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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路易丝·厄德里克 当前章节:150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42

“还有剥落的油漆片,那可是免费的,每年春天,还有满架子种子。”

“每年秋天我们都从这儿买学校用品。”

“苏族人的大尺子。”

“大酋长笔记本。”

“我们应该掉头回去,在那儿喝杯咖啡,纪念一下旧日的时光。”路易丝说。

“真的?你真想去?”艾琳问。

氙气咖啡店的复古混搭装修风格让人愉悦,里面有福米加餐桌、尖脚椅子、五颜六色的照明灯具,柔软的蓝沙发上装饰着胶带,两侧是落地灯,灯座是两只黑陶瓷做的豹子。路易丝和艾琳点了大杯拿铁,咖啡装在白色的马克杯里。她们坐在窗边角落的座位上,窗台很宽,窗外下的第一场雪干燥得像筛出来的沙子一样,硬硬的,落在栅栏围着的院子里。风吹起了枯死的牵牛花藤枝,拍打在玻璃框上。

“我不知道你跟吉尔是怎么认识的,真的。”艾琳说,“他只是说很久以前就认识你了。”

“他在罗伯茨大楼开工作室的时候,我在大厅工作。后来他遇到了你,一举成名了,唉。”

路易丝说“唉”时,语气让人想到了保留地的女孩,不过她似乎是有意为之,又仿佛是无心之举,让艾琳觉得很舒服,因为很显然,路易丝童年的大多数时间是在城市里度过的。她没有强调自己的保留地口音——白种人和受过良好教育的印第安人为了寻求归属感,有时说话就会情不自禁地带上那种口音。

“你有孩子吗?”艾琳问道。

“十六岁的时候生了个男孩,那时我还不知道自己是一个快乐坚定的女同性恋。”

“所以他抓住最后的机会出生了。”

路易丝笑了起来。“他很幸运,妈妈帮我一起带大了他。你会跳巫医舞或者其他什么舞吗?你的孩子们会吗?他们都是好孩子。”

“不怎么喜欢,跳得不多。吉尔怎么从来都不聊你的事?他该不会是你儿子的爸爸吧?”

“天哪,当然不是。”

她们又笑了起来。路易丝用手掌擦去嘴角的咖啡沫,她托着腮,手指弯曲,好像正在用一把扇子遮着脸庞。这个姿势非常女性化,显得她很柔弱,像个少女。她的声音很轻,近似耳语,卡哈特裤子和灰色羊毛衬里的牛仔夹克上沾着颜料。她留着帕蒂·史密斯[25]的发型,戴了一只银色的水鸟形状的耳环。她的眼线画得很重,涂着红色口红,肤色很浅,头发是深褐色的,跟她的眼睛颜色一样。艾琳说:“你眼睛和头发的颜色太配了。”

路易丝说:“你也是,你有一米七吗?”

“差不多,我们一样高,哈哈。”

她们盯着对方,艾琳问:“你的女朋友是个怎样的人?”

“波比也有孩子,她有三个孩子,这很好,你懂的,这很稳定。我们很恩爱,并且终于安定下来了。”

“终于?”

“是的,我对……你懂的。”路易丝言辞含糊,视线转向窗外。艾琳等她继续说下去。路易丝扭头看着艾琳,深吸了一口气。她没有问艾琳是否跟女人交往过、是否对女人感兴趣,或者其他类似的事情。但她看起来好像是想说些什么,在这种尴尬的沉默中,艾琳脱口而出,她说自己曾经交过一个女朋友。

“哦。”路易丝说,“曾经交过,也就是说你曾经——和我一样。”路易丝瞪着艾琳,皱着眉头,艾琳不得不继续说下去。

艾琳说:“这种关系,嗯,需要太多的心理认同、太多的精神纽带,这一切都让人有种被侵略的感觉。”

“所以为了保持距离,你找了一个画你裸体的男人?”

艾琳一言不发,等着路易丝道歉,但路易丝似乎没有丝毫歉意。过了一会儿,艾琳耸了耸肩。“不只是画裸体,我还把美国国旗插进屁股里让吉尔画了下来,当时看上去很有趣。”

“天哪!”路易丝说,“我没有见过那幅画。你觉得这是一种——你懂的——你觉得这是一种声明吗?”

“我觉得这是一个很棒的隐喻,内涵丰富。”

“你当时一定喝醉了。”

艾琳说:“当然喝醉了。你真的只是吉尔的朋友吗?”

“是他打电话叫我来的。”路易丝停顿了一下,“这是十年以来的头一次。”

艾琳说:“我不懂。他确实提起过你,你办展览的时候,他会提起你的名字。但我们从来没去看过这些展览,所以我还以为你是他的前女友呢。你甚至从没跟他亲热过?”

“亲热过一次。”路易丝说。

“我就知道!”

“我觉得这次他之所以会来找我,第一个原因是他知道我很会画云彩。我工作室天花板上的云彩都是我画的,在苍穹的母题中像洛可可式小天使的云彩,我刚刚去过萨尔茨堡[26]。第二个原因可能是他心存愧疚,他出名了,发达了,可连根骨头都没扔给过我。”

“根本就没有什么骨头。”

路易丝说:“我不知道,我想也许有。现在我们坐在这儿,嗯,我有些事情得问你,我想问你,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艾琳说了她爸爸的名字。

路易丝既紧张又害羞,她说,他也是她爸爸。

艾琳用手捂着嘴,皱着眉头,一时说不出话。最后她问:“你来自哪个家族?”

