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问他怎么能砍下他老婆的头呢?”拉罗斯说。
但伊格纳西亚已决定对所有的问题置之不理。
“过了一会儿,”伊格纳西亚说,“那女人的头睁开了眼睛。”
“真恐怖!”拉罗斯说,语气中充满敬畏。
那颗头颅问那道肉羹,她的孩子在哪儿。她问起木屋里所有的物品,但它们不肯说。最后,一块石头告诉她,她丈夫把孩子们藏进地里,现在孩子们正在偷偷逃亡。那块石头说,她丈夫交给两个孩子四件东西,分别是制造河流的力量、制造火焰的力量、制造大山的力量和制造荆棘密布的森林的力量。
所以,那颗头颅开始追赶两个孩子,它喊着,我的孩子,等等我!你们离开我,我会哭泣的!
伊格纳西亚发出邪恶的哄骗声。拉罗斯似乎吓呆了,可身体越发靠近伊格纳西亚。
“真可怕!”他说,“请继续讲吧。”
“小男孩骑在兄长的背上,哥哥不停地告诉弟弟,那颗脑袋不是他们的母亲。‘是,是母亲!是的,就是母亲啊!’弟弟说。”
“‘我的孩子们,我亲爱的孩子们,不要丢下我,’那颗头颅喊着,‘妈妈求你们了!’”
“弟弟想回到母亲身边,但哥哥拿出一块引火用的干燥朽木,抛到身后,高喊,火烧起来吧!远远地,一大片火烧起来。可那颗头颅不断地滚动,穿过火堆,快要追上他们了。”
“哥哥扔下一株荆棘,它立刻蓬勃生长,成为一片荆棘林。这次,那颗滚动的头颅真的被挡住了。但那颗头颅唤来了那条蛇的兄弟,就是蛇王;蛇王一路啮咬那些荆棘,咬出一条通道。所以,那颗头颅又追上了他们。哥哥扔下一块石头,石头立刻变成一座大山。可那颗滚动的头颅找来一只牙齿锋利的海狸,咬碎大山吃了下去,头颅继续追赶孩子们。”
“这时,两兄弟累得筋疲力尽,洒下一皮袋水制造了一条河。可放错了地方,水没落在他们身后,而是落到了他们面前。这下,他们陷入了困境。”
拉罗斯点点头,沉浸在故事中。
“但蛇王可怜兄弟俩,让他们坐在它背上过了河。滚动的头颅赶到河边,乞求蛇王带她过河。蛇王允许头颅待在它背上,可走到河中间时把头颅甩了下去。”
“‘你以后的名字叫鲟。’蛇王说。头颅变成了第一条鲟鱼。”
“鲟鱼是什么?”拉罗斯问。
“鲟鱼是一种丑陋的鱼,”伊格纳西亚回答,“它曾经像水牛一样是我们族人的生活来源,现在还有人在北方的大湖大江里养鲟鱼。”
“知道了,”拉罗斯说,“那故事就这么结束了?”
“没有。那两个孩子四处流浪,弟弟不小心被丢下,他独自一人。‘现在我得变成一只狼。’小男孩说。”
“有意思。”拉罗斯说,“要变成一只狼啊。”
“哥哥后来找到了他,他俩继续结伴同行。哥哥变成了一个多才多艺的人:有些地方叫他维西柯查克,有些地方叫他纳纳波宙,他还有别的名字。他有点傻气,也很聪明,他变成狼的弟弟,一直陪在他身边。他创造了第一个民族,阿尼什纳比,他们是第一批人。”
“唔,”拉罗斯说,“那这个故事的寓意是什么?”
“寓意?我们的故事不讲究这个。”伊格纳西亚恼怒地鼓起腮帮子。
“他们把这叫作起源故事。”马尔文说,她很恼火,但话说得很准确。
“就像,啊,就像创世纪,”伊格纳西亚说,“但发生的事情不止这些,其中有故事说大地是一只小麝鼠创造的。”
“我们的纳纳波宙,就像他们的耶稣一样。”马尔文说。
“有点像耶稣,”伊格纳西亚说,“但他老爱放屁。”
“那么,那个滚着跑的脑袋就像耶稣的妈妈马利亚?这个故事就像《圣经》里的第一个故事创世纪?”
“可以这么说。”
“那么我们的马利亚就是一颗滚着跑的脑袋。”
“一颗滚着跑的邪恶的脑袋。”伊格纳西亚说。
“我们可真酷,”拉罗斯说,“不过,还被追成那样子。也许会被抓住,也许被摔到地上,连气都喘不过来。”
“故事是关于迫害的,”伊格纳西亚说,深深吸了一口氧气,“我们受人迫害,过成现在这样。天主教徒认为是魔鬼,是原罪在背后迫害我们。眼下是白人的所作所为在迫害我们。”
“那叫精神创伤。”马尔文说。
“真是感谢你啊,”伊格纳西亚说,“我们因自己对他人的伤害遭受迫害,到头来又被他人的迫害伤害。我们一直在扭头看背后,或担心接下来有什么灾难。我们一辈子,这么一眨眼就过去了。哎哟,没了!”
“什么没了?”
“现在啊。哎哟,又没了。”
伊格纳西亚和马尔文大声笑起来,笑得伊格纳西亚喘不过气来。“哎哟!哎哟!一溜烟没了!”
