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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路易丝·厄德里克 当前章节:1493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42

“我想你是对的,他们需要得到确认。”艾琳说,她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他们想与外界的悲剧和残酷保持距离,安全地观察这个世界,不是吗?他们想知道这些事情——战争,杀戮,变成孤儿,被抛弃——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们不会被孤身一人抛下,只能自己照顾自己,他们不会受伤,不是吗?”

“每个人都会受伤。”克莱克说。

“不该这样。”艾琳说。

“我会为他做任何力所能及的事,但我没法代替你来采取行动。”克莱克伸手拿起艾琳的围巾递给她,她从他的指尖中将围巾抽了出来。

太阳出来了,每次吉尔发完脾气,太阳都会出来。几天以来,一切都很顺利。弗洛里安的读书报告得了C,艾琳找克莱克谈了谈,弗洛里安修改了报告,成功地将成绩变成了A-。艾琳带孩子们去看冬天的帕瓦仪式,他们同路易丝和波比坐在一起。波比是个非常漂亮的莫霍克族女人,一头金发,冷酷、性感,两片薄薄的嘴唇很好看,像雕刻出来的一样。鼓声太大,他们听不清彼此说的话,只能互相大喊,或是趁着两首歌曲的间隙说话。波比孩子的舞衣都是她亲手缝制的,她告诉艾琳。

“真的?”

尽管波比的薄唇看上去很冷酷,但她其实是个很随和的人,看上去非常真诚。

艾琳惊讶地盯着波比,说:“做衣服要花很多工夫,太费事了。”

路易丝说:“她不是在开玩笑,她真的会做舞衣。”

波比最小的儿子在仪式中表演,他的舞衣是草编的,黑红相间,拖着窄窄的白色丝带,随着他的舞步来回飘动,衬衫上绣着复杂的图案、缀着珠子。他摆动着头上的羽毛,自信地移动脚步,这个小小的男人,就像波浪中一株荡漾的水草。

弗洛里安说:“该死,他跳得真好!”

“记住,”播音员在鼓声停下的时候喊道,“这是你们的土地,是印第安人的土地!”

瑞尔兴奋地握着艾琳的手,抱住她。“妈妈,你听到了吗?这是印第安人的土地!”

“基德韦(Gidebwe)。”艾琳说。

瑞尔说:“你必须教我说印第安语。”

“当然。”

“别用英语说当然,用印第安语说当然。”

“该该提掴(Gegetigo)!”艾琳笑着说。她学过奥吉布瓦语,现在几乎都忘光了。

瑞尔兴高采烈,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舞者们旋转跳跃时,她看得全神贯注。

“就是你!”波比向瑞尔飞了个吻,“我会先做你的舞衣,你喜欢什么风格的?”

瑞尔看着舞者们从她身边忽闪而过,旋转着披肩,骨质的护胸和铃铛碰撞着发出丁零零的声响。舞者们在四个最响亮的节拍中举起了手中的扇子,瑞尔呼了口气说:“这种风格。”之后孩子们在艾琳的车里玩疯了,开心不已,吵吵嚷嚷,车厢里满是鼓声和吃棉花糖的声音,就像其他孩子一样。

车子开到了家门不远处,瑞尔说:“我们再开一段吧。”

于是他们在寒冬中开车围着湖转了一圈又一圈。雪花已经冻结,飘在空中闪闪发光。当他们终于来到家门口时,天空已经是深蓝色的了。吉尔说他的画快要画完了,他不能离开工作室。其实他是在打电话,为派对做最后的安排。现在他知道了艾琳是属于他的,她是忠诚的,就更想给她一个完美的、难忘的夜晚。不过,他并没有给路易丝打电话,取消让她在派对当天陪着艾琳的请求。他仍然想知道——这有什么错呢?他想知道她不跟他一起的时候会做什么。

“杰曼吗?我是吉尔。”

“吉尔。”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有一阵子没联系了。这么说吧,我只是想邀请你参加艾琳的生日派对,在11月30日。你知道,虽然可能性极小,但也许下周你和丽莎正好在镇上,不如趁这个机会来我家玩玩吧?我要给艾琳一个惊喜。”

“我们不在镇上。”

“哦,真的吗?我以为你经常来这里。”

“没有。”

“不过,就算你们不太可能来,我也随时欢迎。”

“我们不会去那儿的。”

“你在波特兰住得还习惯吧?”

一阵尴尬的沉默,吉尔翻了个白眼。

“不打扰你了,只是问问。”

吉尔挂了电话,接着又抓起听筒,砸在了座机上。

“你算什么朋友,”他吼道,“你没成,是不是,你没勾搭成!

滚回你的基金会去吧,浑蛋!”

弗洛里安摇摇晃晃地走进厨房,打开橱柜和冰箱,给自己倒了一杯牛奶。

“今天过得如何?”吉尔问道,他把头发往后拢,在脖子后面扎起了马尾,“还顺利吗?”

“总的来说吗?”

