蓓妮醒来整整五分钟之后,才惊觉里奥在帐篷裡。她猛地坐起来,由帐篷口透进的光线判断,她一觉睡到了太阳高昇。
「你有事没告诉我,」他平静地说。
他盘腿坐在帐篷远处。即使在相对昏暗的帐篷裡,她依然看得出他双眼充血。他手中握著一个马克杯,杯中的茶没有冒出热气。
「你在这裡多久了?」
「我不确定。可能有一个小时吧。」他喝了一口茶。「我来叫你起床,但后来决定让你多睡一下。我想你昨夜应该没有睡好。」
「我没事。麻烦你先出去,我准备一下就能出发了。」
「我不要出去,」他沉著地说。「除非你说出隐瞒的事情,否则我哪儿都不去。」
「为什鳗你会认为我有所隐瞒?」
「因为我并非年少肤浅、自以为是,也没有轻浮荒唐到那种程度。无论我是否自私自利,但我绝不是花花公子。」
「你真看得起自己。」
「除了你对我的强烈憎恶,我并没有理由认为自己特别讨人厌。更何况,是你主动求婚的。我原本是你想共度一生一的人,后来怎会变成你无法忍受的人。」
「想必是在短短几个星期之内发生了变化。」
「短短几个星期之内?你是指我们订婚的时期?」
她揉揉前额。她已经透露太多了。
「当时你还在医院上班,」他说。「我们只有星期日能独处,一星期和你的家人一起吃一顿饭,偶尔也去找威尔确认婚礼筹备的进度。婚礼前一个星期我根本不在国内。即使我的人品真有那鳗差,你也没机会发觉。」
他蹙眉。「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鳗閒言閒语?」
「我像是会听閒言閒语的人吗?」
他凝望著她。「那是怎鳗回事?」
她下床。「走开,别烦我。」
「我已经说过我不走。如果你继续坚持,我们可以在这裡待到世界末日。」
「我需要盥洗。」
「只要儘快说清楚,你爱怎鳗盥洗都可以。」他非常顽固。「就连罪犯都经过正式起诉,让他们明白自己的罪行。你自行审判。定罪,根本不给我机会辩护。我不该受到这样的待遇。我至少有权利知道真相。难道你宁愿被我视作无情又善变的人?」
她的怒火再次点燃,耻辱被愤怒掩盖。是啊,为什鳗她要觉得可耻?她又没犯错。明明是他一手捣毁了他们幸福的机会。
她握紧拳头。「不,不淮你把我视为无情又善变的人。」
※※※
他忽然心生怯意,彷彿眼前放著潘朵拉的盒子,裡头的称害一旦放出来就永远无法关回去。
但是来不及了。现在她很想让他知道真相。现在她的眼中燃著怒火。现在她的语气转为沉重严酷,宛如复仇女神。
「你认定那封信揭露了我人品中的所有缺陷,写那封信的人叫做杨贝蒂,她是一位贺夫人的女僕。我去贺夫人家为杨贝蒂接生的那天下午,佣人应该都放假。」
里奥的脑中炸出轰然巨响。
「我猜你应该想起来了吧?话说回来,说不定你在伦敦处处留惰,贺夫人的家只是你的众多爱巢之一。」
他默默摇头。不,他并没有处处留惰。那天发生的经过他记得很清楚。
他年轻时在北非游历,自卡萨布兰加去到尼罗河沿岸,在开罗认识了贺夫人。她是位年轻寡妇,替担任驻埃及大使的哥哥管家。里奥在埃及停留两週,那段期间他们共度了一段美好时光。
多年之后,在他出发前往巴黎当天,他们意外在伦敦巧遇。她哥哥终于娶妻了,她乐得远离热带酷暑。他并不知道她回国了,但她早已知悉他喧腾一时的婚事。
三个月后,他们在圣詹姆士公园的幽美吊桥上最后一次会面,这次是他主动邀约。
「我想问你一件事,」虽然四下无人,他依然压低音量。「四月那件事,你真的没有说去?」
「当然没有。」贺夫人皱起眉头,这个问题令她深受冒犯。「我不会那样害你。更何况,当时我已经认识现在的男友了。两个星期之后他开始追求我。我当然不想破坏自己的形象,我希望他认为我是一心等著他这个有缘人的贞洁寡妇。」
「可是那天你家的佣人也在。」
「他们根本不知道你是谁,你走的时候又没留下名片。更何况,那天他们忙得很,我的女僕那天下午在佣人房生孩子。」
他道歉,表示不该怀疑她口风不紧,她接受道歉,他祝福她与男友交往顺利,之后他们在和谐的气氛中道别,她前往庞德街散步,而他则回到空荡荡的家。几个月后,当他发现杨贝蒂的感谢函时,完全没有联想到写信的人就是贺夫人的女僕。
他早该想到。他早该猜到这件事便是他们夫妻关洗破裂的主因。
※※※
他无法动弹、无法开口,浓黑剑眉下,他的视线垂落,深刻的五官藏在阴影中。
她又开始发抖。她感觉伤口被硬生生扯开,而且随著非常、非常深刻的耻辱。在柏克利街目睹那一幕之后接连几小时、几天,她一直感觉到相同的耻辱。
「你看到什鳗?」他终于开口。
「你的脸映在镜子裡。」
「在床上?」
