踢脚板下面蓦地涌起一道黑暗的阴影,沿着墙和天花板不断下沉。他不曾发觉空气也可以有如斯重量。他闭上了眼睛,跌进一个不断收紧的黢黑裂缝,直到他再也不能动弹。
※
晚上,艾琳听见吉尔在楼上踱来踱去。她锁上了卧室的门。她知道工作室里囤有食物、水、酒,还有厕所。如果他愿意的话,他可以住在那里。第二天早上,她打电话给路易丝,把事情经过都告诉了她。
“艾琳,你是从傻瓜星球来的吗?他强奸了你!报警,然后离婚。”
“其实也不是,我……你能再帮我带一晚上孩子吗?”
“不行。”
“那我就来接他们。”
“不用了,艾琳,我当然会照看孩子的。”
“你都被我搞烦了。”
“艾琳,打电话报警。”
“我不能这么对他。”
“噢,天哪,我真想把你脑子里的屎打出来!”
路易丝挂了电话。
艾琳看见一个个白色的影子从窗口落下。她走了出去,发现吉尔把六幅画扔到了楼下,两幅画在帆布上,四幅画在木板上。她的肖像落在厚厚的积雪中,并没有损坏。她把画一幅一幅捡进车库。
她捡起最后一幅画的时候,旁边传来碎裂的响声,吉尔扔下了一个空的伏特加酒瓶。她抬头一看,下意识地躲闪。忽然她左边又落下一个酒瓶,她急忙闪避,绕了很远的路才躲开吉尔工作室的窗户。第二天早上,雪地里陷着四个空酒瓶,它们露在积雪外的瓶口诡异地歪斜着。然后又有第五个、第六个。晚上,她再也没听到吉尔踱步的声音。吉尔从来没给她工作室的钥匙,所以她敲了敲门,喊着他的名字。
Part4
2007年12月26日
红色日记本
孩子们的表现看不出任何异常,他们还是打打闹闹,仿佛一切与自己无关。平安夜那晚,荷兰鼠“雪球”死了,他们的心情才变得低落。这只白色的小生灵是斯通尼班级里养的,不无讽刺地说,简直就像班里的部落图腾。但斯通尼对它偏爱有加,因此就像被上帝看中的“天选之民”,他从一年级的芸芸众生中脱颖而出,负责在漫长的寒假期间把“雪球”带回家,以防不测,但是不测总是防不胜防。
圣诞夜,你安全了。你在做诊疗。你走了,我心下感到宽慰。有段时间,我管不了是不是要把你逼疯了,我也没时间关心这个问题。我不明白你怎么把一切都压在自己身上,和一切都纠结、缠绕在一起。斩断羁绊,我们就各自飘散。我们感到眩晕,于是拿出食物,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我们夜不能眠,外出露营和狗并排躺在睡袋里。有时我知道我必须夺取控制权,设定规矩和界限,回到正常轨道上,但我没有这么做。我们之间拉锯的季节马上就要到了,孩子们都已经找我说了。他们以前也会说,但这次不一样。我没喝醉,听得出这次不一样。他们对我和盘托出,讲述了他们疯狂复杂的亚文化——弗洛里安痴迷于暗物质,瑞尔讲了一部青少年女巫电影,片子里的女孩咬断暴虐的体育老师的血管,活吃鲜血淋淋的豚鼠,我从没让她看过这类电影。现在怎么办?
你要说你也感同身受吗?
做了母亲,女人的脑子就成了一地鸡屎,沉积着孩子们在各个年龄段成长的碎屑。黄色大鸟羽翼下堆积的黄色泥垢、蜡笔剪刀打造的芭比发型、旧式塑料马克笔杆、翠迪游戏卡盘、小鞋子、钱袋子、腰带、画着芭比娃娃图案的荧光内衣和溜冰鞋,然后是符合政治正确的木制品,冰棍棒做的娃娃、颜色形状各异的积木、木头马、拿着锋利武器的水兵玩具、微型小马玩具、一直都想要的塑料马、玩具车、乐高小人、机动模型、数学玩具、上百套格式迷宫和拼图、各种填充公仔——老虎、蟒蛇、大象、蜘蛛、肥猪、长颈鹿、乌龟、老鹰——还有各种款式的精致瓷质茶具、小家具、小镜子、复古明星小马的碎片、户外用品、苏斯雕像、每一件麦当劳赠送的乐餐玩具,再加上旧式的万圣节糖果,所有这些一起构成了儿童知识的坚实地基。
我的大脑就是一个玩具篮子,塞满了各种零碎、廉价破碎的玩意儿。
平安夜即将到来的那个下午,天将薄暮,路易丝和她好心的女伴牵着她们收养的灵缇犬来给我们送礼物,我强忍住心里涌起的欣喜。我们喝着茶,看那只淡红色的灵缇犬在屋子里优雅地踱步,忽然一声仿佛来自地狱的尖叫响彻整个房子。那是荷兰鼠发出的痛苦的嘶鸣,这样一只温顺无害的小东西竟发出这样的惨叫,听到着实让人害怕。
