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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章第22节。.16

作者:美-路易丝·厄德里克 当前章节:150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42

一天,我们停下来等火车通过时,我突然意识到这一点。我回想起妈妈是轻轻地吻了我之后才挥着手,将乘飞机的钱交给了那个瘦骨如柴的巡回飞行表演者。太阳很大,但她的嘴唇冻得冰冷。我看到她咬紧牙关,她从没坐过飞机,做这个决定前她一定很害怕。尽管她的动作看上去很大胆,但从钱包里抽出钞票时,她的笑容太灿烂、太空洞。她只想冒一次险,打破单调乏味的生活,她害怕的神情和冷冰冰的吻可以证明这一点。自然,她拿出钞票时奥玛被她迷住了,然后爱上了她,开始偷偷计划与她远走高飞。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声,但仍然可以听到她的哭喊,无论她怎么请求,他只是不停地飞。

即便现在,我和弗勒坐在铁轨边,疾驰而来的火车带起的风朝我们扑来时,妈妈仍然是那个男人的俘虏。

我要去救她。等我能走路了,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找到那家伙。清早,我站在他家门口,他正在擦掉胸口的肥皂。他一开门我就揍他,不给任何警告。在我和弗勒的行走过程中,我已用无数方法杀死过那个飞行员无数次。每一个结局都是妈妈踩着他的尸体向我奔过来,她紧紧抱住我,她温暖的双唇吻着我,恋恋不舍。

我不确定是一周还是两周后,我们来到了弗勒居住的保留地。我们每天走的路不会超过一二英里,因为沿途齐整地分布着农场,需要不时绕道。赶路的那段日子,风吹裂了我的脸,雨使我的皮肤变得粗糙。如果是寒夜或雨夜,弗勒会用毯子和油布将我包裹住。有时早上醒来,我发现自己蜷成一团,温暖地依偎在她身旁,但我从未触碰过她的肌肤。当我认为我会一直活在她的庇护下时,突然有一天,我们到达了最终的目的地。

那一天,弗勒拉着板车离开铁轨,沿着牛车压过的两条车辙前进。我们渐渐远离农场,来到空旷的大草原。我们走了好久才看到人烟。我们路过一间间低矮的由泥砖砌成的小屋,屋里住着齐佩瓦人,或是模样更加凶狠的带有法国和印第安血统的混血儿,他们留着杂乱的黑色络腮胡和长长的胡髭。那儿还有板房,配有水井、谷仓和干净的纱门。我们走近时,门嘎吱一声便开了。从纱门里走出来几个妇女,她们身着家居便服,头发又卷又短,上面绑着薄薄的发网。虽然打扮和弗勒的并不相同,但她们都是印第安人,用同样的语言跟弗勒流利地交谈着。

沿着小路走了几天,我们进入小山深处,来到一处聚居点。这地方不大,有几间木板房,还有两栋规模较大的建筑,看起来像学校,又像办公楼。我们沿着一条蜿蜒的小路向前走,来到教堂前。弗勒把板车停在山脚下,抱着我径直走到刷着白漆的房子的后门。

“这是什么啊!”开门的修女叫了起来。她胖胖的,很温和,衣着十分整洁。我浑身发臭,熏得她用手掩住嘴巴。

弗勒没多说什么,但仍像捧祭品一样将我抱着。过了一会儿,修女把门打开,示意我们进去。她摇了摇走道上的小铃,另外几个修女聚拢过来。

“是她捡到我的,”我说,“我是从西去的火车上掉下来的。”

她们睁圆眼睛看看我,然后转身讨论是否该把我留下,是否要告知修道院院长,或禀告神父,还讨论我是不是印第安人,或者是不是某个危险人物。实际上,她们的讨论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她们窃窃私语时,弗勒已经把我放在一堆锃亮的油毡布上,然后自己从后门出去了。

我已被遗弃了好几次,所以那时我已无所谓了。我坐在地板上等待着,脑海里回想起自己做过的三件事,这些事让我的生活越来越糟。第一件是跳上离开阿格斯的火车,第二件是遇到贾尔斯·圣安布罗斯,第三件是跳下火车。最终我都会陷入孤苦无助的境地。所以这次我没动,只是坐在那儿,等着下一个接管我的人出现。我不介意睡在神父的杂物间的草垫上,也不介意痊愈后在教堂的院子里做苦工。我在这儿一直住到修女们凑足钱把我送回明尼阿波利斯,到火车站接我的是另一群修女,我们转了整整一大圈,先来到圣杰罗姆收容所的红旗下方,又路过为举办“孤儿义卖会”而装了许多彩色小灯泡的树林,然后绕过看台往前走,最后抵达一所砖砌的孤儿院。孤儿院门窗很多,我在那儿栖身了一年才去神学院上学。

我向来很听话。我喜欢照片上的自己,穿着黑长袍,看上去有些瘦弱;喜欢神学院的绿草坪和教堂的白砖,它们把我衬托得更帅气。当我在草地上来回踱步、研读每日经文时,周围会有好多双眼睛盯着我看。我在经文里遇到了干瘦、贫苦、睡在灌木丛中的流浪汉。他们如幽灵一般,浑身臭汗,风尘仆仆。在他们眼里,我是纯粹的黑色火焰。他们无法拒绝我。我很清楚,只要我不停地阅读书页上的经文,只要我在最黑暗的角落站定,只要我闭上双眼装出和神灵交流的样子,他们就会过来,强迫我像动物一样去崇拜他们。我会崇拜他们,我会不停地燃烧,直到完全被圣恩感化。

