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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路易丝·厄德里克 当前章节:149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42

有人会说他这是拒绝接受现实。人们会取笑这种行为,甚至鄙视那些顽固不化地守着一个无望的想法的人,尤其当这种想法与感情相关时。然而,有些人拒绝接受现实的行为可以被看成是高尚的,是一种神圣的疯狂。你的指尖够敏感吗?能不能感受到一张纸下面的头发?或是一打纸下面?两打纸下面?有些人就是敏感到可以隔着三打纸感受到下面的头发。吉尔就是那样敏感,厚厚一沓纸下的头发代表着他不愿感受到的某种可怕之事——羞耻,也许是,大概是吧。不管他摞起了多厚的纸,仍然能感觉到下面的那根头发。他不得不经常回避现实,不得不让纸张平平整整地压在头发上面。

他为艾琳的派对选好了日子——之前他告诉艾琳,有一天晚上他要去华盛顿接受颁奖并发表演讲,但实际上,那天他会邀请镇上所有他喜欢的人来家里吃晚餐,喝香槟,庆祝艾琳的生日,那会是一场优雅、喜庆、烛火通明的庆祝活动。

他琢磨着要不要给杰曼打电话,邀请他来参加派对。也许在此之前,他会将他们两人逮个正着。

每当吉尔想起艾琳的愿望是让他离开时,他都将自己受伤的思绪转向了派对。那将是怎样的一幅图景:人们聚集在房子周围,墙上挂着他为艾琳画的肖像,有些是新作。当然,他会邀请这个地区的收藏家,将派对当作一场比较私密的画作预展,也许最后会卖掉一两幅画。这有什么不好呢?但他决定,不让别人走进他的工作室。首先是因为那时场面会比往常混乱得多,其次是因为他觉得工作室是他自己的地盘。他想将自己正在画的那幅艾琳的肖像藏起来,那幅画他画了一半,画不出来了。它让人心烦,那股由内心渴望所燃起的力量似乎变得消极了,不管他怎么努力,怎么修改,画中的艾琳看起来都像是死了。

当然,这也让这幅画变得更有趣了。

这场惊喜的派对会振奋他们的精神。他小心翼翼地瞒着孩子们,怕他们会在无意中泄露了秘密。他雇了宴会承办商,尽管他更愿意自己做饭。他打电话给路易丝,安排她邀请艾琳去吃午饭,午餐之后无论艾琳去了哪里,路易丝都要跟着她,然后装作偶然遇到她的样子,带她回家。之后,他会问路易丝艾琳到底去了哪里,在派对开始的时候,他会知道答案的。

那天下午,当路易丝转移了艾琳的注意力后,宴会的服务人员和吉尔便冲进了房子开始布置。当这一切发生的时候,艾琳还以为吉尔在机场,或是正在去华盛顿的途中。他一直在想象当艾琳和路易丝进门时的表情。她可能在那天下午见过自己的情人,路易丝会告诉他见面的具体地点,艾琳会疑心他是否有所察觉。如果被他抓住,她会感到满足、欣喜,还是害怕?

2007年11月16日

红色日记本

有时我会带孩子们去普德尔豪恩看小白房子,我就是在那栋房子里长大的。我们把车停在朗费罗,站在小白房子对面的人行道上,仔细观察着那些窗户,但我们从来没见过有人在家。最后一次去那儿的时候,院子里乱七八糟地堆满了呼啦圈、滑板车和色彩鲜艳的塑料玩具。我也喜欢把院子弄成这样,妈妈把我们的日子打理得太井井有条了。

给吉尔颁奖的协会代表的是儿童社会福利事业。他捐赠了绘画作品,并为这个组织做了些平面美术工作,这显然是件大事。

吉尔已经跟我对质了好几个月了,他说我在同别人约会,他一定是怀疑了很久,因为他已经有了一些猜想,确定了一些事情。我没有时间出轨,我说,我觉得我当时笑了。我说了实话,没有出轨。我对吉尔很忠诚,原因很明显。

这个周末气温会再次下降,雪会在冰面上堆积成粒,溜冰场里刚过了水,冰面泛着青灰色的光泽,艾琳周六的时候会带斯通尼和瑞尔去溜冰。今年很适合溜冰——自从第一次结冰以来,湖面上的冰就越来越厚。艾琳从车里拿了一把小塑料椅,让斯通尼扶着它站立,保持平衡。在溜冰场里,斯通尼在椅子后面跺着脚,原地练习着溜冰的步伐。他热情高涨,却小心翼翼,穿着红色的防雪服,头戴挂着铃铛的黄色羊毛小丑帽。

瑞尔和艾琳绕着斯通尼慢慢地滑冰,假装她俩是双人滑冰的冠军。斯通尼帽子上的铃铛叮当作响。当她们旋转的时候,艾琳把瑞尔从冰上举了起来。溜冰场一端有一个橙色的圆锥形安全标,总放在同一个地方。那儿的冰下有一汪泉水冒出,让冰层变薄了。

“过去,如果印第安人掉进了冰窟窿里,他们会怎么做?”瑞尔在握着妈妈的手滑冰时问道。她们绕着橙色的安全标滑行。

“那时候冰很厚,在上面开卡车都没问题。”艾琳说。

“你总是这样说。”瑞尔说,“但如果真的发生了意外,他们会怎么做?”

