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九三年五月九日
「翡丽珀！」费迪嚷嚷。
翡丽珀。距离上次听到费迪这样喊她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她喜欢那高低有致的声韵，喜欢费迪说出口时有些结巴的感觉，彷彿他依然无法相信竟能以如此亲暱的方式称呼她。
但现在她却只想著他叫的名字不是嘉骐。他压根儿不知道她的小名叫嘉骐。世上没有任何男人叫她嘉骐。
除了康登。
「你没事吧，亲爱的？」
她对心爱的男人微微一笑。费迪肤色洁白、双颊粉红，画家庚斯伯罗笔下的蓝衣少年长大后，应该就会像他。他有一头漂亮的沙色鬈髮，眼睛的颜色好似青花瓷。温和谦逊的性格彷彿五月暖阳。专属于她的好男人，就像小说《傲慢与偏见》中的宾利先生，青年男子的典范。
「我很好，亲爱的，没事。」
他过来想握住她的双手，但还没到她面前便犹豫起来，眼神中的关切令她心碎。「崔迈斯爵爷真的不在家吗？他会不会阴谋设计你，假装出门又跑回来监视。他可以……如果他想，绝对能让你痛苦万分。」
她要如何解释。康登已经握有大批武器，随时可以让她生不如死。她的未来完全在他指掌之中，而且他十分狠心。
「崔迈斯相当有风度，」她说。「不会随便动怒。」
「真不敢相信他竟然已经离开了，」费迪说。「他昨天下午才到伦敦。」
「他没有理由留在这里，不是吗？」嘉骐说。
后厅是他们是喝茶的地方。这个房间的装潢全部採用紫色调，椅垫是深紫色织锦，窗帘是浅紫色丝绒，茶具则是自底彩绘紫藤花。年轻时她偏好原色，对其他色彩不屑一顾，但现在她懂得欣赏光谱上的诸多变幻。
费迪也是如此。十八岁时，她绝对不屑和这种害羞内向的人来往，甚至二十三岁时也是如此。年轻时的她，只会觉得他丢脸、累赘。现在她改变了，她只看得见费迪心中璀臻的善良。
「他去哪裡了。」赞迪不安地问。「什鳗时候回来？」
「他没有带贴身男僕，所以我们没办法打探消息。若不是古德曼刚好听到他吩咐出租马车前往火车站，我也不会知道他离开了。」
她十分愤怒，房子、僕役都是她的，他随意使用就算了，来去也不交代一声，这应该是最基本的礼仪吧？但他一走。她终于能喘口气。
今天早上她竟然对著他发花痴，真是丢脸死了，她只差没有手绢一扔晕倒在地。不过他的上身实在很赏心悦目，彷彿出自雕刻大师贝尼尼之手，光滑、精瘦、优美，好看的修长手臂筋肉发达，有如航海多年的水手。
她和费迪并肩坐在贵妃椅上。「告诉我他要求什鳗，」赞迪说。「他一定提了条件。」
康登开的条件佔满她的头脑。即使现在他身在远方，她依然心烦意乱。他的要求根本是场大灾难。和她上床没有半点好处，只会造成毁天灭地的祸患，在意料不到的时候突然爆发。
「他觉得只是因为我想另嫁他人，不足以构成离婚的理由。」她实在无法对费迪说实话。她丈夫打算重拾他抛弃已久的权利，要求履行夫妻义务，直到她出现怀孕的迹象。虽然她不得不接受，但她打算用上人类发明的所有方法预防受孕。这些话她怎能对费迪说？
康登究竟有什鳗特别？她曾经为了他不惜撒下漫天大谎，现在更成了背信弃义的坏人。「但是他肯讲理。一年过后，如果我们还是坚持要结婚，他愿意离婚。」
「一年！」费迪惊呼。接著他郁口气。「如果他只要求这个条件，那还不算太糟。我们可以等一年。虽然会很苦，但我们可以等。」
她握住他的手，心中充满成激。「你对我真好。」
「没这回事！是你对我好才对！大家都嫌我笨拙迟钝，只有你觉得我没问题。」
换作其他日子，她一定会感到非常自满，夸耀自己有深度、够成熟，能够看出费迪是一颗未经琢磨的美组，而她身边的所有人不分男女都依旧被表象蒙蔽。然而今天她才真正懂得何谓深度与成熟，她感到无比谦卑，觉得自己配不上他。但她无法说出口。费迪仰赖她给予勇气和指引，她不能自那样的地位跌落。
「绝对不只我一个人这鳗想。卡莱索小姐也对你多有好评。」
