻快多了,几乎算是幸福,不需要另外一片药了。但斯诺给他端来咖啡之后,他感觉自己的手指在口袋里把玩那片药,接着药片从指缝滑落,掉到地上。一个比他克制的人会用脚后跟把它踩碎。可他的脚后跟上裹着袜子,而药片有一层坚硬的糖衣,一直踩不碎,直到朗德罗走到进门的地方,拿起靴子,才把那玩意儿碾成粉。即使这样,乙烯基的瓷釉上还有一团完好无损的白色粉末,要是他用瑜伽的蹲伏动作,鼻子贴着地面,还能吸到嘴里。不过,要是让两个女儿看到他屁股翘在空中,那像什么样子?他又坐下,用脚踩着那团白粉旋转碾压,直到踩进地里。就算那个绝望的家伙不要脸,不把鼻子凑近穿袜子的前脚掌下面的那团白粉,用力吸也吸不到。他可以放心了,是的,可以放心了,因为即使对朗德罗这家伙而言,这一整套程序分解得够彻底了。

一天,拉罗斯行动了。他已经把恶少四人帮成员的姓都写下来,根据电话本缩小了他们可能的活动范围。他又撒了一次谎,让彼得开车送他到普路托镇去看一个朋友,而他一小时后就把朋友甩了。普路托是个小镇,几个街区倒塌的房子已被推土机清理干净,显得空空荡荡。那几栋房子不难找到。不过,他寻找的是那栋带车库的房子,玛吉曾给他描述过。当他看到维达尔家的车库,又从窗户朝里面看过后,他确定,这儿就是玛吉说过的地方。他从侧门走进去,里面一个人也没有,所以他决定等待。他在破沙发上睡着了。等他睁开眼,发觉是泰勒摇醒了他。

拉罗斯飞出去一拳——他一直在梦想挥出这一拳。

“啊!”泰勒往后退了几步,揉着下巴,被打蒙了。“你为什么打我?”

拉罗斯从沙发上跳起来。他们都到齐了!他脑子里回想着玛吉式的爪形手动作,耳边回响着特拉维斯神父跆拳道课上的喊声,响亮的“吧财”,响亮的“吧财”,会让对手害怕。

拉罗斯发出嘶哑的喊杀声。“吧财!”接着第二声,更加自信。准备式!他的心跳到嗓子眼了,脉搏有力地跳动。

“你为什么打我?”泰勒转身看着其他人说,“他狠狠打了我一拳。”

“我替玛吉打的!”

巴奇打开一罐啤酒。玛吉!憎恨使他的脸变得扭曲。他是四个人里面最恶毒的。布拉德·莫里西块头最大,但除了打橄榄球时布拉德一点也不凶。因为他信奉耶稣,喜欢橄榄球,有自己的行为准则。他只有打球时才会击杀对手。科坦斯一脸不解。

“你叫什么名字,小家伙?”

拉罗斯朝科坦斯的后背扑过去,拽着他的衬衫爬到他身上,反手扣住他的脖子。

“把他弄下去!”

巴奇看似无意,实则故意地用力扇了拉罗斯一巴掌。拉罗斯很快从科坦斯身上掉下来,仰面躺在地上。拉罗斯重重地落地时,他的灵魂跃出了躯壳。他的肺部挤压得喘不过气来。他的灵魂悬在空中,惊奇地俯视着自己的身体。

布拉德弯下腰看着拉罗斯,一脸担忧。“巴奇,你为什么那么用力?他,好像,没气了。”

拉罗斯在空中徘徊,注视着自己,看自己是不是还在呼吸。自由,喜悦,平静。啊,是的,趁布拉德还没有嘴对嘴给他做人工呼吸,先吸进那口气吧。拉罗斯的肺一吸满空气,灵魂就被咝咝地吸回身体。他一动不动地躺着,确定身体完好之后,才站起身,掸掉裤子上的灰尘,拾起背包,转身离开。他打算走回家,但布拉德·莫里西坚持送他一程。一路上他俩一句话也没说,直到停在拉维奇家的车道上。

