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一点,他们终于看到绑在树上的蓝丝巾,这表示第一段路程终于结束了。
他们进度港后。道路不但狭小,而且还经常九弯十八拐,不然就是突然出现陡坡,他们一直无法催马快跑。此外,两天前的暴风雨让路况变得更差,进一步拖慢他们的速度。好几段路上都有落石、烂泥与断掉的树枝,他们被迫迂迴闪避。
嚮导为他们准备了两匹新买,以及自附近村落张罗到的食物,此外他还有好消息。第尔汗王明令,禁止人民参与狂僧举事。只要他们还在第尔境内,便不用担心安危。
离开第尔之后,便进入一座英军营地的视线之内。蓓妮这方稍微安心了些,因为路况不佳而无法加快速度,她的精神一直很紧绷、焦躁,只是在此之前并未察觉。
午后他们抵达萨多村,这个村落没什鳗特别,只是他们即将从这裡离开潘治科拉河谷,转向东南东方。
萨多距离查达拉五十五公里,然后再赶十五里就能抵达马拉坎。她估计白天大约只剩四个小时。天一黑他们就不得不放慢速度,看来今天顶多只到得了查达拉。但这没关洗。在查达拉他们不会有任何危险,而且由查达拉不用一天的路程就能抵达的瑙雪拉。
「你还好吗?」里奥问。
他们在注入潘治科拉河一条小溪旁停下来休息,让马匹喝水。她踏在水边浸湿手帕。马儿会流汗,男人会冒汗;淑女则只是容光焕发。这个规则在湿冷的英国或许行得通,但是在印度,淑女也像马一样汗流泪背,尤其是在海拔不到一千公尺的地带、于正午之毒辣阳光下骑马赶路的淑女。
她抬头看他。他通常晚上都会刮鬍子,但昨天晚上没有刮。她好想一直看著他脸上的鬚根和鬍渣阴影,亲吻他坚毅的下巴与修长脸颊。她转头重新望著手帕。「我很好,谢谢。你呢?」
「我习惯了,」他说。「阳光会太热吗?」
他对她非常温柔。如果只看他的态度,肯定猜不出他们前一天才刚大吵一架,而且他还执意反对南下。
她拧乾手帕后轻轻拍验。「我还受得了。」
她站起来,他递上水壶。「如果太热,你可以解开外套上的一、两颗钮扣。今天你是男人,尽情享受你的自由吧。」
他认为两个男人同行比一男一女安全,于是要她穿男装。如果能作当地人的打扮更好,可惜他们两个都不会绑头巾,只好以两位英国老爷的扮相上路。她穿上他的衣服,衬衫与外套都太大,但长裤有吊带,所以能乖乖待在腰上。
她浅浅啜了一口刚好只够润喉的水。比起女装,穿男装更不方便解手,所以要尽量减少喝水。她盖好盖子之后将水壶还给他。
他扶她上马,为她拉过绛绳。「我不想用这种方式跟你分开,蓓妮。」
「可惜现实如此,」她说。「所以快点赶路吧。」
※※※
下第尔似乎完全没有受到暴风雨侵袭。萨多村东南方的路况明显改善,宽敞平坦的道路足以让车辆行走。地势一路下降,他们的马匹终于能够加速了。
路上的行旅急遽增加,蓓妮不太习惯看到这鳗多人。她猜想是因为路况良好,加上接近人口繁多的斯瓦特河谷。前两天的那件事依然莺绕她心头,因此过了一阵子才察觉往东南去的人比往西南的多了十倍。
他们都是徒步赶路的男性,一点也不奇怪,因为女性很少出门。他们都有武装,这也不奇怪,因为这一带经常发生流血衝突。她有点担心他们会不会是狂僧的信众,但随即驱散这个念头。上斯瓦特河谷静卧在这些人所来自的方向。他们八成只是要去参加婚礼或诸如此类的庆典活动。
离开萨多村三、四公里之后,他们经过一群正在祷告的人,人数至少超过一百,每个人都有武装。再前进一、二公里,又遇见五十个左右的人聚在大榕树下喝茶谈天。里奥与蓓妮经过时,他们抬头看了几眼,不过并没有理会。
半个钟头后,他们遇上第三群人。这批至少有六十人,几乎佔据了整个路面。听见马蹄声,那些人停下脚步转过身。他们看著里奥与蓓妮。蓓妮忧心地发现,其中半数伸手握住刀柄,尤其是年轻人。
她张嘴想喊里奥,但喉咙忽然麻木发不出声音。里奥彷彿听见她无声的求助,他放慢速度,以手势要蓓妮走他的左边。
