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塞特摸摸姐姐做得越来越大的珠串:“真完美,完美得让我受不了。”
斯诺把珠串朝她扔过去,乔塞特躲开了。
“继续做啊,求你了!”
斯诺拿回珠串做的奖章,现在已有二十五分硬币那么大了。
她又串了几圈珠子,然后瞥了乔塞特一眼,问她奖章是给谁做的,乔塞特没回答。皮斯太太用穿着拖鞋的脚踩动缝纫机的脚踏板,机器咔嗒作响。
“爸爸,酷奇,还是拉罗斯?”
“非常感谢,”乔塞特对姐姐说,伸手要拿回珠串,“现在我要收回。”
“啊,真暖心!一定是给我的惊喜吧。”斯诺把勋章放得远远的,不让乔塞特碰到。“真是好妹妹!竟然亲手给我做礼物!啊,真可爱。我可不配!”
“你当然不配,”乔塞特大叫,“还给我!”
“是给霍利斯的吧?”
乔塞特夺过珠串,针刺到了她的手指。她又开始串起来,接着却扔下正在串的奖章,把手放进嘴里吸。
“看到了吧?你害得我把血弄到上面了。”
“唔唔唔唔,是古老的爱药。”
“不吉利的药!”
皮斯太太从缝纫机的踏板上抬起脚,她用切割器割断缝纫线。
“不能把女人的血滴在男人的东西上。”她说道。
“嗯嗯嗯,”斯诺冲乔塞特挤挤眉毛,“外婆,谢谢你分享这条古训。”
“那么,外婆,”乔塞特说道,手里的针费劲地穿进穿出。“我认为,只有经血会损害男人的东西,难道女人身体里所有的血都会吗?”
“啊,我哪知道,”皮斯太太耸耸肩,“我是在白人的学校里当老师的,新的习俗层出不穷,你们听了都会笑。山姆跟马尔文说,她参加仪式时要穿裙子,这样神灵就知道她是个女的。好的,马尔文答应,我穿,只要你穿上腰布,穿上那个像尿布似的东西,或者露着你的老二,让神灵知道你是个男的。要是真这么干,我看你们男人都该重新捡起弓箭,想去哪儿就迈开两条腿走过去了。这些习俗?你们得去问伊格纳西亚了,不过她早到冥界去了。”
皮斯太太说得很起劲,冲窗户挥挥手,好像伊格纳西亚是去度假寻开心了。
“那么,这个奖章是给霍利斯做的了,”斯诺说道,“你的意思是……”
“我们那么说过吗?没有。不过,我大概就是想为他做点特别的事,你有意见吗?”
“当然没有,”斯诺说,“来,我帮你再加一种颜色。”
乔塞特再次交出手里的活儿,注视着姐姐整理好珠子,接着再串。
“外婆,我们看电影吧?”
“你们弄到人面机械身的电影了?”
“我们在促销桶里找到了《终结者》,”斯诺说,“激动得要命。”
皮斯太太高兴地说:“今天真让我开心[2]。”
“那是克林特·伊斯特伍德[3]说的,”斯诺说,“他演的都是真人,老古董一个。”
“我可不觉得,不过是个小崽子。”
“你也喜欢阿诺德[4]。”
“里面有阿诺德?我马上来。”
“有!”
她们都背得出台词,根本不需要用眼睛看;虽然演到关键时刻她们会瞄一眼屏幕,若有所思地拉动丝线,划过那印记纵横交错的蜂蜡表面,因为蜂蜡会让线更结实。
“你知道,”斯诺对乔塞特说,“千万记得犯个错误,让造物神自由离开。”
“只有造物神是完美的,”乔塞特顺从地说道,“你觉得,我把血滴在珠串上算错误吗?还是我弄错了两行才算?”
斯诺仔细看看奖章珠串。
“你和造物神都是安全的。”她说着,把珠串还给乔塞特。
“这下我可放心了。”乔塞特举起两根手指[5],“我和造物神。我们现在又是老样子了。”
“我心里老在想这个问题,”两个女孩的外婆说道,“伊格纳西亚到了冥界会跟哪个丈夫跳拍圆舞[6]呢?”
“为什么她非要从自己的丈夫里挑呢?”乔塞特说,“反正有那么多女人的丈夫可以挑。”
“还有那些没结婚的。”斯诺补充道。
“她有过好几个男人呢。”皮斯太太表示同意。
“外婆,你呢?”
乔塞特和斯诺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哦,我啊,”皮斯太太说,“我一辈子对你外公忠贞不渝。”
她俩没说话,对外婆既尊敬又怜悯,可乔塞特还是没按捺住好奇心。
“你为什么一直都没变心呢?”