艾琳说:“他们永远也不会掉进冰窟窿里。冰的种类很多,他们观察了冰面后,就能立即知道它能否承受住自己的重量。”

“他们是怎么知道的?”瑞尔问。

“互相学习。”艾琳说,“知识是一代代传下来的。”

瑞尔拉着妈妈的手臂,看着她的脸,艾琳微笑着,低头看着她,有时她俩会看对方看得入了迷。瑞尔穿着印着雪花的蓝色大衣,棕色的头发剪得很短。她希望自己看起来像弗洛里安,但是她的头发太细了,以至于当她取下冬天戴的厚帽子时,头发就像通了电的丝线一样,全都竖了起来。从现在开始,她决定把头发留长,这样就可以编辫子了。

“如果我掉下去了,你能救我吗?”瑞尔问。

艾琳说:“我能救任何人。我会趴在冰上抓住你的手,或者跳进水里把你拉上来。”

“你能教我关于冰的知识吗?”瑞尔问。

“如果你感到脚下的冰破裂了,马上撤退!原路返回。”艾琳说,“如果掉进去了,就举起两条胳膊,抓住冰面,然后把腿往上踢。”

她们手挽着手,一起慢慢地滑行。艾琳问瑞尔在学校里做什么。

“写故事。”瑞尔说。

“你写的故事中会有人掉进冰窟窿里吗?”

“我只写真实的故事。”瑞尔说,“我坚持按照真实情况来写。如果我想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我就把它写进‘不真实的想法’中。”

“比如说?”

“比如说在一场恐怖袭击中幸免于难,像一个真正的印第安人那样,和狗一起在那座岛上生活。”

她们停了下来,站在一起,凝视着湖中那个被野生植被覆盖的岛。

艾琳说:“不要忘了带上火柴,这样就可以生火了。”

“以前的印第安人是不是能够凭空生火。”

“那些生火的人被称作‘格特-阿尼新纳贝格’。不,他们用的是两根棍子或火石,或者打击棒;他们有各种各样的方法。但火柴最容易生火,如果你想防止火柴受潮,可以把火柴放在蜡里浸泡一下。”

“我们可以拿一些火柴浸在蜡里吗?”瑞尔问。艾琳说可以。瑞尔兴奋地喘着气,她的门牙是新换的,有点大,像兔牙。艾琳低头朝她微笑着,说:“我喜欢你的牙齿。”

瑞尔抬起头看着妈妈,将妈妈的脸庞放入了记忆之中:又长又密的头发,眼睛闪闪发光,她微笑着,露出白白的牙齿,戴着黑色的针织帽,两条长长的眉毛很夸张,从眼睛上方直入太阳穴。

瑞尔说:“夏天的时候我们去钓鱼吧,或者在冰面上钓鱼,把冰凿开。”瑞尔指着两个跪在冰上的钓鱼者说道。站在这么远的地方,在白雪的映衬下,这两个钓鱼者看起来就像是抱在一起祈祷。“看到他们了吗?”瑞尔问,“我可以把鱼煮熟,和狗一起吃。”

艾琳说:“我觉得你最好还是选择夏天去那里生活,夏天抓到鱼的概率更大,而且现在其他人也很容易走过冰面上岛。你会想要些私人空间的,想一个人待着。”

瑞尔点了点头,说:“我真希望我能带你去。”

“为什么我不能去?”

“你必须照顾斯通尼。”

瑞尔这样说的时候,艾琳的心揪了一下。艾琳的母亲与她不亲密,有时甚至很冷淡,但她不需要与别人分享同一个母亲。

斯通尼喊着要她们帮忙。他累了,坐在了椅子上,艾琳推着他在冰上滑来滑去。瑞尔滑到了一边,独自一人练习旋转。城市的灯光映在低空上,软绵绵的云朵闪耀出深橙色。艾琳小时候,整个冬天都在滑冰,那时的滑冰季节似乎更长。她把所有的冰刀都磨好了,等待着冰冻得很结实,或是风力不太强的好日子。滑冰的时候她总是在思考——来回平稳的滑行让她陷入了深思。斯通尼满意地坐在椅子上,瑞尔一直在练习旋转。艾琳想到了家,她想到了吉尔,想着这时他是不是正在看她的日记,想着他是否会相信她一直是忠诚的。

他身上有某种潮湿的香料的味道。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非常强壮,虽然肌肉不发达,但可以把她举起来。他比她高,动作缓慢而悠闲,他很温柔,艾琳没觉得他们做错了什么事,他们所做之事是不可避免的。做爱之后,他们会因为彼此带来的舒适而动摇。他们无法打破这一切,他会错过他的航班,但他想继续,想再次看到艾琳。但她立即明白,他们会回到自己艰难的生活中,并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好几个星期,艾琳每天早上醒来,意识到自己无法与杰曼见面时都想吐。这是有原因的。艾琳很肯定,这种真正的愉悦很危险,会毁掉她的孩子们。如果她继续搞外遇,她明白自己就永远也不会离开吉尔了。内疚会像胶水一样把他们粘在一起。