弗洛里安喝完了牛奶,又倒了一杯。

“不要现在就把牛奶都喝光了,弗洛里安,给我们其他人留一些。”

“妈妈买了两加仑[43]牛奶。”

吉尔看着弗洛里安,他先是很恼火,接着就震惊于儿子的英俊。弗洛里安没有戴眼镜,又短又直的完美睫毛衬托着一双细长的棕色眼睛,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深邃明亮,他的头发中间耸起,向前散去,如同插上一簇簇羽翎。弗洛里安喝牛奶时将臀部靠在厨房的案台上,这个姿势无意中显示了一种性感的前兆,他长大后会非常英俊。弗洛里安离开厨房时,吉尔朝他喊了一句“我爱你”。

他听到弗洛里安的脚步停了下来。

那一刻,弗洛里安正经过餐厅里碗柜上挂着的波纹古董镜,他更小的时候从不看这面镜子,因为它把人变得灰暗、扭曲,就像在水下移动。爸爸跟在他后面,停在了弗洛里安身后的门边。他们的视线在镜中相遇了,在弗洛里安看来,那一刻他们俩仿佛都在水下,他痛苦地喘着气,感到一种揪心的痛。

“我也爱你,爸爸。”他说道。

吉尔走过儿子身边的时候碰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想画下弗洛里安一只手搭在木头桌台上,靠着案台站着喝牛奶的情景,他穿黑色的T恤、牛仔裤,光着脚。一个男孩在喝牛奶。这一个动作,便显示儿子既脱离母体,又与之水乳交融的关系。吉尔想到了艾琳和他正在画的那幅艾琳的肖像。他来到楼上,想着能不能在艾琳的生日前把画完成,然后送给她。《艾美丽佳》系列的肖像画她一幅也没有,这些画总是一完成就立刻卖出去了。他画着那幅肖像画,画中的艾琳像个死人,同时继续画着他一年前开始画的那幅老画。

在那幅画里,艾琳转过身,她弓着腰,身下有个东西,像是要把它藏起来。她在看着画框外的某个人,双手放在两腿之间。他觉得她像只狗,守着她的“小骨头”,她的性,仿佛他想把这些偷去一样!跟弗洛里安相处的那短暂而愉快的一刻被遗忘了,脑中只有杰曼说话的声音和挂断电话的声响。但是,吉尔提醒自己——他的想法突然清晰了起来——她是忠诚的。他笑着打开了通向小阳台的法式双扇玻璃门,走进冰冷的风中。紧接着当冰冷的空气如刀子般穿过他的衬衫时,他感到一阵狂喜在身体里躁动。

艾琳穿过酒店的大厅,玫瑰色的石头地面上有桃子和锈迹的纹路,门廊和门框上整齐地镶着苦木。大堂里还插着弯曲的柳条,以及长着淡绿色花舌的青铜色花朵。在等电梯的时候,艾琳对着面前闪闪发光的金属门,看到了自己的窘迫和需求。就是在这家酒店,她曾跟杰曼欢度了几个小时的时光。他们几乎不说话,床单沉重,她能感觉到他们的身体模模糊糊地在墙上一个弧形的金色镜子中滚动。艾琳走进电梯,按下按钮,闭上了眼睛。她来到了酒店的三层,走进了她跟路易丝约好见面的餐厅。跟她记忆中的一样,餐巾被浆洗过,折成扇子的形状。他们吃午餐的时候,杰曼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餐巾,她看着他用手将僵硬的餐布弄顺滑,这些动作是他不知不觉做出来的,他的双手自有一种敏捷,手指沿着桌布滑过,将玻璃杯拿在了手中。从那以后,每当艾琳在等待杰曼时,总会想到那一个小时中他双手的动作。

艾琳来到桌前,路易丝起身抱住了她,把她身上搞得乱糟糟的,嘴里还在开心地咀嚼着。她正在吃艾琳盘里的面包。

“不好意思,但你迟到了。”

艾琳把手机放在桌子上,要是孩子们的学校打来电话,她就不会听不到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头脑很清醒。

我要告诉她,她想。我要告诉她我准备离开吉尔。如果我只把这件事告诉一个人——我可以只告诉一个人——她就是那个人。

“路易丝——”她说。

“等一下!我能再吃点儿你的面包吗?求你了。”

路易丝动作夸张地拿走了更多的面包。现在艾琳在这里,她觉得不自在,尴尬。吉尔打电话请她帮忙为艾琳筹办派对时,她并没有感到烦躁,她觉得被邀请参加这场活动是她的荣幸,她很感动。但当吉尔请求她在午餐后质问和跟踪艾琳时,她惊呆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但她很快就意识到,如果她不帮吉尔执行这一部分的计划,那么就会有其他人跟踪艾琳一整天。谁知道吉尔为什么想要这么做。所以她答应了。

“你很安静。”艾琳说,“你还好吧?”

“只是饿了。”

她应不应该破坏这个惊喜,告诉艾琳当她回家时,吉尔和朋友们会拿着香槟、蛋糕和礼物迎接她?为她准备了包装精美的礼物,就像自己汽车后备厢里的那件一样?