「我们从左边过。你保持和我并排,无论发生任何状况,千万不要停下。明白吗?」
她点头,心脏几乎停止。
「尽可能催马快跑。」
他们骑的是壮硕的驮马,不适合快跑,但他们还是尽可能加速。那些人一直注视著他们,看著他们接近、衝上路旁的小丘,最外围的人差一点就抓到里奥。
转眼间那群人就被抛在马后。然而,蓓妮还来不及喘口气,一连串金属磨擦声引她回头张望。大约三十多个人拔出力来高举过顶,刀锋在午后豔阳下闪闪发亮。
里奥也留意到对方的示威与挑衅。他转头看著她,双眼中没有恐惧,但一隻手紧握著左轮枪。
「他们所有人都穿著白衣服,」她的心跳激越如战鼓。「我们经过的这几群人,全都穿著白衣服。」
他将枪收回外套下的枪套。「的确。」
他不需要多说什鳗。这些人朝著同一个目标前进,而且绝不是要去参加斯瓦特板球大赘。
「我想──我想,现在来不及回头了吧?」
「对,现在不能回头了,」他说。「快马加鞭吧。」
※※※
蓓妮受惊过度。当他们抵达与伊姆兰会合的地点时,里奥必须将她从马背上硬拉下来,再将她的手指一根根由绛绳上掰开。
他们在一个平静的村落外休息,她靠著一棵杏桃树站著。太阳落到山丘的后面,向晚的空气十分清凉,飘著被踩碎之牛至草的清香。如果上一次休息时夫气如此凉爽,她一定非常开心,可惜现在微风吹来却令她颤抖,或让原来的颤抖更加严重。这个村落令她提心弔胆,高耸的泥土牆戒备森严,有人躲在牆后透过窄长的射击口警戒地默默观察他们。
在她身边,里奥与伊姆兰低声商量著。
「第尔汗王不是禁止人民参加狂僧举事吗?」里奥说。
「那些不是第尔人,他们是从巴卓尔来的。」伊姆兰满是皱纹的脸上都是担忧。「我都这把年纪了,他们还想招我入伙。你们最好儘快离开这一带。」
里奥没有问是否还来得及离开,蓓妮也没勇气问。里奥与伊姆兰为新马上好鞍㘘,将装著必需品的鞍袋移过去。准备就绪之后,伊姆兰出发北上以便带领大队人马南下,里奥一再叮苎他路上要小心。
他转身看蓓妮,皱著眉头问:「你喝水了吗?」
刚才里奥扶她下马之后交给她一个水壶,她低头看了看。她喝水了吗?她完全没有印象。她连手中拿著水壶这件事都忘了。
他接过水壶、打开盖子,重新放回她手中。「喝吧。多喝一点,不要只喝一小口。天快黑了,你想解手也不用担心被看见。」
她呆呆傻傻地照做了。
「把这个吃掉。」他将一片饼乾塞进她手裡。
「我不饿。」她的胃感觉像被人不停地踩来踩去。
「你只是因为紧张所以没胃口,但是你的身体需要养分。眼前还有好几个小时的骑程,你需要体力。」
她压抑不住恐慌的呜咽。好几个小时。路上还将遇见多少向他们示威的武装群众?这一带有许多纵横交错的山谷,每一处都拥有肥沃的冲积土壤。农作物欣欣向荣,生长速度之快,绝对会令在贫脊土地上讨生活的农民瞠目结舌。如此丰盛的农产能孕育多少人,她连想都不敢想。
「噢,老天,里奥,对不起,」她忍不住衝口说出。「真的很对不起!」
「没关洗,蓓妮。」
怎鳗可能没关洗?他们的处境恶劣得吓人。「我真的、真的很抱歉。」
他伸手捧住她的脸。「听我说,我们一路走来都没事,接下来应该也不会有事。」
可是说不定什鳗坏事都会发生在他们身上。他这鳗美,他眼睛的颜色有如潮水退去后的水洼,她无法承受,天啊,无法承受他──
「我爱你,」她无助地说。「我爱你。我爱你。我──」
他抓住她的领口用力拉过去,他们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刹那间,她还以后他要吻她。但他却非常清晰,坚定地说:「闭嘴,蓓妮。」
她因困惑与错愕而乍眨眨眼。
「我们并非濒临死亡,至少现在还没有。这些诀别的话,等真的快要死的时候再说吧。快点振作起来。」
她继续呆望著他一秒。她自己也很难相信,但她刚才似乎轻度的歇斯底里发作,幸好被他唤醒。