“他从来没有承认过我。”路易丝说,“我妈妈在怀着我的时候嫁给了别人,结果还不错,继父对我很好,我用了妈妈的姓氏。”

艾琳觉得自己脸上的表情变化多样,无法固定其中的任何一种,她将双手放在脸颊上,似乎想把脸压回原有的表情。“我没事。”她说,“你只是不知道,嗯,我也是在妈妈身边长大的,我也没有爸爸,只有妈妈的男朋友们,我没有兄弟姐妹。”

“你在开玩笑。”

艾琳抬起头来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一个没有亲戚的印第安人,真可悲。我有很多表兄弟,但我从不跟他们来往。妈妈逃离了她的家族,她在家时日子过得不容易。所以我的家庭七零八落,我有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我不认识他们。真不敢相信你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

“嘿,我就是你的姐姐,别说什么同父异母了,对于印第安人来说,有血缘关系就是真正的姐妹。”

“我有点震惊,我只是有点震惊,你不觉得震惊吗?”

“不觉得,是这样,我之前就听说过你,只是不确定你是否真是他女儿。”

“什么时候听说的?这么说,你早就知道了?”

路易丝点了点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艾琳挥了挥手说:“你大概可以说别难过,撑下去吧。”她的眼里突然涌出了泪水。

“吉尔知道吗?”

“我觉得他不知道。”

“那就不要告诉他。拜托你不要告诉他,好吗?”

2007年11月13日

蓝色笔记本

我突然间多了个亲人,一个姐姐;一个专属于我的人,就像妈妈那样,只属于我;一个吉尔不知道我已经先赢得了的人。我一直在孤立自己,只跟孩子们在一起,只跟吉尔在一起。以前我也有朋友,但我把他们都赶走了。遇见吉尔之后我就没有多余的空间留给他们了。现在有狗的陪伴就已足够。狗和书,还有放学回家的孩子们。想到可以给路易丝打电话,同路易丝聊天,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她几乎就是另一个我,我们是一对双胞胎。别人觉不觉得我们长得像,这个我不知道,我觉得我们很相像。我们的头发颜色相同,眼睛也都是深棕色的;我们都有浅棕色的皮肤,厚厚的嘴唇,中等身材;我们都很高,生着好看的颧骨和鼻子,眼角上挑,我一直觉得自己的眼睛太小了,但她的眼睛不小,画着精致的眼线。

斯通尼朝艾琳跑去,抱住了她的腰,抓住她宽松的T恤,攥着拳头,声嘶力竭地大哭起来。他两眼紧闭,嘴巴大张,一颗脱落的下牙让他的悲痛显得更加强烈。艾琳感觉自己的心揪了起来,胸口疼痛,她弯下腰抱住儿子,紧紧地抱着他,退到了起居室的沙发边,两人一起倒在了沙发靠垫上。斯通尼将艾琳搂得更紧了,不时猛地一啜,哭得话都说不出来。艾琳抚摸着他洒满阳光的头发,除此之外她什么也做不了。很快,艾琳就感觉到了滚滚热泪浸透她的T恤衫。

“怎么了?怎么了?”

哭声又响起了,依然是那样地痛苦有力。接着,斯通尼停了下来。

“我不想做人了。”他激动地说,“我想做一条蛇,我想做老鼠、蜘蛛、狼,或者是猎豹。”

“为什么?发生什么了?”

“做人太难了,我希望我生下来的时候就是乌鸦或浣熊,或者是马,我不想当人了。”

斯通尼又提及了许多动物,接着告诉了妈妈事情缘由。那天下午在学校,斯通尼取笑了一个孩子,老师先是严厉地批评了他,然后告诉他,那个孩子有身体残疾。斯通尼根本不懂什么是残疾。

“你只是犯了一个错。”艾琳说,“没关系。你不是故意的,你说对不起了吗?”

“说了,说了。”斯通尼说着又哭了起来。红扑扑的脸蛋变成了深红色,湿润的睫毛结成一簇,挂着泪珠,两眼肿胀,眼圈哭成了淡紫色。他的悲伤直抵艾琳的心脏,让艾琳松开了双臂,两眼刺痛。她伸手去抱他,但他跑开了,说:“如果你不要我了,我不怪你,我应该被带走。”

艾琳再次伸出手臂,这一次斯通尼倒进了她的怀中。她抱着他,思绪纷飞,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哄得斯通尼稍微打消了不当人的念头。后来她想起来了,自己的每个孩子在六岁的时候都很有想法,说过一些令人吃惊的话,体会到了羞耻感——有时是在公共场合,有时是在家里。但第一次体会到羞耻感时,这种感觉会深深地刺入心房。那是一种新奇的感觉,新鲜且可怕,让你恨不得从自己的皮囊中钻出来。艾琳几乎忘记了这种感觉。