我们马上就意识到,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那只狗从斯通尼的房间蹑足走出,修长的嘴里叼着那只荷兰鼠。它强健的腰部晃动着,期待得到我们的赞许。毕竟灵缇犬就是被驯服成猎犬的,不是吗?它的神情仿佛在说,我的一生不就是要猎捕这样的动物吗?我们冲它怒喝一声,赶快抢过那团毛茸茸的荷兰鼠,送到斯通尼的怀里,他又塞给我,用信任的眼神看着我,那目光仿佛刺透我的心神。
今天早晨,和往常每个早晨一样,我感觉自己被孤零零地遗弃在这茫茫宇宙中。我发觉自己正陷入自怨自艾中,顿时感到一阵惶恐。一想到我现在是一个成年人,要为三个单纯又复杂的孩子负责,原本的一丝喜悦就荡然无存。他们也意识到了自己的父亲,别管是吓吓他们,还是为了拯救他们,很久都不会再回来了。这意味着什么?他们看着我,想问什么却没有开口。
我心如刀绞,怀念起母亲来。但是现在我也无法让她来收拾这个烂摊子,于是我只能想象出另一个艾琳,一个坚强理智的人,会走进我房间里,告诉我该去睡觉了,接下来一切都由她打理。我知道,没有酒我什么都做不了——送孩子上学,找诊治医师报到,联系律师,清理垃圾,什么都不行。房子骤然多了一丝凶意。垃圾桶里堆满了空酒瓶,赤裸的瓶口泛着饥渴。到处都是破烂,都是垃圾,都要回收。我知道,这些本应该是我来收拾的,但是上周你走之后,我就在心里向母亲求援,她当然无法回答了。于是,我就假装我是幻想出的护工艾琳。
护工艾琳走了进来,接手了这个烂摊子,她高效而冷静,而真实的艾琳躺在被窝里抽泣着。
你静静吧。她说道,耐心的语气里透着些许不耐烦。喝点鸦片酒吧,我会送他们去学校。
就这样,我每天早晨都早早把孩子叫起来,一边疯笑着,一边找出他们的干净袜子、宽松的高领毛衣、手套,装好他们的书和作业本,在明尼苏达州冬晨黢黑的天色送孩子去上学。这些事即使交给那些清醒正常的母亲,哪怕她的孩子不会一会儿欢呼雀跃,一会儿乖戾阴郁,她也会觉得不胜其烦吧。而我坚持着,一直挨到假期来临。
护工艾琳,我的吐司又硬又难吃,给我拿走!
所以,我让那只荷兰鼠蜷缩在我的肚子上,就像你为快冻僵的我取暖那样。尽管它的外表没有受伤,却一直不停抽搐,啮齿紧紧咬合。它温柔而又呆滞的双眼紧闭着,眼眶边缘变成了蓝色。它休克了,鼻头没有了温度,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我蜷缩在羽绒被子里,把身上所有的热量都传输到了它的身上,因为最可怕的是,斯通尼简单而热切地相信,只要他把这只小东西放进我的怀里,它就绝对没有任何事。我在心中不停祈祷,雪球啊雪球,你可千万不能死。在这个神圣的夜晚,你对很多人来说太重要了。我知道,你来世上一遭会经历很多磨难,但必须这样吗?我听说一年级的小孩子常把你扔到地上,把你捏来挤去,我还听说你常在他们大腿上拉屎。那只狗在赛狗场上被打错了针,几乎丢了命,我们把它救了回来,它一辈子都在追逐小动物,终于抓住了一只,结果竟然是你。它本以为主人会拍拍它的脑袋,夸它是条好狗,结果迎来的却是震惊、惶恐的呵斥。太不应该了,小东西,这事本不会发生的。但非要我们在夜色最浓的时候失去所有珍贵和完美的东西吗?必须要这样吗?小毛球,就算不为你自己,为了我儿子也请你好好活着,好好蹦跶,求求你!但我却能感觉到,这小东西的生命的光彩正逐渐暗淡,我能感觉到,那一刻雪球死了。
那一刻,我发现我还是很幸运的,因为我有一张还有余额的信用卡,有一本附有黄页和宠物商店的电话簿,时间是下午4点,还没到5点下班的时间。虽说我的腋窝里夹着死去的荷兰鼠,外面气温低至零下20华氏度,但去年秋天你让我在车里安了一块新电池,车照样可以发动。
我非常冷静地对孩子进行安排。
“亲爱的孩子们,”我说,“我们必须再找一只荷兰鼠抱着雪球,把雪球带回我们身边,因为它休克了。”我用眼神对弗洛里安和瑞尔示意,他们懂了,也用眼神回应我。我们没有说它死了,除非房子里又有了一个新的小生命。他们三个中最小的连衣服都不会穿,最大的则素来对时间概念嗤之以鼻,但他们一听说要去领回来另一只荷兰鼠,都匆忙把自己裹进厚衣服里,做好了出门的准备。
我们穿着大衣和靴子、戴着亮条纹手套出了门。路易丝、波比和那只灵缇犬无精打采地走了,回去过安稳的假期。我把雪球留在了烘干机顶盖的娃娃毯上,因为你永远不知道谁是复活和光明之神。谁又能理解班级宠物的生理?
