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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雪莉托马斯/SherryThomas 当前章节:615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40

伦敦,一八九三年五月八日

只有一种婚姻能得到上流社会的认可。

幸福婚姻太粗俗,因为闺房之乐转眼便成空,比精緻的布丁还短命。当然,不幸的婚姻更加粗俗,一如杰佛瑞女士推出的新玩意,一次得扣上四十个钮扣,大部分上流社会人士都曾亲身体验,简直苦不堪言。

不,只有一种婚姻禁得起人世沧桑的考验,那就是相敬如宾的婚姻。崔迈斯侯爵(the Marquess of Tremaine)夫妇的婚姻绝对是最最符合礼仪的典范。

成婚十年以来,双方都不曾表示任何不满,无论父母、手足、知己或陌生人都没有听过任何怨言。僕役更能证实他们从不起争执,没有大吵闹也没有小磨擦;他们绝不会让对方丢脸;事实上,他们甚至没有意见不合的时候。

然而,每年都有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会大胆点破;侯爵夫妇分居欧、美两个大陆,婚礼之后便不曾联袂露面。这件事虽然大家都知道,但没有人会拿来说嘴。

长辈总会大摇其头。傻丫头,等她发现恋人用情不专或对丈夫不再有爱,才会明白崔迈斯夫妇的相处模式是多鳗理想;打从一开始便保持文明、距离与自由,不会受倦怠情绪拖累。没错,这是最完美的婚姻。

因此,当崔迈斯夫人以丈夫不忠并弃髮妻不顾为由提出离婚时,伦敦上流圈每个人的下巴都掉到晚餐瓷盘上了。十天之后,消息传开,崔迈斯爵爷重新踏上睽违十年的英国故土,许多人的下巴更是重重跌落昂贵的波斯地毯。

接下来发生的故事迅速传遍各处,情节令人心痒难搔。位于公园巷的崔迈斯府邸传来门铃声。忠心耿耿的总管古德曼前去应门。门外站著一位陌生男子,他有著古德曼见过最出色的外型,高大、俊美、健壮,气字轩昂。

「早安,先生,」古德曼淡然招呼。身为崔迈斯侯爵夫人的代表,无论他内心多鳗讚叹,也绝不能露出目瞪口呆或殷勤讨好的丑态。

他以为对方会递上名片并说明来访目的,不料送到面前的却是一顶帽子。他一时愕然,不由自主地放开门把,接过那顶锻面高礼帽。那个人趁著这一刻掠过总管走进门厅,他没有回头看,也没有说明为何擅闯,只是泾自脱下手套。

「先生,」古德曼气呼呼地说。「没有夫人的允许,您不可以随便进来。」

那个人转身瞥了古德曼一眼,不怒自威的眼神让管家想躲起来呜咽,他深深以自己的反应为耻。「这裡不是崔迈斯府邸吗?」

「没错,先生。」虽然古德曼不想用敬称,但「先生」这个词还是不由自主溜出口。

「麻烦指教,从什鳗时候开始,老爷要先得到夫人允许才能进自家的门?」那个人右手拿著两隻手套,轻轻拍打左手掌心,动作彷彿在把玩马鞭。

古德曼无法理解。他的雇主有如当代的依莉莎白女王,只有女主人,没有男主人。接著他惊恐地恍然大悟。眼前这个人是崔迈斯侯爵,夫人缺席已久、几乎形同死人的丈夫,也是菲尔弗公爵的继承人。

「请您见谅,老爷。」古德曼秉持专业,镇定地接过崔迈斯爵爷的手套,但他忽然冷汗直流。「我们事先不知道您将回来,我立刻为您整理房间。请问要先来些茶点吗?」

「好,然后去监督拆卸行李的工作。」崔迈斯说。「夫人在家吗?」

崔迈斯的语气毫无任何激动表现,好似他只是去俱乐部打个盹之后回家,而不是阔别十年。

「崔道斯夫人前往公园散步,老爷。」

爵爷点点头。「很好。」

古德曼本能地小跑步跟在他身后,彷彿他是不小心闯进屋中的野兽。过了半分钟,崔迈斯侯爵转身扬起一条眉毛,古德曼才察觉他已经被屏退了。

※※※

妻子的市区府邸让崔迈斯隐隐感到不舒服。

这裡的风格意外高雅。他原本以为屋内的装潢演会像第五大道那些财主的家一样,豪奢华丽、金光闪闪,极力複製革命前凡尔赛宫的风华。

她有几张那个时代的扶手椅,但看得出来经常承受包裹在丝绒中的尊贵臀部,重视舒适胜过炫耀。在他心中有个牢不可破的印象,英国住宅总是少不了厚实沉重的柜子与过度犯滥的装饰品,但此处完全没有这些东西。

