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我试着主动和他讲话。明朗惊奇地看着我。“过来呀。”我对着他摆出笑脸,于是他也微微地笑了。“过来。”我向他招招手。他注视着我的脸,慢慢地爬了出来。身体爬出来大约一半,他又停下来观察了会儿情况,而后慢慢地向我靠近。明朗说话很费力,但是我说的话他似乎都能理解。“真棒。”我抚摸着身前明朗的头。他像是终于放下心来,笑着发出了声音。
“嘟―嘟―”明朗这么叫着,又一次转过身爬动起来。他再次钻进床底下,接着又向我爬过来。这次他没有犹豫,径直朝着我过来了。明朗爬动主要是靠肩膀到上臂的力量,可能也是因为这个,他肩头的骨骼反复骨折。在一次次地骨折中,他的肩膀不断变厚,就像美国橄榄球选手的肩膀那样高高隆起。他与地板接触的膝盖和手肘都很坚硬,上面长出了老茧。“嘟―嘟―”明朗又一次靠近,然后再次离开。他大概是在扮演汽车。
房间的南面和西面都有窗户,可能这个房间是这个家里最亮堂的一个房间了,然而此时南面的窗户已经笼罩在山的阴影下,只有西面的窗户还能透进阳光。明朗就在斜射进来的光线里不断地往返于我和床之间。等他重复完第三遍的时候,我也把双手放在地上,做出了用两手爬行的样子。明朗一边大叫一边逃走了。趴下之后,我才注意到,铺着灰色绒毯的地板上到处都是磨损的痕迹和深色的污点,不知是不是男孩一直在上面爬来爬去造成的。
志津子端着盛放着蛋糕和果汁的托盘走了进来。见我也匍匐在地,她笑着说:“有您陪着一起玩,明朗可真幸福啊。”她说着,就把削成半圆形的桌子摆到房间的角落里,以背靠墙壁的姿势固定好明朗:“这是医生给我们带来的点心哦。”志津子把蛋糕和果汁摆到了明朗的专用桌子上。我和志津子两人在面朝明朗方向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明朗用严重扭曲的左手抵着桌子,右手缓缓抓住蛋糕,然而因为手腕向外弯曲,他很难把手里的蛋糕送进嘴里。明朗把脸凑近蛋糕,嘴角活动了多次,终于咬住了蛋糕。“慢慢吃,慢慢吃哦。”志津子告诉我,明朗之前一直用右脚脚尖抓东西,最近才开始学习用手抓东西,因此运用起来还非常吃力。
我觉得眼前的这个孩子似乎已经不再是五年前那个接受手术的孩子了。那个时候,如果让乙醚麻醉再持续一分钟,明朗就不会活到现在。而如今,他就在我眼前吃着点心。我自然知道明朗还活着,每年都会收到的贺年卡会不由自主地让我记住那一切,但我没有料到他会活得这样顽强积极。我原本以为,明朗会待在一个更为昏暗的房间里,蜷缩在床上,偷偷摸摸地存活着。
“每天都忙着照顾这个孩子,回过神来的时候一天就过去了。”嘴上这么说,志津子的表情却很明媚。“您比待在医院那会儿更有精神了。”听我这么说,志津子把两手贴在颊上:“是吗?”她接着又说:“我要是不行了,这孩子就麻烦了。”说完就笑了起来。
我问她,今年寄给我的贺年卡是不是也是明朗自己写的。“一直到大前年,他都还在用脚写字,不过从去年起,我开始让他学习用手写字了,所以去年和今年写得就比以往差了一些。”志津子说的这些我完全没有注意到。每年寄过来的贺年卡上都是一样的内容,我简单看过一遍就作罢了。
“给您寄贺年卡,只是想让您知道我们过得很好,不过您的病人那么多,我想您大概已经不记得我们了。”说完这句,志津子慌慌张张地跑到了明朗身边。明朗差不多吃完了整块蛋糕,奶油和蛋糕碎屑掉得到处都是。“不可以这样哦,弄得这么脏会被医生笑话的。”志津子拿毛巾擦干净明朗的脸和桌子,把装着果汁的奶瓶递给了明朗。大概是渴得很了,明朗把奶瓶塞进嘴里,边摇头边大口喝起果汁来。
志津子没有问我明朗的病情,这让我心里很不安。我之前就想过了,只要见到明朗,就肯定会被他的母亲问到他的病情。那个时候我应该怎么回答呢?如今还没有可以治愈明朗的方法,过去的手术也几乎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坐在车里往这边走的时候,我思考着这些问题,不由得心情沉重。然而真正到了这里,志津子却完全没有要问我那些问题的意思。她不问,我反而觉得更加不安,于是主动开口说:“我想,如果身上有了力气,明朗的胳膊和腿会更加强健一些。”那一瞬间,志津子微微点了点头,但脸上却不见喜色,眼神也十分平静。
“明朗,慢慢喝。”她将注意力投向明朗,而后开口说道,“他能活到现在,我已经非常感激了。”听到这句话,我才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是多么凄凉。身为医生,我总是习惯性地对治愈无望的病人说一些带有希望的话,然而没有人会比志津子更加了解明朗的情况。她知道孩子的病是治不好的,也知道做手术不会起到任何作用。她所了解的,不是像我一样,从医学书籍上收集到的种种概念,而是在现实生活中陪护着明朗,二十四小时都和他待在一起,从这种周而复始的生活中体悟到的东西。照这个程度观察明朗,她完全没有再来询问我的必要。她刚刚虽然点了头,但在心里必定也知道我说的那些话只是一种安慰。非但如此,她甚至可能知道肌肉有了力气之后,反倒会加重骨骼的变形程度。