“嗯,你儿子怎么样了?我们一直没聊过他。”艾琳点了杯热茶。

“他还不错,这周由他爸爸陪他。你知道雷·德沙丁吗?在大学里教工程学的。他结婚了,有两个小孩。我儿子喜欢去他那儿,在那儿他能有自己的房间。你知道他妻子吧?她是纳瓦霍人,或者说是个迪捏[44],文静、娇小、美丽。”

“我记得雷的辫子,一直垂到腰间。”

“他的辫子现在很细,以前挺粗的。现在辫子‘瘦’了,肥肉都去他的肚子里了,但他是个好人,比表面看上去更有想法、更成熟。”

路易丝问艾琳的论文写的是什么,艾琳于是讲起了凯特林,讲他是怎样伤了一头水牛,然后趁着牛慢慢死去的工夫把它画了下来。他在一封信中描述了这一过程。每次水牛试图躺下咽气时,他就用尖头棒打水牛,惹它发怒,最后水牛断了一条腿,无法朝他猛冲过来。

“画这么一幅作品很残忍,”她说,“但他喜欢印第安人。我们伤害了他,弄坏了他的身体,伤了他的心,偷走了他一生中最大的安慰。一切皆因他无法抗拒我们的世界的诱惑。”

艾琳知道她一打开话匣子就停不下来,她害怕自己会说出想要离开吉尔的事。

艾琳把手放在了桌子上,路易丝按住了艾琳的手。

“嘿,”路易丝说,“我得问你一些事。”

“等等,”艾琳说,“我有事要告诉你。”

“是个惊喜吗?”

“在某种程度上,是的。”艾琳说。

路易丝仍然按着艾琳的手,仿佛她忘了把手收回去。艾琳翻过手,她们掌心相对。路易丝的手温暖而干燥,艾琳的手敏感而结实。

艾琳抓住她的手说:“我很高兴你就要成为我的姐姐了,我的姐姐,对不对?”艾琳的心跳到了嗓子眼,“要是我跟你说了,你不会告诉吉尔吧?”

路易丝把手抽回来放在大腿上,她很确定,艾琳让她保守的,是关于一场外遇的秘密。除此之外,吉尔还有什么理由让她跟踪艾琳呢?她无法对吉尔撒谎,她不会撒谎。

“也许你不该告诉我。”路易丝说。

她们盯着对方。艾琳的脸开始发烫,几乎无法呼吸。

她们还没有熟到能读懂彼此的潜台词。她们开始吃东西,小心翼翼地咬着食物,谈论她们的孩子——一个安全而中性的话题。

吉尔让大家把车停在街上,远离房子旁边的车道,艾琳接完孩子后开进那条车道。他把狗带到了狗窝,以免它们打扰客人。他把自己买的礼物放在了卧室——白玫瑰、白色的睡衣、白色的日式浴衣、一种叫作白色夜曲的香水。

路易丝把车停在了离房子很远的地方,双手捧着礼物走过了铺沙的人行道。她小心翼翼地抱着礼物,不情愿地迈着步。这份礼物很脆弱,但不易碎,是一条灰色的纱巾。进屋后,她把礼物交给了吉尔,吉尔问她是在哪里见的艾琳。听到这个问题,路易丝突然感到又愧疚又愤怒。

“如你所知,我邀请她吃了午餐。”她说。

“她去了其他哪些地方?”

“你到底怎么了?”路易丝把脸凑上前去,人群从他们身边碾过,“你究竟是怎么了?”

“哦,”吉尔用一种充满魅力的声音说道,“我看起来像是一个在吃醋的老公吗?我猜是的,但你能怪我吗?她来了,看!”

路易丝转身想要从房子后门直接离开,不做停留,但吉尔和其他人迎面走来,簇拥着她穿过客厅,进入一间宽敞的餐厅,餐厅里面摆满了食物,还点亮了数十支白色的蜡烛。

在车道上,汽车的门砰的一声被打开了,不一会儿,孩子们从敞开的大门走了进来,边走边聊着天。艾琳也走进了房间。

“生日快乐!”路易丝与其他人一起大喊着。

艾琳盯着路易丝,脑中想的都是她和吉尔暗中串通一气的事实。吉尔就站在路易丝身旁,向她表示感谢。难道这场惊喜看起来就像一场背叛吗?艾琳睁大了双眼,思考着,因为失望而觉得恶心。竟然是他们两个。也许现在她再也无法脱身了。

“生日快乐,亲爱的!”吉尔喊道。

接下来的一切都成了噪声,吉尔把孩子抱在怀里,路易丝消失了。眼前的派对旋转起来。艾琳端着一杯香槟,站在金色阴影中,心想自己最好迷迷糊糊地度过今晚,便把酒杯送到了嘴边。