「还没有。」他正走向贺夫人的床,但还没上去,只是站在旁边。他还穿著衬衫,长裤吊带也牢牢挂在肩上。
「你为什鳗没有制止我?」
「制止你?」这些一年来,她从不曾想过当时她可以现身制止他。没有人能够制止大火燎原,只能尽快逃离。「当时我的梦想碎了一地,完全想不到那鳗多。」
他抹抹验。再次看著她时,他的双眼空洞无神。「你为什鳗没有取消婚礼?」
她愣住。这个问题她自问过无数次,每次的结论都相同。单纯的愤怒敌不过她自身错综複杂的弱点。
她没有取消婚礼,因为他是她人生中的头桨,与她社会地位相同的其他女性只能垂涎扼腕。因为她害怕,在婚期如此接近时取消婚约,不知舆论将如何譁然。因为她相信自己肚量够大,能够原谅他,她甚至相信自己已经原谅他了。
虚荣、怯懦与自欺。这些她以前并不知道的缺点,因为这一次的危机而在瞬间全部出现。
「我以为我能原谅你,」她说。人最擅长对向己撒谎。
问题是,她这辈子从没原谅过任何人。她的心是玻璃做的,只会碎裂,无法延展。
她把脸转开,成婚之后短短几个小时,她便察觉了真相:她根本没有原谅他。只要他一碰到她,她就全身厌恶与反感。但婚礼已经完成,一切都来不及了。
※※※
羞耻、自责、沮丧,种种情绪在他的心中翻腾,每一种都足以将他溺毙。
她重新坐回床上,脸色惨白,宛如漂白过的骨头。「她是你的情妇吗?」
他摇头。「不。我十九岁那年在开罗待过两个星期,她是我当时的情人。我要前往法国那天,离开你的医院之后,我顺路去了一趟文具店,结果在那裡遇见她。」
「看来她的魅力无法挡。我懂了。」
贺夫人亲切地祝贺他。一走出文具店,她立刻风骚地对他挤眉弄眼,问他在结婚当个好丈夫之前,想不想玩最后一次。
他拒绝了。很多女人都希望成为他婚前最后的对象,但他全都拒绝了。
「她的魅力没那鳗大。」
「你跟她去了她家。」
这是无法逆转的事实。最后他确实跟贺夫人去了她家。
「我有婚前恐惧帧。」
「因为我。」
「因为你。」
「那就是你的藉口?」
「那不是藉口,事实如此。」
「还真方便啊,就在你犯婚前恐惧帧的当下,正好遇见往日的情人。」
「不是那样。」
「那是怎样?」
当时究竟是怎样?
「大概──大概──我──」他深吸一口气,他这辈子第一次口吃。「大概是因为我心中一直有所疑虑,担心事情决定得太仓促。担心你我几乎完全不瞭解对方。担心无论我们多用心,说不定我们就是不合。」
她望著睡衣的裙襬。「后来呢?」
「后来我去医院向你道别。我以为参观医院应该很有趣。那是我第一次去医院,那次的经历让我很不安。在医院看到你让我很不安。」
他去的时机非常不对。那天医院裡正好来了许多食物中毒的病人,他们在医院大厅呕吐,因为速度太快,可怜的清洁工来不及清理善后。
她安然在大厅行走,镇定一如在春日花园中散步。她冷静的态度应该让他安心才对,却反而更令他深深感受到对她一无所知。她向同事介绍他时,那种得意洋洋、宣示主权的气势也使他不自在。一般的社交名媛这鳗做并不奇怪,但他没想到她也会这样,他满心以为她不屑于这种炫耀的行为。
「我哪裡让你不安?」
「我一直很欣赏你的孤傲,但我不知道你也有虚荣的一面。」
她交握双手。「这样啊。」
他好想蒸发,好想由世上消失。他的藉口空泛又愚蠢,说出口之后感觉更可耻。但是他别无选择,至少该让她明白真相。
「去文具店的路上,我──我忽然被疑虑压垮。我质疑和你结婚这个决定是否真如大家所说的那鳗疯狂。我自问是否真能接受没有后代,会不会几年后我们就再也无话可说。」
他望著双手。「婚礼在短短一星期之后就要举行了。」
帐篷外,伊姆兰嚷嚷著告诫苦力搬浴盆时要小心。河水淙淙奔流。女僕低声哼著曲子,似乎是祭祀的歌。
「我大可以去喝个烂醉,或者去找威尔吐苦水。但贺夫人就在那儿,她想玩,于是我选择她作为摅解的管道。」
多鳗讽刺,他因为害怕不幸福所做出的逃避行为,结果竟真的成为不幸福的导火线。
「进她家门之前我就后悔了,希望这样能让你的心情好过一点。事后我更是痛骂自己蠢透了。我由巴黎回来之后,决心要营造美好的婚姻生活,因为我想要的只有你。」他忽然间有些颖咽。「看来为时已映了。」
她没有开口。
「结绪之后我再也没有碰过其他女人。希望这样能让你的心情再更好一点。」
她分开双手放在膝上。「如果你不介意,我想更衣了。」
他自角落站起来。「当然。抱歉打扰了。」
在帐篷门口,他转过身。「你说得对,我确实年少肤浅。但我并不是存心伤害你。很抱歉让你伤心了,而且还是以如此卑劣的方式。请你原谅。」
但他心中明白,她不会原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