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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章第22节。.11

作者:美-路易丝·厄德里克 当前章节:149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42

“我跟人打了一架,输了。”

“你知道,我教你不是让你跟人打架,我教你是让你自卫。”

“是的,老师,我就是自卫。”

“那么说,有人想伤害比他弱的对手,你是去保护那个受伤的人?”

“有人伤害过别人,所以我去打坏蛋了。”

“有人做了这种坏事?正好当时你看到了?”

“不是。我想,是几年前的事。”

“那就不是自卫,是报复。”

“她也说过,报复就是这样的。”

“是谁?”

拉罗斯没回答。

“好吧,我猜得出。”

“这些家伙的所作所为伤害了她。我到他们的车库,揍了一个家伙,但另一个家伙把我打倒了,我差点断气。”

特拉维斯神父把拉罗斯带到体育馆的一个角落,一起坐在一摞地垫上。

“这些家伙多大了?”

拉罗斯说:“他们现在上高中,哎,其中有个叫布拉德的家伙,后来开车送他回家,还跟他说,他应该去打橄榄球。”

“唔,布拉德?布拉德·莫里西吧?我知道那几个家伙。这么说,你去揍他们了。我上课告诫过你们不能这么干,你违反了我们的纪律,腰带应该没收。”

拉罗斯耷拉着脑袋,凌乱的头发垂在前额。

“他们把她伤得很重。”拉罗斯低声说。

特拉维斯神父深呼吸,憋住气,等到能控制自己的声音才开口。

“你实话实说,腰带可以重新奖励给你。”他说,“现在把一切都告诉我。”

“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拉罗斯说,“我只知道她洗澡不知洗了多少次,就想把自己洗干净。他们把她吓得像个受伤的动物。”

特拉维斯神父把两个手指搭在一边的太阳穴上,闭上眼睛,双手克制着,没有攥起拳头。他心中不觉怒火燃烧。

“特拉维斯神父?”

“我会和他们谈谈,”特拉维斯神父睁开眼睛,开口说道,“是跟他们聊聊,不是跟他们打架,你懂吗?”

韦伦、霍利斯和酷奇决定开车去霍普丹斯的卡车司机休息站吃汉堡,担心遇到巴奇或他的朋友,他们带上了直筒袜和石块;石块放在手套箱里,直筒袜塞在杯架内。要是情况不妙,他们就把石块放到袜子里,下车甩出去。但休息站的大多数隔间里挤满高声谈笑的老农民,都在小心翼翼地吃着当天的特价汉堡。三个孩子没理会保温餐台和小小的沙拉台,直接坐在后面的小隔间里。他们刚给巴普和奥蒂打扫过车库,口袋里有钱。汉堡吃到一半,他们就看到巴奇独自走进店里。巴奇没注意到他们几个,一个人晃了一会儿,最后在长餐台旁坐下。他刚点好单,却突然从座位上跳起来。三个孩子匆匆把汉堡吃完,跟女服务生打了个手势,把钱放在桌子上,走出店门。巴奇正在跟快餐店的厨师说话。他们坐在霍利斯的车里,等他出来。

过了几分钟,特拉维斯神父开着教堂的白色货车,停在他们的车旁。神父下车时看到他们,打过招呼,走进休息站。他们眼瞧着神父坐在巴奇旁边的餐凳上。巴奇跳起来要离开,特拉维斯神父伸出手,友好地搭在他肩头,巴奇重重地坐了回去。

三个孩子看得清清楚楚。

“他在干什么?”

“也许巴奇找到工作了。”

三个孩子注视着餐台旁的两个人:巴奇边说边做手势,但身体一直前倾,脸几乎要埋进土豆煎饼里。时不时地,巴奇转动椅子,左顾右盼,好像有人在偷听他们的谈话,可各个隔间里的老农民几乎都耳背,不时用手把助听器音量调高或调低,喝着淡而无味的咖啡。终于,特拉维斯神父递给收银员几张纸币,他们两人一起走出休息站。巴奇站在特拉维斯神父身边,紧张不安,一直到科坦斯开车过来。巴奇一坐进车,霍利斯就启动了引擎。他正要把车开出去,特拉维斯神父走过来,拦住他们的去路,把手放在凹陷的发动机盖上。霍利斯熄了火。特拉维斯神父绕到驾驶室一侧,霍利斯摇下车窗。特拉维斯神父后退了几步,示意他们都下车。他们下了车,尴尬地站着,不愿看他的眼睛。

“我都明白,”特拉维斯神父最后说道,“不过,还是停手吧。”

他们迅速地交换了个眼神。

“可不能威胁巴奇。他精神快崩溃了,但还有危险性,所以你们离他远点儿。他父母把他从家里赶出来了。他伤害了自己的妹妹,现在只剩科斯坦一个朋友了。我想,还是静观其变吧。如果你们非要追着他不放,可能会被以人身攻击的罪名起诉,这个污点会留在档案里,对你们申请大学不利。”

韦伦还没认真考虑过上大学的事。不过,神父认为他有可能上大学,这让他感到高兴。

特拉维斯神父刚开车离开,三个孩子就钻进霍利斯的车,他们商量了一会儿,然后开车去找巴奇·韦尔斯特兰德,可他已不见踪影。

两个星期后,一个暖和的日子,酷奇听说了巴奇鬼混的地方,他们便开车过去。那地方在一条没铺过的拖拉机车道上,他们开过一片沼泽后,来到一条满是车辙的土路上。开过土路后,周围树木林立。霍利斯说道:“这不是那个幼儿园老师住的地方吗?是斯威特太太吧?”