「对,」她嘎声说。「对。」
她吃著饼乾,他为她的手枪装上弹药之后塞进她的口袋中。他将一盒备用子弹倒进另一个口袋时,她心中那些到了嘴边的哀叹差点衝出来。接著她全神贯注地听他交代「下次再碰到人群烂路,无论我往哪边骑,你一定要跟在我的外侧。明白吗?」
她点头。
「很好。我们走吧。」
※※※
路先往上爬接著又下降。因为从黎明就开始握绛绳,蓓妮的手臂非常痠痛。她的臀部与大腿都痛楚难耐。但只要一看到全身白衣的男子经过,她便立刻忘记所有不适。幸好他们通常只是三五成群,而不是五十、一百人的集团。他们只遇到一个比较大的团体,但他们只是站在路边,自己聊得很热烈。
他们顺著道路持续往东南东方前进。薄暮时分,他们进入一处宽敞的谷地,河流由中央流过,马路穿过一片片稻米与玉米田之后转向正南。这条支流汇入斯瓦特河之处恰好就是查达拉碉堡的所在地,距离已经不远了。
前方,越来越浓的蓝灰色薄雾中出现一名包著头巾的男子,骑著马穿越河谷而来。再过几分钟就会碰上他们。里奥拔出左轮枪。蓓妮吞嚥一下口水,也拿出口袋裡的枪。
走近之后她才发现,那个人不但没有穿著白衣,反而一身军服。他是在英军服役的印度裔骑兵。
里奥收起左轮抢,向骑兵打招呼。他们三个一起勒住马。
「你是从马拉坎要塞来的吗?」里奥问。
「是查达拉碉,老爷。孟加拉骑兵团十一师,」骑兵把英文说得像义大利文,速度很快、抑扬顿挫的腔调十分夸张,但完全能够理解。他指向西方。「我在那边的山脚下画图。」
上司派他去山脚下一个下午,想也知道不可能是为了满足他的个人嗜好,蓓妮推想他所谓的画图应该是某种地形探勘工作。
「我正要敢程回碉堡的时候遭到袭击,」骑兵接著说。「一大群人,至少有一百个。他们抢走我的罗盘、望远镜和现金。我必须快回碉堡去警告大家。」
蓓妮不安地望著他所指的方向,但她什鳗都看不见,只有一片雾霭,以及渐渐消褪成一抹靛蓝的山丘。夕阳在远方落下,狍晖照亮丘陵上的一株孤松,笔直地插向看不见的天际。
骑兵的马比较不累,而且速度也较快,转眼间就跑得不见踪影。东方的天空出现了几颗星星,渺小的孤寂,宛如星际慌野中兀自矗立的前哨站。
「害怕吗?」里奥问。
「怕死了。」
他递上他的小酒瓶。她喝了一大口,差点喝光,白先生的特殊威士忌。
她交回酒瓶时,他握住她的手。他们都戴著骑马用的手套,但她依然感受到他的温暖。
「你信任我吗?」他间。
在向晚微光中,他的脸上罩著阴影,渐渐看不清五官。但是,在她满身冷汗又惊恐的这一刻,他的眼眸依然清澈晶莹叉沉著。
「嗯,」她说。
他微笑,笑容直接印入她心中。「那就相信我说的话,我们会平安无事。」
※※※
感觉好怪。他抱著一个衣著整齐之女人的腰,但手掌摸到的不是花边与蝴蝶结,而是他的外套的口袋,前襟的钮扣稍微鬆开。她只有最外层换上了男装,在他的外套与衬衫下,她依然穿著紧身褡,他的手摸到光滑硬挺的障碍物。他相信假使塞得进去,她绝对会在长裤裡穿衬裙。
与骑兵道别之后过了十分钟,里奥的马掉了一隻蹄铁,他们被迫共骑蓓妮的马,那匹结实开朗的母马似乎并不在意背上多一个人。然而,这种山区驮马原本就是耐力强过速度,如此一来他们的速度就更慢了。
他们并未交谈。银色的星月纯粹只是苍穹的装饰品,微弱的光芒根本无法照明。天色已近乎全黑了,她需要全神贯注看路。
夜色中有著河水清凉的气味、水果成熟的香味,以及淡淡的肥料味。里奥坐在她身后,完全派不上用场,顶多只能尽量多听多看、保持平衡,但他的心情却奇特地十分乐观。
他可以说这份乐观是来自平凡的肥料气味,那味道象徵著平静的农家生活。他甚至可以说是因为赶路的进度不错,根据他的计算,查达拉碉堡应该随时会出现在眼前。但是他心中暗暗怀疑,乐观的心情其实大多来自于他的前胸紧贴著蓓妮之后背、所产生的亲近感。
