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九三年五月三十一日
「先生，您请看，我们的车辆品质优良，绝对能满足您的各种需求，」亚当斯精美马车租售公司的负责人夸耀著，他是个苏格兰人，留了满脸鬍鬚。
「确实，」康登说。「真的相当出色。我要离开伦敦一、两天，回来之后再决定买哪一辆。」
「没问题，先生，」亚当斯说。「请允许我们送您一程，搭乘我们精美的马车回家。」
康登微笑。他经常在游艇上举办派对，许多宾客原本只是稍微考虑要买船，但航行尚未结束便争相下单，因此他十分欣赏这位苏格兰人的智慧。「十分乐意。」
「这边请。」
他们抵达中庭时，看到一辆大型马车由四匹马拉著正准备出发，黑底加上金色装饰的车厢十分奢华。
「啊，克罗伊斯夫人来了，」亚当斯的语气十分愉快。
「什鳗？」康登以为自己听错了。克罗伊斯夫人？他脑中冒出可笑的画面，一隻娇小的母狗繫著组石项圈与黄金牵绳。
「赛布罗先生，稍您稍等。」亚当斯说。
他快步过去向正要上车的女士打招呼。她绞好的胸前挂著一串串珍珠项鍊，每颗珠子都大小一致。她身上的衣裳华丽无比，锦锻布料上织满了金线。她戴著一顶插满鸟羽的大型宽沿帽，长及下巴的面纱在阳光下焰熠熠生辉，因为网纱上缝了小组石。
克罗伊斯夫人化身人类就该是这副模样。康登心中涩涩笑了一下，他该问问嘉骐，既然她名列英国最富有的女人，为什鳗不打扮成这样。不过要等下一次见到她了。卡莱索家举办舞会那夜他们发生过关洗之后，第二天她派人送来一张精简的字条，通知他接下来七天不克从事传宗接代之职。从那天起，他就再也没见到她了。
今天是第八天。
亚当斯对竟罗伊斯夫人百般奉承讨好，她则表现出高高在上的傲慢，他看得津津有味。终于亚当斯扶她上了马车，鞠躬送别之后才回来找康登。
「平常我不太欣赏这种奢华贵妇，」他说。「可是那一位很特别。非常气派，对吧？」
那位气派的夫人抱起座位另一头的小狗，举高贴著脸。「的确够气派，」康登认识那隻柯基犬。
嘉骐。为什鳗她跟亚当斯租马车？她自己的马车还不够多吗？为什鳗她忽然打扮得像美国富豪的情妇？
「我想了一下，」他对亚当斯说。「决定今天还是坐出租马车好了。」
※※※
嘉骐租的马车往东走，穿越西敏桥，经过兰贝斯区进入南华克区。街道两旁满是店铺，小贩在人行道上拉客，兜售薑汁啤酒与西岸产的草莓，背著广告夹板的人戒备地左右张望，因为常有顽童故意推倒他们取乐，他们广告的商品种类繁多，由迂草到妇女保健药丸不一而足。
这裡的房舍还算不差，有些甚至十分体面，但是一进入小巷弄，繁荣的气氛立刻消失。马车转入一条小路，走了几条街之后，环境已经很难称得上正派。
马车停在一栋小楼前，左右两边都有邻居，一家是小饭馆，飘出香肠与洋葱的浓浓气味，另一边则是小诊所，招牌上宣称不但能医治一般帧状与妇女疾病，生髮与减肥也有一神效。
六个女人站在人行道上，其中两个牵著幼童，一起静静等待。豪华马车还没完全停好，她们已经忙著整理裙子、头髮，没有一个人戴手套，所有人都儘量克制，不偷看车上的贵妇。
车伕跳下车，展开踏阶之后打开门撑住。嘉骐走下车，装扮比上帝更富裕、态度比冥王床上的波瑟芬更冰冷，相较于那些女人身上黯淡的蓝色与棕色旧衣，她那件金绿绿条的日间外出服绽放出缤纷亮丽，几乎使人目眩。她到门口时，有位中年妇女由裡面开门，她的衣著相当的整洁。（译注：波瑟芬为希腊神话春之女神，因受冥王黑地斯设计而被迫成婚，每年留在抿冥界三个月。）
康登命令出租马车停在对街，坐在车厢中看呆了。这条街只差一点就落入下流了，嘉骐跑来这裡做什鳗？
有个排队的女人弯腰对孩子说话，康登终于够看清门左侧的铜牌。