我没有喝一点儿酒,现在真的有些吃不消了,现在只想喝点儿什么都行,哪怕是前天我倒进下水道的那一小瓶野格酒。然而,曾有个“十二步戒酒法则”的拥趸告诉我:但凡自己挖掘的东西都可以据为己有。这里仿佛有一种计划,那就是,凡是上帝赐予的,我们都有足够的力量去承受。
还好我不是,我有护工艾琳。
脑海里还在想着每一天都好好做事、滴酒不沾的时候,我已经决定一定要找到一只新的荷兰鼠,圣诞节还要继续过。因为即使是野兽也必须说话。
我们一路狂奔。卖荷兰鼠的商店刚刚关门,我们情急大呼,还是带着钱闯了进来,看,它在这儿,它在这儿。它身上是成熟的杏黄色,还有点儿肉桂色,身上裹着凝脂般的绒毛,好宝宝,香宝宝,荷兰鼠宝宝,我们的宝宝。我们把它装进纸箱里,带回了家,斯通尼一路把它放在自己腿上,仿佛在虔诚膜拜。回到了家,雪球死掉的翳云仍然还在,但已不足击垮我们,因为生命在萌芽,在我们周围,在寂静中,在炎热中。在圣诞夜弥漫着松果味的空气中。
雪球啊雪球,荷兰鼠中的精英。吉尔,我有错。你说过,一切都是媚俗。那个法国乐评人和他的一堆CD都是媚俗的。我现在明白了,是真的。斯通尼看着他的膝盖上的那只小生灵,眼睛里充满了欢乐。凝视着他碧蓝的眼眸,连我都几乎相信那个所谓乐评人的事了。我现在还会坚称你是孩子的父亲吗?会的。但我所看到的欺骗是不可避免的。这些事情是肯定会发生的。我们两个人中有一个疯了。正如你从这则日记中看到的,我也可能会崩溃。
我们回到了房子里。屋里有两只荷兰鼠,一只活着,一只死了。死了的那只僵硬地躺在烘干机上的娃娃毯上,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了骨质的牙齿。感谢基督,我们还处在一种奇异的恩典之中,愤世嫉俗者则称之为爱。我记得你工作有多努力,有多负责任,记得你用别致的纸包装起圣诞礼物,你总是用尺子量好纸的尺寸,然后完美地附在包装精美的礼物上,上面的真丝绸带或是锦缎做的假花轻舞飞扬;我记得你对我们的爱,虽说你的脾气让它稍稍黯淡,我记得你对自己的恨,虽说这恨中夹杂着些许虚荣。我记得你爱我们,虽说这爱太疯狂太卑鄙,但爱毕竟是爱。所有的记忆纠缠在一起。今夜在无数平庸、可憎的夜晚中显得格外神圣,我拨打你早已停机的号码,对着电话呢喃私语。不要自杀,活下去,坚持住。
他们撞进你的工作室时,发现你喝光了那天晚会剩下的伏特加酒——你把酒瓶扔出了窗,差点儿砸到我——那剂量几乎把你毒死。但你没有死,所以活下去,吉尔,坚持住。因为你无法被取代。自杀了意味着永远不必说对不起。不,不,爱就意味着你要坚决抓住生命,就意味着必须活下去才能把握住。你的孩子,甚至是玩世不恭的大儿子,都在和新的荷兰鼠玩,等待着死去的那只荷兰鼠过了今晚会复活。我把死掉的雪球放在烘干机里,四周铺得软软的,或许,这是为它做心肺复苏手术吧。它浑身没有一点伤口,而是死于恐惧,叼住它身体的犬牙生生把它的小心脏吓停了。就如谎言也能诛心。活下去,活下去,我给你打电话,我是护士,我给你端了一碗热汤,我命令你喝下去。
Part5
5月下旬。吉尔已经在一周前搬回了家。在阵亡将士纪念日[1]前的那个周末,一家人挤进两辆车里稍大的那辆,驱车四个小时到达威斯康星州的贝菲尔德。这时已是春末,苏必利尔湖的积冰虽已消融,但水还是很凉,没法游泳。他们在那里等待前往马德琳岛的渡轮。艾琳第一次笑了起来,弗洛里安也从耳朵里摘下iPod耳机,平静地观察冰冷的湖面上的粼粼波光。
“我不敢保证现在他们的情况真的好转了。”弗洛里安看着湖水说。
“都是暗物质,标量μ介子。”瑞尔想起了书上的话,说道。
父亲抱起了斯通尼,瑞尔在妈妈旁边懒洋洋地踱步,弗洛里安把耳机塞回耳朵,又变成老样子。他们一起看着从岛上驶来的白色大船靠近码头。
※
他们租的住处是一个人耗时多年建造的房子,直到步入老年,他都靠着石头壁炉给房子做最后的修饰。他的原料有谷仓板、随湖水飘来的木头,以及他重新利用的各种废物。门把手是用鹿角、线轴和抛光的弯树枝做的。这座码头很大,但地形崎岖,看得出历经风雨波涛的洗礼。码头之外的海岸岩石重叠,但另一边有一小片沙滩,以及一块半月形的沙屿。浮木都是在秋季和冬季打捞的,而这个季节,湖面上飘着垃圾等待滤清。孩子们用弯木板和银根搭了一间小屋,艾琳掘了一个灶坑。黄昏时分,他们坐在一起,欣赏天上透明的焰火。她和吉尔各自忙碌着,没有说话。他们之间的沉默也是一种尝试。吉尔变得很瘦,头发也留得很长。他看起来和去年大不一样,也不像她当年嫁的那个男人。他看起来不像她以前见过的任何人。
※