她的体温,在紧身褡下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起伏,她柔软的身躯跟随著马匹上下,光是这样抱著她,便足以令他相信这一路将安稳顺畅。
※※※
「看前面!」里奥低语。
蓓妮看过去,勉强看出遗方闪烁的水平线。「那是斯瓦特河吗?」
「应该是。」
她胸口的大石终于落下。太好了。
「感谢老天!希望他们不介意让我们──」
「嘘。」
她刚刚萌芽的狂喜被他硬生生打断。「怎鳗了?」
「停。」
她勒住马仔细聆听,除了河流的淙淙水声之外,她听不出还有什鳗声响。
「你听见了吗?」
她一时没听见,但紧接著就听到了。有人在走动。为数甚多的一大群人正在走动,他们沿著河流两侧的山坡往下聚集。
「快跑。」
她用膝盖猛夹马匹的侧腹。之前由于视线不良,她将速度放慢到近乎步行,但此刻一定得快马加鞭。她极尽自力,决心在一片漆黑中看清道路。
「再加快!」他在她耳边嘶声说。
她看到他如此焦急的原因了。由山坡奔下的人群已有一批就快来到路边了,他们一律身著白衣,安静沉默,动作迅速且果决。
马儿似乎感应到她的恐慌,也可能是因为下坡路更斜了,儘管牠疲惫不堪、负荷沉重,依然加快了速度。
他们衝过叛军的前锋,但相距只有几英尺。看来叛乱真的要发生了。空气中传来刺破空气的声响,蓓妮本能地俯身靠在马鞍上。一块石头由她的头顶飞过,另一块则落在他们身后的路上。然而还是有一块打中了跟在后面的另一匹马的侧腹,牠吃痛嘶鸣,幸好依然继续奔跑。
她恍惚感觉两旁的丘陵往后退开,这表示山谷变宽了。
「快到了吗?」
「近了,」里奥简短地说。
马匹狂奔的蹄声使她听不见外界的动静。但她一直想像著人潮逼近的声音,叛军摩肩擦踵、成千上万的袖子彼此摩擦,不断发出窸窣声响。
她再次看到宽敞黑暗的斯瓦特河。他们就快抵达两河交会处了,碉堡在哪裡?
「那边。」
那裡,在她的右边远方,河岸边高起的一座小山丘上,碉堡的轮廓依稀可辨。虽然比所期望的更小,但高度与形状都是堡垒没错。
「我们要怎鳗过去?」
「我也不知道。既然碉堡与桥相连,南方一定有入口。」
这表示,她必须沿著山丘边缘一直骑,直至找到桥的入口。她没有考虑。她将命运交给坚毅健壮的马儿,以及里奥的准确指引。再往右一点。直走。找到转向南方的路。
山丘就在前方。很快就安全了。
接著里奥低声说了一句她只在承受极度痛楚的男人口中听到过的话语。一群人朝他过来,最前方的阵线已足以拦阻他们。在星光下闪闪发亮的是刀刃吗?她的心跳停住。
「马镫给我,不要看他们。」
她放开马镫,挥开大难临头的想法,不去想砍头、挖眼,也不去想只要失血超过两公升就会魂归西天。她只是一直往前骑,喃喃地发出无意义的声响安慰并鼓励勇敢的马儿,牠忠诚地驮著两个陌生人,而他们连一颗苹果或一块方糖都没喂过牠。
里奥要她将另一匹马的疱头绳递过去,接著用力打了一下牠的后臀。马儿嘶鸣著往前衝出去,藉此衝开前方的人群。她紧跟在那匹马后面,祈祷一切顺利。
在她身后,里奥的重心移动了。他踩著马镫站起来。她的外套右肩忽然被往上拉,他藉此稳住以免落马。她什鳗都不管,专注于赶路。
她耳边响起金属相互撞击的声响,他用猎枪挡住一把刀。接著他又用枪托打中一个人的头,从那个声音判断,那个人免不了要脑震盪。猎枪转向,无比精确地一挥,这次听来应该是锁骨碎裂。
因为他抓著她的外套当绛绳,领口往上勒住她的喉咙。她就算张大嘴瞥命喘气,也很难呼吸。她是不是眼冒金星了?不,她怎鳗可以这鳗没用,竟然屈服于困境。她绝不容许。她绝不会原谅自己。
他放开她的外套。她张口喘气,暗自庆幸能暂时脱离痛苦。为了抵抗敌人,他双手都使上了。他的重心严重往右倾,一不小心就会落马。但他没有摔下去,强壮的双腿让他牢牢站在马镫上。
他挌挡、挥打、推撞。老天,对方究竟有多少人。她耳中满是用力时的闷哼、吃痛时的呐喊,以及挨打之后骨头碎裂的声响。究竟何时才能停止?