阿格斯鸟瞰图

一天,弗里兹姨妈邀请玛丽去她的办公室。她的办公室有一个镶金边的黑色保险箱,六排架子上塞满了分类账簿,遍地都是老式加法计算器用废的白纸带,卷曲的纸带像浪花一样。玛丽坐在灰色不锈钢书桌旁,长长的白纸带缠在脚踝上。弗里兹姨妈在抽屉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别针、纸和更多白纸带。她的手肘旁有一个立式烟灰缸,头顶上橡木柜里的收音机发出杂音。办公室盆栽的叶子像一张张钞票般舒展着,永远不需要浇水。晚上她打开荧光灯,荧光灯发出嗡嗡的低响,引来许多棕色的飞蛾。

这间办公室是玛丽最喜欢的地方。她决定将来读中学时也要像弗里兹姨妈一样学记账。她渴望坐在晒干的植物之间埋头算账,度过寒冷的夜晚。每个月的最后一个晚上,弗里兹要把账单送出去,玛丽总是在加法计算器发出的“嗒嗒嗒”的按键声中安然入睡。

“你现在也不小了,我觉得你可以自己解决这件事了。”弗里兹姨妈说。她找出一张卡片递给玛丽。这是一张明信片,玛丽仔细盯着明信片上的照片,然后才翻过来看背面的文字。照片上是一个穿西装的站在树下的男人,下面是一排绿色的艺术字:佛罗里达州杰克逊维尔最大的橡树。背面是几句简短的话:

我现在住在这儿,我每日思念孩子们,他们好吗?

阿德莱德

玛丽抬起头,正好看到弗里兹姨妈在吐烟圈,那两个细细的烟圈带着鄙视的意味。她又低下头看了看卡片,弗里兹在等玛丽的反应,但玛丽竟一点感觉也没有。

“嗯,”弗里兹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在弗里兹姨妈的大声询问中,玛丽听出了在这件事上姨妈是站在自己这边的。毕竟,弗里兹是阿德莱德唯一的姐姐,阿德莱德也抛弃了她。“我还不知道。”玛丽说。

“也是,当然不知道,”弗里兹说,她猛然把烟拿开,“我真想用马鞭抽她一顿。”

窗前摆满盆栽,玛丽从中摘下一片枯叶。

“如果你想的话,可以给她回信,她是你妈妈。但当你进我家门时,我已经不过问阿德莱德的事了。”

弗里兹姨妈说话时,玛丽偷偷瞄了她一眼,恰巧和她的目光对上了,玛丽没法把视线移开。

“不要回到她身边,这是我唯一的要求。”弗里兹说。

玛丽心中紧绷的弦似乎断了,她笑起来,突然不再紧张和担忧,反倒有些尴尬。

“我不可能回去的,”玛丽说,“对我来说,你更像妈妈。”

弗里兹又从烟盒里掏出一支烟,她的黄皮肤泛出金色。她斜眼看着自动打火机:“为什么我不戒掉呢?抽烟简直是自杀。”

“烟味也难闻。”玛丽说。

“这话是斯塔说的。”

玛丽大笑。

“抽完这包就戒烟。”弗里兹姨妈承诺道。

“那抽完这包就戒啊。”玛丽附和。

弗里兹姨妈拿起一支绿色的钢笔,上面写着“科兹卡肉铺——致力于生产最佳肉制品”,然后她开始翻阅装订成册的分类账簿。玛丽晃动双腿,抖掉脚踝上的白纸带。

“我把这张明信片拿走了。”玛丽说完,拿着明信片离开了。

玛丽没有特意去留意这张明信片,但内心深处却一直没有忘记它,有时她想象自己写了一封长长的回信,信里充满悲伤和对阿德莱德的憎恨。后来有一天,她从街角的杂货店不假思索地为母亲选了一张明信片。明信片的正面写着“北达科他州阿格斯鸟瞰图”。阿格斯的建筑在照片上像是棕色的点,街上空无一人,绿树亭亭如盖,被单调的棕色田野包围。玛丽模仿弗里兹姨妈的笔迹,在背面写了回信并署上弗里兹的名字,回复的内容让她自己都感到吃惊。不消说,弗里兹姨妈肯定也是又惊又喜。

“你的三个孩子都饿死了。”玛丽写道。

她写好地址,拿着卡片到邮局买了张邮票,舔了舔,贴在右上角。随后她松开手,任由卡片落入邮箱中,她做这些时,以为自己满不在乎。可那天夜里,也就是那个月的最后一天,她听着弗里兹姨妈按加法计算器的声音入梦时,仿佛看到阿德莱德拿着她寄的明信片,盯着它,审视明信片上的每个细节。阿德莱德努力寻找她女儿,但她没找到。女儿的影像太小了,根本就分不清。女儿直勾勾地看着她,其实这个女儿没死,而是安然无恙地躲在阿格斯的鸟瞰图里。