“什么没了?”
“现在啊。”
“哎哟,”拉罗斯笑着说,“溜走了!”
接着,伊格纳西亚就这样离开了人世。她容光焕发地看了他们一眼,两腿一蹬走了。她头向后仰,下巴一松。马尔文探过身,护士般娴熟地用手按住伊格纳西亚脖子上的动脉。马尔文往旁边瞅瞅,皱着眉,等着,最后把手从伊格纳西亚喉咙处移开,合上她的下巴和眼皮,然后握住伊格纳西亚的一只手。
“你握住她另一只手,”马尔文说,“现在她要上路了。拉罗斯,记住我今天说的每个字。以后,这就是你的责任了。”
马尔文跟伊格纳西亚说着话,告诉她方向,告诉她怎么迈出第一步,怎么向西凝望,怎么找到路,别自找麻烦带别人一起走。她说,每个人,包括马尔文自己,都非常爱她,虽然马尔文从没说过。他们久久地握着伊格纳西亚的手,静静地等着,直到她的双手不再温暖。可拉罗斯觉得,她还在房间里没走。
“她会在这儿待一段时间,”马尔文说,“我去把她的朋友们找来,让他们也跟她道个别。现在,你回家吧。”
拉罗斯把伊格纳西亚的一只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他穿上外套,走出门,来到门厅。他穿过气闸门,然后走出作为前门的双层门,呼吸着外面因为霜冻反射着海军蓝光晕的空气。他应该在学校等妈妈,所以他沿着石子路,穿过崎岖不平的人行道和压塌的路牙。清冷的空气萦绕着他,沿着夹克的领口往下蹿。他耳朵冻得生疼,但他不肯把风帽戴上。他活动着手指,把手插到口袋里取暖。体内的种种感觉纷至沓来,一时之间他无法一一体验;每次体验到一种感觉,转瞬间又消逝,成为过去。
※
罗密欧贴在墙上的图表慢慢有了明显的进展,零碎的信息或凸显出来,或消退隐去。罗密欧的电视机没声音,不过没关系。他只要看人的唇语,看屏幕底端配的字幕就可以。这样更好,否则,他们的声音、他们对某些词语的强调会扭曲他的思考。他仍然喜欢“鸡蛋糕”这个词,喜欢它那不可知的产地,尼日尔!不过,他们已过了对鸡蛋糕的狂热劲儿了。明媚的十月渐渐过渡到黑暗冰冷的十一月,叶子都落光了,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言论也日渐耸人听闻。
哦,别这样!北达科他州每个人都与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为邻。沿着路往前走,民兵导弹存放在地下发射井里,地面上只有一方石块和链状栅栏作为标记。你经过时,会好奇是谁孤零零地在那深深的地下,肯定是个疯子;这疯子抬头盯着屏幕,就像罗密欧一样。
罗密欧从口袋里把当晚的收获倒出来,放到自助餐托盘上。他仔仔细细地翻拣了一遍,把蓝色小药片、白色大药片、圆形的绿色药片和椭圆形的粉色药片挑出来,放到一边。他相信,那晚的新闻里隐藏着另一个线索,虽然新闻里只是说一个人因为浅表性伤口流血至死。这消息跟他的发现大致吻合。一枚图钉。一次定位。一条线把这个词组与它的含义连接起来。他同时服用多种药,然后又吃下一种药。他的发现真是绝妙,就像一件大型艺术作品,他现在所做的就像一件艺术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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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吉软磨硬泡,求母亲教她开车上学,诺拉立马就进入了状态。每天早上,父亲走后,玛吉就出门发动家里的吉普车。诺拉穿着睡袍,外披一件宽松的长外套,光着脚,睡眼惺忪地把脚塞进彼得那双毛毡垫的冰熊牌鞋里。她手里拿着一个装有咖啡的保温旅行杯,惬意地坐在副驾驶座上,拉罗斯坐在后排。在半小时的驾驶过程中,诺拉不断地发出各种表示鼓励的声音,调着收音机电台,找到耶稣十四处苦路频道。里面传来语速极快的长篇大论、欢快的流行音乐和不带感情的农场新闻。广播唤醒了诺拉,把她从苯二氮类镇静药物织成的严密罗网里解救出来。广播里熟悉的喧闹打开了玛吉心中的快乐开关。因为她确定,母亲系着安全带,安然无恙地坐在她身边,拉罗斯也安全地坐在后排;因为一切在她掌控之中,所以她很放心,很轻松。她嘴里哼着曲子,手指在方向盘上打着拍子。穿过积雪,开过黑乎乎的冰面,穿越滑腻冰冷的雨幕,玛吉是个绝对自信而又谨慎的司机。
到学校的下车区时,母亲神情恍惚地亲吻了玛吉,然后绕过去坐在方向盘前面,开车回家。玛吉送走母亲,送走拉罗斯,走过中学部的走廊,甩甩头发,跟一群女生打过招呼。有时,她会去学校办公室往家里打电话,就是想听听母亲的声音。一方面,现在的玛吉是个稳重、有爱心、对母亲有过度保护倾向的女儿了。母亲自我伤害,她很担心,但正慢慢适应。另一方面,她仍旧是个问题女孩。
一个极其自律的问题女孩。
她像刚出道的超模雪浓·提格丝一样可爱,不过她是一头黑发,眼睛时而金色,时而黑色,斜视时,眼神里透着强烈的不屑。她特意研究过男生,研究他们的头脑、心灵和身体是怎么运转的。她不想要男朋友,可她觉得自己能掌控任何男生。也许能掌控所谓的恶少四人帮中随便哪一个,抓到他们,刺穿他们的心脏,拿他们当午餐。不过,她正打算改吃素食,因为素食对皮肤好。她自我要求很严格。
不管怎么说,大个子韦伦不在这些男生之列。他守在玛吉的储物柜旁边,看着她换好成套的书,把早上的课本换成下午的。
“你还好吧?有人骚扰你吗?”