“明朗,没有尿尿吧?”志津子把手伸进了明朗的纸尿裤。这时,身后的门打开了,一个六十岁上下的妇人出现在门口。“啊,有客人来啦?”妇人似乎对我的出现感到非常惊讶。
“妈妈,今天回来得挺早啊。”志津子站起身,给我介绍了她的母亲。妇人似乎是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穿着大衣。她急急忙忙地低头问好。“这位是之前给明朗做过手术的医生。”听到志津子的介绍,妇人再一次深深地低下头说:“当时真是麻烦您了。”她整个人绷得紧紧的,脸盘细长,和志津子一样。
“来,到奶奶 这里来。奶奶给你买了书哦。”妇人试图抱起明朗。“妈妈,您抱不动的。”哪怕身体发育不良,八岁孩子的体重对六十多岁的祖母来说还是过于沉重了。“那你帮我抱过来吧。”妇人道了句“失礼”,随后离开了房间。
我向志津子告辞。她说:“您再多待会儿,吃完晚饭再走吧。”我说自己此行见到明朗就足够了,请她帮我叫辆车。她看了看时间,对我说:“还有十二三分钟开往长野的公交车就到了,我把您送下去吧。”我拿着大衣站起了身。
“明朗,医生说他要回去了。”听到母亲的话,明朗保持着趴在地上的姿势,不安地抬头看我。“再见了,多多保重哦。”说完这句,我又加了句“好好活着”。明朗依然看着我。在夕阳的照射下,他凹凸不平的脑袋,扭曲的四肢,还有围着纸尿裤的腰都发出闪闪的红光。
“再见了。”我握住了趴在地上的明朗的右手。明朗的手朝外翻着,除了大拇指和食指,其他手指全都粘在一起。我把他能够自由活动的那两根手指紧紧握住,又一次道了声“再见”,然后松开了他的手。
志津子在毛衣外又加了条披肩,走过来送我。“您又要回到有雪的地方了吧?”听到这句话,我突然间想起了诚治和千代。桐子、军队、院长那些人一时间都被我抛在了脑后。
“您什么时候经过附近了,可一定要再来坐坐。”我点点头,问志津子是不是打算一直待在这个地方。
“除了这里,我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接着她又说,“只要那孩子还在……”
走到玄关处,妇人又过来与我打招呼:“您特意从那么远的地方赶过来,真是太感谢了。”她又一次礼貌地低头示意。
到了傍晚,外面突然变得寒意逼人。虽然没有下雪,但寒冷的程度好像和我工作的那个北方城镇差不了多少。我们走下坡道,到了我来时下车的地方,从这里再往前走一百米就是公交车站。我和志津子并排朝公交站的方向走去。我想了又想,最终决定问出那个问题。
“那个时候,您有没有产生过盼望明朗死去的想法呢?”志津子立刻止住脚步,讶异地抬头看我,回了句“没有”。又走了两三步后,她开口说:“说实话,当时确实有那么想过,但那只是活人一厢情愿的想法。生病也好,残疾也好,该是你的就是你的,别人再怎么想东想西也改变不了什么,那是从一开始就定好的命。人能做的就只有守着命活下去。”她说完了,又笑着告诉我:“我这个人好像总是有办法好好活下去。”
我想起刚刚看到的明朗的样子。他现在可能还在缠着祖母玩,吃东西,讲话。或许,他在做完手术后捡回一条命,并且活到现在,这件事不是我决定的,也不是母亲希望的。进一步来说,我救了他这样的说法就是一种僭越,是命运让明朗活到了现在,并且还要让他继续活下去。
“对着您我就实话实说了。就是因为有了那个孩子,我才能活到现在。也许您不相信,但我想说,我现在过得非常平静,也非常充实。”
她说的话我非常理解。比起在医院的那个时候,现在她的表情看起来既明媚又快乐。“我还得继续活下去,只要明朗还活着,我就得活着。”“这是当然。明朗什么都要靠您,要是您不在了,明朗的日子会非常难过;就是因为有您在,他才能够活到现在。”听我这么说,志津子笑了笑,没有说话。这时,公交车从我们身后开了过来。
车站还在二十米开外的地方。“您上车吧。”说完这句,她又低下了头,“今天真是太感谢您了。”我点点头,一路跑到了前方的公交站。车停了,下来一个人,等在车站的两个人上了车,我跟在他们后面上了车。车门很快就关上了,公交车再次开动起来。
我回头望去,只见落日之中,志津子正朝着公交车的方向挥手。似乎是吹起了风,她又用举起的那只手理了理散开的头发,接着又继续挥起手来。她往车这边看了会儿,没多久就背过身去,顺着坡道的方向往回走。
她的背影在环绕着田地与小山的道路上缓缓移动,右手边树木的前方可以看到那栋奶油色两层小楼的屋顶。明朗爬动的那个房间就在屋顶下的西边。峡谷间漏进来的一线斜阳像被截断了一般,把那一角烘托成了红色。
看着逐渐远去的明朗家,我开始思索起接下来将要回去的那家雪中的医院。现在那里正是傍晚,一扇扇窗户都开始折射出夕阳的光线。阪田夫人死去的那间病房里住进了一位脑溢血老人,千代所在的那间病房里又新来了一个脚部骨折的青年。那位老人可能正在接受陪护的照料,青年可能正拄着拐杖欣赏眼前的这个傍晚。
我的眼前是一个神圣的落日,诚治离去的那天也是如此景象。
在燃烧正炽的落日前,其他一切光辉都被湮没其下,黯然失色。在寂静的落日里,一切的语言、争论、思想都欠缺了精彩,失去了意义。
现在我明白了,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见证、接受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