“啊,我也没你说的那么好,我就是厌倦了那些家伙。男人嘛,让人不得安生,你们以后就懂了。”
“我们已经懂了。”斯诺说。她还把那让人失望的摔跤手男友的连帽衫挂在衣柜的最里面。
回家的路上,斯诺和乔塞特拐了个弯去接玛吉。三个女孩从厨房经过,顺手拿了几根胡萝卜和沙拉酱,然后端着碗走进卧室。斯诺插上不算结实的小插销,三人顿时觉得这里成了私密的小天地。斯诺像小鹿一样优雅地坐在床上,长长的头发夹在指缝间,抱着修长的双腿,咯嘣咯嘣地咬起水果胡萝卜来。
“唔唔唔唔?”她满嘴胡萝卜,可表情严肃。
玛吉抬头望着天花板。刚才斯诺和乔塞特坐在车里,一路都很奇怪,没开玩笑,也不自然,她俩肯定有事要说。乔塞特清清喉咙,却又咳嗽起来,砰地一头倒在床上,不停地笑,笑得喘不过气来。她穿着紧身牛仔裤感觉不舒服,所以跳起来,脱下牛仔裤,换上运动服。“那么,也许没什么吧?”但乔塞特突然开了口。
“嗨,玛吉,那事,你跟韦伦做过了?”
“啊,是的。”玛吉说。原来是这件事,她松了口气。
“是全套的吧?”斯诺问,想弄清楚。
“呃呃呃。”玛吉回答。
“作为姐姐要保护你。”乔塞特说。
“对。”斯诺回应。
“我们得确保你们采取了预防措施。比如说,他戴东西了吗?”
“没。”玛吉回答。
“说真的。”姑娘。
“没有。”玛吉答道。
“只要他给你爱就得戴上护套,。”斯诺说。
“无论在上面还是下面,剑得入鞘。”乔塞特说。
“他要想喷射,让他的兄弟戴上帽!”
“他要想快活,戴上保险套!”
斯诺和乔塞特变得歇斯底里。
“哦,天哪,你们俩,别说了!”
玛吉用枕头蒙住脑袋,滚得离她俩远远的。过了一会儿,乔塞特不再大笑,夺走了枕头。
“还没说完呢。”
玛吉叹着气,扑倒在床上。
“快点,相信我们。”斯诺说,“你知道要做什么吧?”
“当然。”玛吉回答。
“理论上还是实际上?”
“什么意思?”
“我说的是医生、方法、手段,你知道,避孕之类的。你知道这些问题怎么解决吗?”
“当然不知道。”
“啊,甜心。”
斯诺和乔塞特盯着彼此的眼睛。
“首先,”乔塞特说,“我和斯诺,要跟韦伦私下谈谈。”
“别!”
“就是严肃地谈谈而已!他得知道,我们不会让他跟我们家小妹胡来,除非他知道用什么避孕。接着,他得等你做好避孕措施,我们看看该去哪儿找医生想办法。我意思是,你可以到印第安健康服务医院去,那儿有一位医生,她的职责就是用正确的方法帮你解决问题。她可不想看到中学女生未婚先孕。还有,一个女孩子靠着乡村医疗体系生孩子,你知道多危险吗?是的,医生就是这么说的。我们去找过她。哦,斯诺跟谢恩在一起时就去过。我没有。我还没有认真谈过朋友,对吧?可这位医生,她是不定期来的,我们知道怎么给你预约医生。玛吉,你得好好想想以后的事,听到了吗?”
“还不知道他跟别人上过几次床呢,”斯诺说,“你也得考验考验他。”
“他说只有三次。”
“那么,好吧,你看到我朝天翻白眼了吧?”
玛吉翻了个身,表示投降。
“我可以打避孕针吗?”
“要是你想胖三十磅的话。”
“宫内避孕器怎么样?”
“你说什么?”
“子宫内避孕器。”
“你是说子宫内避孕器?”
玛吉点点头。
“哎呀,”乔塞特说,“我们从基础知识开始吧。”
“宫内避孕器,再方便不过,”乔塞特说,“可大多数情况下,他们只给成年女性。”
“那吃药呢?”
“你吃药没困难吧?”
“没问题,”玛吉说,“可我不想让妈妈发现。那种像杯子似的东西呢?”
“专业用语,子宫帽,不是百分之百的安全。你跟韦伦在一起需要绝对安全,他的兄弟和叔叔们都……”
“很危险,”斯诺接着说,“我想还是吃药吧。暂时,你可以用我的处方药。吃的时候别给你妈看到,还有,用避孕套吧?每次都要用避孕套。”
“那就像,百分之一百二的保护。”
“我肯定会选那个。”斯诺说。
※
霍利斯摆好椅子,收起随意乱放的除草机、塑料棒球棒和不适合派对的东西。他手脚麻利,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这个派对是为他办的!他忙前忙后,让他干啥就干啥。毕业派对啊,他心里的感觉还说不上来,可他的苦闷忧郁确实减轻了不少,他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在笑。他的派对安排在学校毕业前的那个周末,那个周末或之后的一周大家都在搞派对,人人都在赶场子。霍利斯的派对定在周日傍晚,正好每个人参加过前一晚的派对,宿醉之后需要喝点汤,吃点东西,不过不包括那些彻夜狂欢的人。报上已刊登了即将毕业的学生的照片,大家都知道谁家有派对。举办派对的人家要接待络绎不绝的客人,还有客人带来的客人,没法计算来的人有多少。到现在为止,他们借到十口克罗克电锅;艾玛琳弄到了一箱名人戴夫[7]牌的烧烤酱,已过了保质期。
“可烧烤酱从来不会坏,对吧?”
