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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章第22节。.12

作者:美-路易丝·厄德里克 当前章节:149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42

“我刚给朗德罗打上死亡的标记,特拉维斯神父。”

“什么意思?”

罗密欧糊涂了。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打上死亡的标记。诉衷肠带来了不良后果,他说话结结巴巴,好不容易才说清楚他跟彼得·拉维奇的谈话内容,当时他说得那么肯定。他的讲述自信、严肃、流畅,让人难忘。哦,是的。现在他想起来了。罗密欧换上了一张坦诚的面孔。

“这么说,你知道那天朗德罗·艾恩的老毛病又犯了。”

“是的!”罗密欧举起一只手作证,“我们知道,他挣扎过,他反抗过,我比任何人都理解这一点。特拉维斯神父,我承认这一点属实。我比任何人都讨厌传递坏消息。但是,没错,克服老毛病需要个性坚强。即使朗德罗具有这种力量,我知道他确实有,特拉维斯神父,因为我很了解朗德罗。但即使如此,人总有失控的时候。这就是一次失控。他的子弹打断一根树枝,把树枝打得粉碎,那孩子被断裂的树枝击中了。可都是表面伤口,伤口很多,这儿、这儿,还有这儿,这……这些伤口没有一处打中主要的动脉或者静脉。孩子的死因是失血过多。不过,要是朗德罗没离开现场,他可能就止住那孩子的血了。要是他没拦住那孩子的母亲,也许她就能及时赶到儿子身边,止住流血,那孩子可能就不会死。我把验尸官的报告复印了几份,报告能证明我说的话。报告是玛吉·乔琪本人签名的,不对,是乔琪·玛吉,可她已不在人世了,真让人难过,否则她本人就能证实这一点,这份报告还有本州验尸官签字证明。本州验尸官当时恰好也在本地,受邀参与这桩案子,所以这么说没错了。真让人伤心……”

罗密欧出了会儿神,然后回过神来,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拿出那份报告。

特拉维斯神父伸手接过报告,读起来。他拿着报告好一会儿,足够反复读好几遍。最后,他的目光离开报告,看着罗密欧睁都睁不开的双眼。

“报告上不是这么说的。”

罗密欧眨眨眼睛。

“报告上不是这么说的。”

罗密欧在椅子上坐直身体,咬紧嘴唇。

“我把这些拼凑起来才知道的!”罗密欧语气坚决,“特拉维斯神父!”

“报告不是这个意思,罗密欧!报告上有你用过的词语,但合起来不是你说的那个意思。报告不是这么说的。”

“求您了,别夺走它。这是我唯一的东西了。”

他固执地盯着特拉维斯神父。

“您弄错了!”罗密欧拍打着膝盖,“您弄错了!”

罗密欧把他过去和现在的细节一股脑全都聚集在一起,毫不客气地摆到神父面前。

“特拉维斯神父,”罗密欧很有权威地说,“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从可靠的渠道收集来的。所有的信息是听当天——那个可怕的日子——参与现场工作的人转述的,我把零碎的信息拼凑在一起才得出这份完整的报告。哪怕报告上跟我说的不完全一样,也能进一步证明我的话。这些也不是我想编就能编出来的。”

“这些都不算事实。”特拉维斯神父指指那份报告,“里面没提到。”

“这些话,这些关系,这些事实,它们正好吻合。一点一滴,正好!说明事故不可避免。我做好了图表。我弄到一盒大头钉,钉子还钉在我的墙上,现在还在那儿。我从人们说的话里抽出一些句子,然后删减[4]……您知道这个词吧?知道这个词的意思吧?”

“知道。”

“难道您不喜欢这个词?我把这些句子里的线索与其他线索删减,形成一张更大的关系网。”

“你在说什么?‘删减’这个词没有联系的意思,它的意思是删除。”

“还有含糊!”

“是的,就像你喝醉了,就会含含糊糊,吐字不清!”

“那么,”罗密欧说,“也许是吧。删减相关要点之间的意义关联,有可能。那又怎样?”

“那会导致,那会导致,啊,彼得·拉维奇当时在艾柯停车场,对吧?”

罗密欧端详着双手,摩挲着手腕,把他跟彼得说过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特拉维斯神父。神父起身时,罗密欧还在说。神父走出门后,罗密欧还在不停地说。他对着空空的咖啡壶和等人来坐的椅子絮絮叨叨,对着墙壁絮絮叨叨,对着从地下室窗户透进来的光柱絮絮叨叨,对着食物的香气絮絮叨叨,对着自己的手、膝盖絮絮叨叨,对着空气絮絮叨叨。他不停地说,因为他不知道一旦停下来会发生什么,他这辈子还有什么盼头。他不能拔腿就走,因为他脸上还糊着一层让人难堪的鼻涕,眼泪还在往下流。他站起身去追特拉维斯神父,嘴里仍旧念念有词。爬上楼,穿过教堂的主要走廊,他嘴里依然念念有词。他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吃惊,忘记屈膝,抬脚走出教堂前门。