她说她不会再和他做爱。“别想了,”她说,“至少这几年你别想和我睡一起,或者让我当你画画的模特。”他一脸茫然,想到她竟然认为这种事还能吸引他,简直荒唐。他放下了酒瓶,也不再吃东西,酒足饭饱之后,他对任何东西都没有了欲望。傍晚时分,当他感到体力不支时,他就睡觉或者坐着不动,感受瞬息间的声音和感觉。他开始栖居在自己的身体里。他一直恨自己的身体,因为这副皮囊给他带来太多耻辱——它总是想要艾琳,但又不是以正当的方式;有时,画她的肖像的欲望甚至压倒了和她做爱的欲望。他鄙视这副皮囊的饥渴难耐,鄙视它一触即发的脾气,鄙视它琐碎却能摧毁一切的愤怒。但是现在,他已经超然于此。他以一种温柔的忏悔看待自己的身体。他的精神不得不转向如此。
第三天早晨,他躺在毯子上,让温暖的沙子在他的手指间反复流淌。最轻盈的昆虫已经孵化了,苍蝇如精灵般被微风拂去。透过他眼睑的阳光晕成了一片血红。他的孩子们忙着搭建小屋,声音随着波涛此起彼伏。遥远的海岸传来海鸥的鸣叫。那一刻,他存在于自己的肉身之中,如此安逸。这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刻。
他站起身来,走到孩子们面前。他想拥抱弗洛里安,而儿子一掌甩开他的手;他又抚摸瑞尔的头发,她也一动不动;最后,他亲了亲斯通尼晒得暖洋洋的额头,让他回去玩游戏了。然后,吉尔走进湖里,在清澈而湍急的湖中涉水而行。湖水已经淹没了他的大腿。身后的狗有所察觉,狂吠起来。水越来越深,已无法再行走了。在这样的水里,只需几分钟就能让他的体温降低到无力回天的程度。一开始,他在透明的波浪中浮动,忽然他伸出手掌击水前行。很快,他的胳膊就举不起来了。孩子们会跑去告诉艾琳,她会明白自己的用意,也不会让孩子看到自己的结局。她会打电话给岛上的救生员打捞他的遗体。艾琳。他想象她悲戚地吟唱《埃德蒙·菲茨杰拉德号沉船》,“传奇从齐佩瓦时代就已流行……这片湖泊从不放弃任何一个亡灵……”他放声大笑,接着呛了几口水。他知道,自己的大脑越来越迟缓了。他踩着水,回头看了最后一眼。他看到了她。
艾琳站在银色的码头上,手高高举起,等待他的回应。她喊了他的名字,接着又喊了一声,于是他顺从地转过身来,向岸边游去,拍水前行。但不管他游得有多用力,似乎都停在一个地方。他看到自己的胳膊抬了起来,但感觉不到手臂的存在。他继续往前游,抬起头,看到她还在岸边等着。他向前挣扎,再次抬起头时,她仍然在那里。他拼命向她挪动,接近了,更近了。最后,他看到她也跳进了滚滚碧涛。
[1]时间为5月最后一个星期一,为纪念在战争中阵亡的军人,现已成为美国一般家庭祭奠逝去亲人的节日。
瑞尔
妈妈跳进湖里之后,就向前拼命游去。我们看了片刻,犹豫了一下,忽然不知是谁尖叫了一声,弗洛里安、斯通尼还有我全都冲进了刀割般刺骨的湖水里,冷得我们无法呼吸。斯通尼在水里走不远,所以我带着他回到了岸上。我浑身都麻木了,剧烈地颤抖着,大脑也无法思考。弗洛里安游得远一些,但最后他也退回了岸上。我们看到妈妈还在向前游,她就像泅水的狗。她没有转过身,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她注意到我们刚才的举动了。她只是向他游去。她游到爸爸身边时,他已经停止挣扎了。我们看到她把他的头转出水面,拖着他的头发,手臂完全在水面上,靠腿踩水前行,而他漂浮在她身后。我们站在银色码头的尽头。她会回到我们身边的——她曾经向我们展示过该如何救人,因而我们知道她在做什么——所以我们也不哭了。然后,她就消失了。一开始我们以为她换成潜泳,但狗叫声此起彼伏,彼此间声调也截然不同,有一只甚至发出了驴一样的嘶鸣,让我们心惊肉跳。忽然,斯通尼尖叫一声,我立刻从妈妈放在椅子上的衬衫里扒出她的手机,拨打了911。
后来弗洛里安上高中时意志消沉,他辍学,酒、大麻、可卡因、兴奋剂——所有不该碰的都碰了,还都上了瘾。妈妈的姐姐,也就是我们的姨妈路易丝知道后第一时间就送他去诊治,后来,他高中的老师又一次帮助他戒掉恶习。他现在已经在上大学了。我们常通话,上次,他对我说他又回到解释宇宙的老本行了。他调侃地说他的课程太难了,不知道烧焦了多少脑细胞。他又开始研究暗物质和超对等性。他说,有时就人类而言,不完全严丝合缝的超对等性——比如大脑、脸或是童年的构成——更为优雅,至少也能更有效地解决问题。
“解决什么问题?”我问道。
但他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露出一颗弯曲的黑色门牙。
斯通尼一路顺风顺水,他在夏威夷上学,但现在他去休假了,听说是去了莫洛凯岛,也许他以后想定居这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和我、和弗洛里安的联系都不多。他不喜欢住在大家庭里,但是我喜欢。我们在路易丝和波比的家里长大——我们之间是很传统的收养关系,这里我有哥哥、姐姐,还有二十多个同辈亲戚,正是他们一起把我养大。我想,这是一件好事情。我们和祖先辈的印第安人一样,仍然会跳太阳舞,参加用古印第安语举行的典仪,如果我们喜欢的话,甚至还会用传统的技艺。这都不算什么。