玛丽的明信片转了两次地址,又在奥玛大师票务代售点耽搁了几周,终于辗转到了奥玛手中。那时他刚遭遇事故不久。他把明信片放在口袋里,要不是正在住院的他只能望着阿德莱德,没其他东西来分散注意力,他会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他用灼伤的手费力地取出明信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最后又放回口袋里。

奥玛尽量不挪动身体,连呼吸也是浅浅的。他的胸部缠着绷带,脸因肋骨的阵阵疼痛而变得惨白,腿骨折了,臀部以下固定着夹板。全身上下只有眼珠可以转动,他的目光从阿德莱德那被盖在医院床单下的脚尖移到腰窝,再到她左边脸颊上高高的颧骨,而后视线又移回来。她头顶上方开着一扇小窗,窗外是佛罗里达靛蓝色的天空。天气闷热,胶制窗帘后有人在呻吟,离病房更远的地方有水不断涌出的声音,这些都让他纳闷儿,水会不会流干呢?他张开嘴巴,竭力发出声音,却不知该对阿德莱德说什么,她活着时他就不知道对她说什么,更不用说现在了,眼下她大概和他一样,离死亡不远了,甚至可能走得比他早。

虽然她就在他身边,但他无法触摸到她。他的双手像是软绵绵的棒槌,上面裹着一层又一层的纱布。意外发生时,仪表板上火花飞溅,可他并没有把手移开。现在回想起来,事故发生时他在大声尖叫,但阿德莱德没有叫。现在他想到自己竭尽全力不让飞机俯冲时,坐在旁边的阿德莱德吓坏了,全身冷得像块冰。

他奇迹般地控制住飞机并成功降落,没让两人摔得粉身碎骨,虽说目前的情况也够糟糕了。当时他们在露天集市上空进行飞行表演,围观的人很多。所以事故发生后,有很多观众飞奔着去找医生、找冰块、找夹板、找绷带、找担架和盐。他记得人群的骚动,记得鳄鱼摔跤手的咆哮声,记得摩天轮转动时悠扬的音乐声。他大叫着阿德莱德的名字,但周围的陌生人只是激动地睁大眼睛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他还不知道她到底伤得有多重,她醒来时头脑是否正常,或者究竟能否醒过来。她只是颈背处添了条疤痕而已,伤得没有看上去那么严重,这一点他并不知道。而他自己得终生忍受膝盖疼痛,一辈子跛着脚。此刻奥玛觉得对阿德莱德而言,任何时刻都会成为生命的最后一秒,他永远无法确定是哪一秒。

一个护士大步走进来,弄得几个便盆叮当作响,而后便转身离开。窗帘后的呻吟声变成了单调的低声咒骂。阿德莱德的手抖了一下。他差点想喊护士回来,但没喊出口,他担心抖动是病情恶化的标志。他继续望着阿德莱德。阿德莱德突然开口说话,这可把他吓了一跳。

“我应该给玛丽买一台缝纫机。”阿德莱德说。

她的声音似乎是从颧骨后面看不见的地方发出的,悠悠地飘向奥玛,吸引着他。他俯身靠近她。

“如果玛丽学会缝纫,那就有一技傍身了。”

她噘起嘴巴,这让奥玛回想起无数个她数钱的夜晚,哪些要留作日常所用,哪些付房租,要吃得好些还是素些,要存多少钱作为日后的修理费和煤气费。每到这时,她总是噘着嘴思考,这些阿德莱德很拿手。自从和阿德莱德在一起后,他们的钱总能剩余一些,她存在备用账户里不让他取用。

奥玛伸手想摸阿德莱德。肋骨痛得他倒吸一口气,但她似乎没注意他。

“看着我。”奥玛说。

她蓝灰色的眼睛盯着墙壁,漂亮的眉毛皱着,一副傲慢的样子。

“存的钱足够买一台胜家牌缝纫机了。”她说。

然后她闭上眼睛,这次真的睡熟了。她眉头紧蹙,好似怕别人扰了她的好梦。奥玛把手收回来,又生气又嫉妒。阿德莱德从不愿对他提起以前的生活,也不愿谈及她的孩子。

苍蝇纷纷朝蓝色纱门上撞,空气闷热。奥玛知道,眼下阿德莱德梦中的人不是他,而是玛丽或那个男孩。以前他才是阿德莱德梦中的人,对于这点他毫不怀疑。他只是一个无证飞行员,除了一条黄围巾和一架用打包钢丝固定起来的飞机,他一无所有。可她为了和他在一起,抛弃了孩子,抛弃了全部的生活,这让他很得意。从她精致的衣服和珠宝可以想象她过去的日子很滋润。

现在飞机送去修理了,可能已重新喷了漆,他在圈子里出了名。他也不再酗酒。

他想,这一切得感谢她。她的手仍然一动不动,他注视着她的手,等着它们无力地垂下来,但他一直没等到。她手背关节红肿,好像刚才拼命敲门把手敲肿了似的。他看到她在睡梦中,握紧拳头,越握越紧。虽然阿德莱德只是紧紧攥着空气,但奥玛却觉得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一直坐在阿德莱德身边,直到确定她已脱离生命危险。然后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从阿格斯寄来的明信片,放在木质床头柜上,好让她一醒来便可以看到。