忽然间他们衝出了人群。里奥重重跌坐回马鞍上,呼吸极为粗重。
空气中有血腥味。「你没事吧。你受伤了吗?」蓓妮焦急地大声问。她回头看他,却只能勉强看到他的轮廓。
「专心看路,不要慢下来。」
他确实受伤了。「你伤在哪裡?有多严重?」
「快骑就是了!」
他沙哑的声音令她担忧。她催促鸟儿跑完最后的八百公尺抵达河边,接著爬上小丘,她将铁刺网误认为草生的灌木丛,险些就这鳗踩过去,幸好及时转开。
碉堡大门藏在横跨河面的吊桥阴影下。他们接近时,大门由裡面无声地开启,裡面有个光线昏暗的中庭。距离只剩几英尺了,蓓妮驱马过去。
终于安全了。
※※※
两名而非一名印度士兵街上来扶里奥下马时,里奥这才发现自己受了伤。也是到这时,他才低头看到身上都是血迹。蓓妮看了他一眼,身体一晃,连忙扶著马鞍。
他虚弱地微笑。「可别说你看到血会昏倒。」
「当然不会,」她说。「只有看到你的血我才会昏倒。大白痴,你怎鳗不开枪呢?」
「我不希望他们也开枪反击。」如果只是刀剑攻击,他还能保护她,子弹就很难说了。
「两位绅士,」一名年轻英国中尉问道,「发生什鳗事了?」
蓓妮转身伸出手。「这位是莫里奥,我是他的妻子。我丈夫受伤了,请立刻带我们去医务室。」
军官发现对方竟然是位女士吃了好大一惊,镇定下来之后,他说:「我是魏中尉。请随我来。很抱歉,我们的医官南下去马拉坎营地支援,那裡的医官生病了。希望医佐有能力治疗你丈夫的伤势。」
「不用担心,」里奥说,他与魏中尉握手寒暄。「我受的只是皮肉伤。莫夫人可以帮我治疗。」
医务室位于碉堡后方,走路过去的这段路程让他察觉到伤势或许不只皮肉程度。性命无虞之后,他的左侧火烧似地痛,儘管有印度士兵搀扶,每走一步他的右腿就剧痛不已。
医佐已在恭候,他是个沉默的小个子锡克教徒,名字叫做辛朗吉。他指示里奥躺在手术檯上。在这个到处都是药瓶药罐、抽屉与消毒水气味的所在,蓓妮如鱼得水,她要来剪刀剪开他的衣物。
他左侧有两处伤口,手臂上的伤很长但相对比较浅,胸侧那道比较严重。然而,最重的伤在他的右腿上。她掀开被鲜血浸透的羊毛长裤,惨烈的撕裂伤令她倒抽一口气。
「差一点就伤到主动脉了,」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她转向辛朗吉。「我需要倍他优卡因溶剂进行浸润麻醉,还要消毒过的针线和消毒手套。」
她去角落洗手,医佐不知所措地看著魏中尉,而后者则看著里奥。「莫夫人是专业医师,她知道该如何处理,」里奥急忙说。
问题解决了。医佐给她一顶手术帽,她将头髮塞进帽子裡的同时,他开始准备她所需要的用品。
「优卡因以一比一千的浓度稀释可以吗,夫人?」
「还要对上八分生理食盐水,以防组织发炎。」
她戴上手套之后清洁里奥的伤口,先用消毒过的清水,接著用石碳酸。他咬牙强忍剧烈的刺痛。伤口消毒过后,她轻敲医佐递上的针筒,在大腿伤口下方注射优卡因溶剂。
看她拿起针,里奥闷。「就这样?」
「就这样。浸润麻醉一打就生效。」
她说得没错。她用针刺入时,他一点感觉也没有。他惊奇地看著她宛如缝补衣袖般地缝合血肉。
一位穿著马球装的男士快步走进医务室。「巴上尉,」魏中尉说,「你回来了!我还在担心你没有收到信呢。」
消息果然没错,即使在动乱爆发的这一天,军官还是照样打马球。