韦伦竟然问的是这个问题,她觉得很意外。更让她意外的是,她回答说很好,没人骚扰她了。
韦伦生动鲜明的五官在玛吉的眼里变得清晰。他长着猫王埃尔维斯一样的脸;玛吉知道猫王长什么样,还是因为斯诺真心喜欢那种老音乐。韦伦身躯宽厚结实,打橄榄球练出了结实的肌肉,皮肤柔滑。他的双手没干过粗活,善于表达,简直就像老师的手。他夏天因为橄榄球训练剃了平头,现在头发柔软浓密,像动物毛发做成的帽子。他比乔塞特个头高,但没有斯诺高。玛吉专注地盯着他的头发,然后确认,自己的确喜欢他的头发,非常喜欢。
韦伦的眼神变得清醒。
“是谁?”他终于问道。
“什么?”
“谁骚扰过你?”
“不是这儿的男生,”玛吉说,“我原来学校的。”
他郑重地点点头,不再说话。他改用表情说话,垂下眼睛,向她表示,他在等她继续说。玛吉也很喜欢这一点。
“是几个男生,他们自称恶少四人帮?”
韦伦下巴往一侧歪,露出醒目的牙齿,上齿咬住下唇。他脑袋一歪,眯起似睡非睡的眼睛。
“哦哦,耶耶耶,”他拖着调子,“我知道那几个家伙。”
“那些家伙对我的骚扰太过分,”玛吉说,脸上带着让人舒服而明亮的微笑。“尤其是巴奇。想陪我去上课吗?”
韦伦边走边晃,好像他沉重的身体每走一步都要挺直一下。有那么漂亮而有头脑的玛吉在他身边,人人都朝他俩看,羞涩和喜悦烧得韦伦脸颊泛红。
每次诺拉和彼得去参加玛吉在普路托镇学校的家长会,老师的反馈总是千篇一律:作业不认真,上课捣乱,多嘴多舌,也许厕所里骂女生的脏话就是她写的。不过,考试分数一向没说的。这说明她很聪明,只要她愿意,完全可以改正自己的行为。很明显,她都是故意的,玛吉的老师们都说。彼得总是拼命克制自己,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逃离教室。诺拉一言不发,紧抓着他的胳膊,嘴唇颤抖。他俩脚步不稳地离开学校大厅。不过,自从拉罗斯开始到普路托上学后,拉罗斯的老师们就不再理会玛吉那让人忧心的评价了。
啊,拉罗斯!也许不是优等生,可真是个踏实的孩子,安静又善良,恭敬有礼、脾气随和、态度和善,有点害羞。那一双睫毛,多可爱的孩子!他有时像在做梦似的,多才多艺,想画什么就能画什么!他唱起歌来虽然走调,但充满感情;穿上黑色正装,唱起约翰尼·卡什[1]的歌,简直是才艺表演的最佳人选。拉罗斯人见人爱,老师们对他赞不绝口,有他什么都值了。他俩知道,老师们的意思是就算玛吉麻烦点也值了,只要拉罗斯能升到他们班,为挽救玛吉的灵魂付出的努力就是值得的。
也许玛吉上九年级,情况就不一样了。她现在更自由了。另一个家里所有的孩子,包括霍利斯、斯诺、乔塞特、威拉德和拉罗斯,也在她的新学校上学。
大厅里摆着装有饼干的盘子,彼得和诺拉各拿了一块饼干不知滋味地吃着,呷了一口带煳味的咖啡,等着第一位老师结束与前一位家长的谈话。终于轮到他俩走进教室了。
“如果她想强迫班里的同学跟她相处,这个选择可不对。”英语老师杰曼·米勒说。
“我竭尽全力不让她不及格,因为我看得出她很聪明。”社会学老师说。
“要是她认真做作业就好了!”数学老师卡尔·多弗曼看着她的数学成绩直摇头。
诺拉解释说玛吉每天晚上都做数学作业。彼得说他以前还检查过,但玛吉现在很独立,不再让他检查。他们三人沮丧地面面相觑。老师叹了口气,说玛吉不交作业很可能是因为缺乏组织能力。从现在起他每天都会停课,等她完成数学作业。情况就是这样。
物理课是个例外。当他们自我介绍时霍塞尔先生露出苍白的微笑,可他已滔滔不绝,说他们的女儿多用功,推理能力强,擅长逻辑思维,自觉上交家庭作业,小组项目完成得非常出色,他们一定感到非常骄傲。比方说,她好像挺痴迷牛顿的运动定律,擅长计算运动速度。
诺拉目瞪口呆,彼得脸颊泛红。霍塞尔先生越说越激动。
“她对电磁频谱的描述非常精彩。”他大声说。
“我们是玛吉·拉维奇的父母。”他们提醒霍塞尔先生。
这位物理老师挠挠双手,推推鼻梁上的眼镜,继续往下讲。
“我希望更多学生能像玛吉一样积极参与课堂活动。让我印象深刻的是,玛吉勇敢无畏,对犯错误满不在乎。这在年轻人身上难能可贵——他们受不了同学的嘲笑——这个年龄的孩子你们了解!但玛吉会反复琢磨一个想法,提出问题引发大家的讨论。什么时候惯性会转变成动能呢?我们能计算出那一刻吗?她的话直指问题的核心。”霍塞尔先生思索着,吸了一口气说道。
他又重复了一遍那几个珍贵的字眼:“你们一定感到非常骄傲。”
然后给他们看了玛吉的成绩:优异。
彼得和诺拉满面春风地走出霍塞尔先生的教室。他们手牵着手穿过停车场,因为其他老师的负面评价而彼此靠近。
“终于有老师欣赏她了。”彼得说。
“他说的真是……”诺拉迟疑地说,“他说的真是玛吉,对吧?”