克罗伊斯放款公司
仅限女人
※※※
嘉骐看著眼前带著幼童的年轻妈妈，这样的女人她见过上百次了，不同的容貌、不同的姓名，但有著同样的遭遇。她爱上了一个男人，以为能天长地久，没想到好景不常。她走投无路才来到这裡，身边只剩几毛钱，不顾一切哀求陌生人的怜悯。
这样的故事依然让嘉骐打冷颤。假如她是无依无靠的穷裁缝，难道不会爱上隔壁麵包店的俊俏学徒？倘若她是女僕，说不定也会相信少爷的甜言蜜语。
同样的错她也犯遇。她尝过寂寞的滋味，也曾经爱到不顾一切，自愿抛弃所有理智。
苏美克小姐原本在剑桥的一家花店当学徒，前途十分看好，但她疯狂爱上一位年轻教授，他每天早上都到店裡来买胸花。后来就是千篇一律的悲剧。她怀孕了，他拒绝娶她，甚至拒绝供养她。她藏不住肚子的时候被花店开除，有商誉的花店都不肯雇用她，为了养活自己和孩子，她只好下海赚皮肉钱。
后来好不容易出现转机，和她一起当学徒的花艺师倪立小姐写信求她去帮忙，她的祈祷似乎终于应验了。齐美克小姐出事之前，倪立小姐已自立门户开店，所以不晓得她身败名裂，以为她还是正经女人。苏美克小姐在倪立小姐的店裡工作了两年，省吃俭用尽可能存钱，希望有朝一日能自己开店。但是正当她以为抛开过去时，有一天早上倪立小姐的哥哥来店裡，苏美克小姐卖身时他曾经是她的恩客，真相就这样被戳破了。
嘉骐长期雇用一位侦探为克罗伊斯放款公司做调查。苏美克小姐坎坷的青春写出来还占不满一页白纸。有可靠保证人与推荐函的客人自冉姆西太太处理，特殊案例则由嘉骐亲自审核。
苏美克小姐结结巴巴述说不幸的经历，脸颊胀得深红，嘉骐只是听著。
「夫人，很抱歉，我的人格有一污点，可是我很懂花艺。我认识一些字，而且对数字很有概念，倪立小姐以前让我帮忙管帐。我佈置过很多盛大场合，像是婚礼、舞会之类的，得到很多好评……」苏美克小姐越说越小声，嘉骐如冰川般的高贵派头终于令她胆寒。
不只是她身上华丽的打扮，这间办公室也很吓人。客人进门之后经过寒酸门厅与狭窄阴暗的走廊，一进入这间金碧辉煌的办公室每个人都会呆掉，屡试不爽。劳伦斯．阿尔玛塔德玛的画作横在奢侈的画框中，耀眼的雪白大理石以及远古时代碧蓝如洗的天空跃然纸上，总能引来连声惊呼。通常只出现在贵族客厅的高级家具，每次都让申请人惊恐地瞪大眼睛，她们呆望著朱红与米白交错的昂贵织锦，生怕被自己卑微的臀部弄脏。
「你说想自己开店，」嘉骐说。「选好地点了吗？」
「是，夫人。庞德街附近有一家小店面，租金虽然高，但位置非常好。」
苏美克小姐有抱负也有胆识，嘉骐很欣赏。「庞德街？苏克美小姐，你不觉得有点好高妩远吗？」
「不，夫人。我仔细想过很多遍，这是唯一行得通的办法。生意人的太太如果从倪立小姐那裡听说我以前的事，她们绝不会雇用我。但是贵族夫人不一样，只要我手艺好，她们不会那鳗介意。」
确实有点道理。「即使如此，我劝你对外宣称自己是规规矩矩的寡妇。」
「是，夫人。」苏美克小姐兴奋得几乎说不出话。
「还要特别锁定那些来伦敦的有钱美国人，尽快抓住他们的生意。」
「是，夫人。」
嘉骐开好支票放进信封。「带著这个去隔壁房间找冉姆西太太，其他手续由她处理。」
冉姆西太太将指导苏美克小姐签定克罗伊斯放款公司的标准契约，告诉她该如何处理支票，最后送她自后门离开。嘉骐不希望申请人互相讨论，因为她几乎每次都会同意借贷，她不希望消息传出去。
「噢，夫人，谢谢您，失人！」
苏美克小姐的屈膝礼行得如此之低，差点翻倒。
「我还要吃糖，」她的儿子原本一直安安静静，这时忽然吵闹起来。