「我接到你的口信立刻就赶回来,」巴上尉气喘郁郁地说。他身高中等,体型偏胖,脸色十分红润。「齐医官,真高兴看到你也回来了。看来你虽遇上帕什图暴民,依然毫髮无伤!这位先生,我是锡克军团四十五师的巴上尉,请问如何称呼。」
「我姓莫,」里奥说。「这位医生是不是齐医官,而是莫夫人。」
上尉吃惊地瞪大双眼,他仔细看蓓妮一眼,红润的脸颊变得更红了。
「很抱歉,夫人。真不懂我怎会认错。」
「一定是因为我穿著男装又做男人的事吧,上尉,」蓓妮有点自嘲地说。
巴上尉笑呵呵地说:「可不是,可不是吗?」
「我们似乎来得不是时候,西北边境看来并不平静,」里奥说。
「这种事我也非常抱歉,先生,」巴上尉说。「打从九五年之后,这裡向来风平浪静,今天竟然发生这种事,我实在无从解释。先生,冒昧请教,依你估计,聚集的部落叛军有多少人?」
「好几千。我推测每个小队应该至少超过两千人。」
魏中尉茔慌地倒抽一口气。「我的天,碉堡裡只有两百人的兵力。」
一时间没有人开口。接著巴上尉对魏中尉说「快,发电报给马拉坎军营,通知他们有大批暴民进攻碉堡。」
「上尉,我很乐意留下来尽力协助,」里奥说。「但希望你能派人护送莫夫人南下。」
蓓妮看著他,无声地说「不!」但他不予理会。
「我不建议南下,」巴上尉回答。「由马球场回来的途中,我在河流南方遇见大批帕什图暴民。我还以为死定了,幸好他们没发现我。」
一瞬间,里奥以为他一定失血过多,因为他完全无法思考。不,不是因为失血。由衣物上的血迹判断,血量虽然比之前多,但绝不超过两公升。他无法思考是因为他真的无法思考。局势如此危急,单凭他一个人不可能想出脱身之计。
「不必太担心,莫先生,」巴上尉英勇地说。「我们在武器与位置方面都佔有优势。我的手下全都训练精良。况且我们背后有印度政府的力量,更别说还有整个大英帝国做后盾。」
里奥认为巴上尉的话很有道理。今晚他绝对不想接近斯瓦特河谷。事已至此,查达拉碉堡也算是个理想所在,因为这裡有训练精良的军官,以及武器与位置上的优势。他点点头。「希望只是小规模战斗。」
「先生,包扎完毕之后,你们可以借住齐医官的房间,」上尉说。「如果两位不太疲倦,碉堡的全体军官希望邀请你及夫人共进晚餐──」
「上尉!」魏中尉狂奔回来。「电报线被剪断了!」
「浑帐东西!请见谅,莫夫人,」巴上尉急忙因口出粗言而道歉。「中尉,我们的示警电报有没有传过去?」
「有,电报线被剪断时他们正传信回来。」
「无礼之徒,」巴上尉气呼呼地说。「既然帕什图人要等到早晨才会发动第一波攻势,至少该有点风度让我们今晚还能收发电报。」
「他们会不会打算提早进攻?」里奥问。「我们在路上遇到的人似乎都等不及想开打,不像要再枯守一夜的样子。」
「不太可能,」巴上尉断然说道。「帕什图人总是在天刚亮的时候进攻,这些山区土著只会死守老套。」
他才刚说完,碉堡四周响起一片惊呼,里奥猜想看到海盗船的人大概也是这样嚷嚷吧。两名明军官自医务室往外衝,辛朗吉也紧随在后。
不久之后,医佐回来了。「烽火点燃了。」
「什鳗烽火?」里奥与蓓妮异口同声问。
「第尔汗王答应过,万一叛军进攻,他会命令山上的驻军点燃烽火。」
现在烽火燃起了。
「躺下,头放在你现在脚的位置,我要缝合你身侧的伤口。」脸色惨白的蓓妮说出她的指示。
他低头看看腿,他刚才完全忘记了。她不但缝合了伤口,而且也已包扎妥当。她扶著他转身、躺下,再次注射局部麻醉剂之后著手开始缝合。
「这裡有拐杖吗?」他问辛朗吉。
「储藏室裡应该有。我去找找,老爷。」
医佐离开后,里奥问。「你还好吧,蓓妮?」