至于那些狗,如果你现在看的不是书而是电影的话,这时就该播放它们的镜头了。我没有写下它们的名字,因为如果世间有神灵的话,那就是它们了,你能理解吗?我不敢保证自己是否懂这道理,但事实就是如此。雪球,或者说另一个版本的雪球,现在应该还在斯通尼上小学一年级时的教室里。薛定谔误食了某种酸,摔进了雨水排放管道里。为这事弗洛里安自责了很久。
两年前,我从明尼苏达大学毕业之后,已经二十一岁了,随后我参与了这个研究生创意写作项目。在我生日那一天,处理我父母遗产的律师杰拉尔德·奥博法赫出现在房子的门口。他身材富态,喜欢扯着沙哑的嗓门大声说话,你可能会想当然地以为他是个强硬的律师,但其实根本不是,反而脾气很好。父母死后的这些年来,他为了保护我们付出了很多。通常,我们叫他奥伯。
奥伯走进屋来,问我可不可以单独和我坐下来谈谈。我的兄弟姐妹们都在他们的房间里,阿姨也外出了,房子里很安静。我说当然可以,于是我们走进了凌乱而阳光充足的厨房。他坐在白色的餐桌旁,桌面上闪着点点金色的光。我用“咖啡壶先生”给奥伯倒了一杯咖啡。他把一个小小的红色信封放在桌子上,告诉我这是保险柜的钥匙。我没有去碰,只是盯着它。
“我的想法是,我并不想要这把钥匙。”我说。
奥伯喝了一口咖啡,点了点头,接着又点了点头。他不是爱说话的人,但我总能更长时间一声不吭,最后,还是他先开了口。
“你妈妈说,等你二十一岁的时候要把它交给你,所以……”
我已经做过很多次诊疗了,所以现在把那些话再说一遍也没什么,我最恨的就是我妈。理由是,她本该为了我们好好活下来,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我们。她死了,因为她心里放不下他,但是她本应该为了我们,放下他的。
但我也知道,她认为自己谁都能救得下,所以那件愚蠢的事才发生了。所以我觉得,她在父亲的心里发现了一朵永不动摇的火焰。经历了那么多破烂事,她看到的只有一团稳定的火。
我做不了决定。
我曾问过弗洛里安,绝对稳定的火有没有存在的可能。他说,只有在真空里火焰才会绝对稳定,虽说理论上存在,但现实中根本不可能。真空里没有氧气,也不可能有真正的火。
我对奥伯重复了一遍,我不想要那把钥匙。奥伯说我可以不要,但这把钥匙他也不能再保管了。
他像以往一样,久久地拥抱了我,然后告别出门。门关上了,钥匙留在了桌子上。我坐在桌前,凝视着那把钥匙,想着其他的事。过了很长时间,我一直坐在那里思考。
忽然传来了一阵响动,看来我的哪个姐姐或是阿姨回来了。我拿起那把钥匙,放进口袋里出了后门。这时刚过午后。
银行的地址印在红色小信封上。
去的路上,我幻想保险柜里是很多钱。但我知道,里面一分钱都不会有。我知道,里面一定是写下的资料。现在,这本书里你已经都看到了,我把两个笔记本的内容整合到了一起。红色日记,蓝色日记,她在纸上的札记,以及我的回忆。此外,为保证连贯,我还在书中补充了一些往事。这些资料让我和路易丝姨妈之间多了很多话题,而有时,我也把自己放到我母亲或者父亲的角色。我从很多角度书写过他们的故事。我还采访了那个婚姻咨询师,她认为服务活人比为死人保密更重要,于是,她给我看了她的诊疗记录,我们一起捧腹大笑,又一起潸然泪下。你知道了,我就是这些日记中的第三个人。我被赠予了全知视角,孩子失去父母之后,就会形成这样的视角——不知这个事实是否为人所知。当然,这部书稿也是我的硕士毕业论文,作为参加创意写作项目的作家,这里我要对导师表示感谢。谢谢你们,我的爸爸妈妈,你们为我留下了你们婚姻的往事,留下了我写作的素材,留下了我一生的财富。
妈妈,曾经我最恨你,但是你却如此信任我,给我留下你的叙述。
我说过,奥伯离开之后,我坐在温暖的厨房里,四周弥漫着狗身上的气息,看着那把钥匙,默默地思考。我不知道是应该收下,还是不管,或是拿起来扔进垃圾桶里。但事实是,当时我并不是在思考,而是在做决定,在回忆。我陷入了一段不知反刍过多少遍的回忆里,那场景如此真实,仿佛往事重现,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几个醒目的字:岛上救生服务。电话里的女声告诉我马上到小屋的入口处,站在马路旁,以便营救人员能尽快找到我们。听到了指导意见,我感觉不会出事了,于是心里如释重负。我们看着冰冷湖面上粼粼的水波,然后离开了码头,爬上了雾气朦胧的路上,两侧高大的桦树和松树压在我们头顶。这条碧翠茫茫的小路走到了尽头,马路旁的松树上用旧绳索吊着一把船桨,上面印着红色醒目的文字。我还记得我们三个小孩,和狗一起站在宽阔温暖的环岛公路旁。现在回忆起来,我还记得那个正午,太阳高悬在我们头顶,脚下的滚烫路面炙烤着我们的赤足,感觉很舒服。正午时分我们脚下没有影子,周围什么也没有,世界仿佛被熨平,只剩下刺眼的光芒。然后我们听到起伏的警笛声逐渐驶近,最后停在我们身旁。