在这种情况下,人们一般都无法假装平安无事,但艾琳在这方面有着惊人的自制力。她将自己同杰曼在一起的那段时光封存起来,再也没有(或者几乎再也没有)越雷池一步。因为她做出了牺牲,再也没有同杰曼说过话,所以她不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不忠的。不,那只是你在一段时间内积极地寻求同另一个人做爱,并欺骗了你的配偶,不是吗?艾琳不能忍受失误,一次也不能,所以她直接选择了回避事实。总的来说,历史只关乎两件事——它必须同时包含事件和叙述,这样历史才有意义。如果她从不提及自己和杰曼的事,而他也从未提起,如果他们两个从未谈论此事,那就没有了叙述。这样一来,事件虽然发生了,但是没有意义,它不能算作不忠,根本什么都不算。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吉尔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朝她挥舞着一张纸,“你知道吗?”

弗洛里安正低头坐在餐桌旁,双手环抱脖颈,肩膀在发抖。

艾琳说:“斯通尼,上楼去!就现在!”瑞尔正在做课后西班牙语的练习。很好。

斯通尼像兔子一样一跃而起,跳着跑上了台阶。他知道该远离什么,该何时远离,该逃到哪里。他跑进自己的房间,用那些毛茸茸的动物玩具将自己盖住。两条狗站在弗洛里安身旁,竖着耳朵,努力揣摩着几个人说话的语气。

“不管是什么,”艾琳说,“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哦,是吗?这是一张通知单,艾琳,一张通知单。”

“好吧。”艾琳说着走向弗洛里安,“让我看看。”

“哦,好吧,你来看看吧!”

吉尔把纸条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向了弗洛里安的后脑勺,弗洛里安的额头砰的一声撞在了桌子上,声音很大。

艾琳站在他们两人之间,吉尔退了回去。

“把通知单给我,”她对吉尔说,“弗洛里安,你现在上楼去。”

两条狗站在桌子两侧,随时做好了冲出去的准备。弗洛里安从椅子上跳起来时,吉尔跺着脚走到了桌子一侧,紧握着拳头,一只狗笨手笨脚地挡住了他的路。吉尔抓起椅子向狗挥去,弗洛里安从他身边跑开,上了楼梯。

“坐下。”艾琳说。弗洛里安离开房间后,她就可以对付吉尔了。吉尔坐了下来。“让我看看通知单。不管那是什么,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吉尔坐在桌旁,瘫在了椅背上,嘴巴缓缓地张开,他伸出胳膊,摊开手,露出了手里那张被揉成一团的纸。艾琳把通知单抚平,看到上面写着弗洛里安有一份读书报告没交,在他交作业之前,成绩每过一天就会扣去一分。

“没那么严重。”她说。

“这不是读书报告的问题。”吉尔说道。

狗不见了。

“是因为他在这件事上说了谎。”

吉尔的语气很冷静,怒火突然从他的脸上消失了。

“弗洛里安昨天跟我说他已经交了读书报告。”吉尔说,“他当面欺骗我,撒了一个厚颜无耻的谎。他真的是我们想要培养的那种孩子吗?”

“弗洛里安是个好孩子,他很聪明——他只是为别的事分心了。他撒谎是因为怕你,吉尔。”

“你当时不在场。”吉尔的语气干脆而坚定,“弗洛里安没有看着你的眼睛,向你说了一堆谎话,艾琳。那本书就在房间里。我指着那本《蝇王》问他,你读完这本书了吗?你的读书报告写完了吗?是的,弗洛里安说,是的,爸爸,我写完了。”

“是《蝇王》的读书报告啊,那就难怪了!我觉得——”

“你觉得,你不是那个被骗的人。不要帮他找借口,别让事情就这么算了,别对他这么宽容,你太好糊弄了。你的成长环境不好,你努力从中摆脱了出来,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强大,艾琳。我们不能让弗洛里安认为说谎是对的,可以吗?”

“让我们先冷静一分钟。”艾琳说。她把手放在吉尔的肩膀上,他略微退缩了一下。她语气平稳地说道:“吉尔,我觉得弗洛里安已经在写那份读书报告了,我对此很确定。现在我们去厨房里坐会儿,喝杯酒吧,借此谈一谈,好吗?我一整天都没见你了。你今天做了什么?谁来了?”

“谁来了?哦,天哪,你肯定想不到。”

“我不知道。等等,是斯塔西吗?”