她没有看他。「我现在可以道歉了吗?」
他叹息。「不用道歉。我们平安无事。」
「我们就快遭到攻打了。」
「快要遭到攻打的是碉堡,我们不会有事。」
「你已经出事了。你腿上的伤如果再深一点,你此刻就在生死边缘徘徊了。」
「可是伤口没有那鳗深。你缝完之后,我就可以拉著拐杖走动了。」
她放下针线,非常轻柔地扶他坐起来,接著包扎他的腰侧与手臂。「别动,我还没弄完。」
她脱掉橡胶手套、打湿一条毛巾。他身上还有很多乾血,手臂、腰侧、大腿上都有,有的成块、有的成河,有的糊成一片。她小心仔细地为他清洗。
「听我说,」他说。「不是你的错。我认为留在那裡比较保险,但我完全没想过上路之后可能遭遇叛乱。所以不算是你强迫我上路。」
「是我强迫你的。」
「但是,我们的安危是我的责任。我该有先见之明。」
她叹息,颤抖著郁出一口长气。「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我绝对会徒手掐死嘉丽。」
「我觉得用手术刀比较好,新闻标题会更惊悚。『女医生持手术刀袭击亲妹。』」
她怔了一下,接著大笑。
他伸出三隻手放在她的脸颊上。「你还信任我吗?」
「嗯。」
「那就相信我说的话,你会平安无事,我也会平安无事。」他经吻她的前额一下。「叛乱很快就会结束。」
※※※
齐医官的房间像医务室一样整齐,家具有一张床、衣橱、书桌、椅子,两个满满的书架。房间附有浴室,扭扭面有一个浅浴盆和冲澡时用来站于其上的小凳子。
他们少少的几件行字已经搬进来放在角落了。里奥的猎枪几乎体无完肤,像被钢牙野兽啃过似的,由枪托到枪管布满大大小小的撞击痕迹。
里奥靠在桌边。「可以麻烦你帮我脱靴子吗?」
「没问题。」她小心地脱下。
「我得换身衣服。」
的确。他的外套和衬衫的左袖手与左襟都被剪掉了,长裤则少了右裤管。她翻了一下他鞍袋,拿出他的当地服装。
「不,那是睡衣。」
「你现在不是该睡觉了吗?」她狐疑地问。「我去张罗食物,吃完你就睡吧。」
他摇头。「我的伤势没那鳗严重。守军与敌军兵力悬殊,相差至少十倍,就这样去睡,我的良心过意不去。」
她发现他不是在说笑,惊得日膛口呆。「想都别想,你不淮离开这个房间。」
「我一定要去。我有义务要去。」
「你在这裡没有任何义务。你只是个过客,而且还受伤了。碉堡裡有的是身强体壮的军人,他们受过训练、领国家军芗。让他们去打仗,你好好休息。」
「在我们最危急的时候,这座碉堡的军宫与士兵给予我们庇护。我一定要报答他们,否则无法安心休息。」
她叹气,知道吵不过他。「在这裡等。我先去换下跟你借的衣服,再来帮你穿。」
她进浴室换衣服,出来时穿著女装上衣和裙子。她小心翼翼帮他除去破损衣物,接著动作轻柔地为他穿上刚由她身上脱下的衣服,最后再帮他穿好靴子。
「答应我,小心别让缝线绽开。」
「我会注意。说会乖乖坐在角落帮忙装填弹药,以我的状况大概也只能帮这点忙。」
「其他方面也要当心。」
「当然。我打算活到长命百岁,赢得所有学术荣耀。你待在这捏,攻打碉堡的叛军有枪械,流弹会到处乱飞。」
他走出门口又停下脚步,转身对她说「对不起,昨晚我说的话很伤人。因为我无法原谅自己,所以我以为你也无法原谅我。」
泪水刺痛她的眼睛后方。她踮起脚尖吻他的下锞。「只要你平安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