“她在这儿声名狼藉,前一年就从镇上逃回来的。”

韦伦和酷奇没说话,因为他俩看到了那栋房子。房门洞开,几扇完好的窗户上遮着污渍斑斑的毯子。院里淤泥已融化,泥里混杂着石头,还有污物,污物上覆盖着雪,而淤泥和污物上放着三个皱巴巴的黑色垃圾袋。三人小心翼翼地朝前走,边走边嗅,接着他们发现那几个垃圾袋其实是几条大狗干瘪的尸体,狗脖子上系着链子躺在那儿。

“这地方不对劲,别进去了。”霍利斯说。

酷奇和韦伦已走到阳台上,霍利斯加快脚步跟在他们身后。空气中弥漫着化学制剂刺鼻的味道和死亡的气息。他们拉起T恤捂着鼻子,站在进门处。

这地方毁得面目全非。厨房的柜子已被人拆下来,所有台面上都堆着塑料罐、缠绕在一起的管子,或熔化的塑料。发硬的黏稠物从天花板垂下来,又向顶部烧得焦黑的石膏板上飘。冰冷的地板上堆着因为食物残渣黏在一起的衣服,里面还埋着破碎的盘子、压扁的易拉罐和打碎的玻璃瓶。他们小心地迈过装袋的和没装袋的垃圾、比萨盒子,不知放了多久、像爬虫的壳一样硬的比萨,还有黏糊糊的汽水、啃过的骨头和人的大便。靠近昔日客厅的那一面墙的墙边没有任何动静,但霍利斯感觉屋子里有什么活物在动,脖子上的寒毛竖了起来。韦伦把离他最近的一扇窗户上的毯子扯了下来。他们发现了两个人,一个蜷缩在垃圾里,也许还在睡觉,另一个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积蓄着力气。他们认得出,这个人就是以前的巴奇。

巴奇的眼睛嵌在黄色的头盖骨上,像两盏一明一灭的霓虹灯,嘴巴像个黑魆魆的洞。他双手时而紧握时而松开,一只手去挠那只正流血结痂的胳膊。

“你们是来杀我的。”巴奇说。

“不是。”霍利斯回答。

“我们现在就走。”韦伦说。

酷奇朝后退去。

巴奇突然冲向他们,扑倒酷奇,一言不发,挥臂就打。韦伦想把巴奇拉开,巴奇站起身,一头朝韦伦撞过去,然后恶狠狠地抡起拳头猛击霍利斯,把霍利斯打倒在地,躺在湿滑的污秽里喘着粗气。巴奇对他们三个拳打脚踢,他们仨差点没命逃出屋奔到车旁。一切在可怕的静寂中悄然进行。霍利斯加大油门往后倒车;巴奇迈着大步飞快地追上来,扑在汽车的前盖上,他的脸压在挡风玻璃上,双眼圆睁,转动舌头舔着玻璃。霍利斯只好猛然掉转车头向前开,接着脚踩刹车,突然后退,想把巴奇甩下去。巴奇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撞在地上,速度慢下来。但当他们开车离开时酷奇向后看,发现巴奇蹲在地上,似乎像电影里的怪物一样四肢并用,准备跳跃着追赶他们。

他们开了一英里,然后霍利斯说道:“巴奇本该是班上的优秀毕业生代表。”

“也许,”韦伦说,“他现在落到第二名了。”

“正好当毕业代表致辞。”酷奇说。

霍利斯打开挡风玻璃上的雨刷,想擦掉巴奇留在玻璃上的唾沫。但他的汽车没有雨刷清洗剂,唾沫变成了脏兮兮的条状污痕。

“就像一只虫子。”韦伦说,但没人笑。

三月,战争开始了。特拉维斯神父看了一会儿新闻里惊悚的轰炸场面,然后关掉电视。他心里发抖,无法思考。接着,他关掉灯,跪在床边,脑袋压在交叠的双拳上。他想祈祷,但身体被黏腻、滚烫、火红的悲愤之情控制。房间里的空气越来越沉重,发狂似地旋转起来。他跳下床,穿上跑鞋,向学校和医院附近的田野奔去。在那儿,他可以随心所欲地绕着圈跑。这片田地不大,他刚跑了几圈,突然发现艾玛琳的办公室里亮着灯。

他告诫自己别去,却发现腿不由自主地朝那儿走去。他自我安慰,他去那儿只是为了确认艾玛琳不在办公室,即使她在,也只是想确认她安然无恙。他告诉自己,如果艾玛琳在办公室,如果他看到艾玛琳,就马上离开。可当艾玛琳来到空无一人的大楼门口时他没有离开。他迈步进去的那一刻就知道,自从上次交谈过之后,她一直在等他。别人都在家里看战争新闻,所以这儿只有他和艾玛琳。

她径直往办公室走去,他在后面跟着。走进办公室,她没有关门,灯光很刺眼。她在办公桌前坐下,指了指另一把椅子。

将近五分钟,他们什么也没说,也没看对方。他倾听着她的呼吸声,她也倾听着他的呼吸声。他身体稍微挪动,朝前俯身。她紧张地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几不可闻。

罗密欧看看四周,看看自己的生活,看看自己的晚饭。他吃的是医院冰箱里别人剩下的比萨,意式香肠干得像硬邦邦的碟片,奶酪也很硬,味道不错,但为了好消化,罗密欧倒宁愿吃个蔬菜比萨。他现在把工资存在银行账户里,可他不喜欢逛店,他不喜欢花自己的钱购物。他存钱到底想做什么呢?