“也许在学校里,她只肯向他表现真实的自己,”彼得回答说,“她就像相信我们一样相信霍塞尔。我知道玛吉具备那些品质,她那股勇气,你知道吗?那种自律。霍塞尔老师为玛吉打开了一扇门。我不明白怎么回事,可宝贝,有这种体验,玛吉的前途不可限量啊!她一向这样,不是吗?向来这样。”
“我们没搞错。”
诺拉抓着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他们坐进车里,一路开回家,没再说话,诺拉一直紧抓着彼得的膝盖。
当他们在车道上停下时,玛吉打开门,朝他们挥着手,脸上带着幸福的微笑。通常,开完家长会后,她会开心地招呼父亲,努力减轻带给父亲的痛苦。她知道父亲很难过。前些年,她不在乎诺拉是否难过。可现在,她真的在乎。她尽量不让母亲难过,不想让母亲旧病复发。他们不在家时,玛吉做好了牛尾蔬菜汤,还有小小的油炸面包,乔塞特教过她。玛吉喜欢做汤和油炸面包,至少假装喜欢。等油炸面包变凉的工夫,拉罗斯开心地来偷吃,把烫手的、油乎乎的炸面团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玛吉在厨房这片小天地里追着他跑。诺拉看到这情景大笑不止,笑得发晕。彼得本来也该笑晕,但这场景中有什么东西让他不安,好像两个孩子正演戏给诺拉看,让她瞧瞧姐弟之间正常的吵闹是多么温馨。他们不时瞥一眼母亲,急切地想确定妈妈是真的很开心。
那个周末,为了庆祝玛吉的物理课得优,诺拉想烤个蛋糕,写上女儿的名字。玛吉跟她说,她吃蛋糕拉肚子。
“可你喜欢吃蛋糕啊。”诺拉说。
“妈妈,我以前想哄你高兴才说喜欢。别准备蛋糕了。”
玛吉在图书馆的杂志上读过讨论强迫症的文章,早就决定不让母亲患上强迫症,而且她确实对蛋糕深恶痛绝,因为达斯提死后,拉罗斯来到他们家,诺拉做过不计其数的蛋糕。蛋糕唤起的是坏心情,尤其是写有名字的蛋糕。她不想在家里看到蛋糕。
“我们看个老电影,比如八十年代的电影,吃点爆米花,好不好?”
因为西内克斯便利店打折促销,他们买到几部没看过的电影录像带。像《春天不是读书天》[2]《十六只蜡烛》[3]和《早餐俱乐部》[4]这样让人放松的老电影。这些电影拍摄的时间和地点让人难以置信,在这些电影中只有汽车里才有移动电话,有鞋盒那么大,但玛吉跟诺拉聊天,说这些电影仍然能让她这样的青少年感同身受。没错,她们在聊天。或者说,一个不同的玛吉在说话,好像她就是那个莫莉·林沃德[5],终于学会应对错综复杂的生活。诺拉跟玛吉聊着,好像一个反应慢半拍的妈妈终于学会了关心孩子。彼得回到家,看到她俩懒洋洋地蜷缩在靠垫上,一个睡得正香,一个对着空中微笑。
他在微笑的诺拉身边坐下,轻声问。
“怎么了?”
“什么意思?”
她一直在微笑,没看他。奇怪。
“你在看什么?”