那天晚上他们如格斗般粗暴地做爱,仿佛秘密从他们的皮肤之下挣脱了出来。她长长的手指甲参差不齐,他捂住她的嘴,按住了她的头。他们吹灭了所有的蜡烛,关上了所有的灯,连门廊上的灯也关了。屋中的一切都是死一般的黑色,十分空洞,就像派对过后凌乱的房间中弥漫的那种空虚感。孩子们被他俩的朋友们接走了,不在家过夜,狗也不在屋里,让人觉得怪异。两人就在完完全全的黑暗中不停地做爱,做爱,无法到达高潮也不停下来。他让她说了他所有想听的话,她把白色日式浴袍的腰带递给他,他将腰带系在她的脖子上。

她醒来的时候,赤身裸体,浑身疼痛,还被绑在床上。

第二天早上孩子们回来后,屋里还保留着那种奇怪的寂静。孩子们回到自己的房间,整天都安静地在房间里玩耍,或者做作业,仿佛他们感觉到了父母的精疲力竭。艾琳和他们一起吃了午饭、晚饭,吃饭的时候,他们的表情遥远且警惕,他们慢慢地走向艾琳说晚安的时候,带着热气的沙哑耳语声中流露出了恐惧。她搂着他们说会没事的。“什么?什么会没事?”他们紧紧地抓着她的手臂,不肯放开,直到吉尔让他们回房间。

艾琳杜撰的“水貂”的故事其实是另外一个故事的一部分,那是一个更长、更复杂的故事。1832年,凯特林画了一位颇具人格魅力的达科他酋长“小熊”,这为他的对手——臭名昭著的新加(又名“狗儿”),提供了一个狠狠羞辱他的借口。画像中,“小熊”侧着身子。新加说“小熊”没被画出来的那一半很坏、没有价值、可耻,他只能算是半个人。两个人的怒火演变成了致命的厮杀,“小熊”没有被凯特林画进去的那一半脸被子弹击中了,伤势严重。“小熊”去世后,“狗儿”被忠于“小熊”的斗士逮住并宰杀了。

这个故事的奇特之处在于那幅丢失了的画像,这幅画预示了男人死亡,也确实让他为之送了命。而对凯特林来说,画出这样一幅肖像只是一种本能的、美学上的选择,出于艺术家的某种幻想,或是画了太多正面肖像画,对此厌倦了。

凯特林的画引起了猜疑,造成了死亡。凯特林所拜访的那些部落很有艺术气质,制作了包括绘画在内的很多非凡的事物。玛托托帕,即“四只熊”酋长,向乔治·凯特林展示了一件水牛皮长袍,长袍上绘制了他那满是血腥的剥削故事的人生。那些画复杂、精美,具有象征性和戏剧性,画是一维的,没有影子。凯特林带来了很多欧洲发明——钢刀、铁水壶、枪、斧头、贸易珠、可以把腿卡住的陷阱、一份印第安人花了大价钱买来当作药物使用的报纸——除此之外,他还带来了影子。

因为这些影子,他的绘画有了超自然的能力,可以直接复制梦境、制造分身,仿佛他所画的对象突然有了一个双胞胎——看上去活生生的,仿佛能呼吸,目光追随着你,只是不会动。这些画既受人崇敬也令人恐惧。有些人不安地咒骂,说那些画上双眼睁开的人死后也无法得到安息,因为他们的某一部分将继续存活在这个世上,盯着这个世界。另外一些人则紧张兮兮地说凯特林画了水牛之后,就将水牛放在他的作品集里带走了,这导致了他们赖以生存的水牛日益稀缺。所以实际上是影子偷走了真人,变得越发真实,直到它们成了这个世界上唯一剩下的东西。

有时,艾琳和吉尔都厌倦了斗争,他们就索性走出战壕,搂着孩子们的头抱在一起。国王十世乐队发行专辑,一家人都陷入了相亲相爱的气氛中。派对之后下了一场大雪,他们一起度过了一个非常美好的夜晚。积满雪的树枝落在了某处的电线上,切断了这片城区所有住户家中的电。瑞尔和斯通尼正在地下室里看电视,摸黑上了楼。弗洛里安的电脑屏幕黑了,他下楼喊父母。吉尔从厨房往外走,艾琳正往里去,他们轻轻地撞在了一起,互相抱了一会儿。两条狗安静地将注意力都集中在他们身上,把他们赶到了一个房间里。

“蜡烛放在哪儿了?”

“我知道,在装杂物的抽屉里!”

“火柴呢?”