上午,孩子们在学校上课,艾琳坐在办公桌前,拿出从氙气咖啡店里带回来的皱巴巴的棕色纸巾,摊开抚平。路易丝在上面写的字笔画很粗,结构匀称,让人疑心她是否曾上过建筑绘图课。字是她用黑色细尖马克笔写的。那些字母和数字表现出了一种稳定可靠的特点,说明她不是一个冲动的人,她做事考虑周到,原则性很强。艾琳自己的字迹则不然,她的字没有规矩、笨拙,甚至总是在变。她仔细看了看纸上干净整齐的字迹,那是路易丝的地址、电话号码和邮箱地址。

既然路易丝提起了她们是血亲,那么她一定是想认艾琳这个姐妹了,至少一直以来,她一定很想见到艾琳。艾琳已经很久没有交过朋友了,以至于现在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这么快就打电话给她好吗?这会让路易丝倍感压力吗?路易丝现在肯定已经知道了,艾琳并不是她丈夫画中描绘的那种形象——她既不是个女英雄,也不是个荡妇。但如果路易丝知道艾琳只是个普通人,可能会感到失望。

也许一开始就以普通自居是最好的方式,艾琳想。她可以这样告诉路易丝:你的新姐妹根本没什么特别的;或者说:你的新姐妹就是一团糟。艾琳想给路易丝打个电话,找一个路易丝肯定不会接电话的时间打过去,这样她就可以留言了,如此一来,要不要回电话、想不想回电话、想不想和艾琳聊天就是路易丝的事情了。

也可以给她发一封电子邮件,如果路易丝不想看到它,可以假装邮件被投进了垃圾箱。但跟很多人不同,艾琳不喜欢发电子邮件。她已经不用邮箱了,因为一写邮件,艾琳就会控制不住地不停写下去,就像以前写信时一样,这让她觉得很沮丧。每当她开始敲打键盘,她就会不自觉地想要倾诉,洋洋洒洒地想要坦白什么。

艾琳是在给孩子们的老师写邮件时发现这一点的,她写了一段又一段,尴尬极了。她删去了所有文字,预约了面谈。事实上,跟这些老师面谈是艾琳唯一固定的社交活动。她喜欢跟老师们面谈,她只需要坐下来,听老师们一条条地说着目标,讲述着斯通尼、瑞尔和弗洛里安的事情。吉尔有段时间也参加了面谈,但在他看来,老师们认为弗洛里安很危险,他们墨守成规的思维理解不了瑞尔。而天知道他们会对天资聪颖的斯通尼做些什么。所以跟老师们面谈的就只有艾琳一个人了。

但现在她有了一个姐姐。她想象着自己和老师谈话时提及姐姐的情形,她可以说“我姐姐路易丝”,甚至是“弗洛里安的阿姨路易丝”,“斯通尼的阿姨”,或是“瑞尔有一位阿姨生活在圣保罗,她叫路易丝”。艾琳按下路易丝的电话号码时,已经是下午了。路易丝的声音传了过来:你好,有事留言。语音直接、简单,没有什么可爱的语气。但是当语音信箱传来了哔的一声,提示她留言开始时,艾琳放下了电话。她回到桌前,继续工作,在索引卡上认真做着笔记,这时路易丝打来了电话,问她想不想来她工作的酒店一起吃一顿“女士们的午餐”——她笑着说出了这几个字。路易丝在为酒店的一间高档会议室画壁画。

“也是画云吗?”

“还有天空,谢天谢地,不用画小天使。”

“我喜欢那里的餐厅,那儿的餐前面包都配了银质黄油钳。”

“黄油放在薄冰上面。”

“那儿很不错,价钱也挺贵的。我请你吧。”

艾琳顿了一下,脸红了。她不该提钱的,这可能冒犯了路易丝,她俩的经济状况大不相同。但路易丝好像没在意。

“我有工资拿的,别担心。嘿,孩子们的学校正在举行帕瓦仪式[27],我们吃午餐前去看看吧。”

艾琳同意了。挂断电话后,她重新在椅子上坐下,她感受到了路易丝声音中的热情,因此思绪万千、焦虑不安。若是真的和她相处了一段时间,路易丝还会喜欢她吗?或者她会更喜欢吉尔?好像每个人最终都会更喜欢吉尔,他们被吉尔的成功吸引了。他能将自己强大的魅力优雅地传递给每一个人,人人都想成为他专注的对象,艾琳也是如此。他有一种和人相处的天赋,他只需开心地待在那儿,就能让身边的人感觉自己很重要。他对此心知肚明,他说才华像吸铁石一样吸引着人们,无论他们在哪里,都是这样。艾琳已经不再和吉尔一起旅行了,因为就算在一起,旅途中艾琳也会独自一个人待着,最好的待遇也不过是跟吉尔某位害羞的崇拜者——某位女性——待在角落里。他清楚地知道该关注女性的什么地方,他学会了讨好母亲的办法,那可是个大工程,与之相比,讨好其他的女人太轻松了。艾琳认可他取悦女人的能力,所以她很难理解:既然他有这么多的朋友、这么多崇拜他的女人,为什么他好像还是最喜欢艾琳?