从那儿,可以从山上向下望见保留地小镇的中心。虽然他吃过药脑子迷糊,心神不定,可他能看到每颗心的深处。族人的胸腔深处散发着痛苦的光,红光星星点点遍布小镇。小镇西面,死者的心脏仍在跳动,他们在棺材里燃烧着温和的绿光,暗淡的光从尘土中流淌到地面。小镇南面放养着部落为发展旅游业而购买的野牛,牛群聚在一起,黑压压的一片。野牛的心脏也在燃烧,急切地诉说着它们即将灭绝的噩耗,像一群鬼魂。它们是抗争精神的象征,像我们一样,罗密欧心想。像我们一样,它们的鬼魂也在小小的草棚里转来转去,一味长膘,蹉跎生命。像我们一样,它们的心如同风尘中的灯依然可以看见。每天清晨,神圣的太阳在小镇东面升起,以希望开头,以沮丧结局。他实在太累了,罗密欧。因为,彼得必定会杀了朗德罗。他早已看出来了,心里明白。他不想朝北看,因为他意识到,他一直在用冥界特有的逆向思维看问题,现在他似乎属于那个世界,他可以在那儿长眠。

这一刻,罗密欧极其自信,极其安心,一心求死。他头朝下,猛地从教堂的二十级水泥台阶上扎了下去,一路滚到台阶底部。

特拉维斯神父开着教区的外勤车,沿着印第安事务管理局的马路横穿到二十七号县公路,然后停在拉维奇家的车道上。朗德罗的卡罗拉停在车道一侧,彼得的皮卡不见了。诺拉从前门出来,站在通向车道的那条异常整洁的碎石子路上,双手放在臀部,脸上化着浓妆,头发用亮色挑染过,浅色套装干净整洁。她愉快地看着神父,好像从来没见过他。

“您好?我能为您做什么?”

“彼得在家吗?”

“不在。”

“我有事要马上跟他说。”

诺拉狐疑地猛然转过身,去喊玛吉。玛吉走了出来,也打扮得很漂亮。

“出什么事了?”

玛吉马上就看出有什么事不对劲。又出事了。她那么起劲地张罗着拍全家福!不过,显然是她爸爸出事了。他回来的路上表现得很奇怪。现在,连长得像范·迪塞尔[5]的老神父也来了。

“能告诉我你爸爸去哪儿了吗?”

“我去看看,”玛吉对神父说道,“您等等。”

玛吉启动了自身的侦查雷达,在家里走了一圈。她母亲讲究物品的收纳,东西各归其位,所以玛吉眼睛还没看出来,却能感觉到房间里的不同。

玛吉回到屋外。

“他带走了最好的猎鹿枪。”

“谢谢。”特拉维斯神父说。

特拉维斯神父刚离开,韦伦就开车来了,正好在车道上见到玛吉,玛吉关掉了雷达。她请韦伦过来帮忙干玉米地里的活。彼得已把去年的玉米茬儿翻进地里,但田垄里早长出了杂草。她进屋换上工装,涂上防晒指数为三十的防晒霜,然后走出门。他们一起下到地里,天气很暖和。他们各自带着一把锄头,牛仔裤后面的口袋里装着锉刀,用来打磨锄头。玛吉穿着剪短的旧牛仔裤。她除草速度更快,或者说比较马虎,所以一会儿就赶到韦伦前面了。韦伦漏了黑土里的几棵杂草,勉强跟在玛吉后面。玛吉的白衬衫系在腰上,穿着包住小腿的厚袜子,脚上穿着收口的厚靴子,一顶破旧的稻草牛仔帽遮着脸。她嘴唇随着脑海中的曲子在动,臀部的两个裤兜里都装着厚实的棕色棉布手套,但没戴,只管徒手挥动锄头干活。压扁晒干的植物、敲碎土块儿,刺鼻却纯粹的味道,一路伴随着他们。韦伦很为自己的乔丹牌运动鞋得意,本不该穿到地里干活。当时他爸爸想买下这双鞋,可是没钱,只好签了个什么文件才拿到鞋,但爸爸想让别人知道韦伦家能买得起好鞋。细细的泥土渗进鞋里,他的脚在出汗,把泥土变成了泥巴。他继续挥动锄头,铲断杂草,穿着黏糊糊的鞋,挪动脚步跟在玛吉身后。前一分钟,他想着回头用水管把鞋冲一冲,或拿湿布擦擦,想着会不会把鞋子弄坏。下一分钟,一切都变了。

玛吉已脱掉白衬衫,只穿着一件文胸——天蓝色的罩杯托着两个奶油勺般的乳房——正在用力除草。她身上涂了厚厚的防晒霜,所以全身发白。她的皮肤毫无瑕疵,没有雀斑,没有痣,连疤痕都没有。只是肩膀上有个蓝点,她转身时韦伦才看到。那个蓝点,他知道是什么,她告诉过他。他的心好像被针尖一般的铅笔尖刺穿了。他把手放在胸口,又移开,还看了看手指,可上面没有血迹。而玛吉却毫无知觉地挥动锄头,时而俯身向前,用力铲除一棵根深蒂固的大蓟。