[1]即开有槽口的轮,主要用于间歇性传动。

Part2

Chapter4

1941年

玛丽·阿代尔

路面上奇迹般地结了一层黑冰后,洪水暴发了。木板四处漂浮,各种垃圾废物缠绕成团,被冲到树上,夹在树枝之间。洪水退去后,人行道上棕色的水蛭晒得跟葡萄干似的,后院和水沟里残留的河泥散发着腐烂的甜腥味。土地干了,但洪水留下的痕迹却清晰可见。牲畜围栏的稻草堆里出现了古怪的蜗牛尸体,皮特车库里的环状霉印高达半墙。刺鼻的霉味让斯塔头痛欲裂,她头上敷着冰袋,在昏暗的卧室里躺了好些天。

有好一阵子,我仍是人们眼中那个让奇迹降临的女孩,肉铺的顾客和邻居会停下来摸摸我,仿佛我体内充满了神圣的电流。我也希望自己拥有神圣的力量,期待不寻常的事再次发生。但他们的抚摸并没使我的生活有任何改变,没有好运,没有转机,也没有突然降临的神恩。再之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因此旁人不再触摸我。我又变成了一个平凡的女孩,随着年月的增长,我在镇上居民的眼中甚至连平凡的女孩都不如吧。

我清楚自己相貌平平。我的脸很宽,肤色苍白,长相不只是普通,而是不起眼,但我的眼睛除外。我自认我的五官中最好看的就是眼睛了,我的眼球是浅棕色,略微偏黄。自从上次滑倒后,我的眉毛再也没长出来,但这倒更能凸显我的眼睛。我头发稀疏,但黑得像柏油浇在了头上。虽然我学着斯塔用啤酒和鸡蛋洗头,但我的头发依旧很稀疏,只能编成铅笔粗细的两条辫子。几年来,我一直捡斯塔的旧衣服穿,将衣服加宽、改短,然后我再穿上看是否合身。那时我毫不在意外表,即使我浑身散发出灌肠桌上的白胡椒味,那又怎样呢?至少我拥有店铺,拥有皮特、弗里兹和塞莱斯汀,虽然塞莱斯汀时常嫌我邋遢。

我说话总是很唐突。我为人固执、情绪阴郁、喜怒无常,无端发脾气。尽管经过思考,我还是会说错话。在学校时,我一说话孩子们就会转身离开,或者露出吓坏了的表情,这让我很苦恼。但我不会道歉,而且我也实在没理由去道歉。明尼阿波利斯的看台上、货车上和阿格斯操场上的种种经历对我影响颇深,让我变得与众不同。我很有自己的想法。临睡前,有时我会向窗外看,阿格斯的夜景很像寄给妈妈的明信片上的景色。那画面很小,只是地球上经线和纬线的一个交叉点,不管是冰河期的冰川,还是一场洪水,都可以将它毫不费力地抹去。

我生活的小镇以及周围的一切对我来说越发无关紧要,但塞莱斯汀不一样,她对我尤为重要。对我来说,很重要的还有皮特和弗里兹,甚至斯塔,尽管我在她心中没那么重要。我们从未喜欢过对方,只不过是相互忍耐罢了,一直忍耐到习惯对方的存在为止,这种感觉只有同住一个房间的两个人才能体会。一个又一个夜里,我们在梦中交流,在梦中搏斗。大脑在梦中释放的频波在我们周围振动。但一到天亮,我们又幽灵般地和平相处了。

和塞莱斯汀相比,或许我和斯塔走得更近,虽然平日里斯塔的一些做法让人难以忍受,比如精心保持苗条的身材,用刻意的嗓音说话,抬起一边眉毛示意我闭嘴,真受不了她。只有塞莱斯汀来店里时我才松一口气,她学还没有上到一半就辍学了,在电信公司找了一份差事。这份工作似乎让她成熟了,但我和她相处依旧很放松。

那些日子里,瘦瘦高高的塞莱斯汀格外漂亮。她脱掉长裙,穿上定制的西装,挎一个挂肩皮包。她大步迈入厨房时,像男人一样帅气,她的声音低沉而有穿透力。现在她也和弗里兹姨妈一样,抽总督牌香烟。我们并肩而坐,一起听语音信箱,听她抱怨上司。离开时她还会在走道上点燃一支烟,抽完后才坐拉塞尔的车回去。出门时,她还叼着烟。

我曾经总幻想着塞莱斯汀的身高能匀给我一些,但我到十八岁就不长个儿了,现在也很矮。有一阵子我很沮丧,因为我发现如果是我当柜员,就只能透过玻璃柜台接待顾客,而不是在柜台上。

这间店面是我完美的家。房子只建了一层,地板由混凝土浇筑而成,地底下埋着热水管供暖。厚厚的墙上涂满灰泥,灰泥上刷着光滑的有光泽的白漆。由于门道是圆的,房子看起来仿佛是在小山中挖出来的洞穴。阳光透过厨房的纱门照射进来,格外刺眼;但透过厚窗玻璃照进屋里的阳光却如水一般柔和。顾客们喜欢在纱门旁聊天,在那儿,如果朝弗里兹的花园和宽敞的后院看,可以看到牛羊在围栏投下的阴影中走来走去,在沉重的枕木中时隐时现。