她不知道,吉尔钟情于她,恰恰是因为她不需要被取悦。事实上,她讨厌被取悦,害怕被取悦,最后干脆拒绝别人的取悦。这让吉尔束手无策,但他还是会情不自禁地送她鲜花、为她挑衣服、为她烤新鲜的司康饼,送给她笔记本、封蜡、冰箱贴、小花瓶、最近名人推荐的或是最为奢侈的香水。他最早学会的事情就是讨好女人,所以他不得不一直竭尽全力去取悦艾琳,尽管随着时间的推移,取悦艾琳不仅难如登天,甚至让他们的关系变糟了。

艾琳说:“不要再送我礼物了,我让你走,你却送我礼物,真是不可理喻。”

“也许你拆开了这份礼物就想留在我身边了。”吉尔说着,向她露出了一个亲切友善的微笑,“我没别的意思,就是碰巧看到了这份礼物,你拆开后会喜欢的。真的,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礼物。”

盒子里是一支精致的金色箭头,那是一枚胸针。

“我不喜欢金色。”艾琳边说边把胸针递了回去,“别送我礼物了。”

“那你喜欢银色吗?”

“我是认真的。”艾琳说,“别送我礼物了。”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固执的举动让吉尔异常心烦。

他走来走去,手里拿着那个漂亮的盒子,把它打开又关上。他将艾琳的反应视作对这份礼物的回绝——也许她是在回绝他所代表的一切,以及他所能做的一切。

“如果你不想要礼物,就不该打开盒子!”

吉尔把盒子朝艾琳的脸上扔去,盒角打到了她的脸颊。艾琳跳了起来,抓起屋里一盏很重的棕色陶器灯,固定在墙上的电线被拽了下来,迸出火花,发出了噼啪的响声。她知道,一旦吉尔做出了侵略性的举动,自己就必须更为强烈地反击,否则他就会越发自信,做出真正伤害她的事情。她握着灯杆,就像握着一根棍子,把它架在自己的肩膀上。灯罩咔嗒一声掉在了咖啡桌上,然后无声地滚落到了地毯上。吉尔瞥了一眼,然后紧紧地盯住她。

斯通尼站在弗洛里安的卧室门口,看着弗洛里安在玩电脑。他手里抓着《逃家小兔》,胳膊下面夹着狮子玩偶。

“怎么了,粲夸克[28]?”弗洛里安问道,眼睛一直没离开电脑屏幕。

斯通尼爬上了弗洛里安乱糟糟的床,蜷缩着身体,靠在枕头上。他知道,如果自己能够安安静静地读书、抱着狮子,弗洛里安就不会轰他走,甚至不介意斯通尼睡在他的床上。

黑暗中,斯通尼清醒地躺在弗洛里安旁边。一时间他觉得非常开心,他不想睡着,他想尽力延长这份开心。弗洛里安平稳的呼吸声、温暖的身体形成了一面墙壁,抵御着外面那不断旋转的无形的黑暗。斯通尼睡意来袭,但一个声音将他惊醒了,妈妈和爸爸正在吵架。情况不算太糟糕,他们只是在大喊大叫,没有猛摔东西的声音,没有碰撞声,没有尖叫声。当然,这些声音通常迟早会响起来,他紧紧闭上了双眼。瑞尔穿过走廊,关上了弗洛里安的房门,把声音拒之门外,然后她也钻进了被子里。斯通尼伸出手,瑞尔握住了他的手。现在斯通尼感觉安全了。弗洛里安在他的另一侧蜷缩着,耳朵压在枕头上。

天刚亮的时候,斯通尼醒了,他蹑手蹑脚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钻进了冰冷的床单里,又睡着了,没做噩梦。过了一会儿,妈妈过来把他叫醒,帮他拿出要穿的衣服。他穿上了衣服,还是觉得困,然后跟弗洛里安下了楼。瑞尔是最后一个下楼的,还没吃几口早饭,他们上学乘坐的公共汽车就在门外停下了。

白天,孩子们再没提及昨夜发生的事情——他们睡在弗洛里安的床上,握着彼此的手。

研究绘画、色彩和情感,让吉尔心情很好。他工作时从不觉得孤单,即使有其他的烦心事,他也能静下心来画画。就算艾琳生气,那也不重要了,实际上,她生气反而更好。因为当他们关系和睦的时候,当他依赖艾琳一如既往的无私奉献的时候,他笔下的画作就显得枯燥无味。他必须努力打破自己的满足感。她在情感上疏远他时,他的画就变得狂热了,带着渴望在他的笔下复活。他把他的痛苦、她的捉摸不透、他贪婪的控制欲、她的拒绝、他苦涩的渴望,以及她闷声不响的愤怒全都画进了画里。他渐渐意识到他俩之间的关系越糟糕,他画出的作品就越好。那么怀疑艾琳有了外遇,是否也是因为他想把艾琳从身边推开,以此感受她的缺席带来的心痛,从爱与痛交缠的内心迸发出艺术的火花?他当时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铅白,又名克勒姆尼茨白、铅粉、碱式碳酸铅——这是最好的白色,是吉尔唯一会使用的白色,是最古老的颜色。老普林尼[29]说,铅白色被用来描绘船只。古罗马人将粪便或尿液覆盖在铅板上,再把铅板上生出的白色薄片刮进罐子里,这样就得到了铅白。荷兰的绘画大师们发明了一种制造铅白的方法——把铅卷装进土罐里,放在小屋里的马粪堆上,把屋门封死。吉尔担心铅白会越来越难买,因为它们有毒,所以趁现在能买,他买了许多铅白颜料,放在工作室的柜子里,那是他的“储藏室”。渐渐地,他还往“储藏室”里添加了那些最为重要的颜料,用委拉斯开兹的话说,它们是黄赫色和铅锡黄、朱红、土红、湖红、石青、群青(由粉碎的杂青金石制成,如假包换)、大青(磨砂玻璃、一种深蓝色)和棕土。有时他出了神,会一边画画一边把颜料磨碎,用画刷把黏滞的颜料搅匀,所以,他在柜子里放了很多罐颜料块和亚麻籽油[30]。柜子里有备用的画刷:黑貂毛的、獾毛的、鸡鼬毛的、松鼠毛的。还有几塑料瓶的婴儿油、用来洗手的布朗纳博士牌肥皂,以及几升的伏特加,以防楼下的酒喝完了。