彼得指指屏幕上的电影。
诺拉张张嘴,摇摇头,仍沉浸在两个少年的对话里。她歪着脑袋靠在彼得肩头,玛吉在靠垫上移动了一下,靠垫被推过去,靠在诺拉身上,三个人恰好连在一起,像平凡的一家三口那样坐在一起。
也许问题就在这儿,彼得思忖着。我觉得古怪,因为这一幕太正常了。我成了她俩之外多余的人,只有我不知道我们会好起来。
“你刚才说什么?”屏幕上的电影一结束,诺拉问彼得。
“没什么,”彼得说,“随口一说。”
[1]美国乡村音乐创作歌手,歌声低沉,多次获格莱美奖。其黑色装束和特立独行的作风为他赢得了“黑衣人”的绰号。
[2]美国1986年上映的青春喜剧片,以幽默讽刺的手法讲述了三个学生逃学出游、被校长和教导主任围追堵截的故事。
[3]约翰·休斯于1984年执导的青春喜剧片,讲述了女孩萨曼莎十六岁那天因为姐姐结婚、生日被家人遗忘引发的故事。
[4]1985年上映的中学生喜剧电影,讲述了五名个性反叛的男生和女生被罚假期留校预习功课以及由此引发的故事。
[5]《十六只蜡烛》中出演女主角的演员,演艺生涯初期主要出演高中女生,角色比较单一。
风波迭起
普路托镇的男排队员已经叫作行星,所以普路托的女排队员自然都成了女行星。她们的队服是紫色和白色,吉祥物是一颗圆圆的行星,有胳膊有腿,还有一张眉飞色舞的脸。保留地的男排叫勇士队,可女孩们不叫女勇士,也干脆唤作勇士队。她们的队服是蓝色和金色。因为不想把自己变成吉祥物,所以她们选了配有两根羽毛的古时战盾印到队服上。排球服是尼龙材质的紧身长袖T恤,用小臂打球时不会留下淤青;不过,她们身上经常是青一块紫一块。她们穿着紧身短裤,戴着护膝。杜克教练要求女孩们都扎束发带和马尾辫,因为女孩们无论多么自律,难免会摸摸头发,分散注意力。球队的女孩们崇拜杜克教练和他的小马尾辫。除了跟普路托行星队的第一场比赛,勇士队本赛季没输过一场。晚上,一天天变冷,越来越冷,她们的积分不知不觉变成八胜一负;女孩们很不甘心。今晚,她们要跟普路托队再战一场。女孩们下定决心,非赢不可。
“我觉得他们管得分叫绝杀不好,”诺拉说,“哪有什么东西该死呢。”
彼得握住诺拉的一只手。
“什么都没死,”彼得说,“不过是个说法。”
他们被人推着挤进看台,后排家长的膝盖顶着前排家长的背,前排家长的背抵住后排家长的膝盖。诺拉事先把三明治放在一个有衬垫的小保温盒里,把冰袋塞在一侧,保持周围的苏打汽水冰凉可口。她还买了绿葡萄,这个时节的葡萄贵得离谱。彼得帮她脱下外套,或者说是把外套拉低一些。因为没地方放,她把袖子打结,系在腰间。体育馆里很闷热,因为只有一个看台,两个球队的家长只好坐在一起。家长们想按自己支持的球队分开坐,可无意间还是混坐在一起。
两支球队做准备活动,先伸展四肢,然后进行快速传接球练习:传球、调整、扣球,传球、调整、扣球。接下来,队员一个接一个跃起,把教练抛来的球扣下去。最后,两支球队各自利用场上时间练习发球。勇士队的战略是向普路托队示弱。她们甚至准备假装相互之间争执不下。
“拉维奇,”乔塞特生气地叫道,“你没睡着吧?”
偷偷一个眨眼。玛吉故意嘟起嘴,不停地扣球。彼此之间没有一丝微笑。然后,女孩们集合列队。
“她个子那么小。”诺拉低声说,她总是无法忽略玛吉与队友间的差异。
“行星队的队员……”但彼得克制着没说下去。
他本来想说像巨人,像行星一样。她们的队员块头大,身体结实,很难对付。玛吉要他们注意贝拉依琳。
“我看到她了,”诺拉大声说,“眼线画得很重的那个!”
彼得伸出胳膊搂住她,在她耳边低声说:“记得吗?还有别的家长。他有段时间没见到贝拉依琳的父母了,但百分之百肯定,他们就在他俩身后。”
啊!诺拉给自己的嘴巴拉上了拉链。
朗德罗和艾玛琳走进来,找到坐的地方,挤在一群勇士队的家长中间。勇士队先向家长致敬,再向教练致敬,最后经过球网,虚碰对方球员的手,祝对方好运。祝你好运,祝你好运,祝你好运。“你想要的。”贝拉依琳对玛吉说道,脸上的笑容好像是贴上去的。她迅速走过去,眼睛看着前面。
“你听到了吗?”
斯诺就在玛吉身后。
“什么?”