皮特把成串的香肠端来给顾客试吃,顾客们将香肠夹在苏打饼干或是白面包里,细细品尝风干烤肠、熏烤香肠和瑞典烤肠的风味。客人们身材高大,他们中有德国人、波兰人或是斯堪的纳维亚人。他们的手很粗糙,喜欢评头品足,有时因为牙疼,有时因为假牙的基托不合适,他们咬香肠时小心翼翼的。他们灰白的毛发不知从身上哪个部位冒出来,双手畸形而粗糙。在宰杀的日子里,就算他们浅色的眼睛抬头看到斜槽里的猪被割破喉咙,他们也完全不会将视线移开,说话的声音也丝毫不会颤抖。

有时,我在店里等顾客上门。但大部分时间我都和弗里兹在大房间里切猪肉,或把猪肉做成肉糜,或将香料涂抹在猪肉上。斯塔除了帮忙处理积压的延期订单外什么也不愿做。十八岁那年的杀猪日,一切都变了。我坐在不锈钢桌前将煮熟的猪肉切成块,弗里兹则站在电锯旁。我在尖锐的电锯声里隐约听见弗里兹的惨叫,或者我感应到了。我回头时弗里兹已跪倒在地,脸色如甜菜一般,呼吸困难。我拼命拍打她,她用手拼命拍打地面,但仍然无法吸入足够的空气。她颓然倒下,失去知觉。她吸气时身体不时颤抖,我们才知道她还活着。

皮特把她抱出门,送上救护车,救了她一命,我才突然意识到她不能动弹时有多脆弱。她就像别人随手画的火柴小人,像卡通人物那样瘦削,她倒在皮特怀里,瘫成一团。那天后半夜,我到医院陪护,她戴着氧气面罩,已清醒过来。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手指缓慢摩挲着床单的花边。我从她的动作中看明白了一切:她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在感受那单薄的床单的质地,她在惊讶自己还活着。

回家后,弗里兹戒了烟。她时常坐在餐桌旁,坐在阳光照进纱门的那一侧,嚼着口香糖,或是酸酸的水果糖,或者小口咀嚼黄油吐司来克制烟瘾。在戒烟和休息数月后,她的脸色由蜡黄转为桃花色,最后变成玫瑰色。她变胖了,头发也从一种仿佛被过氧化物漂白过的浅色变为深棕色。她从前性格冷酷,一根筋,很难相处,现在倒温和了许多。一夜之间她成了一个身体壮实的女人,但却不让人感到害怕。她开始意识到之前忽视了斯塔和我,便拿起年轻时钩织了一半的羊毛毯。以前织好的方形图案变形了,羊绒线的颜色也变暗了,但她在此基础上又用颜色鲜亮的羊绒线织了一圈,新织的图案更复杂,这样一来,新旧两部分界限分明。织好的带图案的羊毛毯堆在她脚边。

“你可以把它们放进你的嫁妆箱。”一天下午她对我说道。

“我没这东西。”我回答。

于是那条羊毛毯就给了斯塔,但我不在乎。我想要的不仅仅是一条羊毛毯。即便在那时,我也早已明白了自己生命的形状——既不是黑暗中一条充满爱的隧道,也不是一大片空地。

我没选择孤独,谁会这么选择呢?但孤独却好似天意一般向我袭来,那种感觉是一个已婚女人无法想象的。即使是现在,当我看到已为人妻的女孩时,就好像是一条野狗透过窗户看到屋内的家犬一般,偶尔也会羡慕她们有规律的日复一日的生活,却又不屑于她们那种卑微的快乐,只要得到主人的一丁点爱抚即可满足。我曾有过一次心动的时刻,但那不过是浪漫的遐想。婚姻不会让拉塞尔·喀什帕幸福,或者说婚姻对他而言根本是不可能的。即便是在他的适婚年龄,他也绝对不适合结婚。

那时他第二次从朝鲜战场回来。一天夜里,塞莱斯汀得知她哥哥在战争中受伤的消息。塞莱斯汀大半夜过来找我,一直在敲窗户,后来我终于醒了。斯塔没什么动静,但她夜里会失眠,所以我可以感到她的愤怒正在黑暗中慢慢积聚,随时可能爆发,所以我示意塞莱斯汀到厨房去。我开门让她进来,她立刻给我看拉塞尔受伤的消息。我径直走到壁橱前,挑了皮特的两个厚壁小杯子,往里面倒入威士忌。第一杯我们喝得很急,第二杯就慢了,然后我们去外面抽烟,看夜里的寒星。塞莱斯汀花了一段时间才平静下来,不再胡思乱想。

我们很快得到消息,说他会康复。我寄了一张明信片到他所在的弗吉尼亚州的医院,祝他早日康复。明信片上写着“希望我们很快就能在阿格斯见到你”。这样的话算不上私密。虽然如此,我还是盼望他回信,即便托塞莱斯汀给我带一个口信也好。但拉塞尔不懂礼貌,不考虑别人的感受。虽然拉塞尔在中学时是橄榄球明星,毕业后又立了战功,但他在社交上却比我更迟钝。这一点我知道得太晚了,所以我以为他回到阿格斯时会到店里来看我,但他没有,连一声招呼或问候都没有,他的消息我都是听别人说的。我听说他凯旋归来后,政府将他列为战斗英雄,安排他在阿格斯国家银行工作。

时值夏日,一个闷热的白天,我第一次见到了从战场上回来的拉塞尔。那天我刚好去银行存一周的营业款。我料想我有可能会遇到他,但我没料到他跟之前简直判若两人。我以为还会见到那个身形健硕、声音温柔、眼神轻佻、头发蓬松的他。

