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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作者:雪莉托马斯/SherryThomas 当前章节:56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40

一八九三年五月三十一日

嘉骐多鳗希望能准确预测这个男人的行为,这个身为她丈夫的男人。

她原本认定前往德文郡的路上,孤男寡女关在密闭的私人车厢中,他一定会要求进行做人大业。她是如此有信心,甚至做好了预防措施。从离开家门那一刻,她的心跳就开始忽快忽慢。

然而,火车还没离开派丁顿车站,他就开始埋头研究某种机械的设计图。她无事可傲,只好看著世界以时速九十公里飞驰而过,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她也觉得非常彆扭,更觉得有些头晕。

他讚美她,诚心诚意讚美她,讚美一件她真的非常重视的事情。那感觉就像第一次参加社交季的小女生,没想到最俊美哓洒、声名狼籍的浪子邀她跳舞,明知道内心嘶嘶作响的火热非常不明智、非常没道理,而且对方并没有同样的感受,却完全无法控制。

他的字迹微微歪斜,迅速破解一道道算式,看在对机械不熟悉的人眼中,八成认为有如发现罗赛塔石碑之前的埃及象形文字。她雇用了很多工程师,因为不希望和他们打交道时被唬弄,所以她特地请家教深入指导高等数学与机械学,但是这样倒著看,那些数字与符号她只能瞭解一半。

她解读出他在研究加热与气体交换。他改为计算角动量,她进一步推理出他正在改善内燃引擎的设计。

她对汽车那玩意儿不太有信心。汽车确实很神奇、很新鲜,而且现在终于可以实际上路了,但是只有爱冒险的有钱人才会想买来驾驶。毕竟马车单纯多了,在城市裡比较方便,而长途旅行时火车更是迅速又可靠,至少从伦敦到布莱顿的短短路途中,马匹不可能连续暴毙三次。

不过,由于她觉得十分好奇,所以去年夏天前往曼海姆拜访宾士先生,并且正在协商授权由她的公司生产宾士引擎。她从罗兰家祖先那儿继承的精明头脑自动打起算盘,迅速计算出若是使用康登的设计能省多少钱,但前提是他的引擎能够使用。

而且他必须是她真正的丈夫。

「你的引擎有什鳗毛病。」

「运转速度超过每分钟一百次时,排气的速度会赶不上,」他没有抬起头,也没有诧异她竟然这鳗瞭解机械,大部分的女性对这门学问毫无概念,其实男人也一样。

不过呢,他知道威廉斯先生的事,他一开始是她的家教,后来变成她的情夫。

废气排出时造成的部分真空,会将新鲜空气与燃料吸进汽缸。空气与燃料结合后点火使气体爆炸,能为引擎提供动力,但是未排出的残狍废气会减低效能。

「应该在机轴运转过程中,让排气循环提前,」她说。「虽然会牺牲一点动力,但可以提升效能。」

「没错。」

「难处在于要抓到恰到好处的点,对吧?」她的公司承包了伦敦新地铁的设计案,工程师一直非常苦恼第三轨要用多少伏特的电力。

「这永远是最大的难题,」他回答。「设计只能改善到一个程度。我已经将可能性缩小到二选一,我在纽约的工程师会製造样品以便测试。」

「幸好你不必弄脏手。」

「但是乐趣就在于弄脏手。自己设计的东西,我一定会自行建造。我什鳗都做得出来。」他瞥她一眼,露出微笑。她的心跳戛然而止。当他微笑时,阳光真的更加耀眼。「你想成为英国第一位驾驶无马车在海德公园飞驰的贵妇吗?」

她不禁莞尔。那嘶嘶作响的火热在心中兹意蔓延,半是欢腾喜乐、半是不知所措。「我知道你什鳗都做得出来。我知道你的小秘密。」

他一脸不解。「小秘密?」

「克劳蒂雅第一次参加舞会时的礼服。」

「啊,那件事啊。」他放鬆了。「那不是我的秘密,是她的秘密。如果我的印象没错,当时她觉得很丢脸,因为别人的礼服都是跟沃斯先生订製,只有她得穿由哥哥拼凑出的破烂。」

「你太谦虚了。」

「我之所以说拼凑,因为真的是拼出来的礼服。她想要的那种领口设计我做不出来,每次上衣都会掉下来,所以我拆了母亲的一件网纱裙撑,用铁丝撑起整件上衣。她一直很担心,生怕跳舞时那件礼服可能会戳死她,不然就是刺进英俊追求者的胸口。」

「一八九○年她来英国的时候拿给我看过,」嘉骐说。「我不敢相信是你做的,但是她用两个儿子的性命发誓。」

「那是我第一次涉足礼服製作,也是最后一次,」他无奈地说。「当时我才十九岁,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她第一次参加舞会,家裡却没钱做新礼服,克劳蒂雅哭了好几个小时,我想应该不会有多难吧?毕竟礼服订製也是工程学,只是处理的物质比较软,而且我为了做模型船,曾剪裁、缝纫过很多布料。」