“火柴跟蜡烛放在一起。”

火柴一划,火光闪烁,照亮了妈妈的脸,她在微笑,她很兴奋,她喜欢这些小小的意外。

“我们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斯通尼喊道。

“我们每人拿着一根蜡烛出去吧。”艾琳说。

她将五根蜡烛卡在一个小小的纸盘上,这样蜡油就不会滴在他们手上了。他们穿上大衣、靴子,拿起蜡烛,和两条狗一起走到了外面。艾琳点燃了蜡烛,火光跃上了他们的脸庞。下午就已经开始下雪了,吉尔推测是哪里的积雪太厚了,砸坏了变压器。艾琳笑了起来,说:“你知道变压器是做什么用的吗?”吉尔没有觉得被冒犯,而是跟她一起笑了,大叫着:“变形!一切变形[45]!”他们走在烛光下,欣赏着静静屹立于厚厚积雪中的房子。光藏在漆黑的窗户后面,在房间里神秘地跳动着,但没有人跟他们一样走到外面。

雪散发着自己的光芒,低洼的云层上反射着路灯的光芒,路灯依然亮着,只是换上了电压较低的应急电源,天空是惊人的橙色。他们一路走到了公园的球场,球场上盖了一寸厚的积雪,硬硬的,没有人踩过。蜡烛已经烧得只剩一小段了,再让孩子们拿在手上就危险了,所以他们只在家门口走动。公园的灯光在雪地上投下模糊的影子。艾琳说这是玩踩影游戏的绝佳地点,她小时候经常玩这个游戏,夏天的时候会在路灯下玩。于是他们玩了起来,踩住影子就算胜利。艾琳和吉尔开始奔跑、旋转身子,在彼此躲藏的黑暗处跑进跑出。孩子们蹲下、滑动,不断地跳跃,这样影子就会变得很小,凝聚于他们身下。两只狗在家人周围绕着圈跳,不让他们走失。吉尔在灯光下找到了一个可以完全将影子藏在脚下的地方。艾琳和孩子们围在他身边,大笑起来。当他们靠近吉尔要抓住他的时候,吉尔跳了出来,他的影子飞快地掠过了球场。

[1]加拿大政治家,加拿大高草草原的梅蒂人的政治领袖和精神领袖。——译者注(除特别标注,下文均为译者注。)

[2]艾琳的姓氏艾美丽佳意为美国。

[3]美国绘画大师,以描绘美国当代生活风景而闻名。

[4]文艺复兴后期西班牙的伟大画家。

[5]法国印象派画家。

[6]1英里≈1.609344千米。

[7]古罗马神话中的神,半人半羊,人面人身羊腿羊角。

[8]13在西方文化中是个不吉利的数字。

[9]美国画家,擅画风景。

[10]十九世纪北美风景画派中最具代表性的一派。——编者注 [11]加拿大有着重要影响力的传奇音乐家、画家、诗人、视觉艺术家和社会观察者。

[12]欧洲十七世纪最伟大的画家之一,也是荷兰历史上最伟大的画家之一。

[13]荷兰籍美国抽象表现主义画家。

[14]即罗纳德·布鲁克斯·基塔伊,美国人物画画家。

[15]美国现代最重要又最具争议的画家之一。

[16]战后美国波普艺术的代表人物。

[17]美国原住民族群。

[18]美国的风景画家和雕刻家。

[19]美国明尼苏达州最大的城市,明尼苏达州北接加拿大,使用美国中部时间。

[20]AmerigoVespucci,意大利探险家,南北美洲(America)是以其名命名。

[21]Sourcier,法语意为占水师,即卜测水源所在的人,系法国殖民者以职业称呼印第安人,后演变为姓氏。

[22]美国与加拿大接壤地带阿尔冈昆部落传统信仰中的食人魔,流行于奥吉布瓦族、索尔托族、克里族等印第安人部落。

[23]美国家具品牌。

[24]荷兰画家伦勃朗·梵·莱茵的油画作品。

[25]美国创作歌手和诗人,被誉为“朋克摇滚桂冠诗人”。

[26]奥地利西部的一座城市。

[27]美洲原住民的一种盛宴和舞蹈仪式。

[28]这是弗洛里安对斯通尼的称呼,弗洛里安选择用粒子物理学的基本粒子标准模型中的六类夸克给家人取绰号。

[29]即盖乌斯·普林尼·塞孔都斯,世称老普林尼(与其养子小普林尼相区别),古罗马百科全书式的作家,著有《自然史》。

[30]绘画时通常用亚麻籽油溶解颜料。

[31]一个粗糙或零碎的几何形状,可以分成数个部分,且每一部分都是(至少近似)整体缩小后的形状。

[32]也称曼德布洛特复数集合,是一种在复平面上组成分形的点的集合,以数学家本华·曼德博的姓氏命名。

[33]美国画家,抽象表现主义绘画大师。

[34]一种玩具球,球心周围环绕着很多橡胶丝。

[35]英国作家约瑟夫·康拉德的重要作品《吉姆老爷》中的主人公。

[36]一八九零年,美国陆军在南达科他州伤膝河战胜了印第安人,史称伤膝河大屠杀。一九七三年美国原住民运动中,为抗议当局对伤膝河遗址保护不力,印第安激进主义者占领了伤膝河,双方长期对峙,多人因此入狱。