空气湿热,云层压得很低。青色花纹的大理石、黄铀柱和丝绒的等待隔离线一直伸展到他坐着的笼子似的柜台前。踏上大理石之前,我停下来让电扇吹走身上的热气。

我站在他面前时,他终于认出我来。

“我收到你的卡片了。”他说。

“嗯,算算时间也该收到了。”我回答。

之后我们没再多说什么。他接过我装着钱的帆布袋,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惊讶地看着他。他脸上有些长长的伤疤,向上延伸至两侧太阳穴,歪歪斜斜地穿过头发,跟爪子似的。他忙着数我的钱。见到他让我不知所措,并不是因为他长得丑;恰恰相反,这些疤痕让他的脸显得严肃而深沉,让人不安。这些骇人的疤痕让他如雕刻一般精美,让人心动。我低下头,即使在那儿我也并不安全。我看到他的手很瘦,肌肉线条分明,他曾经是机械师,如今变成了银行职员,一根手指上还戴着一个粉红色的胶套。

他用那只手指压着数好的纸币,这样可以点得更快。我无法移开自己的目光。

“您的收据。”他的声音解除了魔咒,使我惊醒过来。

我茫然地转身离开,甚至没说再见。

我想,我似乎爱上了好友塞莱斯汀同母异父的哥哥了。或者,我爱上了他的疤痕和手指上的胶套。

因此,我决定好好了解拉塞尔。

有一天,我让塞莱斯汀带她哥哥来家里吃晚饭。

“为什么?”她问。

“因为他是你哥。”我说。

“哦,他不会来的。”她告诉我。

“那就随他吧。”我尽量掩饰心里的想法,但塞莱斯汀还是察觉到了。

“那我尽量说服他。”她承诺道。

拉塞尔来吃晚饭了,但他表现得很没教养。他总是注视着门外,望着我身后,看着牲口棚和沉重的栅栏大门。棚里什么都没有,但他却目不转睛。我好几次都不由自主地转过身往院子的方向扫了一眼。他让皮特感到很不舒服,餐桌上谁也没说话,皮特起身离开,回到杂物间。不一会儿我们听到他在摆弄已经坏了的引擎,还对着引擎没好气地咒骂。

皮特走后,塞莱斯汀、斯塔、弗里兹、拉塞尔和我一起坐在屋外的松木椅上。这些椅子都是皮特做的,供弗里兹和客人户外休息。我用威士忌调了一壶冰镇鸡尾酒。我们四个女人谈天说地,握着冰酒杯的手也变得冰凉。我们的谈话像翻腾的海浪,把拉塞尔的沉默拍打得粉碎。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夏日骄阳的余光正炙烤着熏制室屋顶的稻草。

“你真了不起!”我对他说,心里有点生气。

那晚,他终于第一次看了我一眼。为了这顿晚餐,我特地用棕色眉笔描眉,仔细将辫子盘到头上,围上黑色雪纺围巾,这样我五官中最漂亮的部位就能被凸显出来。我那双猫眼般的浅棕色眼睛正含情脉脉地看着他,但那些甜言蜜语我却不怎么会说。

拉塞尔把头转开,完全没被我的魅力打动。他注视着斯塔,可我才是那个应该被他用那种目光注视的人。我终于明白,如果他心仪这里的谁,那个人一定是斯塔。今晚斯塔的话比往常多,脸上泛起少见的红色。她刚洗过的长发垂在颈间,柔顺光亮。但当她注意到拉塞尔·喀什帕在看她时,她昂起头,紧抿红唇。她从袖子里扯出一条白手帕,沉下脸,让他明白斯塔·科兹卡可不是他所能奢望的。

我知道大部分女孩一定很鄙视这样的男人,明知道这个女孩喜欢他,他还要盯着别的女孩看。但我没有鄙视他,我只是恨不得杀了斯塔。

“我来给你算命,”我倾身靠近她,推着她雪白的手臂,“我去拿扑克牌来。”

斯塔明明很喜欢算命这种消遣,却装出一副很讨厌的样子。每次算命斯塔都表现得十分嫌恶,似乎在宣告这是世间最上不了台面的游戏。但当扑克牌摊出来时,她立马仿佛着了魔似的俯身看牌。她咬着嘴唇,忍不住偷窥那些牌,每次都是这样。就这样,我走进屋,从厨房抽屉里拿出一副扑克牌,然后把牌一张张摊在她椅子的宽扶手上。

“这是红心J,”我说,“这是对子。你抽的下一张是什么?”我没再往下说。她抽到的是一张黑桃Q。

“这是什么意思?”斯塔忍不住好奇地问,脸立刻红了。我坐直身体,慢悠悠地喝了一大口冰镇鸡尾酒。

“是什么?”斯塔追问。

“嗯……”我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快说啊。”她说。

我犹豫着,又喝了一口酒,一直摇头,摇到她不耐烦为止。

“我希望你会喜欢别克车。”我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老天!”斯塔快要气炸了。塞莱斯汀不喜欢看我们争执,便进店去拿冰块。拉塞尔伸长脖子想要看牌。斯塔站起身,要我给她个解释:“这是怎么回事?魔力失灵了?”