他的柜子非常整洁,极有条理,而工作室则乱得一塌糊涂。

关于童年,吉尔最愉快的记忆之一就是父亲的葬礼。吉尔的母亲是白人。他的父母没有正式结婚,因此吉尔的出生证明上没有父亲的名字。吉尔无法加入父亲的部落——几经沉浮之后,部落的入籍记录已经混乱不堪,吉尔也认宗无望了。吉尔父亲的尸体从越南战场运回家乡下葬时,美军进驻越南鲜为人知。举行葬礼那天,一辆汽车突然出现在了公寓的停车场上,吉尔和母亲就住在这栋位于蒙大拿州比林斯市的公寓里。他和母亲上了车,车上都是棕色人种。车子开了很久很久。最终,车子沿着一条碎石路开上了圆圆的山丘,阳光明媚,吉尔在风中下了车,走进了一座白色尖顶、棕色木板墙的教堂。教堂长凳上到处都坐着人,祭坛前是一口合上的棺材,上面盖着一面美国国旗,两边都有士兵守卫。吉尔走到了棺材旁,把手放在国旗上,教堂里的人开始交头接耳,声音中透着好奇、同情和兴奋。人们走到他面前,握握他的手,摸摸他的头发,轻声对他说话。有些人流下了眼泪,他们互相看着对方,点了点头,又回头看着吉尔。老人们议论着他,说着一些他听不懂的话,吉尔感觉他们说的是好话。过了一会儿,在教堂后面的一个小房间里,他们吃了肉汤和土豆,一位老妇人紧握着他的手。吉尔不知道妈妈去哪儿了,也不在乎,他想待在这儿。

那天晚上他们钻进睡袋,在别人家的地板上过了一夜。当时是十一月,第二天父亲下葬时,刮了整整一上午的凛冽寒风渐渐弱了下来,太阳在石蓝色的乌云下闪闪发光。附近的山上传来了瘆人的歌声,声音越来越大,牧师沉默了。昨天紧紧握住吉尔的手的老太太弯下腰,从一个破旧的硬纸板箱子里拿出了一顶饰有鹰羽的印第安战帽。她边对吉尔说着什么边把战帽戴在他的头上。歌声再次响起。在此之前,吉尔认识的印第安人仅限于那些在杂货店中进进出出的安静女人、偶尔出现在人行道上的醉汉、从来不与他来往的同学,以及电视上的印第安人。

他感觉自己正在梦中,在此之前的生活都是假的。但一回到家,他就把战帽收了起来,放进床底下的行李箱里,忘记了山上发生的事。他再也没有想起过这场葬礼,直到他获得了芝加哥大学的奖学金,去那里上学时,在入学典礼上有个男生发现他来自蒙大拿州,就问他认不认识什么印第安人。吉尔说:“我的父亲。”这答案让他自己也吃了一惊。

艾琳曾对吉尔说:“你无法理解弗洛里安,是因为你从未真正了解你的父亲——吉尔伯特·弗洛里安。吉尔伯特·弗洛里安·拉罗斯。很显然,你不是当爸爸的料,你妈妈当爸又当妈地把你养大,宠坏了你。”吉尔觉得自己是个合格的父亲,他不完美、喜怒无常,但是对孩子们充满关爱。他当然是爱着儿子的,但弗洛里安从未喜欢过他,甚至刚出生时就是如此。他们从未情不自禁地拥抱过,弗洛里安还在蹒跚学步时就会从他身边跑开,跑向艾琳。

弗洛里安现在十三岁了。他又高又瘦,棕色的头发像水獭的毛发一样厚重,朝一个方向生长着,像一块毛皮。他的脸很窄,下巴微微突出,看上去很优雅。他总是抿着嘴,显得很聪明,像是正在忍住一个嘲讽的笑容。他继承了吉尔完美挺拔的鼻子。他的脸颊精致,像个少女。令人惊讶的是,身为这样一个帅气的男孩,弗洛里安有时也能显示出一副愚蠢困惑的样子,眼镜歪斜,或是从鼻子上滑了下来。他有一个习惯——猛地将黑色薄框眼镜推回到鼻梁上,扶着眼镜凝视前方,皱着眉头,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几乎有点斗鸡眼了。看到弗洛里安的眼镜滑落了,吉尔有时会伸出一根手指,猛地把它推上去,戳得弗洛里安生疼。

“我真想把它钉在你鼻子上。”吉尔有一次曾对弗洛里安说。艾琳当时正坐在吉尔旁边,听到了他说的话。弗洛里安看向她,她手里拿着一杯酒,两眼放空。弗洛里安记住那一刻,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妈妈喝醉了。