“从来不会!”
名人戴夫是一位文化英雄,一个成功的烧烤企业家,一个开有多家连锁店的奥吉布瓦企业家。
艾玛琳已在厨房所有的插座上插了慢炖锅,往里面放进大块牛颈肉,浇上烧烤酱,开到夜间慢烧一档。派对当天,家里每个人醒来时都闻到一股浓郁的烤肉味儿,刚醒来就闻到不太舒服,他们打开了窗子。朗德罗用两个餐叉把一块块烤肉分开,开着电锅继续炖。到下午,肉炖得恰到好处。艾玛琳已烧好肉丸汤,冻在冰箱里,还准备了老年人特别喜欢的肉汤。
因为经常修剪,现在的杂草很像青草;还有青草,是偃麦草,一种杀不死的青草。院子里摆了一圈塑料折叠餐桌,桌子是从艾玛琳的学校借来的。还有草坪躺椅、帕瓦仪式上用的椅子和折叠椅。院子一边放着拼装式凉亭,艾玛琳说是笔投资。毕竟,未来几年还要办四场毕业派对。乔塞特把酷奇那条破旧的超能战士床单铺在餐桌上,接着又拿下来重新叠好。
没有节日气氛。
艾玛琳说可以用她那条绘有鲜花的大号床单。
乔塞特非常感动。
“可妈妈,人家会溅上脏东西,毁了你最好的床单。”
“我会洗干净的。”
“不行,我要把你的床单铺在放贺卡和礼物的桌子上。”
乔塞特把父母两人的床单折了又折,平整地铺在放贺卡的折叠桌上,她把自己那条没有图案的紫红色床单罩在长条形折叠餐桌上,上面沾上烧烤酱也看不出来,她们把那条超能战士的床单反面朝外铺在沙拉桌上。乔塞特退后,歪着脑袋打量着。桌腿盖好后,立着的桌子看上去很雅致。她脑子里想着食物摆在哪儿好。克罗克电锅放在紫色餐桌上,一个接线板连着另一个,一路从窗子延伸到厨房里,慢火炖着烤肉。面包要放在烤肉旁边的大铝碗里,饼还是留在原来的塑料袋里,这样不会变硬。她买的是芝麻饼,小小地讲究了一把。还有常见的沙拉、通心粉、生菜和她小有名气的自制土豆沙拉。
前一天,她让霍利斯和酷奇把二十磅一袋的土豆削了两袋,她把土豆切成一口就能吃下的小块,然后煮好,不能煮得太软。夜里,她把几个大洗碗盆里的土豆块凉透,用油、醋、盐、辣椒和洋葱丁腌上,盖上干净的餐巾,放在地下室的洗衣机上面。现在,乔塞特不再考虑菜的摆放问题,动手把放凉的土豆搬上楼。她小心地把蛋黄酱拌进去,因为抹蛋黄酱时放了足够的芥末,上面闪着明亮的金色,不过芥末的味儿不能太重。她切了几罐腌菜,也拌进土豆里。斯诺已经煮好十几只鸡蛋,并放进冷水里浸过,这样蛋黄就不会发青。现在,她俩往绿色、橙色和蓝色的塑料沙拉碗里放上切成片的鸡蛋,再撒上辣椒粉。乔塞特拿起一块凸出来的土豆,尝了尝,缓慢而凝重地锁起眉头,冲着沙拉盆点点头。
男孩把冷藏箱搬出来,里面的汽水上铺着一层从外面买来的硬币似的冰块,再搬出那一大锅菰米和那一箱油炸面包,接着打开稠李果酱,把餐刀、汤匙和餐叉放在咖啡杯里,打开装有汉堡面包的塑料袋,取出土豆沙拉,碗上再次盖上餐巾。最后,乔塞特和斯诺终于端出了那几个单层大蛋糕。蛋糕看上去真漂亮,糖霜里突起的字母酥脆挺括,糖霜毕业证完美地环绕在蛋糕两侧。迷彩糖霜里黄棕色的螺旋图案看上去恰到好处,乔塞特瞒着霍利斯,蛋糕上的图案跟霍利斯警卫队制服上的相配。但她改了上面的话,去掉了“前程似锦”几个字,蛋糕上没有字,因为一切尽在不言中。
斯诺和乔塞特把蛋糕摆在并排的两张餐桌的一头,旁边一个花瓶里放着新鲜的郁金香。餐桌上还有大切刀、餐巾纸、纸质蛋糕盘,每个蛋糕配有一把抹刀。她们往后退了几步,打量着一切。她们不打算现在就取下蛋糕上的塑料盖子,或把蛋糕切开;那要等大家都欣赏过蛋糕,唱过赞歌,每个人都说几句祝贺过霍利斯之后。
客人们把车停在土路上,接着停在草地上,接着是没有草的地方,最后沿大路停放。高中生陆陆续续来了,因为大家都喜欢霍利斯,知道他家要举办一场盛大的派对,有很多吃的。他们来了,汽车后备厢里带着成箱的啤酒,女同学给霍利斯送来毕业贺卡。皮斯太太和马尔文来了,是山姆·伊格尔鲍伊开着他那辆车身极低的绛紫色奥斯莫比尔[8]送她们来的。扎克不值班,也来了。巴普开车带奥蒂来了,朗德罗大步走过去,帮着从后备厢取下轮椅打开,扶奥蒂坐进去,把他安顿在后院的廊檐下,跟老人家待在一起。他们可以在那儿看着闹哄哄的年轻人。
“别让奥蒂靠近那些漂亮小女孩,”巴普说,“她们会来抢我男人。”
奥蒂摸摸她的手。