“坐下来,”我说,“你最好坐下来听。”她坐下来后,我说,“我希望你喜欢别克,因为我看到你生命将尽时坐在一辆别克车上。”

她张大了嘴,气得低声嘶哑地嘟囔着,然后将面前的扑克牌全部扫到地上。“你可真像个老巫婆!”她大喊道。

“你们俩怎么老是吵来吵去,”弗里兹看着我们,有点心烦。她已习惯我俩天天斗嘴,但拉塞尔不了解情况。

“那就是说,”他说,“斯塔以后开别克。那我呢?”

他将落在草地上的扑克牌捡起来放在我手中。我一本正经地将扑克牌摊在他椅子的扶手上时,他忍不住笑了起来。牌发好后,他和我一起静静地研究这些牌。塞莱斯汀从店里出来,手里捧着装满冰块的红色塑料大碗。

“你们在说什么啊?”她问。

“说命中劫数呢。”弗里兹说。

“你老是预测别人会死,会倒霉或离婚。”塞莱斯汀坐到弗里兹旁边,点了一支总督牌香烟,吐出浓浓的烟圈,“难道你不能算点好的吗?比如,拉塞尔,平安归来。难道你预测不了这类好事吗?”

“牌里说了什么?”拉塞尔问。

“一个女人。”我注视着他的眼睛回答。

“只有一个吗?”塞莱斯汀大笑,然后又止住,我猜她是想起我盛情邀请拉塞尔来吃饭的事了。她突然站起来往每个人的杯子里加冰块,以此来掩饰自己。

“不管她是谁,”拉塞尔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我问。

“我不会娶她。”他说。

我的心凉了半截,但我很快恢复过来。这可难不倒我。

“你说对了,”我说,“你不会娶她,但你会欠她一大笔钱。”

“是吗?”他看起来很担心。

“我说的没错吧,”塞莱斯汀坐下来,“你就不能预测点好事吗?”

“这个很好,”我将牌拿起来,“他以后得用短裤来抵债。”

拉塞尔大笑,威士忌使他放松下来。每个人都有些醉了,脑袋开始变得不清醒,甚至连斯塔也喝醉了。我们笑着,并不为什么事,甚至没注意到太阳下山后蚊子在围着我们转。

“把驱蚊的蜡烛点起来吧。”弗里兹突然说道。没人听到,她又大声重复了一遍。不过我们真的需要烛光照明,现在光线太过昏暗,几乎看不清。我不记得是不是我点的蜡烛了,但我清楚地记得接下来发生的事,斯塔大胆地提出要求后,拉塞尔掀开他的衬衫,给我们看他身上的伤疤。

我走到他身边,想看得更清楚。我弯下身,感受到他的体温。他的伤疤太深了,像地里犁出的沟,整个胸膛就像是被失控的拖拉机耕过一般。我伸出手,他没说什么,于是我摸了摸他。

在场的每个人都醉醺醺的,但看到我的举动,大家都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天啊,她太过分了!”斯塔尖声嚷嚷着表达不满,打破了沉默。

我感觉到拉塞尔的身体动了动,但没等我移开手,他就将我的双手轻轻拿开,叠放在了一起。

“好孩子,上帝祝福你。”他说,我们又大笑起来。我拼命摇头,使自己保持清醒,但那样只是让我更难受了。那晚我很快就上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醒来时我疲惫不堪,似乎做了很多梦,却又都不记得了。我像一场高烧刚退。我只清楚一个念头:我再也不会为了爱情而失去自我,爱情将与我再无干系。

皮特和弗里兹出门去领菲尼克斯和艾尔帕索等市的商会发的宣传册。医生说弗里兹的肺需要热带沙漠气候那种干燥而温暖的空气,她不该在北达科他州过冬,哪怕一个冬天都不行。皮特立刻打算送她南下,但弗里兹不愿意一个人离开,所以皮特决定陪她一起去。这一切来得太突然,我们还没讨论过店铺的未来,也没讨论过斯塔或者我的未来。

所以之后的那天,我坐下来准备跟弗里兹商量这事。她正在用紫红的毛线织东西。受她的影响,我也时不时拿起钩针织些什么,但我并不觉得做编织是一件放松身心的事。我经常用力过猛,将毛线扯断,而且最后做出的东西也没什么弹力,根本没法用。

“我想问你一件事,”我说,“关于这间店。你们搬到南部去,是不是要把它卖了?”

她惊得一下子扯紧了针脚。“我们想着店铺你可以继续开下去。”她告诉我。

“那好,我会的。”我答道。这件事看似安排好了,但最棘手的还不是怎么处置这家店。“斯塔呢?”我问,“她怎么办?”