[37]美国人站在国旗前右手贴左胸宣誓。

[38]都是美国经典情景喜剧。

[39]墨西哥古代阿兹特克人所创造的印第安文明。

[40]科学家认为核战争之后会出现的一段昏暗、寒冷、荒芜的时期。

[41]金属制品的保养剂,具有防锈、除湿、解锈、润滑、清洁、电导等功效。

[42]用于包三明治等食物的透明小塑料袋。

[43]1加仑≈3.785412升(美制)。

[44]纳瓦霍语中“人”的意思。

[45]变压器的英文为transform,有“变形”的意思。

Part2

在菲茨杰拉德落魄而终的十二年前,他曾在一部小说里写下这样优美的句子:人们很难发觉,心扉会在某个瞬间彻底敞开,一尘不蔽,即使是一记最轻柔的触碰,也会令它凋伤委顿,或是治愈创伤。倘若与之失之交臂,便无处寻回。一旦凋伤,虽有灵丹妙药亦于事无补;若是痊愈,纵是霜锋利刃也奈何不得。

后半段话让吉尔感到困惑不解,但前半句总是让他想起艾琳。菲茨杰拉德所说的“瞬间”深刻地影响了他的行为,因为他始终觉得他和艾琳中间隔着一堵无形无质的石垒高墙,墙体上缝隙斑斓,沟壑纵横。他相信,他们之间那些覆水难收或是如鲠在喉的话、互相伤害的事、彼此的误解、纷乱纠结如混凝砾石的过往,如此种种,只需一个这样“纯一”的瞬间——或是一个符号、一个隐喻——就足以涣然冰释。他希望能有一个这样的瞬间,让他能触到艾琳的心扉、能改变一切。

虽然艾琳告诉过他不能被“瞬间”迷惑,但是,历史就是在一个个合适的瞬间推进的,绘画也是如此。有时,一笔之差,境界遽变。但这就是他最享受的:细细品味画作杀青之际的须臾之差。艾琳说他准是电视看太多了,才会对生活和艺术里的“关键瞬间”着了魔,而他则援引菲茨杰拉德的话,证明所有伟大的画作都是灵光乍现。

“没错,艺术关乎瞬间。”她说,“但伟大的画作不只蕴含一个瞬间,而是多重瞬间叠加共生的。你看看伦勃朗后期的自画像,他一辈子的每个瞬间可都在眼睛和神情里透着呢。”

“才不是。”他答道,“你看看《沐浴的亨得利西亚》,是不是一个香艳的瞬间?还有勃纳尔的《剃须镜中的自画像》,也是描绘瞬间的落寞颓废,但你能看出来,那一瞬间,他的神色一点儿也不可怜,反而清醒而坚毅。”

“是所有的瞬间……”艾琳说。但是吉尔抬高了嗓门。

“勃纳尔的自画像就是表现那一瞬间的!绘画领域的时间概念你从来没搞清楚过!”

他们俩总是这样争来吵去,这次已经是其中比较温和的了。一旦发现某个问题有可辩之处,他们就会争上个把小时。这至少可以证明一件事:他们对彼此都没有厌倦。两人之间或许暗怀恨意,最起码艾琳恨吉尔,而他则在一门心思想着如何赢回她的芳心,所以虽说不清到底有多恨她,但恨早已在心壤深处落地生根。这种恨意镌刻在他无形无质的心墙上,他看不见也触不到,但它就在那里。他幻想着那堵墙上裂隙扩张,继而倾塌瓦解,而这首先要他超越恨意,即使他自己都未曾发觉它的存在。

吉尔心里有一堵墙,艾琳也一样。他们对彼此未知的以及无法想象的一切都隐藏在两堵墙之间的混沌大荒之中。而这片领地,他们从未曾涉足过。他心里已经大致有了这片荒原的清晰图景,在他看来,那是一尘未蒙的伊甸乐土,就像朝韩三八线上的非军事地带。

12月4日,上午九点。他们第一次去一位婚姻咨询师的诊所,那是一位亲切和蔼、散发着母性光辉的六十二岁老妇人。吉尔没失心疯,他很清醒,用平静柔和的语气,讲起了心中的那片混沌大荒。

“我看到我和艾琳就站在三八线隔离区的两端,中间是锋利的钢丝围墙、万炮对峙的疆场,还有密密麻麻的情报侦察网,凡是你能想象到的,这里应有尽有。我们中间是一片爱与思念的地带,既属于我,也属于艾琳,而我们都不曾涉足这里。”

“嗯。”咨询师说道,“我知道军事隔离地带是什么样子。”

“那里生物多样性很丰富,景色也很美。”吉尔说。

“所以呢?”咨询师问。

“那儿有丹顶鹤,是和平的象征。”吉尔答道。

“我可没听说过丹顶鹤象征和平。”艾琳插了句嘴。

“你究竟想表达什么意思?”咨询师问。

“我觉得,我们可以进入这片隔离区。”吉尔说道,便垂下了头,陷入沉默之中。

过了一会儿,医生转过去问艾琳。

“艾琳,你怎么看?”

吉尔打的这个比方确实很诱人。她曾听说,虽然那条防卫线两侧是高墙铁索,有军队昼夜巡视,但这也使外界濒临灭绝的物种在此得以繁衍生息。因此,那是一片极为罕见的土地。她曾想亲自去那里观光,但是一直未能如愿。

她叹了一口气,目光望向吉尔和医生,问道:“那,如果我们有一方抢先研制出了核武器怎么办?”