防晒霜也遮不住她背部的光泽,她的背散发着醇厚的金色光芒。闪亮的汗珠沿着她的脊柱向下,流到小小的牛仔短裤上。她那奶白色的双腿像小鹿一样轻盈。泥土像一片阴影,被汗水黏在小腿内侧和大腿上。

韦伦在田垄间洒满阳光的黑土上坐下,一只小小的黑色跳蛛落在他膝头,瞪眼看着他,眼里郁积着巨大的痛苦,然后跳走了。韦伦没有动,他摸着脑袋,好像在整理思绪。

玛吉沿着田垄向前挪动。

“懒鬼,起来干活,”她说,“可不能让我一个人把地里的活都干了。”

韦伦把锄头扔在地上,起身走到玛吉面前,玛吉眯着眼抬起头看他。她笑着,那神情不知是说你运气不错还是说你要倒霉了。此时此刻,天地间只有他们俩,可韦伦羞于大声说出口,俯身到玛吉脖颈处小声说了句话。

不管灌木丛多么茂密曲折,玛吉都能钻过去。可韦伦像个大块头的牛犊,跌跌撞撞跟在她身后,头发杂乱,眼睛瞪得圆圆的,粉红的嘴唇发亮,黝黑的皮肤上挂着汗珠。终于,玛吉的手用力抵在韦伦的胸口,示意他停下来。

“好了,这就是那个地方,”她说,“我的地盘。”

这是一棵高大的老橡树,大树底下其他灌木无法生长,只剩他们身下细长脆弱的青草。

“你爱我吗?”韦伦问。

“不爱。”玛吉回答。

“你撒谎,唔……你爱我。”

“我说了不爱。”玛吉笑了。

他一只手捧着她的脸,欣赏着她的下巴。她脑子里正在想排球比赛的得分:上个赛季,她的积分已上升到二百分,至少还得几年才能积累到一千分。

“可以吗?”

“可以,”玛吉说,“我们试试。我意思是,要是疼得厉害,你得停下来。”

她靠近他,他尽量不用力抓她,不表现得急不可耐,不一味使蛮劲,努力表现得像男人一样克制,可一切简直不可思议。

他不停地动啊动啊,沉浸在如梦似幻的幸福中。大树下,她随着他一起律动,突然她超越了疼痛,无比自在。她是玛吉。猫头鹰已进入她的身体,她正用猫头鹰金色的眼眸放眼凝望。

特拉维斯神父强迫自己倒车,避免摩擦小货车的橡胶轮胎。他开出拉维奇家的车道,平静地从倒车挡换到前进挡,然后一路冲到朗德罗家,跳下车去敲门。艾玛琳出现了,隐藏在纱门后面。他极力克制,不去贪恋她清凉的目光,不去贪恋她纱门后的身影。她说请进,他迈步进门。她站得离他太近了。不,很正常的距离。任何距离对他来说都太近了。

“怎么了?大家都好吧?”

特拉维斯神父不知道如何把纷乱的思绪说出口。

“他们都很好,不过我得找到朗德罗。他,我是说罗密欧,道听途说,脑子里生出这么个念头或者想法,认为朗德罗杀死……的时候,服用过药物。”

“没有,”艾玛琳说,身形突然高大起来。“他没有。罗密欧胡说八道。”

她挺直身体,往后退了几步,拉开与他的距离。他多么想跨过这段距离,朝她走过去,但他拼命克制住,一心考虑朗德罗的事。艾玛琳明白他的意思。她双臂交叉在身前,灵魂缩回自己的躯壳。她存在的气息原本一缕缕散逸在外,可她突然收拢回去。那一刻,她与孩子的父亲重新结为一体,面无表情地等着。

“罗密欧胡说八道。”她又说了一遍。

“我知道,”特拉维斯神父说,“可他的话听起来很可信。他跟彼得说过了。”

艾玛琳的双臂落下来,垂在身体两侧。

“他们在哪儿呢?”

“我得搞清楚他们去哪儿打猎了。”

艾玛琳的眼睛变成浅绿色,她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事。

“属于联邦政府的土地,往西走。”

艾玛琳告诉他怎么到那儿,但没要求同去。她勉强支撑着,站在原地没动。

朗德罗出现在彼得的裸眼中,起初,朗德罗只是一个活动的物体,远处的他拨开树叶时,那模糊的绿色会摇晃。接着,彼得用瞄准镜锁定朗德罗,注视着。彼得双手沉稳冷静,因为这双手属于另一个男人。那个人一直想这么干,只是没付诸行动;那个人劈木柴时无数次想劈开朗德罗的脑壳;那个人,做梦都想把彼得现在干的替他干了。

朗德罗小心地往前走,离得仍然很远。他不时停下脚步,把树枝拨到一边,让彼得瞄得更准。当彼得看出朗德罗无意挡住他的视线时,深切感觉到他俩成为至交不是没有原因的。他发现朗德罗的嘴唇在嚅动,他很高兴朗德罗在做祈祷。这是正确的结束方式,双方用行动表示同意,还有两个儿子见证。他让朗德罗走得很近,这样开枪就万无一失了。再近点,再近点,可以了。彼得的心似乎要炸开,他轻轻扣下扳机。毫无动静。他知道来复枪里装着子弹,因为他一向是装好子弹再把枪收起来的。他从没卸过子弹,没人知道他把钥匙放在哪儿,所以他再次将十字准星对准朗德罗的眉心,开枪射击,毫无动静。彼得想要再次扣动扳机,但他的手不听使唤,手不听使唤了。朗德罗的脸填满了整个瞄准镜。