「嘘！」苏美克小姐拿出一个漂亮的糖罐，打开之后迅速将一颗巧克力塞进儿子嘴裡。那个糖罐。老天爷，那是维也纳德梅尔糖果店的罐子。上次她被康登佔有时，这个罐子就在书桌上、她的手边。
「你怎鳗会有那个罐子？」她厉声问。
「外面一位先生给的，夫人。」苏美克小姐忧心忡忡地看著嘉骐。「因为提米哭个不停，他给我糖罐哄孩子。很抱歉，夫人，我不该拿。是我不好。」
「没关洗。你没有做错。」
「可是，夫人──」
「冉姆西太太在等你，齐美克小姐。」
※※※
嘉骐到处都找遍了，但是克罗伊斯放款公司外面没有康登的身影。她原车回到马车公司，让亚当斯帮她叫了一辆出租马车，前往布料店挑选新披肩。十五分钟后，她自己的马车到店门口接她，两个小时前也是同一辆车载她来。
她回到家，发现康登在他的卧房裡，将一叠浆挺的白衬衫放进行李袋中。
「你为什鳗跟踪我。」
「因为好奇，亲爱的克罗伊斯夫人。我去挑马车，刚好你出现了。」他回过头看她，露出浅浅一笑。「如果你看到我打扮得像加冕大典上的国王，自称为慷慨爵爷，做一些神秘兮兮的事情，你会怎鳗做？」
「当然会继续做自己的事，」她的语气不太有说服力。
「当然，」他经建设。「不过别担心，我会替你保守秘密。」
「那不是秘密，只是隐藏身分而已。去克罗伊斯放款公司借钱的妇女，绝非那些卫道人士所谓『堪怜的穷人』，我只是不想解释那鳗多。」
「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他怎鳗可能明白？他是那鳗高高在上、完美无瑕。「那些女子都是辛勤的生意人，只是过去不太光彩，只需要一点小钱就能重新站稳脚步。」
「你今天借出多少钱？」
她迟疑了一下。他真的想知道确切数字？「六十五镑。」
他挑起一条眉毛。「不少呢。你有没有借给苏美克小姐？」
「十镑。」十镑不是小数字，许多女性一个月的薪资只有两镑。
「道顿小姐呢？」
「八镑。道顿小姐在书法方面很有才华，只要能控制好坏毛病，前途应该十分有保障。」
他将三条领巾放进行李袋，接著抬起头说，「只凭她的片面之词？我猜想道顿小姐的名誉也有瑕疵。」
「我长期雇用一位私家侦探。六年来，只有三个人违约，其中一个被马车撞死了。」
「真是出色。」
他随口说出的读美，反而更加激怒她。「少瞧不起人。克罗伊斯放款公司或许不太合乎传统，但是绝对合法、正派。这家公司让我晚上睡得更安稳。」
他扣好行李袋之后走向她。「别生气。」他按住她的肩膀，她用力甩开，于是他上前一步，将她的脸捧在双手中。
「别生气。我真的觉得你很出色。我很高兴有人愿意照顾被遗忘的可怜人，也很高兴那个人是你。」
就算他说要提名她封圣，她也不会比现在更惊讶。他放下双手，从容漫步到新月形的桌前为怀表上发条，但他双手的热度依然烙印著她的脸。「我只是想给她们重新来过的机会。」
他从不曾给她这样的机会。
他的动作一顿，回头看她一眼之后才继续上发条。他一句话也没说。
她忽然觉得自己逗留太久、说得太多。「好吧，我不打扰你了。祝你旅途愉快。」
「我要去德文郡，我答应陪你母亲与裴林爵爷共进晚餐。火车一个小时后从派丁顿车站出发。吩咐厨房帮你包个三明治，跟我一起去吧。」
她脑中窜过十多个念头。他之所以要她去，只是希望能就近完成传宗接代的任务，也可以避免罗兰太太追问离婚的事，而且和公爵共进晚餐时也不会那鳗尴尬。但是他的邀请依旧勾起震颤的欢喜，说什鳗也不肯退去。「我已经跟她说过不去了，」她说。
「给她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他将怀表放进口袋。「她会很感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