弗洛里安非常黏艾琳,曾经有一个月他每天都是哭着去托儿所的。后来,他找到了这个世界上他第二喜欢的东西——分形[31],才停止了哭泣。艾琳曾看到他正在研究一本书封面上的雪花图片,上床睡觉时也拿着这本书,还发现他会盯着污点、蕨类植物、墨渍和泥团看,带着一种盲目的专注,盯着那些她看不见的东西。艾琳曾在他们最爱的那家音像店里买了一张唱片,封面有一个美丽而复杂的图形,弗洛里安在车里看到唱片时非常兴奋,央求艾琳把唱片盒给他。那张封面图片名叫《曼德博集合[32]》,艾琳查了这个词的意思,这才明白弗洛里安痴迷的事物有一个名字。但她也有点被吓到了,弗洛里安在身边的一切事物中寻找着分形的自似性。

艾琳开始寻找那些分形——那些每一部分都近似于整体缩小后的形状的图形。两人之中,吉尔对分形有所了解,他说杰克逊·波洛克[33]的一些画作中,有一些图案很像分形。他会在卖鱼的商店里拿起一根人造珊瑚枝,向艾琳解释,为什么这根珊瑚是分形的。但弗洛里安对分形的痴迷只不过是他沉迷于数数的序幕,没人教他怎么数数,他的嘴就开始动了,咀嚼着那些数字。吉尔给他买了一盒古氏积木棒,弗洛里安抱着盒子上床睡觉,一大早就坐在皱巴巴的床单上,把不同长度和颜色的积木组合拆分,用数学计算着。

就这样,弗洛里安爱上了数学,五年级时他就已经学完了高中数学课程,现在他每天下午都去明尼苏达大学听课。早晨,他和瑞尔、斯通尼去往同一所学校,那是一所私立学校,农副品商人、塔吉特超市的经理,以及小有名气的人——城里的明星运动员、交响乐团指挥、医生和律师等——都会送他们的孩子去那儿读书。艾琳希望弗洛里安能把文科课程学得扎实一些,但是他偷偷溜去听理论物理学。他们高中的物理课老师是一位冷静、高大、严肃的年轻黑人女子。课堂上,弗洛里安又有了恋爱的感觉——他爱上了自己的老师布莱兹夫人,也爱上了物理。

吉尔每次向人介绍弗洛里安时都说,这是我儿子,他是个数学天才,想问他什么问题都尽管问吧。弗洛里安这时会害羞地低下头,把双手插在口袋里,从爸爸重重地搭在他肩头的胳膊下偷偷溜走,但他渐渐爱上了他爸爸语气中的骄傲。有一次吉尔转身看着弗洛里安的眼睛,动情真诚地说道:“你知道你有多特别吗?”吉尔近乎猛烈地摇晃着儿子,“真的,你知道你有多特别吗?你知道吗?知道吗?”

如果吉尔当初没有救下弗洛里安的命,这一切都不会发生。那时弗洛里安四岁,他坐在吉尔车后座的儿童安全椅上,把一个扑哧球[34]扔到爸爸的头上。吉尔刚朝弗洛里安发过火,让他不要哭哭啼啼。艾琳从副驾驶的座位上回过身来,递给了弗洛里安这个玩具——一个颤动的球,就像一只长着橡胶刺的荧光海胆。弗洛里安扔球的时候,他们三人正在35W公路上,一路向南,向穿过市镇的62号公路驶去,扔球可能不是事故发生的原因,但在弗洛里安的记忆中,自己刚把球扔出去,吉尔就猛地撞在了一辆运输卡车上。车子转了个圈,冲到了右侧的路肩,车门弹开了。那一刻,艾琳座椅前的安全气囊还是鼓的,但吉尔那一边的气囊瞬间瘪了下去了。吉尔转身查看弗洛里安的情况,发现他已经从安全座椅上扭了出来,跳出了车门,直奔车流如潮的五个车道。吉尔想都没想就下了车,没有丝毫犹豫。他两眼紧盯儿子,在第四个车道上把弗洛里安抱了起来,一通躲闪、冲刺、猛冲过了最后一个车道。艾琳刚刚回过神来,她从安全气囊下挤了出来,眼前是一辆接一辆的汽车和卡车,驶过丈夫和儿子刚刚站立的地方。他们两个已经穿过马路了,站在满是垃圾的中央隔离带上。吉尔开始发抖,在接下来的两周里,他都会偶尔不受控制地发抖。事发之时,他固然害怕,但事情过后他才真正后怕起来。他不由自主地想着自己最后的时刻,吉姆老爷[35]的那一刻。只需轻轻一动,一个人物就能永垂不朽或彻底消失。闯进车流之前的时刻发生了什么,他完全不记得了。如果当时他停下来想了想……他会畏缩的。但他什么也没想就直接穿过了车流。几秒钟后,他们就安全地站在了公路另一边。艾琳看到了这一切,她摇摇晃晃地站在车旁,双手捂着嘴,泪流满面。当一切结束,他们三个人安全地躺在家里的床上时(还有瑞尔,感谢上帝,瑞尔一直跟保姆待在一起),艾琳想到了一句话:一命换一命。不管吉尔做了什么,他都救了她的孩子,他们的生命被原始的纽带连接在了一起,然而,这样的时刻短暂得惊人,他们之间的纽带很快就消磨殆尽了。

有时她会想,既然自己用一生都无法宽恕他,那为什么不选择隐忍呢?