弗里兹眉头紧锁,看着她手里的紫色编织物的面积一点点变大。“她可以在店里卖些杂货,”她说,“如果她愿意待在店里的话。”我们都知道斯塔对这间店没兴趣。我知道她恨这儿,实际上她想搬到法戈市,一个人住一套现代公寓,做迪朗德瑞希百货店的服装模特。她幻想自己能在男帽柜台工作,在那儿遇见一个有前途的年轻人,然后嫁给他,而他会在县法院旁沿铁路建的那条大街上给她买一幢大房子,离埃兰德公园不远。每年冬天,她可以去山脚下溜冰。她会穿上一件粉蓝色紧身衣,外面搭配一条短连衣裙,衣服袖口、衣领和裙子下摆上有长绒兔毛。在她旋转时,裙子下摆像喇叭似的飘逸开来。我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在某个气氛友好的晚上,斯塔告诉了我这些,并说这是她的梦想。

“斯塔想去法戈,”我告诉弗里兹,“去百货公司工作。”

弗里兹点了点头说:“也不是不可以。”

所以那年秋天,一切就这样发生了。斯塔为搬去法戈做准备。弗里兹和皮特把东西装进他们大大小小的行李箱,而我没什么特别的事可做。事实上,斯塔离开前的那晚,我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我只是像往常那样清洗了准备室的不锈钢桌,用的是我们常用的强力乳状洗洁剂。但洗洁剂好像过期了,我的手不太舒服。

不知什么原因,斯塔为此事多少有点烦心,但她不愿提起。我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因为自从她搬到蓝山镇后我们便没什么联系了。那晚,我们像往常一样睡在各自的单人床上,斯塔睡觉时喜欢将窗帘拉紧。我喜欢拉开窗帘,让月光照进来,但那是她的房间,我得听她的。半夜,客厅尽头的火炉吵醒了我。夜里,火炉发出狂野而有节奏的噼啪声,这声音在白天几乎注意不到。火炉发出的声音常在半夜吵醒斯塔。我知道是火炉的声音,所以就闭上眼试着再次入梦。但斯塔做不到,她没法入睡。她咬紧牙关,手臂绷直,祈祷能尽快入梦。但由于她太想睡着,反而更难以入睡。如果感觉到她夜里睡不着的话,我往往睡得更香。可那晚我被吵醒后就再也睡不着了,因为斯塔跟我说起话来。

“我的天,我的天,”她压低嗓门小声说道,“玛丽,我知道你没睡。”

我听到她的声音既紧张又压抑,但我只是轻叹了口气,假装在梦里睡得更沉。我想或许她听到了墙后面老鼠的声音,或许在做出这个重大决定时,她和她那些男朋友们发生了激烈争执,又或许因为她的头发。为了给迪朗德瑞希百货店的经理留下深刻印象,她新烫了小卷发,把刘海也烫卷了,还稍微染了染。或许她现在突然觉得这个新发型不适合自己的脸型。

但她想对我说的不是这些。

“玛丽,”她尖叫了一声,“醒醒。”

就这样,我睁开了眼睛。屋里一片漆黑,只有一点亮光。一开始我以为是她把窗帘拉开了,但屋里的光却来自我身上,确切地说,是来自我的双手,此刻它们正发出惨淡的蓝光。

我好奇地抬起手,蓝光立刻变弱,慢慢消失。我晃了两下,光亮又马上变亮,仿佛线路接触不良一般。蓝光渐渐暗淡,无论我怎么动,都不再发亮,房间重新陷入一片黑暗。我的双手不再发光时,斯塔才敢跳下床,跑到房间另一边,将电灯打开。她吓得牙齿打战。

“我真开心,终于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她低语道。

她小心翼翼地挪到能够到毯子的地方,将毯子拿到客厅的沙发上,在那儿睡了一夜。而我仿佛感染了斯塔的失眠症,彻夜未眠。

不知道过了多久,厚重的窗帘下泛出灰蒙蒙的白光,皮特起床了,我听到他关掉院子里的灯、然后将狗放出去的声音。很快,等皮特和弗里兹搬去亚利桑那州后,我也要像皮特一样,每天这个点起床,做他日常所做的事。我要检查冰柜和熏制室的温度,检查保险箱是否锁好,还要打开后门让克努特进来。他每天七点开工,为尚未到店的男工们泡咖啡。

我想象着,在白天和黑夜,万籁俱寂时,我独自一人做着皮特的活儿。我会检查每一处门锁,拉下店前的卷帘门,检查恒温器和湿度计。对于如何经营这家店,我也有自己的想法,例如更换门面招牌,不时在《阿格斯哨兵报》上刊登广告,往血肠里多加胡椒等。在这间卧室里,我怎么喜欢就怎么来,我会按照自己的喜好拉开窗帘睡觉,或者干脆把破窗帘拆掉。全身镜和许愿灯也见鬼去吧,斯塔可以把它们带走,就像她带走阿德莱德的蓝色丝绒小盒那样。我看见她把盒子藏在手提行李箱里。

斯塔离开后,我竟然很想念她,这是我没想到的。好几个星期,由于听不见她均匀的鼻息声,我总是睡不踏实,半梦半醒。我有时被自己的梦弄得不知所措,现在周围没人能帮我从梦境中抽身,因而这些梦会显得过于真实。有时我被困在暴风雪里,有时身陷果园,被吓得不轻,有时被困在捕兽笼里。

接连好几个月,我都在做同一个梦:我走进一幢摇摇欲坠的木屋,这地方我从没住过,但却非常熟悉。房子内部有很多空荡荡的小房间,有些藏在房子深处。我在房子里游荡,我没有迷路,但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哪儿,直到我走进一间熟悉的房间,我会在这个房间等一个人。每次都是如此。我小心地走进最后那个房间。我跨过门槛,沿着白漆斑驳的墙向前移步,地板在我脚下咯吱作响。这个房间空荡荡的,没有窗户,但有很多门,这些不甚结实的门朝各个方向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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