彼得放下枪,但枪仍紧贴着身体。他注视着朗德罗仍在疲惫地迈向死亡。现在,彼得肉眼看得清楚,他从朗德罗扭动的腰胯和沉重的脚步中看到了拉罗斯的影子。真有意思,他以前从没注意过。接着,他看到了更多,看到了以前视而不见的一切,看清了其中的异常:悲伤的磷火吞噬了他爱的那些人。他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一系列流动的画面:错过的所有东西,还有所有真真切切丢失的东西——阿司匹林、刀、绳子,所有落在诺拉手里会要命的东西。还有他自己手里夺命的子弹。

是拉罗斯。

画面里,男孩那双能干的小手填满彼得的脑海。那双小手弯起手掌接住子弹,装上又卸掉他枪里的子弹。绳子,毒药。那双小手把绳子和毒药找出来扔掉。消失不见的老鼠药、番木鳖碱、不见踪影的漂白剂。拉罗斯现在又救了他,救了他的两个父亲。

哦,朗德罗啊!彼得没成为杀人凶手。朗德罗要死自己死,不需要别人帮忙。让他一个人把心里的恐惧赶出去吧。让他慢慢走吧。只有彼得一个人知道自己扣动过扳机,这让他深深自责。沼泽在新鲜的空气中闪着微光,彼得走到岸边,跑了几步,一个起跳,像投掷渔叉一样把枪投进波光粼粼的水里。

猎枪哗啦一声落水,彼得感到一阵轻松。他举起双臂,两手朝天,等待上帝赦免,赋予他力量。什么也没有。那温暖、晴朗、寻常的天空降下的依旧是同样的秘密:他扣动过扳机。什么也没有。他杀死了朗德罗,但其实什么也没发生。

远处,在那宽阔的县石子路上,特拉维斯神父发现一个小小的身影沿着沟渠移动。当他认出是朗德罗时,他感到双臂不再僵硬发冷。虚弱乏力的感觉对他来说很陌生,连他自己都弄不清是什么感觉,这时却从心灵到肉体传遍他全身,耗尽了他的气力。他停下车,关闭发动机。他的心脏还在跳动,神经仍然紧绷。无论发生过什么,朗德罗仍好端端地出现在他眼前。

一段不和谐的音符在他脑海中响起。

他松了一口气,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奇怪的失望。他的失望与脑海中一闪而逝的念头有关,这些念头在脑海中浮现,被压下,却又再次出现。大概就是在想,如果是这样会怎么样。如果朗德罗刚才走了。哦,这话的意思是,如果他死了。好吧。如果朗德罗已经死了。不要总想如果这样别人会怎样。

如果朗德罗死了,艾玛琳正好需要我。

如果没有朗德罗,只剩下艾玛琳,如果是这样呢?

一路上,这些念头来了又走,但特拉维斯神父没做出任何反应,眼看着朗德罗踉踉跄跄地朝他走来,这些想法才变得真实。

不是他非要这么想。当然,他一再拒绝这些念头,可它们却不停地钻进他脑海。他双手紧握方向盘,低下头,合上眼。一切都好,因为朗德罗还活着,只是他刚才不该那么想。

“你算什么?”

特拉维斯神父低声对自己说,像是窃窃私语。他抬起头,朗德罗还在朝他走来,身影越来越大。

“我还可以把他撞倒。”特拉维斯神父对着挡风玻璃说。

绝望过后,特拉维斯神父注视着那个大块头脚步沉重地走过来,他心脏下方某处掀起一阵风暴,发出怪异的声音,像豺狼的叫声,像动物园某种动物的声音。神父没听出是什么声音,直到这声音变成大笑。

“我可以踩油门撞他!”

朗德罗走到他旁边时他还在大笑。朗德罗打开副驾驶座一侧的车门,特拉维斯神父看看朗德罗那张苍老的脸,一副倒霉相,跟罗密欧描述的一模一样。特拉维斯神父一阵狂笑,这笑又像是哭。他一只手啪地砸在方向盘上,放声大笑,笑个不停。

朗德罗关上车门,继续往前走。

天快黑时他才到家,问题还在脑海里盘旋:“彼得真的想杀我吗?还是只想吓唬我呢?特拉维斯神父呢?这一切是一个笑话吗?到底什么才是真的呢?”乔塞特沿着房子围了一圈摇摇晃晃的马口铁栅栏,他绊了一跤。艾玛琳当时坐在餐桌旁,大概认为他喝醉了,但等他走进门,艾玛琳才意识到他不过是笨手笨脚,差点摔倒。