相同的电视字幕一遍遍重复。他攒钱到底为了什么?世界不知在哪里终结。

为什么攒钱呢?

他真不明白。钱的数目一直在增加,也许有一天,霍利斯会去看看他们共同的银行账户,说点什么。也许,他认为罗密欧这个爸爸也不是一无是处。

这就是我存钱的原因,罗密欧对着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说,我存钱就是为了他。我啃这个硬邦邦的奶酪,吃这个硬纸板一样的比萨,就是因为他;就是因为他,我才能忍受电视没有声音。

霍利斯跟朋友们在外面玩,很晚才回来,大概有点喝多了。拉维奇家只有彼得在看新闻。他说,拉罗斯不应该看,所以诺拉上楼去陪他了。玛吉对新闻不感兴趣。他家的狗把脑袋靠在彼得的腿上,在彼得的抚摸下合上了眼睛。电视里的声音傲慢而兴奋,絮絮叨叨,弄得它昏昏欲睡。

突然,狗被推到一边,迷迷瞪瞪,哀鸣着,转了几圈,扑通倒在地上。彼得翻着一本薄薄的电话簿,拨了一个电话。

彼得在玛吉的排球赛上用拳头狠狠揍过的那个人,也就是贝拉依琳和巴奇的父亲,接了电话。

“我是韦尔斯特兰德。”电话中的声音说。

“你好,”彼得说,“我是彼得·拉维奇。很抱歉我打了你,也希望你家女儿没事。”

彼得放下电话。“我为什么要打电话呢?”他问自家的狗,而狗黑棕色的眼睛闪闪发光,带着满满的赞赏。过了一会儿,电话响了。彼得接起电话。

“我是韦尔斯特兰德,我不是故意碰你老婆的。”

“我知道。”

这次是韦尔斯特兰德挂的电话。彼得把狗放出去走了走,又把它叫回来,然后把一楼该关的东西关掉,又检查了前后门。

他朝楼上喊了一嗓子,没人回答。

“达斯提离开了。”他说。

他俯下身,狗钻进他怀里。

彼得走上楼,发现两个孩子都睡了,走廊门缝透进的灯光中隐约可见他们的脸。拉罗斯在下层的床上缩成一团,身影模糊,脸埋在枕头里;玛吉房间的地上扔着牛仔裤和内衣,书本摊开,还有论文和笔记本。不过,她化妆台上的指甲油严格按照彩虹七色摆得整整齐齐。他走进自己和诺拉的卧室,里面是肥皂和沉睡的味道。诺拉像石棺上刻的女王一样仰面躺着。他轻轻上了床,做贼似地小心翼翼地安顿下来。诺拉没有动。到了早晨,重力作用加上他占优势的体重,诺拉自己就会滚到他身边,他醒来时,诺拉将睡在他臂弯里。

艾玛琳收拾行李,准备去大福克斯开会。她只带了过夜的常用物品:一套换洗衣物、化妆盒和逛哥伦比亚购物中心时穿的鞋。开车的路上,她本可以播放车上的唱片,但每张唱片或者组曲都会让她想起曾经的时光。这次不像以前开会的途中那样,她什么曲子也没放,也没有认真考虑什么问题。这次,她只是一路开车前行。西北风干燥寒冷,两侧的沟渠旁,雪堆像沙丘般起伏,雪堆上的积雪星星点点吹洒在路面上。艾玛琳不时瞥一眼不断消失的残雪。残雪那么美,让司机沉醉。

到达大福克斯后,她驱车直奔北达科他大学。她做完报告,与几个同事聊了一会儿,很快就找借口离开,住进宾馆。她预订的是河对岸一家普通宾馆,这儿不会有参会者入住。她报上个人信息,签了入住单,上楼来到房间。她脱下夹克、鞋子和长筒丝袜,然后在床上躺下。没过一会儿,她又从床上下来。可她已疲惫不堪,最后还是掀起被子,再次躺下,仍旧没脱衣服。她侧身蜷缩着,迷迷糊糊,似睡非睡,一直等到电话铃响起。她的手犹豫着没接,直到电话响了三声,但最后还是拿起电话,把房间号告诉了他。

她开门让他进来,他小心地关上门。他们面对面站着。当然,他穿得像个普通人。他们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拉拉他夹克的袖子,他脱下夹克。她摸摸他的衬衫,他把衬衫也脱了。他胸脯上的伤疤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伤疤即将不见的地方痕迹越重。她等待着。他碰碰她的衬衫,她解开小小的白色贝壳纽扣,他把衣服从她肩上拉下来。她肩膀抬高,衣服落在地上。到了这一步,一切顺理成章了:像路上的积雪一样,他们不知不觉地靠近彼此,不停地奔跑在漆黑的路面上。

那年春天登出了实惠的全家福拍摄广告:周日上午艾柯停车场。玛吉坚持要去,彼得说这种照片矫揉造作,他们家里有那么多照片,带相框的照片摆满了好几排架子。

“不过,都不是专业摄影师拍的。”玛吉说。

彼得指着好几排在学校拍的照片。

“爸爸,全家人,在一张合影里。这会让妈妈开心的。”

“她现在就很开心,不是吗?”