译后记
收到编辑梁霞女士邀约,嘱余为《踩影游戏》作译后记,距当日着手试译该书样章已过去近三年。经众位编辑、两名译者筹谋三载,这本并不算大部头的小说方才付梓,译事之艰辛,由此可见。
译者首先是读者,可能也是用心最勤的读者。就我个人的阅读体验而言,《踩影游戏》是厄德里克作品中很容易被低估的一部。厄德里克可谓青鬓成名,1975年,21岁的她以诗歌出道,摘得美国学院诗人奖的桂冠而崭露头角;1984年其首部长篇小说《爱药》问世后立刻轰动文坛,获奖无数,牢牢确立了她在美国印第安文学版图中的地位。此后她先后出版《鸽灾》《圆屋》《拉罗斯》等十余部小说,斩获包括美国国家图书奖在内的各大文学奖项,其著作之丰、声望之隆,已堪颉颃莫马迪、韦尔奇等印第安文艺复兴的前辈诸家,俨然当代美国印第安文学的执牛耳者。然而,《踩影游戏》于2010年出版后,虽然在读书界和评论界掀起又一轮厄德里克热潮,但并未被重量级的文学奖项青睐——诚然,厄氏的成就与声誉已无需一两个“随缘”的奖项来锦上添花。
究其原因,主要在于这部小说所描述的陷于婚姻泥潭中的夫妻充满琐屑与悲情的争夺、逃遁与救赎之路,实在不能不令人想到厄德里克与其前夫迈克尔·道里斯的婚姻。小说的男主人公吉尔是一位画家,以妻子艾琳的裸体作为绘画对象;道里斯是学者兼小说家,曾出版回忆录《断弦》,讲述他们夫妇对患有胎儿酒精综合征的养子的接纳与救治,将家人私密的一面曝光于公众视野;吉尔性情乖戾,敏感多疑,宣泄情绪的方式是向妻儿施暴;道里斯也在与厄德里克离婚后被女儿指控遭其虐待;最终吉尔失魂落魄,在妻儿面前自沉于苏必利尔湖,艾琳为搭救他也溺亡在冰冷彻骨的湖水中;道里斯则在法庭宣判的前夜自杀……道里斯辞世后十多年间,厄德里克对他们的婚姻始终缄默不语。《踩影游戏》甫一面世,嗅到小说“半自传”味道的敏锐读者,便急于从文本中考证与作者际遇之间某些像煞有介事而又似是而非的微妙联系。于是艺术性与文学性很大程度上被弃诸道旁,取而代之的是对作者隐私的急切窥探。在阅读界与评论界的此般心理期待之下,《踩影游戏》无缘主要奖项也便不难理解。
平心而论,单从小说美学而言,《踩影游戏》是一部布局精妙、节奏紧凑、引人深思乃至陷溺、读罢不忍释卷的佳作。我个人的阅读感受是一种异质、纠结、撕裂,甚至颇为荒诞的体验。这种吊诡的审美反应并非来自作者的印第安人族裔身份及其文化根基与民族记忆,亦非来自错综复杂的文本丛林中蜿蜒缠绕、迂回穿插的文本拼贴、多线叙事、大段对白等后现代技法,而是作者冷峻节制的叙事语言与沉重悲怆的故事主题之间形成的强烈反差和张力。叙事者的语气如隔岸观火,冷眼睥睨这对夫妇的散聚离合与爱恨生死,似高居苍穹之上的命运之神对凡尘俗世投以散漫不经的一瞥。这种带有距离感的叙事文风,恰恰强化了故事的悲剧内核,留给读者强烈的审美冲击和难以散却的追问与反思。就像书中冰封的苏必利尔湖,风平浪静的表面下,却是涌动的暗流与吞没一切的漩涡,使人阖起书卷,千转柔肠尽付一声轻喟,而心绪依然神游在明尼阿波利斯那清旷寒冷的冬夜。
本书共分六章,其中第一章篇幅即占六成左右。汪章雯女士负责第一章,我负责其余部分。由于两名译者翻译风格不尽相同,我们二人协同中信出版社的编辑老师们对译文进行了多次修订校对,力求文风的和谐。整体而言,我们的翻译思路是尽可能以自然流畅的汉语,将原著内容忠实传达给读者,避免佶屈聱牙的欧化翻译腔;同时,注重对作者文风的传达,希望读者能获得与英美人读原著相近的阅读体验。例如小说中引用了一段19世纪早期艺术家乔治·凯特林的游记,相比当代英语文辞较为古奥,因此我使用浅近的文言,在不影响阅读的基础上尽可能在汉语中重构作者的文体诉求。类似地,对小说的行文风格,我们当雅致则绝不下里巴人,当俚俗则绝不之乎者也,当冷峻则绝不媚俗煽情。但我们力有未逮,错讹未通之处在所难免,还望诸位方家与读者赐教。
此书英文版原名ShadowTag,这是一种被称作“踩影子”的游戏,两人互相追逐,谁先踩到对方的影子即获胜,小说中主人公一家曾一起嬉玩。因此“踩影”也是男女主人公相互争夺、撕扯、妥协、逃避的婚姻关系之绝佳象征。此外,“影子”的意象在小说中多次出现,成为一个具有多重阐释可能的重要象征符号。厄德里克的早期研究者宋赛南女士于2011年在《文艺报》撰文评介这部小说,首次使用了《踩影游戏》的译名。我们几经斟酌,决定沿袭宋译,而没有采用容易导致书名所指含混不明的直译法。
本书得以翻译出版要特别感谢上海外国语大学的张廷佺教授。张先生对美国印第安文学在汉语世界的译介与传播可谓功不可没,凡我们今日所能读到的印第安小说,如厄德里克的《爱药》《鸽灾》《圆屋》,莫马迪的《日诞之地》,大多出自他的译笔。我与汪女士之所以得到这次翻译机会,也得缘于张先生的提携。在此,我们谨向张先生致以真挚的敬意与谢忱!