不管那些沉甸甸的问题会有什么答案,他现在浑身轻松。回家的路上,他感觉身体越来越轻,一直来到家门口。这时,他突然像从地上飘了起来,在门口踢掉脚上的鞋子,径直走到妻子身边,俯身抱住她。艾玛琳坐在椅子上,抬手抓住他的胳膊。厨房灯光刺眼,艾玛琳闭上眼睛,身体往后仰。他用下巴轻轻地摩擦着妻子的头顶。

“你身上一股户外的味道。”她说。

她抓住他的胳膊,一个虚弱无力的动作,一点不像妻子对待丈夫的方式,不像在外人面前那么亲热,比如艾玛琳意识到她表弟扎克上门时。不过,也算是有表示了。可那只抓着他胳膊的手无法证明他俩的婚姻曾激情四射,无法证明他俩的生活一度堪称保留地的爱情教科书。她只是抓着他的胳膊,他的胳膊肘放在椅背上,俯身靠近她。他俩过去常住廉价汽车旅馆,门锁坏了,他们就用椅子抵在门把手下面。跟那时候比,俯身靠近算不上亲热。他们过去常常以为他俩与众不同,多幸运!他俩过去常说,他们敢肯定没人像他俩这么幸福,这么相爱。他俩过去常说,我们要一起变老。“当我变成干瘪的老太太时你还爱我吗?”“我会更爱你。你比现在更甜美,像葡萄干,或西梅脯。我们以后一起吃西梅脯。”过去他俩常这么说。可现在,他俩吃的是青梅,不是吗?味道很苦。“我呢?你还会爱我吗?”“我不知道,要看你身上枯萎的是哪个部位了。”过去他俩常这么说。

朗德罗直起腰,端来两杯水,他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艾玛琳感到一阵后怕,因为这有可能,而且很可能会发生。她手拿水杯,合上眼。她看到一片沼泽地上长着密密麻麻的芦苇,沼泽底部是淤泥,盘根错节,深浅不一。她看到成群的鸭子拍打着翅膀穿过沼泽上岸。她看到自己,身边是朗德罗。她看到他俩并肩踏进沼泽地。

特拉维斯神父已跟彼得·拉维奇说过,并让他看过验尸官的报告,然后回到教堂辖区。这时,新任神父已到任。新神父穿着一套讲究的中世纪神父法衣,腰上系着链子,脚上的鞋像室内拖鞋。他是从一个新成立的修道会过来的。他很年轻,面容白皙,双颊像苹果花一般,眼睛像鲜艳的矢车菊,玉米须似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头皮。他的声音尖利刺耳,却让听者时刻关注。

“我想您就是特拉维斯神父吧。”新神父说道。他眉头一皱脸也发红,双颊出现斑驳的杂色。

“我想我就是吧。”特拉维斯神父回答。

“我是迪克[6]·博纳神父。”

啊,不,特拉维斯神父心想。

“我是来接替您的。”博纳神父说。

“在这儿,您该用理查德这个名字。”特拉维斯神父说。

“我叫迪克。”新神父说,语气咄咄逼人。

“那当然。”特拉维斯神父说。

“这儿的情况会改变的,”博纳神父说,脸涨得更红了,“星期六的弥撒十分钟前就该开始了。”

“那你迟到了十分钟。”特拉维斯神父说。

特拉维斯神父没理会新神父,转头去收拾行李。他当初来时带了两个新秀丽牌的硬壳箱。不知怎的,收拾时他却发现东西少了,只能装满一个箱子。他仅剩的那点现金都放在一个包里,藏在一块松动的吊顶隔板后面。兰德尔·拉斐内斯每周都会开车去法戈,神父给他打了个电话,约好搭他的车离开。特拉维斯神父决定从有火车停靠站的镇上出发,买一张帝国建设者号[7]的票去法戈、明尼阿波利斯、芝加哥,然后乘火车继续向东,再乘大巴南下到杰克逊维尔、北卡罗来纳和勒琼海军基地。他要沿着纪念树之间的林荫道走过去,去瞻仰那面斑驳的纪念壁,触摸刻在上面的名字。

叠衣服时,他突然意识到他没什么钱了。电话响了。他任凭电话响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扑过去,笑容逐渐绽开,纵声大笑。

“我是穷光蛋一样的上帝的战士!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电话那头是个印第安人,也跟他一起大笑,挂了电话。

你爱上一个永远也无法拥有的女人,他心里默念着,挂了电话。别抱怨,勇敢面对吧。但他热血沸腾,心脏好像要爆炸。他坐在床上,双手捧头。他又想起钱的问题。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神色沉重,凝视着散落在床上的最后几件私人物品。他拿起从艾玛琳那儿要来的一件手感光滑的衬衫,然后放进箱子,他啪地合上箱子,那箱子是个暗红色的重家伙。

[1]一种美国爵士舞,摇摆肩和臀部。

[2]出自加拿大漫画家哈尔·福斯特自1937年起创作的长篇连环漫画《华伦王子》,画中主角华伦王子留着齐耳短发,刘海与眉毛齐平。

[3]咖啡机品牌。

[4]原文为“elide”,有“省略”、“删除”或“含糊其辞”之意。

[5]好莱坞演员与制片人,曾主演《千面人》《速度与激情》《极限特工》等电影。

[6]神父的英语名为“DickBohner”,“Dick”小写时指男性生殖器,而“Bohner”小写时意为随意和不加选择。

[7]由美国国铁营运,运行在美国中西部和西北太平洋地区的长途客运城际列车。

大聚会

“心愿已了”

