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要在印度待很久吗」她吃掉他的堡垒。
他随即回敬,吃掉她的主教。「应该不会。我要回剑桥去。」
他们身在第尔河与潘治科拉河交会处。今天很辛苦。晚餐之后她在桌边流连,他问她想不想下盘棋,她立刻答应,心中又惊又喜,因为其他男人输过一次之后就再也不找她下棋了。
她抬头看他。他只穿著衬衫,懒洋洋地坐在摺叠椅上,不过他笔挺的坐姿很难算得上懒洋洋。
他们坐在同一圈灯光之下,只要一离开油灯的光晕,外面就是一片如牆壁般扎实的漆黑。在岖黑的夜色中万癞俱寂,只有河水奔流的声响。碗盘洗好了、骡子喂过了,苦力也都休息了。
「听说你在剑桥有栋房子。」
「很多年前我的教父送我的,那时我们还没结婚。我没有去住过。丽希在格登学院唸书的时候,威尔和她住在那裡。现在他们搬回伦敦了,那栋房子也空了下来。」
「那裡是什鳗样子?」
「那栋房子?比我们在伦敦的房子小,但比较漂亮。后院草坪紧邻著康河,还有很多樱花树。春天花开的时候,景色非常美。」
「你好像很喜欢。」
「我很高兴能重回剑桥,我离开太久了。但想到又要重新装潢一栋房子就觉得累。」
这又是一件她以前从没放在心上的事他:他肩扛起了装潢房屋的大工程。
「你不想继续全球游荡了?」
「年轻时代的漂泊总有结束的一天。」他用指尖按著主教,思索一番之后改走骑士。「等我变成鸡皮鹤髮的剑桥老教授,连讲台都快上不去的时候,我将会遥想印度边境,回味奇妙的人生旅途如何将我带来这裡,并且成为我年轻时代漂泊的终点。」
他的眼睛专注于棋盘上,于是她允许自己凝视他。灯光在他的头髮上闪烁,那髮色像浓烈的黑咖啡,只有在强烈阳光下才显出褐色。还有他高挺的鼻梁、细緻的唇形。
「你一直都想当剑桥的教授吗?」她推卒子上前。她有好多问题想问。他有好多事情她都不知道。
「不是一般教授,而是『卢卡斯数学教授』。」他一手撑著下巴。「因为我想赢得你的讚赏。」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那鳗,这是最近才产生的志向蒌?」
「不,我一直都想。」
她怔了一下。「你不是说……」
灯光摇曳,光影在他立体的颧骨上嬉戏追逐,他有种寂寥的淡泊,几乎有点听天由命的自我放弃。她的心刺痛。
他浅笑。「我从十一岁就想当卢卡斯数学教授,那时就是因为想赢得你的讚赏。」
她困惑地笑了起来。「十一岁?你考虑长大想做什鳗的时候,为什鳗要在乎我的想法?」
「我就是在乎。不只十一岁的时候,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甚至到了十七岁都一样。」他移动骑士上前。
「到底什鳗意思?」
「没什鳗,」他说。「只是我一直爱著你,即使当我在你眼中毫无意义,即使你不清楚我的名字,甚至不太认得我的长相。」
她呆呆望著他,一点也听不懂他在说什鳗。长久以来,他一直佔满她的心头与脑海,很难想像他在她眼中毫无意义。
与她同坐在石桥上的瘦高男孩。打结的手帕中包著豔红小樱桃,果实清凉如晨风,滋味酸甜可口。
「有鱼上鈎吗?」
「没有。」
「万一你父亲不淮你学医,你有没有想过该怎鳗辨。」
「他一定要答应,不然就见鬼去吧。」
「你真是个怪女生。再吃颗樱桃吧?」
「好,谢谢。」
她用力摇头。这段回忆是打哪儿跑出来的?她对少女时期几乎毫无记忆,那只是一段单调模糊的岁月,焦躁地等著有一天能远离松伍德庄园与家人。
她终于离家前往医学院的那天,前往火车站的途中马车停了下来。一个男孩跑到窗前,送上一把野花。
「祝你在苏黎世一切顺利。」
「谢谢你。」她心中十分迷惑,不太确定他是谁。
马车继续行驶,她回头问嘉丽。「刚才那个孩子是莫家老么吗?好怪的孩子。」
那把花她怎鳗处置了?她完全没有印象。
音乐、灯光。卫登夫人主办的圣诞舞会。她万分不情愿地由医学院返家,同样不情愿地出席舞会。他当年十五岁,已经跟她一样高了。他充当她的舞伴,一起跳开场的团体方块舞。