你才想要,玛吉心想。巴奇跟他姐姐说过了。忘掉吧。玛吉有一套小动作,晃动身体,这是一种几乎看不出的全身晃动,忘记坏心情或击球不中的沮丧。不过,乔塞特知道。队员们围成一个圆圈,两只手臂分别拥抱身旁的队友。杜克教练一只手拿着写字夹板站在旁边,另一只手每说一句话就在空中挥一下。杜克教练告诫她们,排球只是一项比赛,可眼下已不仅仅是比赛。他提醒她们既要放松,又要紧张,要专注,动作要大胆。瞅准时机,调整好准备扣球。他叮嘱她们,既要放松,又要专注。她们是一家人,是姐妹,是勇士,一定会打败对方,把荣誉夺回来。他说,什么都不要想,只想着此时此地。用上你们的嗓子,谁要接球就吼出来,用手拍打地板,保持信心。
黛蒙德是队长。她朝队友一一看过去,她们一声不响地站起来,每个人竖起三根手指。别人都认为她们指的是圣三一,可这是她们的特殊手势,代表勇士的英文首字母W。然后她们高喊“勇士、勇士、勇士”,跃到空中互相击掌。
乔塞特第一个发球。她喜欢这一刻,因为队友们都褪去女孩特有的虚伪和迷糊,成为一台配合无间的机器。
“宝贝,给她们点颜色瞧瞧!”艾玛琳的话音淹没在其他家长的喊声里。
乔塞特飞身而起,大力发球。但行星队凶悍的红头发双胞胎之一格温娜用前臂接住球。球打偏了,但二传手接球调整,贝拉依琳用力扣球,球贴着球网落下去。斯诺冷静地将球挑高,黛蒙德一个精准的指尖传球将球传给雷吉娜,这下十拿九稳了。雷吉娜能用球打中十分硬币,实打实的十分硬币。有一次因为好玩,她们给她放了二十枚十分硬币在落点上。雷吉娜一次击中一枚,赚了整整两块钱。
中等个头的金发女孩克里斯特尔,人长得很漂亮,一个转身把乔塞特的第二个发球打回来,球打偏了。比赛进行着。乔塞特六次发球得分,赢得继续发球权,行星队叫了暂停。
“她们会拼命轰炸我们,”杜克教练说,“玛吉,现在你就是我们的秘密武器。她们不了解你,你做好准备。乔塞特,她们一定在你下一轮发球时疯狂拦截,所以你得让她们尝尝苦头。雷吉娜,要是有机会,你……”
进行二次进攻。“别说出来,教练。”黛蒙德说。
“就这么定了,是用你出人意料的左手进攻吗?所有人,记住,助攻跟击球得分一样有效。”
玛吉可不这么认为。每次比赛之后,她把自己的得分加起来,写在贴在卧室墙上的一张纸上。记分员也会把分数加起来,达到一千分的女孩能得到一座一英尺高的金色奖杯。玛吉想要一个。报纸头条新闻:女球员扣球得分满一千分。她已经跳得跟芭蕾舞演员一样高,并完善了移动中吊球的技巧。轻轻一碰,不要推,球飞行的抛物线会出现偏移,这一变化瞬间发生,非常奇妙。她连球怎么飞向她的都不记得,却能得分;有时她能隐约感觉到球,觉察到球像影子一样离开她的手,落到对方的场内。当她轮转到前排主攻手的位置时,对方球队想教训教训这小个子女孩。可玛吉凭借她飘忽诡异的高跳拦网和吊球,反而把她们教训了。
正像行星队教练预想的一样,乔塞特的一波发球因为暂停被打乱,玛吉感到球场上的气场发生了变化。勇士队队员蹲下身,互相打气、传话,说要“喊出来”,要“喊出来”,记得运用自己的嗓子震慑对方。贝拉依琳发球。她长着宽阔的双肩、胖乎乎的下巴,双眼描着浓重的眼线。她没看玛吉,好像也没把她当目标瞄准,但玛吉做好了准备。贝拉依琳避开玛吉,直接发球得分。玛吉可以对天发誓,那个球曾犹豫过,又改变了方向,她没碰到球。不过,一旦知道贝拉依琳的诡计,她就能对付她了。这一次她眼看着球离开贝拉依琳的掌根,看出球的落点,在那儿等着,可球却没落在那儿。对方得分,两分。连续发球得分。行星队的家长们兴奋地高喊。玛吉的父母身体僵硬,一言不发。玛吉全身像在跳希米舞[1],努力将心思拉回到比赛上。
她眼睛盯着贝拉依琳的发球动作,从地上勉强救起一个球;这种球乔塞特只能跪地调整,再传给黛蒙德。但行星队把球打了回来,一轮漫长、激烈、艰难而疯狂的接发球开始了;间或有奇迹般的救球和不可思议的扣球,比赛演变成旋转过网的轻吊球,让家长们急得抓狂。他们不禁倒吸气,喊叫着,从座位上跳起来,不过,这时的混乱是善意和友好的。等雷吉娜终于赢下与克里斯特尔的一轮较量时大家心情都不错,只有克里斯特尔例外。她像只奇怪的花斑猫,冲雷吉娜发出咝咝声。雷吉娜嘴里骂着变态,转过身不理会。勇士队队员们跳起来,组成阵形,虽然勇士队继续领先五六分,但她们为此打得很辛苦。千钧一发之际,运气总是偏向勇士队,惹得行星队的几个家长嘟嘟囔囔。勇士队拿下头两局。接着,行星队全力以赴,获得了好运气的青睐。接下来的两局也是行星队走运。打破僵持的第五局比赛开始了。
大多数比赛虽然是竞技性的,但气氛友好,每个人发扬良好的体育精神。杜克教练事先把行为守则寄到每家每户,要求家长和队员必须签字。但第四局球打得很凶,可人们的表情更凶,有几声吼叫中夹杂着讥笑,己方球队得分时会得意地击掌庆祝。到第五局比赛时,整个体育馆弥漫着危险的紧张气氛。诺拉知道哪个家长是哪一边的。这时已没人低声宽慰,说打得不错;而对方球队得分时也没人友好地打趣。当对方球队失误时诺拉拼命高喊,但克制着,没有幸灾乐祸。她尽量不去质疑边线球,尽量不乱喊干扰比赛,即使她认为自己比运动员更清楚球的落点,她也控制着不喊出声。像教练恳求的那样,她努力做到不亵渎排球比赛。