卡莱索小姐暗恋费迪。虽然她太爱面子而且保密到家，可是她骗不过嘉骐。通常嘉骐不会对费迪点破这种事情，但现在并非一般，她的罪恶成压过了佔有愈。
「安洁莉卡？真的吗？小时候每次我摔下马都被她笑。她以前还说我是公认的白痴。」
「人长大之后会变，」嘉骐说。「迟早我们会明白善良与忠诚重于一切，在这方面没有人比你更好，费迪。」
费迪喜孜孜地微笑。「既然你这鳗说，那就一定没错。安洁莉卡身体不太舒服，我原本想派人送瓶滋养补品给她，不过现在我决定亲自送去，问问她这些年我是不是有所进步。」
壁炉上的钟响了，现在是三十分。费迪在她的客厅裡待了十五分钟。以前她会让他停留半个小时以上，但康登回来之后，她再也不能那鳗做。
费迪站起来。「虽然很捨不得，但我该走了。」
她站起来，「我也很捨不得。真希望──唉，想了也只是白想。」
费迪握住她的双手，他的掌心宽厚温暖。「亲爱的，你确定没事。真的没事？」
不，她觉得难受又寂寞。她唾弃自己。她即将面临危险的豪赌，她同时对两个男人撒谎欺瞒。枉费她曾经信誓旦旦地对自己保证，再也不投机取巧。
为了他，她挤出灿烂笑容。「亲爱的，别担心我。你不是说过吗？我天不怕、地不怕，什鳗都不怕。」
※※※
裴林公爵朗夫．费兹杰罗每天下午固定散步八公里，但是今天他提前半个小时出门。他喜欢偶尔出其不意，因为最近他的生活非常枯燥，简直像无才牧师的週日传道一样乏味。但是他不介意，不算太介意。身为学者，他需要平和宁静的生活，才能深入探索荷马笔下的历史，以及伊利昂城下的壮烈战役。
这条路上他最喜欢的地点是一栋小农庄，距离他家的大门恰好三公里。房子本身并不出色，两层楼、白牆壁、红砖瓦，然而那裡的花园很美，或许还不值得大肆歌颂，但绝对配得上一首十四行诗。
前院是一片玫瑰仙境。不是他常看到的那种合宣含苞玫瑰，而是毫不羞怯地灿烂盛放，品种来自比较古老、开放的年代，硕大缤纷的花朵压弯了灌木丛、爬出了花架，颜色由清新粉红到陈酒深红不一而足。
他一直很想看看后院，通常热爱园艺的人会在后院投注最多心力。然而后院的树篱很高，他只能隐约看见一道屋脊，裡面似乎有个很大的温室。他不想认识住在农庄的人，所以他耐心等候，迟早会有人修剪完树篱之后忘记搬走梯子。
偷看私人住家的花园并不会让他良心不安。被抓到了又能怎样？将他交给警察？他身为公爵将近三十年了，很清楚他无论做什鳗都可以全身而退，或许只有杀人重罪除外。
今天梯子真的出现了，可惜并非靠在树篱上，而是放在与花园相隔一条小路的榆树前。一个女人站在梯子上背对著他，她的服装太过时髦，穿著那身衣服站在四公尺高的梯子上头得很可笑。
那个女人正努力将一隻小猫放在离地面将近四公尺的树枝上，这副场景让朗夫愕然停下脚步。她口中不住训斥那隻猫。
「海克特，你真丢人！你可是草原雄狮的亲戚呢。你丢光了狮子的脸！乖乖待著别动，很快就有人来救你了。」
小猫不同意她的看法，她一放开手，猫儿立刻跳到她的胸口上。
「不行，海克特！」那个女人嚷嚷著抓住牠。「不可以再跳下来。不淮破坏我的计画。我受够任性的男人了，不淮你也来坏事，我一定要把女儿嫁给拥有草莓叶头冠的丈夫。」
朗夫的兴致瞬间升高，因为方圆百里内只有他一个人拥有草莓叶头冠，那是公爵的冠冕，在国王加冕典礼上配戴。他不太清楚他的头冠在哪裡，因为他有生以来还没遇到过英王加冕。
「听清楚了，海克特。」那个女人举起那隻猫，和牠四目相对。「给我仔细听清楚。假使你不乖乖配合，从此之后你休想吃到任何鱼肉、肝脏、舌头。不只如此，我还要养一条狗，在你面前喂牠吃鹅肝酱。一条狗，你听懂了吗？就像嘉骐养的那头脏畜生克罗伊斯。」小猫可怜兮兮地喵了几聋，那个女人却毫不心软。「快上去，这次乖乖待著。」
小猫果然不敢继续造次，虽然抱怨连连，但没有再跳下来。那个女人长叹一声，缓缓爬下梯子。朗夫再次迈步，刻意用手杖敲著硬实的地面。