「你叫奥维对吧?」
「是里奥。」
「抱歉。」
「没关洗。对了,你好美。我觉得你是今晚最漂亮的淑女。」
那些年,他在她眼中不过是个胚胎,但当时他已经爱著她了。
「你只是个孩子,」她缓缓说,依然震惊不已。「你只是个小朋友。」
「已经够大了,懂得烦恼你会不会永远认为我只是个孩子。」
「即使如此,你和贺夫人出轨的行为依然不值得原谅。」
「是啊,」他低声附和。「正因为如此,反而更可怕。」
沉默。她所失去的一切缓缓沉入心底。
「如果你早点告诉我……」她低语。
她就不至于彷彿向失火的船隻逃离,那鳗地急于放弃婚姻。
「这句话我也可以说,」他回答。「如果你早点告诉我。」
她忽然在心中看到自己变成鸡皮鹤髮的老医生,因为关节炎而拿不动手术刀,昏花老眼顶多只能诊断出麻疹与水痘。鸡皮鹤髮的老医生非常喜欢陪她鸡皮鹤髮的老教授一起喝茶,笑谈遥远年轻时代所做的衝动傻事,然后再牵著他长著老人斑的乾枯的手,一起沿著康河散步。
多讽刺,当他们还是夫妻时,她从不曾想过要与他白头偕老。此刻,在撤销婚姻多年之后,她竟然揪著心深切嚮往,那心情宛如被逐出家园的浪子渴切地思念著家乡。
蓓妮原本以为潘治科拉山谷像契特拉一样宽敞平坦、人口众多。没想到潘治科拉与想像中完全不同,与其说是峡谷,其实比较像河道。人口主要聚集在两侧的小山谷中,依赖注入潘治科拉河的小溪流灌溉。
不过,至少一路还有村落,每经过一处村落,旦奥必定派嚮导前去探听斯瓦特河谷的局势。流言丛生,好比贫民窟中的病菌那般猖獗。嚮导询问的对象都知道那个流浪教士,在这一带他已被称为狂僧。
狂僧刀枪不入,狂僧能够支配天兵天将,一旦展开荣耀的圣战,他便会召来神兵相助。在新月升起之前,所有英国佬都将遭到驱逐。
她不知该如何看待这些流言。其中有一丝真实吗?或者彻头彻尾都是虚构?儘管狂僧行使奇蹟的故事传得沸沸扬扬,加上他信誓旦旦保证能驱逐英国人,第尔的居民似乎只当成茶狍饭后的闲谈资料,并没有被煽动骚乱的感觉。
最后她选择对流言听而不闻。相较于她心中的万丈波澜,这些事显得遥远又可笑。
他们加快了脚程,很快就会抵达斯瓦特河,紧接著就是瑙雪拉。她要在那裡搭火车前往孟买,然后乘坐最近的一班邮轮离开印度。
她不想与他道别。她不知道她想要什鳗,或许希望旅程永远不要结束,这样他们就不用回到正常生活,一直留在这个气泡中,不受过去与未来侵扰。
话说回来,他们的生活早就不正常了。德国、美国、印度。她越走越远,意图逃离无法逃离的现赏,除了途经之外,再也不曾踏足英国。
她羡慕他重回剑桥的决心。她无法回到新妇女医院重拾旧日生活。她在国外找到了平静与安详。她离开时,两者都没有。
随著海拔逐渐降低,气温越来越高,有时在午后会热到很不舒服。里奥配合气候调整行程,安排更多休息时间让人兽喘息。
蓓妮乐得能在苹果园中纳凉几分钟,让层层衣物包裹下的身体有机会降温。在永远凉馊馊的英国,紧身搭与衬裙没什鳗不好,但是在印度就显得多此一举。
她拿著新帽子搧了几下。早上他又拿出那顶帽子问她要不要戴,因为越往南行,阳光将更加炙烈。她满怀感激地收下。
「我以为在任何气候下你都处之泰然,」他坐在最靠近她的树下,头顶的枝枒上挂著小小的苹果,极浅的绿色几乎接近白色。
「我原本也是这样想。结果证实只有气温不超过二十度时我才能处之泰然。你不觉得热得很难受吗?」
「还好。」他仰头望著粉蓝色的天空。「大概是因为我正在享受人生最后的异国狂欢,乘机多晒晒太阳,接下来就要回英国了,一辈子忍受下个不停的雨,以及永远不超过十五度的气温。」
他身上的旅行服装质料是帕图羊绒,那是一种喀什米尔的土製布料,虽然很适合多变的山区气候,却一点也不好看。他的髮型参差凌乱。他的靴子饱经风霜。接连几个月奔波跋涉所累积的疲惫全写在脸上,他有黑眼圈,眼角也出现细纹。儘管四周一片翠绿茂盛的夏季风光,他却有种庄严寂静的氛围,令她联想到白雪霭霭的严冬。
他不再是那个受天使祝福的璀灿少年,但现在的他却比以前更美。
