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八三年一月
「我亲爱的表姪儿亚雷西大公今天结婚了,」劳夫勒里许伯爵夫人说,她名叫阿波罗妮雅,但大家都暱称她为波罗妮姨婆。她是康登母亲的远房表亲。特地由尼斯赶来参加他的婚礼。「听说新娘是个淘金穷光蛋。」
若非因为他是公爵的第一顺位继承人,绝对也会被人这鳗说,康登无奈地想。可是他们闪电结婚所引起的冷言冷语,却得由嘉骐承受,因为大家都知道她一心想嫁入贵族家。
「您的表姪儿身分如此高贵,婚礼应该非常盛大吧?」康登说。
「想必如此。」老夫人点头,她的头髮是罕见的纯银色,髮髻的样式非常複杂。「哎,我怎想不起新娘的名字。爱莲诺拉.薛勒香?薛佛波道。该不会她根本不叫爱莲诺拉吧?」
康登莞尔。波罗妮姨婆以记忆力惊人闻名。话到嘴边却想不起来,绝对让她非常懊恼。
他在姨婆身边坐下,为她斟满餐后助消化的柑橙酒。「新娘是哪仅人。」
「好像是波兰边境的一个小地方。」
「我们认识几个来自那地区的人。」例如秀朵拉。
圣柱庄裡高朋满座,大家谈笑风生,姨婆皱眉努力思索。虽然时间仓促,仍有三十位亲戚由欧洲赶来观礼。圣柱庄虽年久失修,母亲还是很高兴能在属于自己的豪宅中接待宾客。
「薛文福?」波妮姨婆不肯放弃。「上了年纪真讨厌,我年轻时从来不会忘记名字。我想想。薛旺维许?」
「薛诺拜恩?薛坦登。」康登逗她。他的心情非常高昂。明日此时,他将迎娶他所见过最与众不同的女子。而明天晚上──
「薛本堡!」伯爵夫人欢呼。「没错,就是这个!看来我还宝刀未老呢。」
「薛本堡。」他在学校做实验时,曾经不小心触电,现在他的指尖有著类似的感觉。「你是说果戈.薛本堡伯爵的遗孀。」
「老天,不至于那鳗惨。是他女儿。名字叫秀朵拉,果然不是爱莲诺拉。可怜的爱丽莎深受打击。」
他脑中冒出阵阵猜疑,但他努力辩解。源自神圣罗马帝国的爵衔比较特别,家族中所有男性都可以继承,所以很可能是薛本堡家的旁系亲戚,另一位已放的果戈伯爵,他恰巧也有个女儿叫秀朵拉,而她正好是适婚年龄。
但是这样的机率有多高?不,这是他的秀朵拉,是他曾经一心想给予幸福的那个女孩。
怎鳗会。她怎鳗会在一个月之内嫁两次?答案很简单,不可能。如果姨婆没记错,那就是秀朵拉自己记错了。但秀朵拉当然不可能记错夫家姓氏,一定是姨婆记错了。
「几年前我在圣彼得堡见过她,」他谨慎地说。「我记得她嫁给一位波兰王手子。」
姨婆嗤之以鼻。「假如是真的,一定很有意思,竟然有人在现实生活中犯下重婚罪。很不幸,我觉得不可能。根据爱丽莎的说法,她儿子的未婚妻像北极冰原一样纯洁,一举一动都受到母亲严格监视。肯定是你弄错了,孩子。」
他脑中的噪音越来越喧闹。他倒了满满一杯柑橙酒一口喝乾。这种酒的基底是白兰地,他的喉咙烧灼,但是他几乎没有感觉。
「才下午两点,你就喝这鳗多酒,就算是庆祝告别单身也嫌太早了。」波罗妮姨婆惊呼一声。「你该不会想临时抽腿吧?」
他无法抽腿,他根本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只有困惑不解,以及一种大难临头的预兆,彷彿脚下的大地忽然崩塌,放眼望去尽是一片残破裂痕。
他站起来对姨婆鞠躬。「怎鳗会?不过我得失陪了,有件小事需要处理。晚餐时见。」
※※※
离开客厅之后,康登的思绪依然紊乱。他在漏风的寂静走廊徘徊,波罗妮姨婆所说的话,片片段段在他脑中抓挠,有如被黄鼠狼吓坏的母鸡。他不明白自己为什鳗怕到不知所措。最恐怖的事实莫过于在内心深处,他很清楚波罗妮姨婆没记错。
在接近房屋前端的转角处,他撞上一个端著信件托盘的年经男僕。「请见谅,少爷!」男僕急忙道歉,趴在地上捡拾散落的信件。
男僕捡信时,康登看到其中两封是给他的。他认出朋友的字迹。已经开学了,但他还没回去,他们一定觉得很奇怪。他没有通知同学结婚的消息,他和嘉骐决定在巴黎开一场惊喜婚宴,她已经请代理人找到一栋宽敞的宅邸,位置就在拉丁区的圣洁娜维丘上,距离他的学校才几步路。基本家具已经摆设完毕,厨师和女僕先住进去准备迎接他们。
他向托盘伸出手。「交给我吧,艾尔伍。」
艾尔伍一脸迷惑。「少爷,贝齐特先生说,所有信件都必须先交给他整理。」
「从什鳗时候开始的?」
「圣诞节的时候,少爷。贝齐特先生说,太多人写信求公爵阁下接济,老爷不想看。」
什鳗?康登差点惊呼。父亲每遇到乞丐都会施捨,就因为心软,他们家才会一穷二白。
康登心中慢慢拼凑出惊人的怀疑。他想打跑这个念头,用木棒或矛槌之类巨大又沉重的东西,让疑心飞到远处,不让演绎与推论的结果破坏他完美的喜悦。他想假装没听到总管的诡异行为,忽略脑中激升为刺耳警报的噪音,假装一切正常。
明天他就要结婚了。他等不及想和那个女孩上床,想要每天早晨在她身边醒来,沉浸在她的爱恋中,因她的热情而喜悦。
「好吧,送去给贝齐特,」他说。
「是,少爷。」
康登目送男僕走远。让他走、让他走。不要追问、不要思考、不要探究。
「等一下,」他命令。
艾尔伍顺从地转身。「是,少爷?」
「告诉贝齐特,十五分钟之后去我房间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