一听见声音，那个女人立刻转身。她很美，有著墨玉般的黑髮、雪花石膏般的肌肤，双唇朱红，彷彿幸福快乐几十年后的白雪公主，她的年纪比他猜想的大许多。以她的声音与身材判断，他原本以为她应该三十几岁而已，但她至少四十岁了，很可能不只。
一看到他，她瞬间瞪大双眼，但是她迅速恢复镇定。「先生，打扰一下。」她说话时略带娇喘，刚才训斥海克特时的狠劲彻底消失。「不好意思这样麻烦你，但是我的猫困在树上了，我抓不到。」
他蹙眉。他板起验时的样子很可怕，甚至会让人慌张地躲到房间另一头。「难道没有马夫或男僕可以帮你抓那隻野兽吗？」
听到他那样称呼那团小毛球，她显然十分不快，但她硬生生嚥下反感。「不巧今天下午我刚好让僕人休假。」
有远见的女人，非常罕见。其实有远见的男人同样罕见，但是他绝不会轻易承认。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他的臭脸似乎暂时丧失了功能，因为她完全不为所动。
「可以请你发发善心帮忙抓吗？」她扭著手帕表现出柔弱无助的模样。
真有趣的选择题。他应该一口拒绝，看著她颓然认输吗？还是该为了找点乐子，而姑且配合呢？
「没问题，」他说。有何不可。最近他的生活太单调，而且小时候他很喜欢英雄救美的传奇故事。
她连忙让开，以无比景仰的眼神看若他走向梯子，他觉得自己彷彿是圣经中受众人崇拜的金公牛。若不是先前听到她替女儿猎夫的雄心壮志，他很可能以为是她本人看上他了。
他爬上梯子，这玩意儿感觉很不稳，而且不停发出怪声，似乎不太愿意支撑他的体重。小猫停止喵喵叫，以怀疑的眼神打量他。他抓住牠的颈背拖下来，小猫一逮到机会立刻由他手中挣脱，纵身一跃落在主人的胸前，那儿十分丰满，将上衣高高撑起。
她的脸皮很厚，还轻声说著「海克特，坏猫咪，害我担心死了。」海克特生怕从此得吃素，所以没有出声反驳。「先生，我该如何威谢你？」
「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再会，夫人。」
「可是请至少告诉我你住在哪裡，好心的先生！」她大声说。「我的厨师做的草莓蛋糕很美味，我派人送一个过去。」
「心领了，夫人。我不太喜欢草莓。」
「那就换樱桃派。」
「我不吃樱桃。」他想试探一下，为了和他拉近关洗，她究竟愿意做到什鳗程度。
她略微受挫，但很快便重振旗鼓。「我有一箱拉菲特城堡的红酒，四六年份的陈酿。」
这份礼物很难拒绝。他年轻时迷上了好酒的滋味，拉菲特城堡的红酒又以四六年份最为出色，他的存货三年前就喝完了。
他立刻看出了两个事实。虽然她的农舍貌不惊人，但她其质相当富有。其次，她真的想把女儿嫁给他，绝非打诨说笑；或许不至于上刀山、下油锅，但绝对愿意不辞辛劳。
「还是说，你也不喜欢美酒？」她察觉他动心了，只是故意逗逗他。
他认输。「我住在露得庐。」
她抱著猫的右手瞬间鬆开，在空中划了一道圆弧之后，啪地一双重重落在胸口，手指张开，做出惊讶、欢喜到说不出话来的经典姿势。「哎呀，我的天，你该不会是──真不敢相信！」
一般女人或许会昏倒，但她是剥削猫咪的狠角色，所以只是做了个优美的屈膝礼。「公爵阁下，晚餐前我会派人将酒送去露得庐。」
她直起身子时，他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很久以前，当世界还很年轻的时候──至少是他还很年轻的时候。他挥开这个念头，简短锞首。「再会。」
虽然他并没有问她的姓名，连想问的意思也没有，但是她主动说出：「我是罗兰太太。再会，公爵阁下。」
罗兰太太。这个名字在他心中引起微微骚动，但不足以唤起记忆。她相当聪明，没有继续纠缠他，也没有提起她女儿。他不禁感到困惑不解，那种好奇太过强烈，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