艾琳打算去见路易丝,第二天晚上,博物馆的一场展览要举办开幕晚会——那是沃克一位艺术名家的展览。吉尔把艾琳哄去了,她抹上了珍珠白的眼影,微微发亮的口红,脸颊上腮红也微微发光,她穿着紧身的象牙色连衣裙,搭配象牙色丝袜和一双黑色弧形跟的淡绿色皮靴。

这双靴子是吉尔送给她的,她从楼上下来的时候,他站在楼梯底下,夸张地伸出手说:“全场最漂亮的女人是我的!”

弗洛里安和瑞尔站在门口,听到爸爸这么说,他们用身体互相轻轻撞了下对方。吉尔每次带艾琳去参加派对时都会说这句话,起初,孩子们把这当作玩笑。现在他俩还会翻着白眼,露出一副憋着笑的神情。但这句话在他们耳中已变得尖酸刻薄了。弗洛里安和瑞尔冲到了门口,嘴上不承认是在等着这句话,但如果没听到爸爸这么说,他们就会忧心忡忡。

因为那一组名为《艾美丽佳》的肖像画,艾琳觉得她的出现让其他印第安人倍感尴尬,尤其是老年人。可对于这个圈子中的非印第安人来说,她与吉尔的婚姻具有标志性的意义。那是情欲的婚姻,那天晚上她听到有人这样说,你们俩就是偶像!艾琳看过吉尔的展品目录,所以她会情不自禁地想到,说这话的男人曾经透过吉尔的眼睛看到了赤身裸体的她。有位节食过度的金发女子说:“你们俩简直是天生一对。”“他崇拜你,”另一个人说,“有一位才华横溢的丈夫为你着了迷,你真幸运!你们俩志同道合,不是吗?!”

“不,”艾琳最后说道,“我只是食物。”

“哪种食物?”女人瞪大了透着虚假善意的双眼。

“快餐。”艾琳说。

他们都笑了,好像艾琳说了一句极其幽默、有水平的话,接着那个女人快速转身离去了。

吉尔是看《读者文摘》长大的,他看杂志刊载的精简版小说,还有简装本的惊悚小说,他到现在还喜欢看情景喜剧。艾琳是读莎士比亚长大的。如果她介意两人之间的这一点不同,就会显得自己很势利,但有时候她确实很介意,当人们说他俩志同道合时,她会这么回答:“不,我们不一样,我们有着完全不同的鉴赏力。”“那当然。”说话者会面带微笑,仿佛是在鼓励艾琳继续沉浸于天真的白日梦中。不过,她与他确实不同,虽然他俩都是独生子女,但她从小接受的就是中产阶级的精心教育。艾琳的妈妈是位英语老师,在城里四处给人上课,赚钱养家。维尼·简在家中接受了教育,她是美国印第安人运动的积极分子、形式主义者。她写日记,思想非常深刻。维尼·简同卡尔文·艾美丽佳·豪尔斯分手后就独自抚养女儿,把她当作奥吉布瓦人来培育。艾琳有许多年没见过父亲了。他经常到处游走、授课、主持典仪。他有达科他人的血统,在“占领伤膝河”事件之后蹲过监狱[36]。同维尼·简在一起几个月后他就走了,他结过两次婚,育有其他子女,当然路易丝就是其一。

他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加州和夏威夷,跟他的现任妻子——一个白人女子——在一起,这个女人固执地不信教,不喜欢吉尔为艾琳画的那些肖像画。

维尼·简将艾琳抚养成人,亲眼见到了外孙出世——这是一件了不起的事,不算伟大,但很了不起了。艾琳在明尼阿波利斯市中部长大,家里一直没有电视。母亲强迫她去了解与奥吉布瓦相关的一切。她在学习宣誓效忠[37]前就先学习了保留地的历史。维尼·简还喜欢看莎士比亚历史剧的录像带,还有《哈姆雷特》《麦克白》《李尔王》。当然都不是喜剧。她们是印第安人。

吉尔是看着电视长大的,看着母亲从教堂地下室带回家的那台电视机。他能背出《脱线家族》《埃迪父亲的求爱》《玛丽·泰勒·摩尔秀》《全家福》《我爱露西》等重播剧[38]里的情节和台词。每一集里都充斥着一针见血的俏皮话、观众的笑声和让人忍俊不禁的结局。她所读之书的结局则是一桩桩人间惨剧。他的世界观是伤感的,而她的则是悲剧性的。悲剧和伤感的结合是媚俗。艾琳觉得她每次在公众场合赞美自己的婚姻时,都是在传达媚俗。

他们在一起做饭:艾琳调制油醋汁,吉尔用橄榄油和大蒜研磨新鲜的罗勒。

“我不能再去参加派对了。”艾琳说,她的声音坚定而得意,“我感觉自己被生吞了。”

“生吞,这个说法可够媚俗的。”吉尔说。

“我要一瓣蒜,掰一瓣蒜给我吧。”艾琳说,“在派对上,他们非要我谈谈我们的婚姻,我做不到。”

“没多少大蒜了,只剩这点儿。”吉尔往她做沙拉酱的罐子里刮了点大蒜,“你为什么不能谈论我们的婚姻?”