年轻高中生的父母陆续来了,他们的兄弟姐妹也来了,一窝蜂地下了车,朝美食奔去。彼得、诺拉和玛吉步行过来。彼得安静地跟周围的人一一握手,然后给诺拉搬来一把折叠椅,一起坐在院子边阳伞下的阴凉处。不久,他们家的狗慢慢走过来,趴下,一点点靠近诺拉,直到碰到诺拉的脚踝,诺拉让它留了下来。她早就决定参加派对了,说真的,这个决定毫无道理。可是,来的这个人,她的身体、声音和名字跟诺拉一模一样。没多久,她吃起烤肉来,脚边一只狗温暖着她。彼得擦掉两鬓的汗水,他想问题想得头昏脑涨。对事物间的差别进行极其抽象的区分,对彼得来说是个吃力的活儿。但朗德罗邀请他来参加派对,却对往事只字不提。这是信奉印第安传统的朗德罗的行事风格,还是仅仅表示人应该向前看呢?玛吉把他们一家的毕业贺卡和二十五美金的支票放进霍利斯的篮子,然后走到餐桌后面,帮两个姐姐分发食物。过了一会儿,诺拉看到那个有时来帮忙干农活的大个子男孩韦伦。他站到女儿身边,俯身说了句话。玛吉迅速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放下汤勺。
我明白了,诺拉心想,我知道了。
她了解自己,在某些方面,也了解女儿。
罗密欧突然出现在派对上,也许他是把车停在很远的路边走来的,也许是搭车来的,他跟老人们坐在一起。
老人们凝视着他,纷纷点头。
突然,他感觉似乎要晕倒。真奇怪。他站起身,像幽灵一样走到院子边上,望着远处苍翠的树林。那是我们的家园,他想,我们是从那儿来的。现在,我们生活优裕,我们的年轻人又要为曾经的敌人战斗,不用到处搜寻这类充满讽刺意味的事,或是肉食了。看克罗克电锅里那满满的肉,还有其他食物。看看朗德罗,我差点把他害死,也该满意了。看看艾玛琳,她知道我差点害死她男人,那现在好了,她永远也不会爱我了。可霍利斯呢。让霍利斯离开我,真是为他做了一件大好事。可他现在已长大成人,我却一直稀里糊涂混到现在,最近才清醒过来,无比清醒。工作让我活得有点人样。真奇怪,我走动时身体的疼痛渐渐减轻。好像自从朗德罗砸到我身上,我身体就不再正常,而从教堂的台阶上摔下去,我又恢复正常了。
因为他从教堂台阶上站起来了,罗密欧啊,他就像死人复活一样站起来了,独自一个人走下山,没有昔日顽固的疼痛。日子一天天过去,他身上的瘀伤已消退,不太疼了,哦,因为他用了处方药。但只是当时用了,用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他需要的药越来越少,再后来几乎什么药也不用了。这件事匪夷所思,但他身体内部的骨头好像在慢慢移动,逐渐复位。三十多年前,朗德罗从明尼阿波利斯的桥墩上摔下,当他重重落地时,砸坏了罗密欧右侧的身体。两个星期前,罗密欧从那可恶的水泥台阶上摔下来,身体左侧先着地,接着站了起来。这简直是奇迹,绝对的奇迹。没人在场目睹这一切,没人在场可怜他,而让他难过的是,没人在场,对此感到震撼。不管怎么说,那次摔倒不但没要了他的命,反而治愈了旧伤,让一切恢复了正常。这就是那次摔跤给他的感觉,神秘的内部调节发生了。罗密欧越来越心平气和,他闭着眼睛也能保持身体平衡,这是健康的登山者才能做到的。
玛吉从罗密欧身边走过,绕过坐在一起的老人,没发现老人或者母亲已注意到他俩,玛吉的眼里心里只有她和韦伦,两人一起溜进了树林。
拉罗斯得到一根秃鹰的羽毛和一个鲍鱼壳,壳里装着熏烟用的鼠尾草团。他四处走动,熏着食物,让神圣的烟雾拂过电锅、砂锅、蛋糕、桌子和贺卡篮。他走到老人们那儿,他们纷纷拉着烟拂过头顶,他的姐姐们也拉着烟拂过头顶,霍利斯也一样。鼠尾草团随之燃成灰烬。拉罗斯用盘子把各种好吃的都装了一点,还拿了蛋糕里不引人注意的一角和一撮烟叶。他从院子一侧走进树林间,把盘子放在一棵桦树的根部。他站在树旁,抬头凝视新生的树叶,望着他曾禁食并过夜的地方,达斯提和其他族人的魂灵来这儿看过他。要是他们在的话,拉罗斯该说什么,拉罗斯自己也不知道。哦,那么,就像对待平常人一样吧。
“请来参加我们的派对吧。”拉罗斯用平常的声音说道。
他回来时,房子周围的院子挤满了人,他们一边聊天一边拿盘子取食物,大声笑着,笑着,真像,啊,真像一群印第安人。吃东西的人太多,椅子都坐满了,接着后门台阶、前门台阶上也坐满了人。汽车车顶也铺上了毛巾,这样女孩缀有荷叶边的裙子就不会沾上灰尘了。人们手拿盘子站着,一边聊一边不停地吃,因为这儿的食物是最棒的。大家都这么说,最棒的美食。人们也带来了各种食品:长条面包、成袋的薯片、辣番茄酱、饼干。
“该切蛋糕了。”朗德罗喊霍利斯到前面来,霍利斯随即走到人群中,一直走到院子边上,站在罗密欧面前。
“嗯?”罗密欧问。
霍利斯抓住他的胳膊。
“找我?”