“是的,她喜欢那幅画。”

“真的。”

“她爱它。”

“跟我讲讲吧。”

艾琳拉着吉尔的手,把他从椅背上拉了起来,看着他的眼睛,冷静地说道:“告诉我她究竟说了什么,一个字都不许改。”

吉尔说话的时候脸上发光。

“斯塔西说她看到这幅画的时候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感觉就像触电,这是她的原话。她得接电话,得工作,但整整一天,她总是不自觉地溜到画廊后面的办公室里,去看那幅画,你知道这种感觉。”

“当然。”

他们走进厨房,吉尔倒了两杯酒,艾琳像喝水一样迅速干掉了一杯,吉尔又把杯子倒满。

“猜猜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吉尔笑了起来,“下午晚些的时候,斯塔西本来要和另一位画家喝酒,但她取消了约会,如假包换。为什么?因为她知道谁想买这幅画。我不知道那位画家是谁,我套不出她的话,但我觉得这是个好兆头。”

“是的。”

“一个非常好的兆头。”

他没有时间读我的日记,艾琳想。他一定是还没有读过,否则他一定会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不是吗?我的忠诚会平息他的怒火,会让他心情愉快,不是吗?

吉尔说:“我一直在工作,消息都不灵通了。”

“有什么新闻吗?”

“我会去调查一下的,我们坐下吧。稍等,我要去看一眼烤箱,我把炖锅菜放在烤箱里了。”

“哦,好。”艾琳说。她喝光了杯子里的酒,又倒了一杯,在另一只杯子里倒满了冰块。“我一会儿就回来,我要上楼去看看孩子们。”弗洛里安趴在床上,将枕头压在头上。艾琳把酒和那杯冰块放在床头柜上,坐在他旁边。他的床罩边上绣着几何图案,中间是一幅画着水牛和鹰的风景画。她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翻过身,拿开了枕头。弗洛里安的眼睛同他祖先的一样,额头上的瘀伤正在肿起。

艾琳想摸摸他的头发,但弗洛里安猛地躲开了。

“对不起。”她坐在那里,最后他还是允许她碰自己了。她说:“我知道这么做可能看起来很奇怪,但是我需要用手机照下你的脸,亲爱的,对不起,我必须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这很重要,我可以把照片给别人看。”

艾琳把手机举了起来,让弗洛里安撩起挡住脸的头发,给他拍了三张照片。他的脸上满是疲惫和悲伤。

“你能把这个给法官看吗?如果你能把照片交给法官,受伤也值了。”

“我会先把照片拿给心理咨询师看的。”艾琳说,“我会努力改变你爸爸的。”

“你已经努力过了。”弗洛里安说,“去他的吧。”

斯通尼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玩具狮子,还有一只熊、一只驼鹿和一只橙色的鸡。

弗洛里安看着斯通尼说:“是粲夸克啊,是动物园管理员来了,别担心,我没事,斯通尼。”

“你为什么要给他拍照?”斯通尼问。

“因为我要给你们每个人拍张照片。”艾琳说着,又举起了手机,拍下斯通尼的照片后斯通尼就离开了。一旦危险过去了,斯通尼就会放下手中的毛绒动物玩具,他有几篮子不同大小的积木可以搭建东西,他房间的地板上满是城市和农场,还有他用黏土做的人和动物,或是用石头和松果做的——它们的含义只有斯通尼知道。艾琳用旧T恤包起冰块,敷在弗洛里安的额头上。

“我觉得你最好还是把读书报告写完。”

弗洛里安面无表情,接着变得冷漠起来。他把冰块推开,双手握成拳头,压在太阳穴上。

“你会写完读书报告吗?”

弗洛里安点了点头,低声说道:“你走吧。”

两条狗跟着她上了楼梯,正安静地坐在敞开的门外。她起身的时候,一只狗也跟着站了起来。她朝弗洛里安的方向扭动了一下身体,一只狗便走进了弗洛里安的房间,把头抵在了他的床上。弗洛里安朝它伸出手时,狗尾巴上的毛发优雅地来回摆动着。另一只狗跟在艾琳后面下了楼。她能听到吉尔打电话的声音,还有笑声。她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将双手伸进热水中,想让它们停止颤抖。最后她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进起居室。她从吉尔的手中拿过手机,对着话筒说了起来。

她说:“吉尔可以待会儿再给你回电话吗?我们这儿有点急事。”

艾琳挂断了电话,把手机还给吉尔。

“你他妈的要干什么?”

吉尔的脸庞因充血而发黑。

艾琳把电视关了,然后关上门。

“你需要继续接受心理咨询。”

吉尔笑了起来,发出了奇怪的吼声,越笑越大声,同时摇着头,一旦他被人激怒,想要报复时,就会发出这种笑声。这是他“要你好看”的笑声。

“我已经去过了,艾琳,记得吗?”