“哦,爸爸,别这样!”

彼得拿不定主意。自从达斯提离开后,他们没拍过全家福;还有,他不知道这事要不要瞒着朗德罗和艾玛琳。因为拉罗斯也会出现在全家福里,这件事具有象征意义。这样的事彼得一向低调处理:哪一家都不要过多地争抢拉罗斯。自艾玛琳一度想要回拉罗斯之后,彼得更加小心谨慎。但玛吉眼睛盯着他,那副奇怪的、笑眯眯的乖乖女模样让彼得拿她没办法。

“拍个全家福,你会开心吗?”诺拉走进房间时彼得问道。

“我们拍吧!”玛吉伸出双臂拥抱诺拉,想激起诺拉的兴趣。诺拉两眼发亮。

“好啊!我正想拍全家福。”

我需要喝点啤酒,彼得心想。

最近,玛吉让彼得扮演了好几个角色:笨手笨脚的爸爸,可他还不知道有谁比他更心灵手巧;让人扫兴的爸爸,可他只是喜欢时不时地看看孩子们怎样了;粗心大意、丢三落四的爸爸,可他知道,一直在丢东西的可不是他。也许,他其实是个感情上不知所措的爸爸,因为他心知肚明,玛吉一直在照顾诺拉,虽然他说不清用的是什么方式。他说不清也记不得玛吉以前的样子。这么说,也许他是个健忘的爸爸,也是个神思恍惚的爸爸,因为他爱回避问题。他还像跟儿子打成一片的爸爸,虽然拉罗斯大多数时候扮演的是诺拉的儿子。诺拉深爱着拉罗斯,拉罗斯吃饭时,诺拉的眼睛追随着他的餐叉;拉罗斯离开房间时,诺拉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

不过,说起这张照片,要让全家人开心,他只需穿上最好的衬衫,脸上挂着微笑就行。

“爸爸,你还是穿西装吧,”玛吉说,“你有西装吧?爸爸,我们可是特意打扮了,你得穿西装打领带。”

彼得找出他结婚时穿的西装和戴的领带。

诺拉出来时,身穿紫色连衣裙,腰系带搭扣的银色皮带。玛吉垂下脑袋,瞪着母亲,空气中有电离子移动,诺拉转身走回卧室。刚才怎么了?彼得纳闷儿。之后他再没见过这条紫色裙子,诺拉已经换上一件棕色外套,搭配白衬衫、黑皮鞋,像个女乘务员或总统候选人。

“我的票投给你。”他说。

“妈妈,你这套衣服正需要那副闪亮的绿色耳环来搭配,”玛吉说,“再配条围巾!”诺拉回到卧室。

拉罗斯没有西装,可他的确有件西服衬衫。玛吉蘸着水,把他的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乱。诺拉说,他像个名副其实的非凡少年。每个人都笑容满面。玛吉上身穿着相配的毛衣和马甲,是热烈的粉色系,下身穿着时髦的蛋壳色人造革短裙。她扎着白色发带,穿着摇摆舞风格的塑料白靴,这一套是诺拉九十年代的装扮。那时彼得密切关注着诺拉和她的穿着打扮;玛吉穿上诺拉大学时代的衣服,彼得真有点穿越的感觉。

“我真幸运!”彼得看着母女俩,由衷地感叹。

诺拉和玛吉宽容地望着他。母女俩经常听不懂彼得的话,就带着母亲般的些许不悦,看向别处。

如果服下适量的羟苯氨酮,罗密欧看什么事都像看电影故事一样:复仇就是伸张正义,就是站在自身躯壳之外注视自己,甚至能听到音乐,音乐声时而隐隐约约,时而突然高昂。看到了吗?彼得穿着英雄的服装上场,要扮演属于他的英雄角色了,罗密欧心想。但他看出了其中惊人的意义。

罗密欧在艾柯停车场发现了彼得·拉维奇,迈步朝他走去。为了接近彼得,罗密欧不停地跟脑袋里的朗德罗争辩。还有,还有呢!朗德罗从没跟罗密欧说过从前的事,高高在上、自以为是,不屑对罗密欧做任何表示,直到现在也没对罗密欧为救他所做的牺牲表示过感激。另外,他一直在努力偷走霍利斯和艾玛琳,还有罗密欧本可以拥有的一切。他偷完了还全身而退,因为他们全都相信一个虚伪的朗德罗,一个迷途知返、幡然悔悟的朗德罗,一个坏事做尽仍有人爱的朗德罗。那样的朗德罗必须消灭。

我想警告他,试过一次又一次。

现在,罗密欧站在彼得·拉维奇面前。

“可以谈谈吗?”