时下我赴美国佐治亚大学访学一年,然而时运不济,抵美未久,新冠病毒即已肆虐全球。本拟到明尼苏达州拜访厄德里克,游目于北国的天光云影,但遭逢如此光景,计划只好暂时搁浅,转而足不出户,自我隔离。恰好朋友此前曾在明尼苏达大学访问,和我聊起明州冬日的皑皑飞雪与冽冽远阳,密西西比河三尺积冰上蝶落如雨的烟花,以及苏必利尔湖浩渺纵横的千里烟波。仍沉浸于小说中的我不禁心驰神往,暗暗心道,待疫情好转,一定趁着春阳明媚到明州看一看,顺便在苏必利尔湖畔读几页译文,倾一杯烈酒,为小说中这对长眠于湖底的悲情夫妇送上一份异乡读者的凭吊。
杨世祥
庚子孟春,于佐治亚大学
拉罗斯
目录
两家人1999-2000
全拿走吧1967-1970
沃尔弗雷德与拉罗斯
历尽劫难2002-2003
大聚会
致谢
两家人
1999-2000
家门
灌木丛中长满了苦樱桃树、美洲山杨和低矮的橡树。保留地边界若有若无,将灌木丛一分为二,朗德罗就在那儿等着。他说那时没喝酒,事后也没有任何喝酒的迹象。朗德罗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同时又遵守部落传统:他猎到鹿后会用英语感谢神灵,接着再往地上放些烟草,用奥吉布瓦语[1]感谢神灵。他的妻子比他还虔诚。他们有五个孩子,他尽力让每个孩子都吃饱穿暖,过得体面。他的邻居彼得·拉维奇有个大农场,农场由先前的几块印第安分配地[2]拼凑而成,他在农场西面的边界处种了玉米、大豆和牧草。两人的妻子是有血缘关系的姐妹,两家人常相互帮衬:拿鸡蛋换弹药啊,搭彼此的车进城啊,互换孩子的衣服啊,或是用土豆换面粉啊——诸如此类。两家的孩子在不同的学校读书,却常常一块玩耍。眼下正是1999年,拉维奇一直在念叨千禧年,说自己要如何安装备用发电机,买特殊的电脑软件,囤积家用必需品;他甚至给埋在工具棚旁边的旧汽油罐加满了油。拉维奇预感到有事会发生,但做梦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整个夏天,朗德罗都在追踪这头雄鹿,准备等收过玉米,雄鹿膘肥体壮时,再伺机猎杀。他会像往常一样将一部分鹿肉分给拉维奇。这头雄鹿活动形成了规律,渐渐在它常走的路上放松了警惕。它常在下午三点左右开始观察和等待,然后在黄昏前壮着胆子越过保留地的边界,到拉维奇家的土地边上吃草。这不,它沿着小路来了,停下来嗅了嗅,朗德罗此刻刚好在下风向[3]。雄鹿转头看了看拉维奇家的玉米地,朗德罗此刻射击再好不过了。他是个老猎手,七岁就跟着祖父打体形较小的猎物了。朗德罗这一枪打得果断自信。当雄鹿仓皇而逃时,朗德罗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击中的不是鹿,而是别的什么——扣动扳机的那一刹那,有个模糊的影子在晃动。他上前查看,往地上一瞅,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误杀了邻居家的儿子!