乔塞特和斯诺打算给霍利斯举办一个盛大的毕业派对,要用三个蛋糕。她们认定,办派对需要一个庭院和一个花园。乔塞特的英语老师说她可以用教室里的天竺葵,深红色的天竺葵。今天,乔塞特把从教室搬来的天竺葵移栽完,又撒下金盏花的种子;种子是霍利斯去年秋天摘好替她保存下来的。她也在排球场碾碎的细土里撒上了草种子。斯诺买来水管,装在院子里的水龙头上,想给草种浇水,可冲得种子在土块间打转。

“我看,你们得翻翻地才行。”酷奇看着她们的做法,评头论足。

“我们是天生的猎手和食物采集者,”乔塞特说,“耕种可不是我们的传统。”

“错了,”斯诺说,“根据历史事实,我们种过土豆、豆子和南瓜。我们有自己专用的种子之类的东西,还首创了玉米这个名字。”

乔塞特意味深长地说:“我们管它叫苞谷。”她停顿了一下接着又说:“所以,应该这么说,是我们丢了自己的传统。”

“只有我们家这样,”酷奇说,“很多印第安人都有菜园。外婆以前也有菜园,就在那边。”

那边,一片青翠的杂草在风中摇摆。也许里面有鲜花,但两个女孩不知道哪种叶子是花的,哪种是杂草的。她们忧伤地望着那片荒芜的土地。

“也许我们可以把地毯铺在外面。”

“不行,”乔塞特说,“我想要一片草坪。见鬼。我要去找玛吉聊聊,她妈妈好像有种草的魔力,至少我们得有片草坪,对吧?”

“爸爸妈妈会养草坪。”酷奇说。

“他们要么没时间,要么不愿意。”乔塞特有点显摆地说。她每次跟酷奇说话都是这样,炫耀她的用词、她的理解。酷奇是她的小弟弟,所以她接着教训他。

“这不是他们要考虑的头等大事。不过,如果我们要为霍利斯举行一个地道的烧烤派对,总不能在光秃秃的排球场上聊天吧。”

“我懂了。”酷奇答道,眼瞅着她迈着粗壮的短腿大步走开。

“再见,自作聪明的教授。”他喊道。

乔塞特走了条远路,沿公路走了一英里,拐到拉维奇家的车道上。拉维奇家的狗叫了三次,然后认出了乔塞特,跑过来迎接她,朝她低下头,摇着尾巴。玛吉跟拉罗斯在一起,他们都在外面,手拿工具蹲在草坪上。他们看到乔塞特,扔下手里的工具。拉罗斯朝她跑来。

“嗨。”乔塞特说。

她从没上过门,以前只是来接拉罗斯。

“快来,”玛吉说,努力收敛笑容,“我们进屋吃点冰激凌。”

“实际上,我想向你妈妈请教怎么种草坪。”

“他们去镇上了。快点来,我们饿了。”

乔塞特随他们走进屋里,以前她连前门都没进去过。进屋后,她四面环顾,看看棕褐色的地毯、棕褐色的沙发,看看棕色和金色的靠枕,蓬松柔软,摆得整整齐齐。

拉罗斯就是在这儿过他的另一半生活的,她心想。

房子里的东西陈旧、发亮、古香古色。厚重的乳白色水罐、木质雕花的时钟和相框。其中一幅照片里,拉罗斯和玛吉坐在彼得和诺拉的前面,他们精心打扮过,面带微笑,笑得很自然,并不僵硬,好像他们一直都是一家人。乔塞特一只手拂过亮闪闪的茶几,每件家具上要么没摆东西,要么放着一件装饰品。一匹玻璃马。一套大小不一的暗绿色瓷盒。书架上摆着书,是按什么顺序放的呢?颜色?所有的书都严格而精确地叠放在一起。餐桌上什么也没有,连一块小垫布都没有。厨房的台面也没有随意摆放的药瓶、面包袋或工具,所有东西都收在柜子里。玛吉打开橱柜的一扇门,拿出做冰激凌用的锥形蛋筒。乔塞特看到柜子里放着透明的存储罐,罐子里盛着形状各异的意大利面。刚开始,整栋房子就像电影场景,就像杂志广告里的房子。接着,这一切开始让她感到压抑。玛吉从冰箱的冷冻抽屉里拿出一盒冰激凌。乔塞特越过玛吉的肩膀看去,发现冰箱里成袋的蔬菜整齐地码在一起,上面都贴着标签。玛吉做了几个黑莓酱冰激凌,给了拉罗斯一个。她盖上冰激凌盒盖,放回冰箱。接着,她把餐勺冲干净,放进洗碗机。乔塞特手拿两个冰激凌蛋筒站在厨房里,心里突然涌上一阵怪异的感觉。

“我们回外面去吧?”