诺拉偷偷吃了颗葡萄。真是让人失望,葡萄皮很厚,没滋没味,果肉像掺水的化学纸浆。她又吃了一颗。玛吉不是一直在发球,但教练也没让她下场。她还在球场上打比赛,轮到主攻手位置了。勇士队已丢了两分,这次发球要遏制行星队进攻的气势。多大的压力啊!为什么是玛吉?彼得高喊着鼓励的话语,可诺拉没说话。她使劲盯着女儿,想借助爱的力量把好运传递给她。
玛吉发球触网。她母亲很难过,双手啪地落在膝盖上,像扔下一副空手套。
行星队的两个家长,就是韦尔斯特兰德夫妇,他们的膝关节抵在拉维奇夫妇俩的背上,高兴地嘎嘎笑。彼得在诺拉转身时抓住她,伸出一只胳膊抱着她。
“不要,亲爱的。”他说,呼气吹在她头发上。
勇士队很放松,专注于下一次发球。杜克教练已指导她们深呼吸,集中注意力,每次进攻即使失分也要击掌。他的基本理念是培养团队意识,每个队员脑子里都清楚地知道队友在场上的确切位置,每个队员心里都流淌着整个球队的力量。可诺拉只看到玛吉陷入了困境,而且正值球队危急关头。焦急的啜泣声卡在诺拉嗓子眼,但一股黄油般温暖的热流传入诺拉双肩。
玛吉身材纤细,双腿瘦长,看上去瘦瘦小小,弱不禁风。其实她可以一个人毫无惧色地站在球场上。她伸出双臂下蹲。克里斯特尔发的球直冲她飞来,玛吉传给雷吉娜,雷吉娜出其不意,左手进攻。得分。下一球,斯诺发球,红发双胞胎中的另一个把球砸到玛吉左侧,但玛吉从下方将球轻轻一托,用力垫高。乔塞特为黛蒙德助攻,黛蒙德迅速完成扣球。又得一分。再得一分。平局。贝拉依琳迈步上前,眼里闪着凶悍的光,像个泼妇一样。玛吉的胃里翻腾起来。贝拉依琳板着脸,异常愤怒地两次将球砸在地板上。她稍稍用力,想耍个花招骗过玛吉。球本该恰好掠过玛吉的脑袋,落在她身后,可玛吉看穿了贝拉依琳手臂的动作。玛吉纵身一跃,双脚高高跳起,一个转身扣球,打在对方防守的缺口。绝杀。
诺拉一直在站着看。有个家长推推彼得,彼得想拉诺拉坐下。
绝杀!一片寂静中,诺拉尖声叫喊着。绝杀!绝杀!绝杀!
玛吉听到诺拉的喊声,黄油般的温暖在心里旋啊转啊,落到心底深处。彼得的胳膊牢牢搂着诺拉的肩,在她耳边低语,但她的心已游荡到别处。奇怪的是,这却让他觉得安心。因为这不是假装的,不是虚幻的,也没藏着别的意思。这是他熟悉的诺拉,不是那个脸上挂着假笑的诺拉。这才是家人之间正常的互动,不是刻意营造的那个幸福家庭,虽然那个家庭里没有懊恼,没有愤怒,不允许高声讲话,不允许痛苦的存在,可他觉得孤单。
他现在一点也不孤单,因为诺拉这会儿蛮不讲理。
“你快坐下!”她身后的女人喊道。
听到这话时诺拉嘴里正含着一颗葡萄。她转过身,张开嘴,准备郑重地表达看法,可葡萄像一坨绿鼻涕一样从嘴里飞出来,落到贝拉依琳母亲的粉红色大鼻子上。一片震惊,一切停顿。贝拉依琳的父亲站起身。他双肩下陷,身材方正结实,壮得像头熊,长着海象一样的胡子,戴着一顶卡车司机常用的帽子,帽子上面写着达科他州砂石公司。他伸出双臂要推诺拉,但诺拉那一招已在特拉维斯神父身上练得纯熟,她身体前倾,胸部突出,送进那个男人手中。戴司机帽的男人一声惊叫。
“把你的爪子拿开。”诺拉尖叫起来。
彼得只看到两只手乱摸诺拉,卡车司机的妻子还在擦脸上的葡萄。这时,彼得朝司机一拳挥过去,愤怒发泄出来,感觉真好。当卡车司机疼得弯下腰双手捂脸时,彼得立马又懊悔不已。不过,诺拉很高兴,毫无觉察。比赛被迫中止。瘦瘦的霍塞尔先生满脸担忧,不得不把四位家长从看台上请出去。诺拉紧紧抓着彼得的胳膊,梦游似地不知不觉走了出去。夫妻俩遗憾地错过了下面这一幕:裁判吹哨中止比赛之际,他们的女儿一记发球,朝贝拉依琳的头部砸去。贝拉依琳注意力分散,放松了戒备,脸被球砸中。这会儿,她鼻血流得遍地都是。
裁判出示黄牌以示警告,玛吉在行星队家长的一片嘘声中下场。行星队队员的心里像煮沸的开水一样不停冒泡,比赛时拼命报复,却失控了,不停犯错,连简单的球都接不住,接球不加调整就想直接打棘手的下旋球,结果输了八分。勇士队击掌庆贺,低调地退场。这种感觉不太好,不像实实在在的赢球那么痛快,却像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坏事。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玛吉心想。看到地板上贝拉依琳流的血,她仍然平静而喜悦。
彼得和诺拉被押送出去时朗德罗和艾玛琳也跟着出去了。贝拉依琳的父亲像黑熊似的,他的鼻子疼痛难忍,而她的母亲身强力壮,理着华伦王子[2]一样的短发,他俩出门后一直走到自家的皮卡处。停车场上没人监督双方的家长不再起冲突,但贝拉依琳的父亲韦尔斯特兰德根本没打算继续打架。玛吉的父母被玛吉的物理老师送出体育馆,好不尴尬。霍塞尔先生极其难过地转头注视着他俩,用满是伤痕的双手向他们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转身走了。诺拉喘着粗气。
“要是老师因为我们俩取消玛吉的优怎么办?”