“是的,你去了,但四个月后你就放弃了。”

“心理医生说我没事,记得吗?你才是那个该去看病的人,以前是,现在也是。”

“你伤害了弗洛里安。”

吉尔沉默了,他移开目光,用指关节抵住嘴巴。他回头看着艾琳,眼含泪水。

“你说得对。”他说,“天啊,亲爱的,我要上楼向他道歉,我真的被气晕了,我不是故意的,你知道的,我愿意为弗洛里安做任何事情。”

吉尔站了起来。

“不行。”艾琳说,她挡在门前,“不行,你可以晚点儿再去。”

“什么,你是说我不能向自己的儿子道歉?”吉尔放低了声调,但声音仍在房间里回荡。

“听我说,吉尔,如果你不去接受心理咨询,我就离开你。”

吉尔张开的嘴巴又闭上了,他突然坐了下来,脸色惨白,接着双颊又露出玫瑰般的红润,变成了深红色,好像被人打了一巴掌。

“不,你说你不会离开我的,你答应了要留在我身边,你承诺过。”

“那么你就必须去看心理医生。”

“好的。”吉尔抓起一张纸,一边用手指旋转它,一边盯着艾琳。“看来我没有什么选择余地了。”他最后说道,恶狠狠地看着她,这眼神预示着事情不可能如艾琳所愿。“要去我们就一起去。”

“你有选择的余地。”

吉尔摇了摇头。

“你可以让我走,带着孩子走。”

“不。”吉尔说,他开始不停地摇头,“不,我很抱歉。”

他用同情的目光盯着她。

“不,你不能这么做。”他说,“你要是这么做了,别人会怎么想呢,我不喜欢让他们那么想。对不起,如果你要离开我,孩子们得留下,跟我在一起。我们已经谈过这个问题了,你和我已经说过了。我们知道各自的底线,艾琳。我要孩子,你知道我能争取到抚养权。你的问题我都记下来了,艾琳。你觉得法官会将孩子们判给一个抑郁、机能失调、酗酒且没有经济能力的女人吗?你找不到工作,拿不到学位,连写论文时遇到的困难都解决不了。你写了多少页?六页?我会拿到单方监护权,他们会站在我这边,艾琳。”他强调着,平缓的语气中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友好,“你知道我有多爱他们。”

艾琳走出房间的时候,看见瑞尔呆立在楼梯后面。他们说话的时候,瑞尔已经溜进前门,脱下了靴子。吉尔出去拿葡萄酒时,正好从她身边经过。艾琳瞪大了眼睛,迅速转身关上门,牵着瑞尔的手,带她上了楼。新闻播报员低沉的声音在她们身后响起。

“你藏在那儿多久了?听到了什么?”

瑞尔用手捂住了嘴。

在瑞尔的计划中,最激进的行为是攻击爸爸的身体。下一次爸爸痛打别人的时候,瑞尔也会痛打回去。她会像野猫一样地咬、踢、抓;像一只美洲狮,或一种无所畏惧的东西。她将成为她想要成为的——一个印第安人、一个真正的印第安人。坚忍不拔,带有杀手的本能。她会让自己吸收所有的打击,谴责所有的后果。最重要的是,他必须尊重她的疯狂。

第二天吉尔跪在艾琳面前说:“你是对的,完全正确。我有问题,我一定会改的。我会去看心理医生的,做什么事都行。我会花更多的时间陪弗洛里安,还有其他几个孩子。我真的非常非常非常抱歉。但有一个不完美的、心血来潮的爸爸不是更好吗?一个能把情绪宣泄出来的爸爸总好过一个搞砸了事情却不肯吐露心声的爸爸。至少孩子还有个爸爸。艾琳,你我都知道,没有爸爸是最糟糕的。艾琳,有个像我这样偶尔很浑蛋的爸爸总好过没有爸爸在身边。不要放弃我,亲爱的。我可以变成你想要的样子,亲爱的。我可以成为配得上孩子们的爸爸。我让你们都失望了,用不同的方式让你们每个人都失望了,我会补偿你们的,补偿你们每个人,让你们相信我有多爱你们。因为我真的爱你,艾琳,也爱我们的孩子。我身上的每根骨头、心里的每颗原子都爱你。”他说,“你看这个。”他打开了乐器行的商品目录,“我们每个人都应该有一样乐器。也许应该为你买下这把原声吉他,看,它是肉桂色的,再给弗洛里安买把电吉他,钢琴会让人惊喜,他可以上钢琴课,或者买支银色的长笛怎么样?你能想象斯通尼吹奏长笛的样子吗?他看起来会像那个吹魔笛的小男孩,希腊的半神,森林动物。至于瑞尔就有点难办了,但我觉得瑞尔可以演奏某种木管乐器,或者手风琴,这和她的幽默感相符。”他翻阅着商品目录,指着一台珠光色的手风琴,黑色琴键非常可爱。

瑞尔通过她近期的努力观察到很多事情。例如,她发现两条狗总是表现得好像主人要出门旅行一样。它们非常讨厌看到行李箱。但现在没人出门,它们却表现得好像看到了行李箱一样。这些日子里,两条狗精神紧张、十分警惕,空气中弥漫着什么让它们不安的东西。瑞尔最近的感官练习让她也感受到了这种东西,这是某种具体的她不想命名的事物,虽然通常她可以给任何事物命名。