“你保护你姐姐的样子真了不起。”布拉德说。

拉罗斯转过身,一个剪刀手打中布拉德的鼻子,打得布拉德鼻子出血,然后转身下车。

布拉德开车离去时边擦脸上的血边喊道:“哪天你来打橄榄球吧。”拉罗斯走进家门,爬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他需要一个人静静,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拉罗斯一共有五代。第一代拉罗斯毒死了麦金农,上过教会学校,嫁给沃尔弗雷德,教会孩子们认识世界,她的遗骸走遍了全世界。第二代拉罗斯是她的女儿,去卡莱尔上学。与自己的母亲一样,这一代拉罗斯感染了肺结核,与母亲一样,她与肺结核反复抗争,活到做了第三代拉罗斯的母亲。第三代拉罗斯上的是托顿堡寄宿学校,生下第四代拉罗斯。第四代拉罗斯最终成为艾玛琳的母亲,是罗密欧和朗德罗的老师。第四代拉罗斯也成了最后一代拉罗斯的外婆。最后一代拉罗斯被父母送给拉维奇家,作为对意外杀死他们的儿子达斯提的补偿。

所有的拉罗斯都有在大地上飞翔的能力。如果有人用鼓敲出合适的歌谣而且有吟唱来辅助,他们能在空中连续飞几小时。那些歌谣如今静静等候在枝叶间,大半已湮灭,可水鼓[3]的敲击声永不会湮灭。飞翔的本领要追溯到第一代拉罗斯,而第一代拉罗斯的母亲在第一代拉罗斯还叫米拉奇时就教过她,第一代拉罗斯还从她父亲那儿学会了这项本领;第一代拉罗斯的父亲是懂法术的巫师,他在1798年时就驱使灵魂周游世界,然后回来告诉惊奇不已的鼓手同伴们,说他们的反抗是徒劳的,白人已像虱子一样遍布大地。

[1]一种用于治疗中度到重度疼痛的处方药,服用时最常见的不良反应有嗜睡、瘙痒和口干。

[2]“苦路”是传说中耶稣被宣判死刑后背负十字架押往山坡上遇害的路线,当今几乎所有的基督教堂都有与苦路有关的耶稣画像。1731年,罗马教皇克莱门特十二世确定耶路撒冷的十四个地方为苦路的纪念地点。第264任教皇约翰·保罗二世重编了苦路十四站的内容:一、耶稣被判死刑,二、耶稣背十字架,三、耶稣第一次跌倒,四、耶稣途中遇母亲,五、西曼帮耶稣背十字架,六、圣母为耶稣拭面,七、耶稣第二次跌倒,八、耶稣劝告耶路撒冷的妇女,九、耶稣第三次跌倒,十、耶稣被人剥去衣服,十一、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十二、耶稣死在十字架上,十三、耶稣尸体从十字架卸下,十四、耶稣葬于坟墓。

[3]北美印第安人常用的乐器之一,多用在祭祀和传统交谊舞中。

传说(三)

“什么东西这么好吃?”那男人的老婆问。

“你那蛇丈夫的血肉,我把他炖成羹了。”男人回答。

那女人怒不可遏,跑到蛇丈夫住的那棵树那儿。她敲了三下树,但蛇没有出现,她知道那条蛇真的死了。她离开时,她丈夫趁机把两个儿子藏到地里,想护他们平安。

“听起来不稳妥啊!”拉罗斯说。

这次,伊格纳西亚没回答,只是继续往下讲。

“当那女人跑回来时,她丈夫砍下她的头,然后他升到空中,逃到了天上。”

“他是怎么做到的呢?”拉罗斯问。

“在远古那些日子,”伊格纳西亚说,“记住,在天地存在之前,那些人拥有各种各样的力量。他们能跟万物交谈,还能得到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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