朗德罗没去碰孩子的身体。他扔下来复枪,跑过树林,来到拉维奇家门前——那是一栋有落地窗和露天平台的褐色农场住宅。当诺拉开门看到朗德罗费劲地吐出她儿子的名字时,她一下瘫坐到地上,伸手朝楼上指了指——他本该在那儿,实际却不在。她刚才上楼查看发现他不在,正要出门去找,就在那一刻传来了枪声。她极力用双手双膝撑地,稳住身体,接着听到朗德罗在电话里向调度员讲述事情的经过。她起身想冲出门,朗德罗连忙丢下电话,一把抱住她。她乱扭乱抓,想挣脱他;部落警察和急救队赶到时,她仍在挣扎。她没能冲出门,但不一会儿就看到医护人员穿过田地。救护车慢腾腾地跟在后面,沿着长满草的拖拉机车道摇晃着驶向林子。
她冲朗德罗尖声咒骂,也不记得骂了些什么。部落警察在场,她认得他们。杀了他!杀了这畜生!她大喊大叫。等彼得赶来跟她说明情况,她也明白过来,知道医生尽力了,但无力回天。彼得这样解释。她看到他的嘴唇张张合合,却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她快爆炸了,而他却如此冷静,太冷静了,她心想。她恨不得丈夫乱棍打死朗德罗,她就是这么想的。虽然她瘦小,沉默寡言,从没伤害过谁,可这回她想血债血偿。那天早上,她十岁的女儿因病请假在家,没去上学。女儿还没退烧,却走下楼来,蹑手蹑脚地进了房间。母亲诺拉最讨厌她和弟弟把家里搞得一团糟,讨厌他们把玩具乱丢一气,或是把玩具一股脑儿地从箱子里倒出来。她女儿不声不响地拿出玩具,这儿放点儿,那儿放点儿。母亲瞧见了,突然跪在地上,把玩具收了起来。她厉声斥责,你非得把家里搞得一团糟吗?你就不能不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吗?当玩具收回箱子里以后,母亲又尖叫起来。女儿又把玩具拿出来,母亲又狠狠地摔回玩具箱里。每当母亲蹲下去捡玩具时,大人们总是朝别处看,大声说话以盖过她的斥责。
女孩名叫玛吉,用的是曾伯母玛吉·皮斯的名字。她浅色的皮肤很有光泽,栗色的鬈发俏皮地散落在肩头。达斯提的头发是金褐色的,仿佛东西烧焦的颜色,与那头鹿的毛色一样。那阵子是狩猎时节,那天达斯提穿了件褐色T恤,虽然在保留地的这一侧——朗德罗捕猎鹿的一侧——这么穿没问题。
扎克·皮斯是部落的代理警长。他和县里的法医,也就是八十二岁的退休护士乔琪·麦迪,早就忙得焦头烂额了。前一天深夜两点半,发生了一起车辆正面冲撞事故,那时酒吧刚打烊不久——车内死者均未系安全带。州法医当时正好在这一带,来到保留地以加快完成文书工作。扎克正在绞尽脑汁地处理保留地这边的事务,关于达斯提案子的电话就打进来了。他停下手头工作,将头抵在桌上,接着打电话给乔琪,让她说服州法医多待几小时,给孩子做个尸检,好让家属尽早举行葬礼。眼下,扎克得赶紧给艾玛琳打电话,他和艾玛琳是表姐弟,打小一块儿长大。他强忍着泪水,做这份工作他未免太年轻了,而且身为部落警察,他心又太软。他说自己晚些时候会过去一趟,虽然孩子们还没放学艾玛琳就得到了消息,她得回家与他们碰头。
艾玛琳走到门前,看着那几个年龄稍大的孩子从校车上下来,他们低头朝家走,经过水沟时用手拍打着牧草。她知道孩子们也听说了,其中有从小随他们生活的霍利斯,还有斯诺、乔塞特和威拉德。在保留地,没人会起威拉德这样的名字,却没昵称。所以威拉德又叫酷奇。此刻,她的小儿子拉罗斯正跌跌撞撞地上前去迎接他们。他和诺拉的儿子同岁。艾玛琳和诺拉同时怀上孩子,后来艾玛琳去了印第安健康服务医院待产。三个月后,她才见到诺拉的小宝宝。这对表兄弟从小就在一块儿玩。艾玛琳拿出三明治,开火加热肉汤。
“现在该怎么办?”斯诺问道,静静地望着她。
艾玛琳再次泪流满面,她的前额破了点皮。方才跪下做祷告,她不由自主地以头撞地——此刻,恐惧从四面八方向她袭来。
“不知道,”她说,“我一会儿要去部落警察局陪你爸爸。这简直是……”
艾玛琳本想说“一场可怕的事故”,但她突然用手捂住嘴,泪水夺眶而出,衣领都给打湿了。发生这样的事,她要说些什么——这事根本就说不出口——艾玛琳不知道她或是朗德罗,或是其他人,尤其是诺拉,今后该怎么过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一天又一天。扎克来了,他坐在沙发上,不时地用手拨弄他那蓬松的头发。
“看住他,”他说,“艾玛琳,你一定得看住他。”
那时,她以为他是暗示朗德罗会自寻短见,她摇头否认这种猜测。朗德罗对家人倾尽全力,对病人也关怀备至。他是个理疗师助理,正在接受血液透析医师的培训;同时他还是在印第安健康服务医院受过培训的私人护理师,很受医院信赖。艾玛琳给朗德罗的客户分别打了电话,其中包括奥蒂和他的妻子巴普。她还给一个叫埃文的老人打了电话,这位和蔼的老人家已是癌症晚期。她告诉接听电话的埃文的女儿,说朗德罗不能去做看护了,对方回复说,在朗德罗不在的这段时间,她会请假照顾父亲。她父亲很喜欢和朗德罗打牌。提起发生的事,老人的女儿语气里透着些许疲倦,却没有一丝惊讶。也许是艾玛琳过于敏感了——她的神经绷得紧紧的——但她察觉埃文的女儿似乎犹豫了片刻,然后说了扎克说过的那番话:“你一定得看住他。”艾玛琳告诉自己,他们这番话是出于对朗德罗的关爱,可后来她才明白那只是部分原因。
经过简短的调查,度过令人难眠的几天,朗德罗获释了。扎克从艾玛琳那儿取来钥匙,将那把来复枪锁进了汽车后备厢。朗德罗从部落警察总局出来后,艾玛琳陪他径直去了神父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