他们从后面的玻璃移门出去,在躺椅上坐下。乔塞特发现草坪上有一堆即将枯萎的蒲公英,玛吉和拉罗斯的工具末端有金属叉头。

“你们刚才在干什么?”

“我们每天要拔一百棵蒲公英。”拉罗斯说。

“不是每天都拔。”玛吉说。

“差不多吧。”拉罗斯说。

“你们现在拔了多少了?”乔塞特觉得脑子转不过来,这种说法把她搞糊涂了。

“哦,已经拔了七十八棵了。”玛吉回答。

“那接下去怎么处理呢?”

玛吉耸耸肩:“我不知道,扔在谷仓后面那一大堆杂草里吧。接着,草坪上还会有更多的蒲公英长出来。有些人用除草剂,可妈妈要在草坪上养小鸡。我们去你家吧?”

“我喜欢这种口味。”乔塞特说,“你爸妈不会着急生气吗?”

“我给他们留个便条。”玛吉说。

“哎,我还需要了解怎么种草坪呢,”乔塞特说,“我该怎么种草坪?”

“我不知道,”玛吉说,“这片草坪早就有了。”

“别种了,”拉罗斯说,“我可不要在两个家里都拔蒲公英。”

“想帮我们开派对吗?霍利斯的毕业派对?我想办成烧烤野餐会。弄片草坪就是为了这个。”

“要是我能把这片草坪打包卷起来就好了。”玛吉说,它从没派上什么用场。

“要是我们能借来用就好了。”乔塞特说。

她舔舔蛋筒的内壁,然后把蛋筒吃得只剩下一小口。这片草坪青葱茂密,看上去很柔软,像毯子一样。乔塞特想象着把草坪一片一片地卷起来,轻快地扛在肩上搬走。她要把这片草坪铺在艾恩家屋后,至少暂时取下排球网,客人光着脚在柔软的草坪上走动,还要挂上纸灯笼,五颜六色的纸灯笼,珊瑚色、黄色、天蓝色的,里面点上小灯。

“你该等你爸妈回家,”她对玛吉说,“然后再到我家来。谢谢你的冰激凌,我得走了。”

玛吉可不喜欢这主意,但乔塞特走后,她和拉罗斯又回到院子拔蒲公英。

“人们为什么这么讨厌蒲公英呢?”

“你老是这么问。”玛吉说。

“你的回答没道理。”

“因为老实说,我也不知道。”玛吉回答。

“蒲公英那么快活,那么努力。”

“我知道。”玛吉说,向后跪坐在腿上。

“我们罢工吧。”

“罢工?你的意思是不干了?”

“对。”

玛吉拿起她和拉罗斯的金属叉,举起来扔进树林。

“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她说着,拍掉手上的土,“我们罢工吧!”

“我们不当大人了。”拉罗斯说。

乔塞特沿着公路往家走,脑子里有意要忘掉拉维奇家地毯似的草坪。她身旁的沟渠里就有茂密的青草,原有的草丛里又长出新草,她想起自己的家。在家里,她可以把东西随手一放,过会儿再去拿;在家里,妈妈总是唠叨着让每个人把东西整理好,可书架上还是塞满东西,有杂乱的书和报告,红色的长方形布片上放着一把鹰羽扇、鲍鱼的贝壳、鼠尾草、烟草袋、红柳提篮、带框的照片、鸟窝、雪松木、迪士尼人偶。也许放的东西太杂了。她走下沟渠,然后又爬上来,来到她家那杂乱的灰房子旁。她停下脚步,审视着她那顽强的小小花朵。在教室历经考验的天竺葵还活着,还有从树林里挖来的白色紫罗兰、从外婆的花盆里移来的三色堇、散发着洋葱气味的刚长花苞的紫色细香葱。哦,家里的院子啊。有些杂草长起来了,她经常浇水。工具棚里放着一台破旧的手推式割草机,还有汽油动力除草机。蒲公英无处不生,一片绿色,青翠欲滴。她任凭蒲公英生长,长得枝叶相接,连成一片。她也要修剪蒲公英,修剪所有杂草,她点点头,面带笑容,环顾四周。前门口要有几大片醒目的颜色。不管怎么样,人们专程赶来就是为了蛋糕,蛋糕要准备妥。她和斯诺要用攒的钱买几个蛋糕。一个巧克力蛋糕,上面用白色糖衣写着“毕业快乐”,画有糖霜做的毕业证,写着“霍利斯”。第二个蛋糕是黄色的,有巧克力糖霜,内容一样。第三个蛋糕上面要写上“前程似锦”,糖霜是沙漠迷彩色的。

“沙漠迷彩,”她们订蛋糕时乔塞特说道,“明白吗?”

“受不了。”斯诺抱怨着。

她们的妈妈要去霍普丹斯的冷藏专柜,那儿可以买到合适部位的牛肉来做慢锅[1]烧烤。朗德罗被安排四处借锅,从奥蒂和巴普以及沾点关系的亲戚那儿借了个遍。油炸面包是皮斯外婆带来的。他们自己做卷心菜沙拉、土豆沙拉,霍利斯说他去弄两个大冷藏箱和冰块。他会买汽水。

“别告诉爸爸,”乔塞特说,“弄点无糖汽水。”

现在,霍利斯也加入派对的筹备中,他是派对前一周才知道的。他学校的一个朋友跟他说,他会去。

“去哪儿?”