彼得隐约对罗密欧有印象,但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认识他的,罗密欧也没想起来。有一次,彼得正在给车加油,罗密欧趁彼得皱着眉头看电子计数器上飞速增长的读数,骗了他一次。罗密欧撒谎说自己丢了皮夹,需要十美金的汽油把祖母送到医院去。彼得打开瘪瘪的皮夹,给了他五美金。现在,罗密欧弯腰弓背,鬼鬼祟祟,把彼得跟他的家人分开。

“是私事。”他说。

罗密欧把一小撮头发编成整齐的发辫;他偷偷摸摸地在赌场的野营地洗过澡,头发湿漉漉时就把辫子编好了。他翻拣了一遍自己的收藏品,选了件崭新发硬的T恤穿上,T恤上印着一只巨大的塑料老鹰,还有一个头戴印第安人发带的乌龟,两个动物凶猛有力,似乎要从捕梦网里冲出来。他脖子上系着挺括的红色印花大手帕,手帕上几个靛青色的头颅小心地从折叠处探出来。罗密欧把他下垂的八字胡修得尖尖的。他的牛仔裤松松垮垮地挂在胯上,几乎要掉下来。虽然每说一个字都要清清嗓子,但他语气平静。

“抱歉,”他说,“一会儿就好。”

“我应该到那边去。”彼得说。

“我是朗德罗的朋友。”

“嗯?”

“这么说,也不是朋友,你马上就会知道,不过,在我发现他的企图之前做过朋友。”

罗密欧停顿了一下,他很为“你马上就会知道”这句话感到自豪,皮斯太太曾把这种技巧称作铺垫。他装出真诚而难过的表情,因为马上要对过去信任朗罗德的人揭穿他不为人知的品格。

事实上,罗密欧突然来了灵感,用上了那句台词。

“我知道,你信任他。”

“我……是的,当然……到底什么事?”彼得匆匆瞥了家人一眼,迟疑地笑了笑,冲不耐烦的三个人挥挥手。

“你知道,我是医院的工作人员,”罗密欧郑重地说道,“因此,我偶然会听到生活中事情实际上是怎么发生的。”

彼得洞悉了朗德罗接下来会说什么,想抽身离开。可罗密欧讲述时自信满满,他讲的故事早已让彼得欲罢不能。罗密欧一只手捂在胸口。

“很抱歉这件事会再次揭开你的伤疤,”罗密欧说道,“但你不明真相。我只是觉得——我就是我,不会说谎——你作为家长,有权知道真相。”

现在,一切似乎变得缓慢,甚至停滞,时间似乎已经停止,这世上只有罗密欧,只有彼得,恐惧像铜锣一样在彼得脑海里作响。

“所以,三年前的那天……”罗密欧说道。

“少废话。”

彼得双肩耸起又放平,胸口上下起伏,脖子上青筋毕露,真想用有力的双手抓住那块红色大方巾并扭紧,把这些话憋回去。这家伙真是个浑蛋,杀人不见血。同时,有些事彼得又不禁想知道。不论他眼下是留下听完还是马上走开,那根刺将会扎在他心里,那根刺将扎在罗密欧那表示“我很难过”而微蹙的眉头和洋洋自得的神情背后。

“这不是废话。”罗密欧平静地说。他预料彼得不肯轻易接受,所以放慢了节奏。“可怜的朗德罗,”罗密欧叹了口气,“有时,他会给自己开药吃,你知道吗?那一天,他好像吃了自己开的药。我听那天救护车上的工作人员说的,我弄到了验尸官的报告。”

“验尸官?”

“是的,没人告诉过你?没人给你报告?你大概不知道有报告吧?”

彼得的双腿变得虚弱无力。是的。报告也许是收起来或烧了,他没想过。事情虽难以置信,但至少简单明了。彼得亲眼看过出事地点的那棵树。合情合理,但让他受不了。他不想知道细节。那时,他分身乏术,诺拉似乎越飘越远,而玛吉则像溺水的人一样紧紧抓着他不放,接着又把他甩开,然后再紧紧抓住他。看死亡报告于事无补,也不能让儿子活过来。报告是用冰冷的逻辑对死亡进行说明,而他应对的却是滚烫灼人、让人悲伤的事实。

“这么说,你没看过报告。”

“我这儿有。”罗密欧压低声音说,然后把电视上常说的话重复了一遍。“我弄到了这份文件,我可以把大致内容告诉你。”罗密欧的声音干脆有力,他惊叹自己的言谈多么机智——他的脑子虽然蛀得都是洞,可还是挺聪明。

“验尸报告说,朗德罗的子弹没打中达斯提的头、心、肺、肝、主动脉、股动脉和胃。报告说,达斯提当时坐在一棵树上,他不是被子弹杀死的,而是被树枝碎片扎入身体失血而亡的。先生,伤口都是浅表性的。他失血死亡时,朗德罗正把你的妻子堵在屋里,不让她出去。报告里没提到这一点,但救护人员推测朗德罗的判断力——真是不幸!——出了问题。要是朗德罗没有一走了之,没有惊慌失措,而是停下来给孩子止血,那孩子也许可以救活。他是一个私人护理师,肯定知道怎么止血吧。”