“来吧。”
霍利斯陪着罗密欧走到蛋糕前站定。罗密欧知道,他就是知道!这是他命中注定的:总有一天,他会开心得飘飘然,好像腾云驾雾。现在,他来了,飘到客人面前。一切从他身旁缓缓经过,每个细节他都看得清清楚楚:下摆塞进裤子里的衬衫、穿着鲜亮衣服的女孩、黄色衣服、粉色衣服。他来了,儿子陪他从女孩们身边走过;他表现正常,身体没有歪斜,没有扭曲。他来到桌前,站住不动,笔挺地站在儿子旁边,没有弯腰弓背,从头顶到脚呈一条直线。大家都注意到了吗?他们肯定注意到了,但没人说话。可罗密欧明显感觉到人们的反应。他一动不动,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他在微笑,也许还抬起手摸摸自己的脸,试试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通常情况下,人们此时会请特拉维斯神父念一段祈祷文。没人想起邀请新来的那位神父,人人讨厌上头派给他们一个名叫博纳的神父。好像除了这儿,他哪还有别的地方可去呢?你又不能喊他迪克神父,这么喊不妥。
艾玛琳站在霍利斯的另一侧,平静地注视着朗德罗,眼神不算温和,但没有通常的怨恨和不耐烦,乔塞特注意到了。
朗德罗唱起毕业赞歌,他的声音纯净浑厚,一如既往地暖人肺腑。接着,他邀请罗密欧说几句。
这时要讲肺腑之言,罗密欧僵住了。人人都主张讲话要发自内心,到底是什么意思?讲话要发自那个像压扁的酒瓶一样的东西,发自那个像不会动的鞋一样的东西,发自胸腔里那团廉价却会跳动的肉?讲话要发自那颗曾满怀希望却屡遭挫败的老李子干吗?那还是长话短说吧。罗密欧慌乱地眨眨眼,他朝前走了几步,一只手摸着下巴。
“那么,他……”罗密欧朝朗德罗点点头。
“我……”罗密欧朝霍利斯点点头。
“没尽到做父亲的责任,”罗密欧说,“我啊,也没尽到做母亲的责任。有些人没什么选择。”他的声音变大了点。
“除了卑微没别的选择,”罗密欧说,“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把事情做好,看到什么拿什么。我就是这样的人。所以,当艾玛琳……”
罗密欧朝艾玛琳那个方向点点头。
“所以当艾玛琳和皮斯太太答应——”皮斯太太就在那边“——皮斯太太这位老教师,哈哈,是我年轻时的老师。所以当朗德罗答应……他们收留了我的孩子,把他养大成人。看看这孩子现在多出息,都高中毕业了。”罗密欧喉咙堵得说不出话来,他闭上眼睛。
“我这个人没什么能给别人的。人人都说我是个废物,这话太宽容了。但我今年意外地找到了工作,更想不到的是,我一直没丢掉这份工作,你们可别吓得摔倒,我现在把工资都存在银行里了。”
罗密欧伸手到裤子臀部的口袋里,取出一本棕色的塑料支票簿,他双手捧着支票簿,郑重地弯腰俯身,交给霍利斯,霍利斯吃惊地接过支票簿。
“里面有三千块钱,”他对霍利斯说,“我生活很节俭。我的孩子,你现在可以准备上大学了,不要进国民警卫队了。”
霍利斯走上前,伸出胳膊拥抱罗密欧。当他们拥抱时罗密欧听到人们在鼓掌。
拥抱结束后罗密欧退到后面,心里想,啊,真感人!他哭得稀里哗啦的。
“他妈妈一定会为他感到骄傲的。”罗密欧突然说道,双臂伸开,声音很响。
霍利斯专注地盯着父亲。
“她是谁?”
“卡里斯玛,第一个字是卡,不是克,她姓李。卡里斯玛·李。”
“卡里斯玛·李?听起来像……”霍利斯正要说像个来自异国他乡的舞者或脱衣舞女的名字,但他没说出来,心里忐忑不安。
“是的,”罗密欧说道,“她去密歇根大学读博士了,我输给了她的博士项目。”
“我们吃蛋糕吧,”乔塞特碰碰母亲的胳膊说道,“别再讲话了。”
“等等!”