“你的毕业派对。”

“什么派对?”

“哇。糟了。老兄,是惊喜吧?”

“我不知道。”

斯诺走过来:“我们正打算告诉你。”

“还是给你惊喜!”乔塞特说,“我们还没决定好该怎么办,我俩一直在吵。”

“天哪,”斯诺说,“真高兴你知道了。”

“我们知道,肯定是酷奇泄露的。”

“不是,”霍利斯晕乎乎地回答,“我不知道这事。还有派对啊。”

现在他也参与到其余的筹划中。

“我应该,”霍利斯说,“我能……”

“什么?”

“邀请我爸爸来吗?”

“哦,天哪,当然可以。”斯诺说。

“他已经在我们的邀请名单上了,”乔塞特说,“我们把邀请函送出去了。”

“你们还做了邀请函?”

“别太激动了啊,霍利斯。”

一瞬间,乔塞特露出了真面目。自以为是。接着,她想到自己可能爱上霍利斯了。她的声音更加温柔,有意把话说得随意。

“对,我们用妈妈学校的复印机复印的。你知道,最简单的那种。”

“不,可不简单,”斯诺说,“她设计得很漂亮,把各种不同的字体都用上了,还加了‘请答复’这样的字眼呢。”

“能给我一张吗?”

“当然,”乔塞特说,“你可以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问题。我觉得做得很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霍利斯说,“我想要一张放在相框里,将来挂在墙上。哪里有面墙遮风挡雨,哪里就是我最终落脚的地方。”

他声音越来越小。

“嘿,留下来吧。”斯诺说。

乔塞特望着霍利斯瘦削的脸颊,想随意地说句“是啊”。可她喉咙发痒,变成了一阵咳嗽。为什么每次都这样?这样欢欣雀跃?接着却突然哽咽难言?她想随意笑笑应付过去,可她的笑声卡在鼻孔里,像个脾气暴躁的老头从鼻子里哼哧哼哧地发出难听的干咳。还有比这更难堪的吗?斯诺看着她,表情似乎在说,“冷静”。霍利斯被她弄得尴尬,眼睛盯着院子那边。乔塞特深吸一口气。尊严,请保持你的尊严。

“对不起,我过敏。你当然应该留下来。”

接着,她又一次直视霍利斯,她的心思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要是他不那么客套,装作没注意到她的咳嗽声,要是他及时转过头看到她脸上的表情他就会看出,肯定会看出:她的眼神洋溢着爱。可他仍然在盯着院子看,这时她的表情慢慢变僵,然后什么也看不出了。霍利斯心里在想,也许我可以在那儿,在那几块荒地上,种一片草。也许她会喜欢。

乔塞特想用多面体小珠子做个圆形奖章,但到现在她只做了个十分硬币大小的圆。斯诺正在做一双鹿皮软鞋,还帮外婆缝被子。她不时帮外婆往被子上缝几块布,只是保证被子做得快点。她们有一块软软的切布板、一个挺大的塑料导布尺和一个锋利的切割轮。切割轮刀片一下就把长布条剪好了,效果不错。皮斯太太一如既往,还在分拣几个罐头盒里的信和文件。让她感到惊喜的是,她收到了历史学会一封热情洋溢的回信。这些年来,尽管历史学会几度更改名称和馆址,但现任会长已在信里承诺,会对第一代拉罗斯的相关事宜进行调查。

“因为那项法案吧,”斯诺说,“各家博物馆都得归还我们的圣物,对吧?还有我们族人的骸骨。《美国原住民坟墓保护和归还法案》,我写过这方面的报告。”

“让人毛骨悚然。”乔塞特说道,用手里的针追着盒盖里的小珠子。斯诺没把这个单词标记出来放进最近的词汇测试中,因为她俩现在一直在使用有趣的词语。姐妹俩在这方面很有名气。

“我想让她回家,”外婆喃喃自语,“她可以和家人一起,在山下安息。我们要给拉罗斯单独点上灯笼,让她回家。”

“哦,不行,我又得把这个拆了。”

乔塞特一屁股瘫坐在那儿,头靠在桌上,旁边是放珠子的雪茄盒。

“我怎么这么笨?算什么印第安人呢?”

她坐直身体,扔下手里的塑料绷子、贝隆牌打底布和上面毫无章法的小珠串。

“别乱扔,”斯诺说,伸手把东西拿回来。“你把针乱放,外婆坐到上面会扎到的。”斯诺拿着妹妹的珠饰品,用针尖挑起珠子,然后飞快地串起来,很快串好了几圈紫铜色、金色和绿色的珠子。乔塞特松了一口气,看着珠串变得越来越大。

“你做珠饰真厉害,”她轻松地说,“我喜欢看你做。”

“你选的都是硬珠子,”斯诺说道,“13号雕花玻璃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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