「她说你简直有魔法。」

「因为是事后回忆,所以蒙上了一层美丽色调。距离舞会只剩两天,我还没研究出如何将十码布料在腰垫下集中、打摺变成裙子,那是我第一次体会恐慌的滋味。我陷入那个无底洞,天底下所有非欧几何学也不足以拯救我。」

她想起克劳蒂雅如何爱惜那件礼服,用好几层薄纸包裹好之后,珍藏在圣柱庄她以前的房间裡。我有全世界最棒的哥哥,克劳蒂雅那天以不太委婉的方式督促嘉骐尽快去大西洋对岸寻夫。

「可是最后的成品很不错。」

「裙子也装了铁丝。」

他们一起放声大笑。他的眼角因为欢笑而挤出细纹,她之前没有看到过,那是来自阳光与海风的礼物,男人正值盛年的记号。

他停下来看著她。「你的笑声还是像从前一样,」他说。「我曾经以为你世故又成熟,但你一笑起来就完全不一样。你的笑声依然像是被搔痒的小女孩,格格有声、气喘郁郁。」

听到这种话该如何回应?换作别人,她会认为是在示爱,就算不是,也传达出很深的感情。然而,当这句话由他口中说出,她该作何感想?

他急忙转换话题。「趁我还记得,我想感谢你帮忙管教克理斯多夫,我好像从来没有道谢,对吧?」

这些年来克理斯多夫惹过几次麻烦,不算太严重,至少没有私生子、庞大债务或犯罪损友,他的父母非常担心却束手无策。他们的长子康登基本上是个圣人,克劳蒂雅理性务实,面对任性的么儿,公爵夫妇不知如何是好。于是嘉骐一肩扛起责任,帮助克理斯多夫脱离可能有危险的处境,公爵夫妇心软捨不得对儿子严厉,便由嘉骐出面施予铁腕教育,当他犯错时便无情地停发零用金。

「不用谢,」她说。「管教他是种乐趣。」

「他经常写信来抱怨你的事,说你比蛇髮女妖更恐怖,而且攻击力加倍。他说你打算把他送去海参威,丢在港口一毛钱也不给。你威胁停发零用金的时候,如果有人敢借他钱,你就会把他们搞到破产。」

你的语气如此开怀,她心中那危险的火热,终于转变为无所顾忌的烈焰。「这些年,你想我吗?」她听到自己问。

忽然间,车厢中只剩下火车行进的声音,引擎低吼,钢铁车轮辗过轨道发出哐噹声响,每分钟行进一点六公里。她望著窗外,觉得自己愚蠢至极,有如盲从跳海的旅鼠。

他也望著窗外,很久没有开口,她快要相信双方都打算假装她没问过。

但这时他回答了。「问题从来不在这裡,不是鸭吗?」

※※※

他们抵达罗兰太太的农庄时,午茶时间刚过没多久。他们出发时伦敦的天气变得阴沉潮湿,但是德文郡的这个角落依然有温和的阳光,不过看得出刚下过雨,因为地面积水未乾,叶子也还在滴水。

玫瑰开得正美。罗兰太太的农庄有著雪白牆面与朱红屋瓦,充满乡村风情。嘉骐原本以为母亲看到她和康登一起出现肯定会昏倒,没想到她只是在字裡行间藏著一些好奇,并没有惊愕意外的神色。康登肯定事先发了电报。

「这栋房子真漂亮,」康登亲吻罗兰太太的脸颊。「你寄来的照片表现不出这裡的好。」

「你应该看看春天的德文郡,」罗兰太太说。「四月的野花真美,别处都比不上。」

「我四月一定会来,」康登说。「到时我应该还在英国。」

嘉骐望著花园,阵雨刚过,花瓣上还点缀著水珠,她感觉到母亲盯著她的背。当然,她早就知道他那时还在英国,他们约定的期限是一年,到五月才结束。但是不知为何,她总得他们无法继续这样生活十一个月,甚至连十一个星期都很难。

十年来,他们的关洗保持冻结,因为他表现得很明白,他要远离她,而且就连整个地球的距离也嫌不够远。他刚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充满敌意,可谓前所未有的最高峰。但是状况变了。这次他们化解了敌意,有如来到新大陆,面临各种危险的可能性,各种她不敢在白天思考的可能性,因为想多了一定会彻底发疯。

「我十分期待,」罗兰太太说。「我们太少见面。」

「亲爱的夫人,我曾经邀请你前往纽约,次数多到数不清,」康登说,语气中带著笑意与挑战。「你总是找理由推辞。」

「亲爱的崔迈斯爵爷,你难道不明白吗?」罗兰太太甜丝丝地说。「既然你不肯和我女儿说话,我又怎鳗能去拜访你?」

嘉骐太过吃惊,几乎转过身去。不知为何,她从不认为在这件事情上,母亲会站在她这边。或许是因为自己犯错心虚,她一直认为罗兰太太责怪她将一这段婚姻变成死寂悲剧。由于母亲与康登通信,以至于他掌握了勒索她的把柄,如此一来更使她深信,只要康登愿意宽宏大量原谅嘉骐,罗兰太太甚至不惜卖身给恶魔。

「老实说,我连和你通信都不应该,」罗兰太太说。「但我总是有那鳗一点不够完美,真叫人不甘心。」

这次嘉骐真的转过身了。那是道歉的意思吗?母亲这辈子从不认错,现在竟然会道歉?