“因为我们的婚姻是媚俗的。”

“一切都是媚俗的。”吉尔说。他总是先把千层面放在热水中软化,艾琳觉得这么做没有必要。

他们回到了无休止的争论中,首先是关于千层面,然后是关于媚俗。这不是吵架,而是一种会持续很多年的争论,他们每个人都一点点收集能证明自己的观点的证据,在一个月、两个月或三个月后的下一个“回合”中亮出来。他们回到了旧日的领地。有时他们争论,只是为了获得舒适感。

吉尔说:“所有的形象都是通过言语来塑造的。”说着,他挑衅般地把面条扔进了加了盐的、油乎乎的热水里。

“再给我点儿蒜。”艾琳说。吉尔体贴地剥起了最后一瓣蒜。

这就是绘画的问题,画中的一切都有所指涉,他把剥好的蒜按进捣蒜器里。“画出不媚俗的东西几乎是不可能的,艾琳,但如果你喜欢绘画,不管怎样你还是会画。我抓住了机会!裸体女性是媚俗的,你是媚俗的!”他举起手臂,用一只手捏碎了大蒜,同时直勾勾地瞪着艾琳。

吉尔又将捣蒜器放在沙拉酱的上方,这次是艾琳把碎蒜刮了出来。

“把印第安人当作你作品的主题就是媚俗。”艾琳说道,“根本行不通的,我们永远不可能回到独善其身的时代。”她用手封住了罐口,摇着沙拉酱。

“好吧。”吉尔说,“那就是我们原有文化中缺乏媚俗,而我在弥补这一点。”

“谁说我们的文化中没有媚俗?”

吉尔开始往最下层的面条上抹番茄酱,他抹得非常仔细,不漏掉一根面条。

“媚俗,”他叹息道,“只有在消费者文化、标志性的宗教、描述性的宗教中才会产生。艾琳,你应该知道这一点,只有整个文化中有了谎言,你才会得到感情。”

艾琳搅拌着斑木碗里的蔬菜,碗是她在厨具商店里买的,她为能拥有这只碗而自豪。她对吉尔的语气不满,在谈论艺术理论时他总是会带着高人一等的语气。艾琳说,他没有一丝谦虚,甚至是他在面试时装出来的那种谦卑。

“玛雅文化中有媚俗,”她继续说,“印加文化中有,阿兹特克文明[39]中有。比如那些时髦的头饰!比如尸横遍野,从活人身上挖出心脏。那些文化中当然有媚俗——否则梅尔·吉布森也不可能拍了部电影。”

吉尔皱了皱鼻子,把滑下来的眼镜顶了上去。“只有当文化自我仇恨到了一定程度时才会产生媚俗,媚俗的文化必须以自我为参照,它们必须有镜子。”

“胡说什么镜子,反正你是在我身上制造媚俗的。”

“不,艾琳,我在描绘死亡。”

艾琳抬起眉毛,没有说话。

但后来,当他们继续把沙拉做完、把千层面从烤箱里拿出的时候,艾琳说:“啊,吉尔,死亡也是媚俗的。”

“死亡不可能是媚俗的。”

“死亡是一句一针见血的俏皮话、一个干净利落的结局,它还有主题曲呢。”

“所以你看,就像我说的,一切都是媚俗的。”

“但我不希望我们的婚姻是媚俗的,我希望它是真实的,真真切切的。”

他们把食物端到了饭桌上,孩子们正在楼上聊天,准备下来吃晚饭。

吉尔说:“现实的味道很苦涩,你想来点油炸面包丁吗?”

“我喜欢玉米面的面包丁。媚俗不只是苦涩,吉尔,它很虚伪。我是认真的,它是一种破碎的统一、扭曲的可爱、病态的强壮,就像我们一样。”

吉尔快要走出房间了,听到这话又转过了身。

“像我们一样。”艾琳重复道。

“我觉得我们很美好。”吉尔把手放在门框上,他的声音伤感而威严,“我们虽不完美,但非同寻常,你不知道你拥有那么多的东西。”

吉尔已经完成了他的“心之渴望”计划,只是没有实现艾琳的愿望——虽然他知道终有一天她会让他离开,但当她真的说出这句话时,他不敢相信她是认真的。不可能,他的艺术是悲剧性的,但他的人生不是;他不会让它成为悲剧,没有悲伤的结局,没有其他男人可以拥有艾琳。他没有离开,而是计划着给她一个美妙的惊喜。艾琳不再喜欢派对了吗?她会改变主意的!如果他为艾琳办了一场精彩、高级、豪华的派对,她会改变主意的。她会在快乐旋涡中突然意识到,再没有人会像吉尔那样,专门为她举办一场派对,再没有人会像吉尔这样爱她,为她庆祝。那一刻会到来的,艾琳会灵光一闪,意识到“我真的喜欢吉尔!”吉尔相信这种恍然大悟、改变人生的时刻是存在的——到底存不存在,是他们争吵的又一件事情,但他知道他是对的。这些时刻确实会到来,他确信它们是存在的,吉尔坚持着这种愚蠢的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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