山姆捧着一根老鹰的羽毛,稳步走上前。那是根成年金雕的尾羽,根部垂着用珠子编上去的皮革穗子。
“这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羽毛,”马尔文啧啧称赞。山姆拿着那根羽毛跳过太阳舞,特意用羽毛为霍利斯做了装饰。
山姆面对霍利斯,用奥吉布瓦语祈祷,大家互相示意保持安静。听得懂奥吉布瓦语的老人耳朵都不好使,不过,山姆现在是直接对着霍利斯说,拉罗斯也竖起耳朵听。
当拉罗斯专心倾听时,那种缥缈的感觉袭上心头,他与那些魂灵再次相聚。他感觉到,他们从林间走出来。他们信步走来,站在他身后。他感觉到他们的理解和好奇。当拉罗斯感觉他们走得更近时,他注意到,生者身上穿的衣服颜色更加清晰明亮。然而,他听得清那些人所说的每个字,虽然他们的声音合在一起一片嘈杂。他注视着他们:他们快乐地起舞,时而彼此靠近又分开,时而皱眉,时而放声大笑,而那平凡的快乐发生、传递,瞬息即逝。更多透明的身影从林间走来,和其他魂灵站在一起。达斯提想要吃蛋糕,拉罗斯告诉他尽管拿。达斯提走过去,拿了点蛋糕。没人注意到达斯提,只有那条狗,也许还有达斯提的母亲。达斯提的母亲朝达斯提的方向转过身,不解地笑笑。帽子上插着羽毛的古装女人说:“你们等着吧,他们将收到一个包裹,那里面是我饱受岁月侵蚀的骸骨。”伊格纳西亚慢慢走过来,不过身上没带氧气瓶。有两个女人——他不记得是谁了——慈爱地打趣说:“玛吉那姑娘,看紧她。”其他人都说,霍利斯和乔塞特可真是般配,还说有一天晚上奥蒂叫他们在门口等他。他很快就到那儿去了,看看他就知道了,他已经在路上了。他们坐在空气做成的椅子上,把透明的树叶当作扇子往脸上扇着风。他们讲话用的是两种语言。
我们爱你们,不要哭。
悲伤会吞噬时间。
要忍耐。
时间会吞噬悲伤。
乔塞特端上来第一块蛋糕。“没有比这更漂亮的蛋糕了。”霍利斯说,他的嗓音因为激动变得沙哑。
“等等!等着蛋糕颂歌!”
“啊,别,”乔塞特说,“还有蛋糕颂歌?”
是兰德尔,他来迟了,不过他直接来到前面,跟朗德罗站在一起。他拿着手鼓,脸上笑开了花。兰德尔和朗德罗开始唱歌,歌曲唱的是蛋糕不知道有多甜,就像霍利斯未来的生活,充满了甜蜜,就像人人对霍利斯的爱,就像霍利斯对同胞的爱。那是一首长长的歌谣。霍利斯站在大家面前,感觉傻乎乎的。他手里拿着他那块蛋糕,不断点头,表情严肃,但此刻心中洋溢着幸福,虽尴尬却甜蜜,随着歌曲一直微笑。
乔塞特手里仍握着抹刀,在桌子边挤来挤去,跟霍利斯说道:“不管怎么说,你现在不用去国民警卫队了,对吧?”
“不行,”他有点吃惊地说道,“我已经签了协议。”
“啊,霍利斯。”
乔塞特站在他身边,眼睛直盯着前面,说话的俨然是个女人。
[1]又称慢炖锅,20世纪60年代出现于美国,与电饭锅原理相同,但价格便宜,耗电少,操作简单。
[2]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在其主演的《拨云见日》(1983)里曾说:“Makemyday!”意为“真让我开心”。
[3]美国演员、导演兼制片人,其经典作品是1995年自导自演的爱情片《廊桥遗梦》和2005年执导的《百万美元宝贝》。
[4]指阿诺德·施瓦辛格。
[5]表示关系恢复,和好如初。
[6]一种舞蹈,流行于当时美国乡村,跳舞过程中频换舞伴。
[7]指戴夫·安德森,印第安奥吉布瓦族人,1986年获哈佛大学管理学学士学位,曾任印第安事务管理局主管。他于1994年在威斯康星州的海沃德湖附近创办了第一家名人戴夫餐饮店,逐步将其发展为一家拥有170多家分店的连锁餐饮店。
[8]美国通用汽车公司旗下的品牌,2000年起停产。
致谢
我的母亲丽塔·古尔尼·厄德里克曾提及一家奥吉布瓦人,这家人将自己的孩子送给饱受丧子之痛的夫妻收养,这一现代行为与古老的正义遥相呼应。感谢您,妈妈。感谢您,我的爸爸拉尔夫·厄德里克。您三十年如一日,坚持参加国民警卫队的训练。帕西亚,感谢你将奥吉布瓦文化用浸入式的方法传授给新一代拉罗斯们;帕拉斯,感谢你的细读和不断的鼓励;感谢阿扎(见下一段);感谢天空之女般的凯伊兹,你冷静地复原了我们的世界。感谢理查德·斯塔梅尔曼、山迪普·帕塔尔博士。还要感谢詹姆斯、克丽丝塔·波茨福德、布伦达·蔡而德、大卫·吉金斯奇、普雷斯顿·麦克布莱德、金·阿伍、我的文字编辑特莉·卡尔顿和文字编辑特伦特·达菲。