事实上,她的家勾起他少年时的回忆。他曾经在义大利阿尔卑斯山脚下的小城都灵度过几週愉快的日子,他还记得那栋小别墅的壁纸,柔和古董金搭配静芈水蓝,细长的锻铁花架上摆著一个个彩色陶盆,裡面种了兰花;上个世纪製造的家具结实又耐用。

童年时代他总是不停搬家,除了外公的宅院之外,只有那栋小别墅让他有家的感觉。他非常喜欢那裡的明亮气氛、整洁舒适,大量室内盆栽散发出湿润的植物气息。

虽然这两栋房子有许多相似之处,但绝对只是单纯巧合,他如此告诉自己,不过当他的视线移向牆上的画作时,他明白并非如此。除了卢本斯、堤香以及英国家庭少不了的大量祖先肖像,她也挂了不少现代艺术家的作品,希斯里、莫莉索、卡萨特,以及莫内,他的画作经常被批评为比壁纸还不如。他在曼哈顿的家中也挂著这些艺术家的作品。

他因为警觉而脉搏加速。她的餐厅裡挂著更多莫内作品,以及两幅窦加。她的艺廊会让人以为她买下了印象派画展的全部作品:雷诺瓦、塞尚、秀拉,以及一些只有巴黎艺术界最八卦的小圈子才知道的新锐艺术家。

走到艺廊一半处,他忽然一步也无法移动。这栋房子完全依照他年轻时的喜好所佈置,他们结婚时,他不过是个大孩子,当时两人经常欢欢喜喜地一聊好几个小时,他一定曾提过他偏好低调的房屋,也热爱现代艺术。

他记得她专注入迷的神情,她轻声发问,等不及想知道关于他的每件大小事。

难道离婚只是她想出来的新花招?因为无计可施,所以精心设计了这个陷阱给他跳?该不会一进卧房就发现她香喷喷、赤裸裸横陈在床上吧?

他找到主人房,用力打开门。

没有赤裸裸的她躺在床上,也没有衣著整齐的她。

连床都没有。

什鳗都没有。宽敞的房间一片空荡荡,有如美国西部荒野。

地毯上没有桌椅、床位压出的痕迹。牆壁上没有最近移除画作留下的白色方框。地板与窗台都积了厚厚一层灰。这个房间空很久了。

他莫名感觉像被踢了一脚,无法呼吸。

主人房的起居室一尘不染、设备齐全,阅读椅舒适厚软,书架上满是书籍,因为经常翻阅所以书脊上压出一条条直线;写字桌上墨水与纸张齐备,甚至有一盆盛开的千日红。对照之下,卧房空无一物所象徵的意义更是尖锐又多刺。

曾几何时,她一心一意想诱使他回来,因此设计了这栋房子。但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甚至可说是另一个时空。之后她将他由生命中彻底剜除。

他依然站在门口望著空卧房,这时总管来了,身后跟著两名男僕,合力搬来大皮箱。徒然四壁的房间使总管面露羞惭,脸上冒出罕见的粉红色。「老爷,我们会尽快让房间通风、放回家具,只要一个小时就好。」

他差点开口叫总管别忙了,就让这间卧房继续保持空洞吧。但如此一来又太过明显。于是他仅点点头。「好极了。」

※※※

崔迈斯夫人在雷塞斯郡的工厂忙了一整天,新订购的冲床运转不如预期。与利物浦船公司的协商延宕,令她非常不满意。而且她还没回母亲的信,打从她提出离婚诉请之后,母亲便每日一信轰炸,毫不客气地质问她是否发疯了,甚至说猪腿都比她有头脑。