她有本笔记本上写满了过去的回忆,另一本则记录着未来可能会发生的事。她可以说出任何一场发生过的灾难,因为她已经列出了清单,还记录了印第安人是如何从这些灾难中生存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做好认真对待未来的准备。瑞尔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她越来越确定家人们面对这些灾难的方式。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她确信灾难来临时,她将成为那个被遗弃的人。

如果出现了突然的恐慌,例如有炸弹朝明尼阿波利斯市发射,有颗小行星朝着沃克中心袭来,爆发了绝对致命的流行性病毒,一架飞机撞击了入侵检测系统大厦,吸血鬼四处出没,印第安杀手或是卷土重来的纳粹接管了美国政府,世界陷入核冬天[40],如果以上任何一件事情发生了,家人们都不得不出逃,而她将会被抛在后面。

她会被留下,因为她总是安安静静的,现在甚至更安静了!她融进了周围的环境里,变成了物品的形状,她会确保一家人一起吃饭或一起看电视时她不是话题的中心,不显眼。当然,她记录下了每一件事情,用自己的双眼清清楚楚地观察。虽然安静,但她不是老鼠,就算是,也是只勇敢的老鼠。她从来不蹑手蹑脚地走路,也不藏起来。她走路抬头挺胸,称之为“带着印第安人的艺术安静地行走”。她熟悉家中典雅的老房子里的每一处吱吱声,她可以无声地快速跑到任何地方。她拿了一罐WD-40[41],将它涂在了孩子们房门的铰链上,这样一来,就只有爸爸的工作室和父母浴室、卧室的门在开关时会发出声音了。但她爸爸生气时,她就无法利用这种声音及时藏起来了。她得努力让自己呼吸,让自己思考。有时她选择像两条狗一样直面他的愤怒。

她已经原谅了自己,根据她的记事本,她知道自己在一半的时间里都表现得很勇敢,而在另一半的时间表现得很懦弱。她正在研究她的突袭能力,阅读她从妈妈的办公室里偷偷拿出来的那本书。她还在读凯特林的信件,着重阅读曼丹斗士的血腥训练,读了一遍又一遍。她还没有勇气刺穿自己的皮肤,但她正在强化自己面对打击的能力。晚上她用尺子打自己,用手扇自己的脸。她用不舒服的姿势站着,沉在浴缸里,在水下屏住呼吸,拉扯自己的头发,把腿扭伤。她要让自己做好准备。

然而她会被抛下,她确信。

斯通尼会害怕,所以妈妈会先带他走。弗洛里安会飞快地跑到车上,爸爸会大喊着让他不要懒散。他们的注意力都放在哥哥和弟弟身上。如果她还没有上车,他们就已经离开了,那会是一件悲惨的事——对他们来说是悲惨的。有几个原因,首先,由于她不能像曼丹人那样训练马匹,所以她收服了两条狗的心,因此狗儿们当然会和她待在一起。而且,她是家庭中唯一一个正在练习生存技能的人。没有她,他们活不下去的。

瑞尔准备了一只很大的应急装备包,里面装满了东西,塞在床底下。那是一只粉色的芭比健身包,很旧,侧面有个放水壶的网兜。瑞尔把瓶子装满了水,插在网兜里,把火柴浸上蜡,装在了一只巴吉袋[42]里。她还带上了手电筒、备用电池、在派对上捡到的点烟器、两支油性记号笔和一沓纸。书里说逃生的人应该带上干肉饼,她觉得最佳的替代品是燕麦棒。她贮藏了六到十二根燕麦棒(有时她晚上会吃一根,一连几天都忘了在应急包里补上空缺)。她还带了压缩狗粮、强力胶布、万能胶和一些钱。印第安人不需要万能胶和钱,但她觉得自己不一样,她是个现代的印第安人,新旧混合。她还从妈妈的旧露营用具中拿了一瓶净水药片和一张太空毯。她的计划是在被抛下之后(如果是夏天的话)从后厅壁橱里拿出小型冲浪板,把背包系在上面,然后和两条狗一起游到湖中央,在其中一个岛上搭起帐篷。她和狗儿们会待在里面,就像她跟妈妈说过的那样,靠鱼和燕麦棒生活,直到渡过危机。

所以没错,她才是那个掌握了生存技能的人。她从书中学到了该如何往钓钩上放诱饵,之前也抓到过鱼。她甚至知道该如何在下雨天生火,如何用画刷搭建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她已经养成了看《现代鲁滨孙》的习惯——节目中的人是跟过去的印第安人最像的人。她会吃虫子和死去不久的松鼠,或者其他任何东西。她观察过湖边的鹅,非常确信她能抓到一只。她甚至知道哪些苦涩的植物可以吃。与此同时,家人们却忘记了祖先留下的遗产。是的,他们会后悔没有带着她一起离开。而当他们试图离开城市,却被困在巨大拥堵的“魔方”中惊恐万分时,她也会为此感到遗憾。