“还有……”说到这儿,为了加强效果,罗密欧开始添油加醋,“还有,要是你妻子能赶到现场,即使是她也有可能救活孩子。”

彼得摩挲着手里的文件。他打开文件,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字。他的大脑不肯按照顺序辨认里面的词语,不过,罗密欧提到过的字眼不时出现在里面。文件掉在地上,罗密欧捡起来,小心地往彼得手里塞,但彼得没有反应,所以他往后退了几步。彼得的胳膊很长,罗密欧怕是要挨揍了。

彼得盯着罗密欧,眼睛却不知在看什么地方,他的脸变得憔悴。他的皮肤起了皱纹,仿佛变成了陈旧发黄的羊皮纸。他突然老了,老得厉害。罗密欧被这不寻常的变化吓得又往后退了一步。接着,彼得的女儿喊他。

“爸爸,轮到我们了!”

彼得闭上嘴巴,眼神开始聚焦。他从罗密欧身边走过去,站到摄影师面前。

彼得站在车道尽头。他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双肩平放,一动不动。他没有朝路过的汽车挥手,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些都不是朗德罗的车。皮卡在他身后,车后窗的枪架上放着他的猎枪。他穿着蓝色牛仔裤,红黑格子的旧夹克,脑袋嗡嗡直响,耳朵里是血液空洞的咆哮。他是否记得要把放枪的柜子锁好呢?他取枪时动作太快。是的,他记得锁了,是的,锁了。这个问题,他每隔三分钟就问自己一遍。他心里的那个彼得早已知道罗密欧会说什么,他其实一直在等待这一刻,感觉听到的新消息不过是证实了他的怀疑。每一种噪声都被放大了。家里的狗在灌木丛里钻来钻去。彼得注视着桦树和杨树,树叶映着阳光颤动。他不记得儿子的声音,除了照片,想不起儿子幸福的样子。但就在达斯提出事的地方,他在树叶间看到儿子,可大惊之下转瞬即逝;达斯提睁着眼睛,他在呼唤,他很害怕。彼得捶打着脑袋一侧,想记起达斯提别的模样。幸福的模样,不是照片里的样子。真正在一起的时候,他怎么不记得有这样的时刻呢?

这一刻,他像石头一样冰冷。

他抬起胳膊,挥手让朗德罗停车。别动。在朗德罗看来,彼得显然有话要说,所以他停下车,满脸担心地从车里下来。

“什么事?”

彼得转身打开皮卡副驾驶座旁边的车门。

“上车。”他说。

朗德罗照做了。

彼得坐进驾驶座,发动皮卡,驶出车道。

“我们去哪儿?”

“打猎去。”

“现在不是打猎的时节。”朗德罗说。

“不,恰好是。”彼得说。

在开往属于联邦政府的土地的路上,彼得把罗密欧在艾柯停车场说的话全都告诉了朗德罗。朗德罗没有跟他争辩谁是谁非,因为他脑子里一下子涌入很多画面,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记不得。他那天吃药了吗?没有。他认为自己没吃药。没有。他确定他没吃。没有。但这一点重要吗?不管吃没吃药,他都是有罪的,枪是他开的。要是他能救活那孩子……朗德罗张开手捂住脸,好像要把支离破碎的自己用力拼回去。他们一路沉默,彼得的皮肤像岩石一样晦暗无光。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很放松,很温暖。四十分钟一秒一秒地过去了。

皮卡吱嘎吱嘎地驶过一条废旧的伐木小径,来到一个山脊上,停在茂密的次生林环绕的一块空地上。多年前,他俩曾一起在这儿打过猎。这儿有一处以前伐木清理出来的空地,如今长满草木;朗德罗曾坐在空地南端的一个树架上等待猎物,而彼得从北面向他靠近,他们合力猎到了一头漂亮的公鹿。

眼下,他们从卡车上下来,彼得探身去车里拿猎枪。

“我去那儿找那个树架。”彼得指着最南端说。他平静地看着朗德罗的眼睛,朝北面点点头。“你从那座山上下来,朝我这儿走。我等你。”

朗德罗转身朝小山走去。他感到头晕,却很轻松,因为这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彼得是个好枪手。死了就是从世上消失了,再也不用掩饰他活得那么痛苦了,再也不用纠结到底吃不吃这种药,不用再等艾玛琳重新爱上他。尽管孩子们……放他们自由吧?无论如何,那天的事时时刻刻在他眼前徘徊,永远无法忘记,他觉得无法再苟活。他的想法绕了一圈回到原点。是的。彼得的猎枪上有瞄准器,朗德罗连枪声都不会听到。死没什么大不了的,简直就是上帝赐予的恩惠。朗德罗不紧不慢地走着。他心平气和,梦游似地往山上走,走到半山腰,他告诉自己转身下山。这时,他碰到了麻烦。

朗德罗盯着山下那片树林,彼得在那儿等着他呢。这时,想活命的念头像不速之客突然冒出,差点让朗德罗功亏一篑。他看到了桦树,那是一片青翠的新绿,树叶映着阳光颤动。他的祖父曾在春天收集过桦树液,他们一起喝过桦树液,那液体中有生活的滋味。他曾吃过桦树皮最里面的那一层;他的父母扔下他出去喝酒,他饿极了就吃桦树皮。他发觉近处那片高大茂盛的果栎树可供他藏身。彼得的子弹穿不透那片林子。山下的青蛙又吟唱起来,好像叫他赶紧逃跑。可是,他没跑。心脏的血已枯竭,他的胳膊和腿变得透明。他低头看自己,还没被子弹打中,身上没发现血迹,他垂头丧气,却又松了一口气。心底有个念头告诉朗德罗,他还可以一走了之。他还没到射程之内,他可以逃跑。那么,他为什么还要低着头一心往山下走呢?