我的外祖父帕特里克·古尔尼曾就读于托顿堡印第安寄宿学校和瓦珀顿印第安寄宿学校,他毕生用训练有素的漂亮字体进行书写。阿扎·厄德里克[1]设计本书封面时使用了帕特里克在寄宿学校学到的字体。这将我们大家与她的曾祖父和她曾祖父的曾祖姨婆——就是我们的祖先,第一代拉罗斯——联系在一起。
[1]厄德里克与迈克尔·多里斯的小女儿。
甜菜女王
目录
那根树枝
Part1
Chapter1 1932年
Chapter2 1932年
Chapter3 1932年
Part2
Chapter4 1941年
Chapter5 1950年
Chapter6 1952年
Chapter7 1953年
Chapter8 1953年
Chapter9 1954年
Part3
Chapter10 1960年
Chapter11 1964年
Chapter12 1964年
Part4
Chapter13 1972年
Chapter14 1971年
Chapter15 1972年
Chapter16 1972年
那根树枝
早在镇子种植甜菜、修建公路之前,小镇阿格斯就有一条铁路。铁轨穿过北达科他和明尼苏达两州的边界,一直延伸到明尼阿波利斯市。铁路送来了让小镇繁荣的一切,也带走了让小镇衰落的一切。一九三二年春,一个寒冷的清晨,火车送来了一个定居者和一个过客。两位乘客抵达阿格斯时,嘴唇冻得发紫,双脚没有知觉,跳下车厢时跌倒在地,手掌和膝盖被地面的煤渣蹭破了。
那个男孩十四岁,高个头,肤色苍白,个头骤然窜高,所以有些弓背。他嘴角可爱地上翘,皮肤细腻,像女孩子。他妹妹才十一岁,可个子很矮,相貌平平;显然,她这辈子也不过就这副模样了。她的名字和整个人一样中规中矩。她叫玛丽。女孩利落地脱下外套,站在潮湿的风中。从楼宇间望去,她只能看到光秃秃的地平线,偶尔有人路过。那时的主要农作物还是小麦,地刚刚翻过,表层土还没被风吹走,不像他们的家乡堪萨斯州。实际上,那时北达科他州东部的光景比大多数地方要好得多,所以卡尔·阿代尔和玛丽·阿代尔才坐火车来这里投奔弗里兹。弗里兹是他们母亲的姐姐,住在小镇的最东头,和丈夫一起经营一家肉铺。
阿代尔兄妹把手缩进衣袖,开始步行。尽管坐了一夜货车,已然寒冷入骨,可一旦走动起来,他们便感到暖和了一点。主街是条铺着木板的宽阔土路,遍地灰尘,他们一边沿着主街向东走,一边仔细辨认路边每家店铺护墙板上的店名,连银行那砖砌的窗户上的金色字母也不放过。没有一家肉铺。突然,店铺到了尽头,出现了一排房子,房子经受日晒雨淋已然发灰,或涂料已剥落,门廊上都拴着看门狗。
有几家院里种着小树,其中一棵很小,花枝摇曳,衬着灰暗的背景如同一缕亮光。玛丽看都没看一眼,迈着沉重的步子坚定地继续赶路,而卡尔却停下不走了。那棵小树清新的花香吸引了他。卡尔的脸变得绯红,梦游般张开双臂。姿势长时间不变,腾云驾雾一般飘到小树旁,将脸埋在一树的白色花瓣里。
玛丽转身找卡尔,吓了一跳,发现他竟然落后了一大截,脸一动不动地贴在花上。玛丽喊他,但他好像没听见,只是奇怪地站在树枝间一动不动。院里拴着的狗冲他狂吠,他还是不动。他甚至不知道大门什么时候打开,一个女人匆忙走出来。那女人也冲卡尔喊了几声,但卡尔根本不理她,所以她解开了拴狗的绳子。大狗迫不及待地跳着冲向卡尔。就在那时,不知是为了自我保护,还是要采摘枝上的花朵,卡尔伸手折断了一根树枝。
对这样一棵小树而言,被折断的那根算是一根大树枝,断裂处的伤口足以使其枯死。夏天树叶会落光,树液会流回树根。第二年春天,玛丽出门办事路过时,发现这棵树没开花,想起当时狗扑向卡尔,卡尔伸出树枝乱打,白色的花瓣像雪一般骤然飘落在四肢伸展的恶狗四周。接着卡尔喊:“快跑!”玛丽向东朝弗里兹姨妈家的方向跑去,但卡尔却往回跑,爬进了火车的货车厢。
Part1
Chapter1
1932年
玛丽·阿代尔
我就是这样来到阿格斯的,我就是那个穿着硬邦邦的外套的小女孩。