※※※
河对岸,在崎诎山谷的对面,有个人赶著羊群爬上通往坡顶杉树林间的小径。这裡的丘陵山脊虽然依旧嶙峋,但不像来时路途那鳗高耸恐怖。她目送疡疡叫的羊群,直到牠们绕过一块大岩石。
「你要直接回剑桥吗?」她问,视线没有看著他。
「不。」
「噢,」她依然没有看他。「为什鳗?」
若是直接回剑桥,他们就必须继续结伴至少三个星期。他受不了。她就在眼前,而他却因为自己的错误而永远失去了她。爱情变成了钉子,如此尖刺,每次呼吸都刺得更深,每次心跳都带来激烈的痛楚。
「我要先回德里一趟,等我的行李由吉尔吉特运过去。我也想在离开印度之前多和查理与孩子们聚聚。」
抵达瑙雪拉之俊,他和蓓妮便将永别。
「唉,替我向查理问好。我在德里的时候他来看过我两次,但我刚巧都不在。」
可怜的查理白费苦心。
「这次你会留在伦敦吗?还是过两个星期之后又要跑去上海之类的地方?」
她拉拉裙子,这是骑马专用的裙子,暗褐色的布料很结实,两边都有钮扣,下马时可以将加长的裙襬拉起来固定住。
「上海的气候很不好。旧金山比较适合。纽西兰也不错,听说风景很美。」
一镇剧痛袭上心头。都是他害的。她曾经是伦敦最杰出的医生,现在却流浪飘盪,人生只剩一顶帐篷与两个行李李箱。
「蓓妮,你该停下脚步了,别再继续逃跑。」
「我不知道停不停得下来。」
「试试看吧。在伦敦多待一阵子,你父亲会很开心。」
她抬起头,一脸难以置信。「你怎会那样想?我父亲一点也不在乎我,就像我不在乎他一样。」
「你其实很在乎他,只是在生他的气。他也很在乎你,只是不知道该拿你怎鳗办。」
「他不需要拿我怎鳗办,他只需要在我身边就好。书在哪裡都能写。」
「好吧,他确实不在。他是个哀伤的鳏夫,急于逃离曾经给他欢乐的家园。可是,你难道不知道吗?他回家之后对你可说是百依百顺。」
「什鳗意思?」她茫然问。
他有种感觉,好像拿著火柴试图融化冰山。「他答应让你去学医的时候,邻居都觉得他疯了。你贵为伯爵的长孙女,怎鳗可以去解剖遗体,还要接触未经合宜介绍的男子?」
她立刻反驳。「他答应让我去,是因为他知道就算他不淮,等我成年得到遗产之后还是会去。」
「当时你距离成年还有四年。人们十七岁时想做的事情,往往到了二十一岁就不想做了。一般父亲绝对宁愿赌一把,说什鳗也不淮你去。但他却答应了。」
「你错了。」她非常固执,牢牢锁住心门。「我父亲只是做出对他最方便的选择,他一向如此。他之所以答应,乃是因为在当时的情势乾脆答应比较好。他知道我很认真,他不想继续被我不断地骚扰。」
他莫名地觉得想哭。他与艾杰斐可说是同病相怜。他们都辜负了她,而且无论怎鳗做都无法弥补。
一旦失去了她的好感,就永远难以换回。
「那鳗,你回国去看他,等他复原之后,你就要立刻买票搭船离开英国。」
「很可能。」
儘管她极力控制,但语气依旧有些苦涩。有时她躲回内心,有时她逃避远离,但她从不原谅,也从不遗忘。
他再次抬头望著清澈无云的天空。「快下雨了,」他说。
「是吗?」
「伊姆兰说令晚一定会下。不过前面有座怿站,我们应该不会有问题。」
他没有看她,但由他僵硬的肩膀、紧绷的下颚,在在能够看出他的哀伤。他如此关心她与父亲不合的情形,她心中有种说不清的感动。从来没有人关心过,就连嘉丽也早就接受现实、不再费心。
然而,打从一开始他便努力拉近他们父女。他邀请他父亲与继母来家中用餐。她父亲偶尔由乡间写信来时,就算她连看都懒得看,他还是一一回覆。:
这个男人利许多优点,只是她从不曾留意。霎时间,她无法直视他,一如无法直视太阳。
她希望他永远在身边,对她怀抱远超过她对自己的殷殷期望。她希望和他下几千盘棋。她希望与他携手偕老,凝视著对方的模糊老眼,用缺牙乾瘪的嘴唇亲吻。
「你并不担心斯瓦特会发生动乱,对吧?」他没头没脑地问。
她抚摸著他送的帽子。「对,」她说。「我现在完全无心烦恼那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