他的倔脾气上来了。他心里怒火燃烧,发誓绝不给彼得得意的机会。他很冷静,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命令颤抖的双腿迈步走,腿真的动了。只要他脑袋朝山下移动,身体的其他部分就得跟上。他眼睛盯着地面,花朵稀疏的延龄草、蒜芥、沼泽茶、白浆果、鹿蹄草、野草莓。朗德罗蹲下捡了几颗莓子放进嘴里,莓子味道浓烈,他差点撑不住,当场就爬进东倒西歪的树丛和粗壮的灌木丛。但他没有,他走了一步又一步,恐惧在血液里咝咝作响。他低声自语,杀了我吧,你个浑蛋,现在就杀了我,他喃喃自语,极力维持内心的怒火。他打算像老一辈说的那样,唱一首死亡之歌,可嘴巴张不开。杀了我,你个浑蛋,现在就杀了我,开枪啊,开枪啊,现在就开枪啊。但他走了一步又一步。他有时会跌倒,但他会爬起来继续走。

罗密欧离开艾柯停车场,漫无目的地走着。他这辈子活着就是想做成这件事。

“终于做到了。”他说。

他已点燃导火索,事态的发展已超出他的控制。

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去看谁,做点什么好呢?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肾上腺素已经耗尽,所以今天是个消沉低迷的日子,虽有阳光,可空气中的能量已消耗一空。罗密欧本该在上夜班前睡一觉,他昨晚只睡了几小时。不过,他能借助几种化学兴奋剂继续保持清醒。他不想马上就睡,这可是决定命运的几小时。要是能跟另一个人聊聊,那该多好!可是,跟平常一样,没人欢迎罗密欧上门。他当作宝贝的将军椅还放在舒适的家中,没人坐:他可以回家!正好可以拉好窗上用作窗帘的毛毯,打开灯,读读部落新闻,或是从医院垃圾里捡回来的资料什么的。有人连这些好端端的东西都会扔掉,表面上看着很好,可每当打开,看到的都是废话。

去哪儿?去哪儿,伙计?

戒酒会向他发出召唤。戒酒会的目标呢?罗密欧想起,小组成员正在瞎扯戒酒十二步骤中的那个步骤,内容包括开始列一个失德问题清单,要做到深刻彻底、无所畏惧。这是罗密欧最喜欢的步骤,他喜欢听同组的人谈论每周新增的失德问题。罗密欧那热切倾听的本事让小组成员的讲述不会冷场。而他的评论有时让人哭,有时让人笑。每次会面就像演戏似的,正适合罗密欧,每次都让他心情更好,所以他去了。搭上上山的车,无精打采地绕过教堂一侧,走下楼梯,沿着走廊,进入一个舒适的房间,地上铺着发霉的地毯。椅子围成一圈,等着人来。还没人来,罗密欧在椅子上坐下,意识到他可能没有办法调节心情,承受同组成员的批评。他带着药离开房间,躲到卫生间里偷偷服用,回来时已勇气倍增。

还是没人来。咖啡先生[3]是空的。

阳光钻进房间,大厅里传来葬礼的香味,一会儿可以好好吃一顿了。化学兴奋剂开始发挥作用,硬邦邦的椅子也变得舒服多了。另外,罗密欧还可以好好得意一番,细细品味愿望终于实现的滋味。现在回想起来,他还记得他们在艾柯停车场里说过的每一个字、每一句对话、流露出的每一次情绪。这些时刻他将永远铭记,一个人慢慢回味。他慢条斯理地想象着朗德罗刚开始的疑惑、醒悟后心头的恐惧、眩晕和解脱,这是朗德罗最终应得的大报应。甚至还有死亡,迟也好早也罢,尽管不可能。他真的想让朗德罗死吗?他不过让事情自然发展,仅此而已。

我在其中的作用已经结束了。

我喜欢这样,罗密欧自言自语。

他把头轻轻放在扭曲的胳膊上,身体向后一仰,双腿伸直。那条可怜的老短腿,这会儿不疼。特拉维斯神父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么惬意的罗密欧。神父在罗密欧对面坐下,而罗密欧摆着这种不可思议的姿势,睡得正香。终于,神父喊着罗密欧的名字,唤醒了他。十分钟前聚会就该开始了。

“我猜,就我们俩了。”特拉维斯神父说。

“那就没意思了。”

罗密欧很失望,这下没乐子了。

“正好相反,”特拉维斯神父说,“罗密欧,正好看看这一步你取得了哪些进步。”

“我有事,要到别的地方去。”罗密欧说。

“你本该在这儿。”特拉维斯神父说。

他俩按照白纸黑字写好的常规问候和思路提示,一来一回互相问答,然后念完十二个步骤。特拉维斯神父说:“该你讲了。”

“该我讲?”