我稀里糊涂地拼命往前跑,等停下来时才吃惊地发现卡尔没跟在我身后,我四下张望寻找他,却听到火车刺耳的长鸣。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卡尔可能跳上了我们来时乘坐的那节车厢,蜷曲在稻草堆里,从打开的车门向外张望。唯一不同的是,他手里现在多了根散发着芬芳的树枝。我看见火车像一串黑色念珠似的驶向远方,我后来在阿格斯多次见到同样的一幕。当火车从我的视线中消失后,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我害怕了,不是因为卡尔走了以后没人保护我,恰恰相反,是我没有保护和照顾的对象,会变得软弱。卡尔个子比我高,却很瘦;他岁数当然比我大,却很胆小。他发高烧时整个人像梦游一样,提不起精神,对噪声和强光极其敏感。妈妈说他娇气,而我和他正好相反。我会到杂货店乞讨有虫眼的苹果,从乳品店后门偷乳清。那年冬天父亲刚过世,我们搬到了明尼阿波利斯。
故事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因为在那之前,要不是因为一九二九年发生的事,我们一家可能依旧惬意地生活在草原湖边一幢偏僻的、孤零零的白房子里。
我们很少见到其他人,家里就我们仨:我、卡尔和妈妈阿德莱德,其实那时我们家就跟别人家不大一样。只有奥博先生来我们家,他个子很高,胡须修得很整齐,在明尼苏达州拥有一整个县的麦地。他每周会过来两三次,都是深夜来,把车停在谷仓里。
卡尔不欢迎奥博先生的到来,我却盼望他来。因为他来了妈妈会高兴,家里就会多云转晴。我还记得,奥博先生最后一次来的那个夜里,妈妈穿上湖蓝色丝绸长裙,戴上了宝石项链,我们知道那条项链是奥博先生送她的。她把深红色的长辫盘在头顶,固定成王冠的样子,然后把我的头发轻轻地、均匀地梳了一百下。我闭上眼睛,听着她数数的声音。“你的头发不是遗传我的。”她最后说道,将我柔软的齐肩黑发放下。
奥博先生到了之后,我们陪他坐在客厅。卡尔一动不动地坐在马鬃沙发上,假装着迷地盯着地毯上的红宝石图案。像往常一样,奥博先生只对我格外亲昵。他把我抱到腿上,唤我宝贝:“来,给你扎头发用,小公主。”他边说边从背心口袋里扯出一条绿色缎带。他嗓音低沉,我喜欢他的声音,那声音与母亲的说话声不同,甚至能盖过母亲的声音。之后,我和卡尔被送上床,我一直睡不着,便听他们俩说话,说话声先是从楼下的客厅传来,忽高忽低,混在一起,接着又从餐厅传来,变得模糊不清。随后,我听到他们走上楼,关上过道尽头的那扇很大的门。我没合眼,只有一片黑暗,只有房子的吱嘎声和风吹树枝的声音。第二天早上他已不在了。
第二天,卡尔还在生闷气,直到妈妈对他又亲又抱,他才开心起来。我也很难过,但妈妈对我可没好脾气。
卡尔总是先翻看周日报纸上的漫画,所以是他先发现了头版上奥博先生和太太的照片。发生了一起谷物装运事故,奥博先生在事故中窒息而死。当然也不排除自杀的可能,奥博先生用他的土地作抵押,借了很多债。当时我和妈妈正在清理厨房抽屉,把白色的纸张裁得跟抽屉一样大,铺在里面,卡尔把报纸拿给我们看。我记得当时阿德莱德的一头红发编成了两条弯弯的辫子。她读到这个噩耗时,整个人瘫倒在地。我和卡尔蜷缩在她身旁,等她醒后,我把她扶到椅子上。
她使劲甩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像一个受伤的洋娃娃似的浑身颤抖。然后她把目光转向卡尔。
“现在你高兴了吧!”她叫道。
卡尔一脸不高兴,转过头不理她。
“他是你们的父亲。”她脱口而出。
秘密就这样泄露了。
妈妈知道自己会失去一切,照片里的奥博太太笑容满面。除了那辆汽车,我们住的这幢白色的大房子以及所有物品都记在奥博先生名下。第二天上午阿德莱德卖了那辆车。葬礼那天,我们把能带走的东西装进厚纸板做的手提箱,乘中午的火车去了双城[1]。妈妈认为可以凭自己的身材和容貌在那里的时尚商店找到工作。
但她不知道自己怀孕了。她不知道物价那么高,也不知道大萧条有多残酷。六个月后,所有的积蓄都花光了。我们陷入了绝望。
一直到妈妈从女房东那儿偷了一打银汤匙,我才知道我们的经济状况有多糟。女房东对我们不赖,至少没恶意,妈妈一直拿她当朋友。当我发现阿德莱德口袋中藏的银汤匙时,阿德莱德没有解释。几天后,汤匙不见了,而卡尔和我却有了厚外套穿,我们的架子上也摆满了绿香蕉。接下来的几周,我们都喝着脱脂牛奶,吃着涂满果酱、黄油的吐司。孩子,我想,不久将会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