“如果你想先送诺拉回家,”艾玛琳对彼得说,“我们可以把玛吉带回去。”
“不,不,你们走开。”诺拉喘着气说。但艾玛琳没走,她的表情也没变。诺拉虽然冻得牙齿打战,却不肯上车。空气中的雾气已冻结。一盏盏卤素灯闪烁着,投下的光晕仿佛带着另一个世界的宁静,笼罩着停车场上的汽车、结霜的挡风玻璃和闪光的柏油路面。
艾玛琳朝怠速皮卡点点头:“贝拉依琳的父母吧,她母亲本就不该来看比赛的,她去年就被禁止了!”
诺拉还没来得及挪动身体,艾玛琳突然伸出双臂拥抱了她一下,然后迅速放开。诺拉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拥抱就已结束。
“我们在这儿等着,等孩子们都上车再走。”彼得说。
“那不是玛吉的错,”朗德罗说道,“裁判吹哨的时候她的手早就在空中准备发球了。”
他们四个人跺着脚,搓着双手抵抗寒气。
“上车吧,”彼得说,“我们坐在车里等玛吉出来。”他哄着诺拉靠近他,劝她一起上车。
诺拉转身时深深地看了艾玛琳一眼。艾玛琳拥抱了她一下,拥抱的方式耐人寻味,拥抱的感觉不好也不坏,她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也许这就是平常的感觉吧。
斯诺和乔塞特陪玛吉走出体育馆大门,贝拉依琳从她们身边经过,她们狠狠地瞪着她,她却径直朝自家的皮卡走去。
“她为什么跟你过不去?”
“她是我原来学校的同学,我踢了她哥哥巴奇的胯下。”
“怎么回事?”乔塞特问。
玛吉低下头看着脚,耸耸肩。
“哦。”乔塞特说。
“我猜,他们还在生气吧。”玛吉说。
“不是吧,她专跟你过不去。”斯诺说。
她们注视着,皮卡载着贝拉依琳呼啸着离开停车场。
“哦,天哪!不可思议!”黛蒙德追上她们,“你知道吗?你爸爸揍了贝拉依琳的爸爸,你妈妈吐了她妈妈一口。”
“你们一家可够浑蛋的。”黛蒙德说。
玛吉跳上车后座。
“妈妈?爸爸?”
“玛吉?”
“打得不错。”彼得说。
※
特拉维斯神父反复回味着艾玛琳的话。
“不公平,你不按规矩来。”跆拳道班下课后,他跟艾玛琳聊天时她是这么说的吗?他情不自禁地想象着,希望她做出跟他一样的回答,并留下来……但艾玛琳把他的手绢塞给他,带着拉罗斯离开了。值得注意的是,她的脸既没红,也没肿,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没有任何言语不当。她也没回应他的爱情宣言。
“我到底怎么了?怎么会跟她说我爱她?”
这次会面后,特拉维斯神父每次自我拷问仍激动不已,无法回答自己的问题。但一个又一个星期过去了,她再没出现在跆拳道课上,只是派拉罗斯的某个姐姐或哥哥送拉罗斯来上课,这让他开始为说过的话后悔。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讲过那些话,或者她到底领会了没有,或者她当时哭泣也许有别的原因。
一天晚上,斯诺陪拉罗斯走进训练室时特拉维斯神父重重地踩在地板上,听声音像是把木板下的龙骨踩塌了。他膝盖支撑不住,一条腿不听使唤地跪在地上。不过,他很快站起身,全神贯注地上课。这是他最初喜欢跆拳道的原因:跆拳道不允许胡思乱想,只能想下一步。
在大家鼓掌向彼此加油致敬,神父示意下课后,拉罗斯向他走来。他喜欢这孩子,喜欢他勇敢无畏,与人推心置腹,喜欢他勤奋刻苦。虽然拉罗斯没有天赋,可还是磕磕绊绊地掌握了他教的品势,记住了训练内容。他踢腿和出拳之间看不出对跆拳道的理解,仅仅是在空中做出动作而已。
拉罗斯在老师面前立正站好。
“老师。”
“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