突然,他们中有人提起了她的名字,她的妈妈开始尖叫,想要跳下车,回去找她。她的爸爸说,不行,这样你也会丧命的,我们最好活着,保护还在身边的孩子们。斯通尼开始哭泣,但弗洛里安盯着窗外微笑,知道瑞尔一个人其实过得更好,记得她还有狗陪在身边,什么也没说。这是一段漫长的旅途,也许永无终点。他们会变得野蛮残暴,但弗洛里安除外,他的头脑会让他保持理性。几年之后,弗洛里安会带着一个有关背叛、意外、人吃人的恶心故事蹒跚归来,为妈妈吃了爸爸并偷偷把爸爸的一部分尸体喂给了孩子们而内疚。那时妈妈可能太愧疚了,以致不敢现身。弗洛里安、瑞尔和两条狗会守着房子,击退入侵者,直到妈妈克服了羞耻感,回到家中。

她会带斯通尼一起回来吗?这是一个需要好好思考一下的问题。如果那时斯通尼不再说话了,可能是因为他认出了他正在吃的手指戴着爸爸的结婚戒指。但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妈妈会用偷来的蔬菜把人肉伪装成炖肉。虽然妈妈从未亲口承认,但她总是偷偷地站在他们这边。

吉尔走进艾琳的办公室时想,要不是她事事都对我守口如瓶,我也不会走到这一步。那种病态的冲动导致他现在得去看心理医生。他同意了——在胁迫之下!但他对此并不畏惧,事实上,这反倒给了他希望。心理医生当然会站在他这边,帮他保住这个家,慢慢地说服艾琳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会真的做出改变的。情夫不会取代他的地位。

他已经很久没有发过脾气了,但他道歉后,弗洛里安不仅原谅了他,还告诉他艾琳拍了一张他前额瘀伤的照片。吉尔抱住弗洛里安,一遍又一遍地夸奖他是个多么棒的儿子,现在他们的关系又变得亲密了。至于艾琳,嗯,现在她每天都早早起床为孩子们精心准备早餐——抹了奶油的法式吐司、炒鸡蛋、水果奶昔,再说她还在考虑该要哪种乐器呢。他可以再找时间同她讨论照片的事,或者直接把照片从她的手机中删掉。

他翻开她的日记,重新补上他们生活中的细微琐事,并享受于此,但是他整整读了三遍“我对吉尔很忠诚,原因显而易见”才终于读懂这句话的含义——她没有背叛我,她是我的。

地面仿佛停止了晃动。

他呆坐在椅子上,过了一会儿,才发现眼泪在往下流,沾湿了衣领。他笑了,用掌跟擦了擦脸颊。泪水仍然夺眶而出,他又笑了几声,摇了摇头。他之前把自己封闭了起来,变得多疑,窥探她的生活。他仔细检查了每一张信用卡的账单和电话账单,而她对此毫不知情。甚至有时当孩子们还在车里,他也会把车开到湖边,以确定她真的是在散步。

妈妈在那儿!其中一个孩子会指着妈妈喊道。

我们就在这儿掉头吧,他会这么说,给她一些私人空间!

他曾让朋友们小心翼翼地质问她,暗示他们自己也曾不忠。而一直以来,她都是忠诚的,原因显而易见。他靠向椅背,将手指放在嘴唇上。

原因显而易见。那是什么呢?

那天晚上他和艾琳一起去散步,他试图牵起她的手,却被她挣脱了。她牵着两条狗,将拴狗的皮带绕在手腕上。她的鞋底很滑。狗向前猛冲,拉着她穿过冰冷的居民区街道。它们越跑越快,像狼一样大步往前奔。艾琳身穿修长的黑色外套,手臂举起,犹如舞者,在街灯的明暗中怪异地滑行着。吉尔屏住呼吸,看着她在夜色中奇怪地穿梭。他觉得她会消失,会有事情发生。她会越滑越快,被拖入黑暗之中,直到他再也见不到她。

接着一只狗兴奋起来,越过了另一只狗,狗链缠在了一起,狗和人都倒在了雪地上。吉尔跑过去扶她起来,惊恐万分。眼前的景象就像是舞台上的一场魔术表演,或是一场梦。她对自己的体力很自信,做得出这种疯狂的事。她滑得那么快,他希望她永远也别再这么做了。

“应该去趟华盛顿。”艾琳笑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她让狗站在自己身前,两个人再次迈开了脚步,这回吉尔走在她身边。华盛顿。尽管她在日记里写了那些话,吉尔心中还是很怀疑杰曼的事,杰曼因为工作经常会去华盛顿。艾琳讨厌旅行。他握着她的手,她把手抽了出来。

她解释说:“我要去看凯特林的画。”

嫉妒像划过的火柴一样在吉尔心中燃起。“我不明白你怎么总在看他的画,那些画千篇一律。你干吗非要去那儿?”他质问艾琳,试图以此扑灭内心的小火焰。

她说:“我觉得他不是一个伟大的画家,不像你。”