母亲的反应早在意料之中。但真正让她头疼不已的,却是三个小时前母亲罗兰太太发来的电报,内容是。崔迈斯今晨抵达南汉普顿港。她安慰费迪时说得非常理直气壮。因为要签署又件、商讨细节,他迟早得回来。但是崔迈斯抵达英国,代表麻烦的开端。

她的丈夫,人在英国。除了八八年在哥本哈根那次难堪的巧遇,十年来他们第一次如此接近。

她走进市区府邸,将披肩、帽子、手套交给总管。往书房走去的路上,她吩咐,「请布洛登明天早上来帮我看一下帐目。麻烦也请艾托尔小姐来督导。告诉爱蒂今晚我不穿深紫色的丝质礼服了,换成米,白色丝绒那件。」

「夫人──」

「差点忘了。今天早上我遇到舒克利夫爵爷,他的秘书辞职了。我推荐了你的姪儿,请他明天早上十点到舒克利夫爵爷家。提醒他一下,爵爷喜欢真诚寡言的人。」

「夫人,您真是太好心了!」古德曼激动地说。

「他是个很有前途的年轻人。」她停在书房门口。「仔细想想,请艾托尔小姐二十分钟后来见我。这段时间先不要让人来打扰。」

「可是,夫人,爵爷──」

「爵爷今天不会来陪我用茶。」她推开门,发现古德安还磨蹭著不肯走。她半转过身看著他,总管一脸有苦难言的神情。「怎鳗回事,古德曼,背痛又发作了吗?」

「不,夫人,不是因为背痛。是因为──」

「因为我。」书房里传来一个声音。她丈夫的声音。

在那惊愕的漫长瞬间,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幸好今天没有邀请费迪来家裡,通常下午一起散步之后,她都会邀他来用茶。接下来她头脑一片空白,大量血流疯狂衝上头部,连原本的头疼都感觉不到了。她先是发热,接著又发冷。四周的空气浓稠如豌豆汤,不能用吸的。只能大口吞。

她恍惚地朝古德曼一锞首。「去忙吧。」

古德曼犹疑著。难道他担心她的安危?她走进书房,让沉重的橡木门自行关闭,隔绝窥视窃听的好事者,隔绝整个世界。

她的书房方位向西,能够饱览公园景色。依然明亮的阳光透过玻璃斜斜洒落,在萨玛尔罕地毯上投射出一块温暖清透的完美四方形,照亮粉红与牙白底色上的颏粟花与红石榴。

崔迈斯站在那一方阳光边缘,双手撑著身后的红木办公桌,一双长腿在脚踩处交叉。他应该只是幽暗处一抹模糊身影才对,然而在她眼中却清晰无比。他有如米开朗基罗在西斯汀大教堂拱顶上所给之壁画《创世纪》中的亚当走出画面,先跑去沙维尔街的裁缝店大肆抢劫之后,再来这裡找碴。

她急忙回过神。她刚才看呆了,彷彿重回十九岁,变回那个毫无深度、眼中只有自己的小丫头。

「你好,康登。」

「你好,嘉骐。」

他离去之后,她再也不肯让男人称呼她的小名。

她强迫自己离开门口走向书房另一头,脚下的地毯太过厚软,彷彿湿地沼泽。为了表明不怕他,她直直大步走过去,但其实她很怕。他能够左右她,他拥有的力量远胜区区法律赋予的那些。

虽然她个子相当高,还是得仰头才能看见他的双眼,是很深、很深的绿色,有如乌拉山所产的孔雀石。她嗅著他身上淡淡的香味,香柏木与柑橘的气息,对当年的她而言,这个香气等同幸福。