吉尔和医生都陷入了沉思,房间里只有通风管道内的压缩气流嘶嘶作响。

“你已经有核武器了。”吉尔忽然说道,同时有意向她靠了靠,“问题的关键是,你会不会使用核武器?”

“哦,你的意思是,我成了‘朝鲜’了?”

“对。”吉尔柔声应道,“我觉得你就是。”

“等等……”咨询师想打断他们。

“没门!”艾琳应道,“我要做‘韩国’,那儿的女人能当政,还有动漫专家。我要做亚洲猛虎!”

“先停一停……”咨询师说。

“你才是‘朝鲜’。”艾琳说道,“是你把‘核弹头’吊在我的头顶,绑架了我和孩子。”

“我的‘核弹头’?”

“对,就是你的‘核弹头’,不过没那么大,你那个小着呢,小得可怜。”

“不是,”吉尔说道,“不对,我的尺寸可比全国平均值要大。”他转过去问咨询师:“你知道我们国家男人阴茎平均长度是多少吗?”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帮到你们俩。”咨询师答道,“你们一直在这儿兜圈子,没有提到任何实质性问题,你们真的是想来解决问题的吗?”

“当然是的。”吉尔说道,“很抱歉,我是真的想解决。”

“他被自己的比喻绕晕了头。”艾琳说道,“他的画都是画到一半就忘了,就在那堆着,他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画了些什么。”

“什么?我画的谁?”

“我。”

一片静默。

“艾琳,你能说得稍微详细些吗?”咨询师问。

吉尔皱起眉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不断弯曲扭动着。

“那,要是她什么也不想说,我就……”

“先等等。”咨询师说。

吉尔又低下了头,眼睛望向他的手。他的手指夹在大腿中间,紧紧交叉在一起。

“千纸鹤才是和平之鸟。”吉尔在沉思中呢喃自语。

“是鸽子。”艾琳不屑地嘘道。

咨询师则满脸严肃:“我们先听听艾琳的想法吧。”

“好。”艾琳说,“我才不管你的什么丹顶鹤、千纸鹤,但麻烦你别把弗洛里安往死里逼,也别再打孩子,少吓唬他们,反正他们也不是你的,那三个孩子全是我和三个不同的男人偷情生的。”

“请问……”吉尔盯着艾琳说道,“你说的是真的吗?”“开个玩笑而已。”艾琳答道。

2007年12月4日

红色笔记本

弗洛里安完全继承了吉尔的皮肤,他们都是典型的爱尔兰人肤色,日晒之后不会晒黑,而会严重晒伤。他的头发是棕色的,有我母亲红发的影子;他的眼睛漆黑一片,看不出瞳孔和虹膜的边界。我总是说他的眼睛是我们祖先的馈赠,然而,真相根本不是这样。

弗洛里安的生父是位学者,一位世界知名的历史学家。他是个天才,就像弗洛里安。我和他是在一个学术研讨会上认识的,主题发言过后,我跟着他去了房间,虽说他看起来文弱,没想到他的“大器”冲锋起来毫不留情。

写到这里,艾琳扔下笔,大笑起来。还“‘大器’冲锋起来毫不留情”呢,真是好笑,还有,我何曾参加过什么学术研讨会,又怎么会认识什么举世闻名的人物?但是吉尔肯定会钻进这个圈套的,因为他被嫉妒蒙蔽了双眼,不过他活该!她继续虚构接下来一连数周的事情。

“大器”冲锋,毫不留情,对,那是种我从未曾想象过的滋味。我们那两天一直缱绻在房间里,他连分会场讨论都没去,其他与会人员都知道个中原因,人们对着他的空座椅指指点点,甚至还有人在上面放了一把钥匙。那宾馆真是不错,我偷偷拿了一对银质黄油钳留作纪念。弗洛里安的生父用过的东西,我只留下一对银质黄油钳,只有这点儿东西!

真是荒唐!

我们在婚姻咨询所做第一个疗程的时候,我几乎都要将真相脱口而出。还好,这件事太不可思议,我敢保证,吉尔以为我只是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瑞尔的头发是棕色的,和我的一模一样。她的肤色多变,一年四季,有时是晶莹的乳白色,有时又是浓郁的古铜色。冬天时,她面色苍白如桃,而两颊上冻出一抹绯红,交映之下仿佛神话中的色彩。夏天一经太阳晒过,她的皮肤就成了均匀的金黄色,就像一轮太阳在她身体内闪耀,通体散发着金色的光辉。每年我都亲眼看着她的肤色变化。这也是她父亲的馈赠。吉尔和这个人很熟,甚至还把他当朋友,我在想吉尔能不能猜出他是谁。有一次他来纽约参加一场开幕式,我们在吉尔的工作室里偷欢,从楼上滚到楼下,又从楼下滚到楼上,就在我和吉尔的婚床上偷欢。我很好奇,吉尔有没有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完事之后,都开起了吉尔的玩笑,对此我感到一丝歉意——我知道,背后说人长短是不对的。