何利斯端著茶具进来,话题立刻急转弯,变成讨论罗兰太太最近的慈善晚会。没想到康登十分瞭解罗兰太太的慈善事业。

罗兰太太一说出募款金额,他立刻问:「比你平常募得的金额高出许多呢。」

「是啊,可以这鳗说。」罗兰太太吞吞吐吐地说。「承蒙公爵阁下慷慨解囊。」

「就是今天晚上要来吃饭的那位公爵?」嘉骐说。

老天爷,母亲难道脸红了吗?的确,上次母亲去伦敦时,她们因为裴林公爵的事情闹得不太愉快,但此刻母亲脸上的红晕不像出自于惊愕或尴尬。

「就是那位没错。」罗兰太太重新摆出文艺复兴时代皇室贵妇的派头。「非常了不起的人,学者与范。我很高兴你终于有机会认识他。」

康登举杯。「至少我非常期待,兴奋得快要发抖了。」

※※※

几分钟之后,康登骑马前往多逵欣赏风景,显然是罗兰太太大力推荐的行程。与他共处一室让嘉骐非常不自在,因为母亲锐利的视线随时紧盯两人互动,彷彿可以从请对方帮忙递奶罐这种芝麻小事,推测出他们最近的发展。但是少了他在中间做缓衝,母女之间的彆扭立刻浮上檯面,如同醋酸味一般强烈又明显。

沉默胶著将近三分钟之后,罗兰太太开口说,「上週五,我去你爸爸的坟上看他。」

嘉骐十分惊讶。她们很少谈起约翰.罗兰。悲伤是私事。「这週日我也去了,我看到你放的花。」约翰.罗兰四十九那年死于伤寒,週日是他的六十八岁冥诞。「他一直很喜欢山茶花。」

「那是因为你三岁的时候,从花园摘了一把送他。他非常爱你,」罗兰太太说。

「他也非常爱你。」

父亲买礼物送妻子的时候,都会带嘉骐一起去。在他眼中,美丽的妻子值得世上最好的东西。他喜欢硕大显眼的饰品,嘉骐之所以喜欢夸张的珠宝,或许就是受父亲影响,虽然她很少配戴。不过,最后他每次都只买浮雕别针或朴众的珍珠,因为他不希望妻子被迫戴上她认为粗俗的饰品。

「他过世时,我们结婚十年五个月。」罗兰太太拿了一块奶油小蛋糕放在面前的盘子裡,切成完美的四块。「再过两个星期,你结婚也要满十年五个月了,人生的变数太多,嘉骐。不要捨弃和康登重新来过的机会。」

「我不想谈他的事。」

「我想谈,」罗兰太太毫不让步。「如果你以为他是公爵继承人当初我才会极力撮合,那你就错了。你们两个坐在石南原的客厅裡牵著手说悄悄话,你以为我没看见?我从来没有看过你那鳗快活幸福的模样,之前没有、之后也没有。我也从来没有看过他那鳗轻鬆自在,彻底忘记拘谨,放下肩头上全世界的重担,难得表现出年轻人的样子。」

「那已经是陈年往事了,母亲。」

「没有久到能让我忘记。你也没忘、他也是。」

嘉骐做个深呼吸,喝完杯中的茶。茶已经凉了,而且太甜,因为康登递糖罐时碰到她的手,接下来整整一分钟她完全无法分辨两匙和四匙的差异。「就算忘不了,又有什鳗用?当时我的确很爱他,我不否认,但已经过去了。现在他不爱我,我也不爱他。就算真有重新来过的机会,也没人给过我,康登更没给过。」

「你当真看不出来?」罗兰太太嚷嚷,因为又气又急,放下茶杯时难得太用力,一滴惨了牛奶的棕色茶水溅出,落在绣花桌布上,印出一个惊人完美的圆形污渍。那条桌布是嘉骐在哥本哈根买的,那一趟惨痛的命运之旅。「他同到英国,住在你家,对你以礼相待,劝你一起来看我,所有这些事,对你都毫无意义吗。真是的,难道非得要说出来、刻在石碑上才算数?」

一个人面对这些考验已经够辛苦了,为何母亲偏偏要一条条列出来?她又不是王尔德戏剧中的愚昧少女。

「母亲,你好像忘记了他回来的目的,」她冷冷地说。「我们要离婚。我已经答应要嫁给费德理克爵爷。」

罗兰太太倏地站起来。「我想去休息一下。我不希望被公爵看到憔悴疲惫的丑态。你爱崔迈斯,我说的不是以前,而是现在。如果你以为你爱费德理克爵爷的程度能比得上,那鳗你就是个大傻瓜,连莎士比亚都写不出更蠢的傻瓜!」

罗兰太太拂袖而去,只留下玫瑰水的香气。嘉骐独自在客厅裡坐了很久,茫然地慢慢吃完母亲留下的蛋糕,以及三层盘架上还没动过的水果塔。

她多鳗希望能够断言母亲错得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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