“你是今天的主讲人。”

“我没什么可讲的。”

“肯定有。”

罗密欧真想说去他的,但让他吃惊的是,他嘴巴可不是这么说的。

“好,那我就说了。”

刚开始,他的嘴、舌、喉,好像各说各的。他喉结颤动,颅骨共振,声音发抖。怎么回事?好像是一个不同的罗密欧在讲话,一个藏在心底的罗密欧。这个不为人知的罗密欧发动了政变,这个罗密欧二号潜入了他的信息交流系统。是哪些药出卖了他?他又吃了什么药?是什么形状的药片?罗密欧认为自己吃了一片白色椭圆形大药片,还有几片黄色的小东西。也许是药物交叉反应产生的副作用吧。罗密欧吓得说不出话来,而罗密欧二号口若悬河,一股脑坦白了因为某些原因做过的一些事。罗密欧二号说得天花乱坠,声调在变换,声音越说越高;罗密欧一号绝望地意识到,罗密欧二号像青蛙一样连蹦带跳,一直说到不可逾越的那一步,大概已越界三步,也许是四步、五步了。到了那个地步,事情只有上帝和另一个人才能知道你确切的罪过。说起药物交叉产生的多重副作用。眩晕、胃痛、大小便失禁、呼吸短促、肾衰竭的风险,这都是真的吗?同时,特拉维斯神父作为一个普通人和上帝在人世间的代表,沉浸在罗密欧出人意料的狂热独白里。

“我不是一直是这副卑鄙小人的德行,特拉维斯神父。以前,我也算个人物。以前,老师认为我是班上最聪明的孩子。那时的朗德罗是个很酷的男生,我跟他关系最铁。这是他冒冒失失、潦倒不堪之前的事了。那时,他刚上寄宿学校,有点像摇滚明星,总靠在木墙板上。那时,朗德罗怂恿我从学校逃跑。那场惨痛的遭遇将会改变我的生活,那将……”

他眼里的泪花不是为了骗取别人的同情,套取信息。他哽咽难言,凄惨可怜,痛不欲生。他发出的声音很刺耳。“那将毁掉我的生活!”罗密欧想控制住罗密欧二号,可已经来不及阻止了。他俩融为一体,还在滔滔不绝。

“在我们共同的历险中,朗德罗从高处摔下,落在我身上,砸断了我一条胳膊和一条腿。这事你知道,大家都知道。朗德罗天生就是给身边的人带来死亡和毁灭,而他安然无恙,或者回到艾玛琳身边。我是说那时我们还在上学。那是我俩从学校逃跑之后的事。我们被逮住了,早就认命了。我从医院回到学校,身体一侧已经完全毁了,胳膊长时间打着石膏,又痒又臭,腿是从里面接起来的,因为神经受损,现在还疼。我一回学校就去看朗德罗。”

“我的老伙计!”我朝他喊,“老伙计!”

“他好像没看见我一样。也许他为自己干的事感到难过,但他没说过对不起!他好像没看见我一样。”

“特拉维斯神父,这就是为什么神不再眷顾我。不是因为我肱骨部位的皮肤起皱或是有条可怜的老伤腿,不是因为我坠地时伤了脑子,不是因为我骨子里是个瘾君子,会不惜一切满足对药物的渴望,虽然这么说也没错。但特拉维斯神父,这都不是原因。”

“您听说过脐营养畸胎吧?您知道那是什么吧?就是双胞胎中的寄生畸胎。畸胎没有心脏,靠正常胎儿的心脏提供血液循环。他靠另一个胎儿存活,通常人们还没注意到他的存在,他就已萎缩死亡了。我就是这样的:朗德罗就像那个心脏跳动的胎儿,我是那个虚弱的胎儿;在他不认我这个朋友的那一刻,我的血液循环就停止了。特拉维斯神父,我成了行尸走肉,我的心死了。朗德罗突然不认我这个朋友,突然不再理会我的求助,突然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抛弃了我,第一年这样过去以后,我就死了。我需要他的帮助,制止别人给我起绰号。我拼尽全力才躲避了那些绰号,或阻止别人叫我那些绰号。我把克里普打得一败涂地,追着斯多帕打,用牙狠命撕咬那个叫维因的男生,我是谁由我做主。我仍然是罗密欧。我做到了,但付出了代价。现在,您看,我就是我。不算好人,也不是坏蛋。”

特拉维斯神父垂下眼睛,面无表情地听着。

“好吧,也许,”罗密欧说,“也许我是个坏人。这些年月里,我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可每当我眼睁睁地看着朗德罗陪着我心爱的女孩——这女孩曾相中我——过得那么快活,一想到我的女孩可能像我爱她一样爱过我,我的心就会再死一次,比以前死得更彻底。我变得跟那苍白的蚯蚓没两样,就剩一条消化道,真的。”

这么说,罗密欧也爱着艾玛琳,特拉维斯神父心想。他和这个黄鼠狼似的朋友同样为爱情所苦;这个突然发现的事实让他抬起头,注视着罗密欧。这个表示关注的小小举动让罗密欧毫无保留地倾吐肺腑之言。

他把不知道真假的事情也一股脑地倾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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