艾琳又停了笔,她想,我用婚床这样的词,吉尔会不会起疑心?其实这就是有意为之的暗示:我就是故意这么写,让他伤心的。这么写太蹩脚,一番思量之后,她又重新动笔。

斯通尼的肤色比我和吉尔的都要深。他的眼睛是绿色的,那种明亮剔透的碧绿色。我们家族史上从来没有谁长着一对碧绿的眼睛,但最近我们见过一些可爱的混血儿,他们的眼睛和斯通尼一模一样,虽然我们没有拍下照片。斯通尼出生时,我和吉尔之间已经出现了太多问题,因此,尽管他嘴上不说,但他有可能想过斯通尼不是他亲生的。我曾告诉吉尔,这个孩子是我们在巴黎的时候有的,这话不假,就是在巴黎,一点不早,一点不晚,但斯通尼和吉尔一点关系也没有。他是我去圣母院游玩时怀上的。总有一天斯通尼碧绿的眼睛会把他带回巴黎,他会走在似曾相识的街道上,也许会遇到一个同样有着碧绿眼睛的老人——他的生父。

这三个孩子身上,连吉尔的一个细胞都没有。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很可怕,很伤人。我们得谈谈。”那日午后吉尔对艾琳说。

“我知道,”艾琳说道,“我这么说真是有病。”

“那,孩子们都是我的了?”吉尔接着问。

“唉,吉尔,真不知道我怎么会说出那种话,我当时是怎么了?”

她望向丈夫的时候,忽然忆起孩子们刚出生时,特别是斯通尼刚出生时,他脸上不能自已的温柔。她的眼中噙满了泪水。

也许,我该把日记本上那几页撕下来。她想。

吉尔的眼睛中燃烧着一团火,他的心脏像一只紧紧攥起的拳头,坚如铁石、暴躁而又苦痛的拳头。

然而他望着艾琳,眼神中却又泛起徒劳的需求感。他们正站在门廊下。她要出门去了。对,她当然是要出门,去游泳池里上下翻腾几个来回,游上一英里左右,就好像,她要一直游到海洋里。

他的语气温柔而又无情。“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但我都想从来未曾爱过你。因为很明显,你根本不需要。但我还是爱你,一直以来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我们死去之后,骨灰混在一起,装进一个漂亮的花瓶里。比如说我们一起在威尼斯买的那个花瓶。虽说当时手头拮据,但我们还是凑够了钱。你还记得吗?就那个花瓶吧,或者找一件圣物,比如水牛角之类的。再或者,就把我们的骨灰撒到一个特别的地方,比如山顶上,就怀俄明州的那座山吧,我们一起徒步旅行去过那里,你还记得吗?再或者撒到北方的大湖里,这样我们的骨灰就能永远在一起,艾琳,永远,这就是我的愿望。”

艾琳转身出了门。不要,日记里那几页留着吧,原封不动留给他看。

瑞尔已经读完了那本书。快看到结尾的时候,她向前回溯,又向后翻阅,如此来来回回。她不想这本书就这样结束了。她默念着书中凯特林所收藏的画像的名字。《不休的行者》《刺客酋长》《旋雷》《泳士》《汤》《火》《鲟首》《荒野智者》《疮足》《蓝药》《无心》《疾风》《貂》《长指甲》《破瓮》《薄荷》《两行人》《黑水》……

然后她又读起天花在曼丹部落肆虐的那一章。一个毛皮贩子到他们村庄求宿,船上还带着一个病人,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几乎所有曼丹人都死了,被传染后几个小时内就病发身亡,剩下的也大半举枪自戕,或是从村外的危崖上纵身跃下。哀号响彻整个村庄,很多人全家病死,尸体在房子里慢慢腐烂。最后,她读到,伟大的勇士玛托托帕眼睁睁地看着妻儿一个个死在自己面前,只剩他孤身一人;他流着眼泪走过整个村子,然后躺在村外的山岭上,八日八夜水米未进;第九天,他匍匐着爬回自己的房舍,把长袍蒙在身上,静静地等待死亡降临。

瑞尔放下了书,把被子蒙在头上。她在黑暗中静静地躺着,直到她再也无法忍受脑海里错杂纷繁的念头。她从床上爬下来,去找母亲。找遍了整个房子,直到她走到父亲工作室的楼梯下,才听到了母亲与父亲谈话的声音。她走上了楼梯,走得愈近,母亲的声音也就愈清晰。她听得出母亲的语气很亲密,仿佛在开玩笑。于是她一声不响地走下楼梯。父母在一起笑呵呵的时候,或是相谈甚欢的时候,都很高兴的时候,她从不去扫他们的兴。

瑞尔回到了房间,把羊毛围巾罩在头上。她回想起玛托托帕对部落悲壮的孤忠,也得到了结论:要想办法挽救自己的家庭。书中的故事告诉她,一切都可能会发生,历史早已经证实了这一点——你以为不会发生的,后来都成了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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