她恶狠狠地说着,她还在惩罚他。

“你觉得我是伟大的画家?”他问道,声音中透着凄凉,“凯特林恰好赶上了正确的时机,艾琳。他在正确的时机画了那些画,要是换个时候,那些画就没人看了。这种事情可能会发生在任何艺术家身上,无论他的绘画技巧如何,抓住了时机,作品就会变得很重要。也许我只是在胡说八道,艾琳,也许我的话毫无意义。但你怎么知道你是真的擅长自己所做的事情,还是恰好碰对了时机?”吉尔的声音颤抖着,带着自怜。过了一会儿,他回答了自己的问题,语气充满犹豫。“我没有赶对时机,我不认为我赶对了时机,实际上时代潮流对我是不利的,印第安人的艺术再次落伍了。”

“这句话不能更自恋了。”艾琳说。

“你应该画白人。”她抓住他的手,摇晃着,好像他俩是两个牵着手的女孩,加快了步伐,“看看人口统计数据!他们才是正在消失的人,你应该记录他们走向终点的旅程。”

吉尔决定宽恕艾琳的这番话,而不是将之视作侮辱。他们在街灯的光影中穿梭而过时,她一直握着他的手,之后也没有放开,这让他心情振奋。他的不安,甚至受伤的感觉都消失了,他觉得愉快,充满了信心。他突然觉得一切都是有希望的,不是吗?她没有因为杰曼是黑皮肤、有部落的入籍登记而对他倾心,没有因为他的智慧和善良而选择他。空中悬浮着冰冷的雾,吉尔看着雾气缓缓飘动、扭曲着他们身边的灯光,灯光在大雪覆盖的整洁的街道上、黑色的窗户上、光滑的铁栅栏和树梢的断枝上来回反射,吉尔看得出了神。

艾琳说:“我明天要去见弗洛里安的老师,教他英文课的老师。”“那个白痴!”吉尔快活地说,“有些老师,就算把好文章砸在他们面前都看不出来,他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反正弗洛里安是最好的学生,而那家伙是个只会嫉妒的蠢货!”

艾琳在教室里的一张课桌前坐下,摘下围巾。

“家里一切都好吗?”格雷厄姆先生问道。学生们对这位英文老师直呼其名,叫他格雷厄姆·克莱克,或者就叫他克莱克——弗洛里安就是如此,这给艾琳留下了一个印象:克莱克是个年轻人,但很枯燥、脆弱。

“还好吧,”艾琳说,“我觉得还好。为什么问这个?我的意思是,我来这里的目的是讨论弗洛里安的论文。为什么问我这个?”

“弗洛里安看上去相当,怎么说呢……独来独往?孤僻?”

“孤僻?弗洛里安下课后走得早,那是因为他要去大学上数学课。所以我想,”艾琳说,“对他来说,交朋友有点儿难。”

“那我就坦白说了吧,我可以实话实说吗?”

艾琳抢先说道:“《蝇王》是一本非常冷酷阴暗的书,弗洛里安的世界观本来就很抑郁了,所以我才想问问您,弗洛里安可不可以读一本其他的书,完成这份读书报告?什么书都行,只要不是《独自和解》或《麦田里的守望者》,或者任何一本结局是……您懂的……实话跟您说,最近家里的事情不太顺。”

“那我就坦白告诉您吧,幸亏您来到这里,前些天,弗洛里安来上课时,他的额头上有瘀伤,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提到了他父亲。身为一名教育工作者,我有义务向上级汇报这件事。我想了想弗洛里安的生存环境,我们认为他的世界观非常敏感、独特,需要进一步培育。”

“我们?”

“我,还有弗洛里安的其他老师。弗洛里安也许在未来的某天能取得非凡的成就,所以现在这个阶段,他应该去一些顶尖的大学里看看,去听听课,比如去麻省理工学院听听课,我们之前谈过这个,我记得我们谈过,这应该不会让你感到惊讶。身为他的母亲,你应该一直支持他,做他的后盾。他需要安稳的生活健康成长,而给他这样的生活毫无疑问是你该做的事。”

“是的。”艾琳说。

一阵尴尬的沉默。瘦瘦的克莱克紧张地坐在课桌后面,来回摇晃椅子。

“我猜家里有两位天才并不好过。”

“弗洛里安是天才。”艾琳说,“我丈夫是位很优秀的画家。”

克莱克低头看着他的报告。“既然我们谈过了,”他说,“那我就不需要将这件事报告上级了,不需要把事情搞大,我只要知道从现在开始你会保护你的儿子就可以了。”

艾琳说:“我会这么做的。”她把围巾放在他俩之间的课桌上,“但是如果涉及——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性,但请你保密——如果我必须离开吉尔,需要争取孩子的监护权时,你是否愿意出庭做证,说你看到了弗洛里安头上的瘀伤?”

“我会的,我会的,但如果我这样做,到时候人们就会问我,为什么你看到了瘀伤却不及时汇报?所以你看,你必须采取行动,我只能帮你这么多。”

“明白了,嗯,你的建议一直——也许不是很有用,但是在弗洛里安的事情上,你是为他着想的。”

“是的,这你放心。”

“那你能为他布置一些轻松点的书吗?”

克莱克说:“年轻人不喜欢轻松的故事,他们喜欢悲剧性的、残酷的故事,你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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