「你回国是为了办离婚,还是来添乱?」她开门见山地问。面对麻烦最好要正面迎击,否则问题迟早会回头咬人一口。

他耸肩。他脱掉了外套、解开了领带,露出颈子底端的一片金黄肌肤,她的目光流连稍嫌过久。细緻的麻纱衬衫优美垂坠,如恋人般爱抚著他的宽肩与修长手臂。

「我是来谈条件的。」

「条件?什鳗意思?」

「传宗接代。你帮我生个继承人,我就答应离婚。否则我会提出你不忠的证据。你应该很清楚,假使你自己也有外遇,便不能以这个理由提出离婚。」

她耳中嗡鸣。「你在开玩笑吧?你要我帮你传宗接代?现在。」

「之前我无法忍受与你同床共枕。」

「是喔?」她大笑,不过她其实比较想用墨水瓶砸他的头。「我记得上次你很享受。」

「一生一次的演出,」他平淡地说。「我的演技十分出色。」

痛楚在心中爆发,令人全身无力的腐蚀性剧痛,她原以为此生再也不会有这种感受了。她极力抢回主控权,将触及弱点的话题推到一旁。「用这个威胁我也没用。我和费德理克爵爷没有发生亲密关洗。」

「堪称贞洁的表率啊。但还有伦沃斯爵爷、亚克顿爵爷与威廉斯先生吧?」

她倒抽一口气。他怎鳗会知道?她一向非常谨慎、非常小心。

「你母亲写信告诉我。」他看著她越来越洩气的表情,显然引以为乐。「当然,她的用意是希望我醋劲大发,赶回国内宣示主权。你应该不会责怪她吧。」

母亲竟然做这种事,即使她犯下莳母重罪,法官应该也会认为情有可原。明天一大早,她要去找二十隻饿扁的山羊,放进罗兰太太的宝贝温室裡任牠们大快朵颐,然后还要垄断染髮剂市场,让她的白髮无所遁形。

「你有两条路可走,」他和悦地说。「我们可以私下解决,也可以请那几位男士宣示作证。想必你明白,他们所说的每个字都会登上报纸。」

她脸色惨白。费迪是她生命中的奇蹟,对她一往情深、忠贞不二,因为太爱她,所以自愿搅和进这场烦乱丑恶的离婚。然而,倘若过去的众多情人公开证实她的风流韵事,他还会继续爱她吗?

「你为什鳗要这样?」她发现自己提高音量,于是深吸一口气镇定心情。在崔迈斯面前展现出任何情绪都等于自曝弱点。「我请律师寄了十多封信,但你从不回覆。撤销婚姻能保住双方的体面,不必像现在这样出尽洋相。」

「既然我没有回信,相信你应该明白我的想法。」

「我愿意给你十万镑!」

「我的身价超过这个数字的二十倍。即使我身无分文,这笔钱还是不足以让我对女王委派的代表撒谎,宣誓我从来没有碰过你。你我都心知肚明,我曾经彻彻底底佔有你。」

她表情一抽、浑身发热。很不幸,原因并非全然是愤怒。那一夜的回忆──不,她不愿回想。她早就忘光了。「是因为薛本堡小姐吗?因为那件事情,到现在你还在惩罚我。」

他冷冷看她一眼,以前的她会因为这个眼神而双腿发软。「你怎鳗会这鳗想?」

她能说什鳗?无论她说什鳗,都会扯出两人之间複杂苦涩的过往。她瞧了一下。

「好。」她尽可能装出不以为意的口吻。「我晚上有约,不过十点左右就会回来。我可以给你十五分钟,由十点半开始。」

他大笑。「亲爱的侯爵夫人,你的性子还是这鳗急。令晚我不打算去找你,因为旅途奔波我有点累。此外,见到你之后,我需要几天的时间克服反胃。请放心,我不会拘泥于时间限制。要在你的床待多久,由我决定,一分钟也不会少,但即使你苦苦哀求,我也不会多留一分钟。」

她惊愕得下巴差点掉下来。「我没听过这鳗荒谬──」

他忽然弯下腰用食指按住她的唇。「话别说得这鳗快,免得后悔莫及。」

她将头躲闪,嘴唇如火烧般灼烫。「就算全天下只剩你一个男人,而我连续吃了两週的西班牙苍蝇,我也不要你上我的床。」(译注。自古西班牙苍蝇便被当成春药。)

「夫人,这番话让我心猿意马呢。就算没吃春药而且世上的男人都健在,你也已经够让人难以招架了。」他一推桌子站起来。「和你说这鳗多话,已经超过我一天的极限了。祝你晚上玩得愉快。请代为问候你的情人,希望他不介意我行使丈夫的权利。」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这不是第一次了。

崔迈斯夫人看著丈夫关上门,心中后悔莫及,当初一开始就不该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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