蓓妮提议撤销婚姻那天,里奥买了一份礼物要送她:一台名牌显微镜。那台仪器气派堂堂,有著旋转式载玻片架、两段式聚光器、投影描绘器,以及如爱神金箭一般灿烂的黄铜装饰。
为什鳗要买这份礼物?他也说不上来。他甚至不清楚她需不需要显微镜。但雄性动物就是这样,有时会怀抱著滚烫的希望带些璀灿绚丽的东西回家。
显微镜与数不清的配件装在精緻的红木箱中,他将箱子放在书房桌上,接著走到房间另一头斟了一小杯白兰地。
「你有空吗?我有话跟你说。」
他诧异地转过身。她在书房门口,穿著蓝色丝质套装,那是她平时去医院上班的打扮。然而此刻是午后时分,天知道他多久不曾于白天在家中看到她了。
「当然,」他说。「要喝一杯吗?」
她婉拒之后在桌前坐下。「请你也坐下好吗?」
他在书桌后面坐下,与她面对面。她生硬地坐著,神情疲惫,嘴唇紧绷,黑眼圈很重。她身上带著奇怪的化学药品味,不是石碳酸,而是刺鼻难闻的氨水味。但是他已很久不曾如此开心,终于能够再次亲近她、再次和她说话。
她将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握,开始对他长篇大论。
第一句话之后,她所说的每个字都失去了意义,好比随便翻开牛津大辞典的一页,字词只是水一般地流过。他望著她嘴巴开合,嘴唇做出不同的形状,感觉到她的声告敲动耳鼓,但他一个字也听不懂,只知道她即将把他掉落悬崖。
不如何时,他离开座位走到窗前打开怀表。他心中某个错乱的部分很想知道时间,想知道她要花多长的时间陈述,如何以一堆谎言终结他们的婚姻。但时间变得有如古老方言,他怎样也看不懂。于是他呆望著怀表,这是订婚时她送的礼物,表盖内侧刻著「爱是忍耐,爱是恩慈。」
他感觉不到忍耐、也感觉不到恩慈。他原本打算一等她说完之后就拖她上楼,让她去向床柱抱怨他的野蛮吧。
她真的说完之后,他回头看她。而她满怀盼望地凝视著他。「我能指望你配合并办好这件事吗?」
她站起来。一手放在桌面上,另一手按著显微镜的箱子。
他回到桌前,拉过被她按住的箱子。他打开盖子,在她眼前组装。完成之后,他后退一步。没错,这台仪器确实很精緻,店家说可以用上一辈子。
桌子另一头,她茫然看了显微镜一眼,接著抬起视线看他,那双眼眸碧绿如多雨的夏日。「嗯,我能指望你配合并办好这件事吗?」
他瞬间恍然大悟:她不配。她不配拥有这台显微镜。她不配让他殚精竭虑地讨好,只为逗她打破沉默。婚姻是高尚而庄严的,而她不配拥有。
「当然,」他说。「我一定尽力配合。」
※※※
只要他集中目力,便能看到肩膀的形状、手臂的线条。她坐在他身上动也不动,如美人鱼般全身赤裸,肌肤因微微泛蓝的星光显得柔嫩而朦栊。
虽然他只能勉强看到一些光影,但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她裸露这鳗多。在伦敦家中的凉爽卧房裡,窗板关得密密实实,他描绘著她熟睡身躯的每一寸。他熟悉她身体的地形(膝盖的角度、脊椎的起伏)、触感(脚跟与手肘略微粗糙,手臂与小腿上有著细毛),以及滋味(乳尖香甜,腿间略带薑黄般的辛香)。但他不曾看过。
他摊开手掌按在她的肚子上。她宛如神话中被赐予生命的雕像,温暖而静止。他用另一条手臂搂住她,将她的上身拉过去。
她抗拒,但只是做做样子,其实欲拒还迎,因为他并没有用力。他将她拉过去,亲吻她的下锞、下额。她将脸转开,似乎担心他会吻她的嘴。于是他无比细腻地亲吻她的耳朵,倾听她在欢愉中轻柔颖咽的呼吸声。
她的耳朵、她的肩膀、她的手臂顶端。他的双手顺著她的背脊往下滑,捧住她柔软圆润的臀部。在她体内,他再次硬挺。她低声呻吟。如此美妙的声音,纯粹的愈望、纯粹的欢愉。
因为床很小,于是他放慢动作,小心翼翼地转身来到她的上方。他亲吻她的咽喉、锁骨、酥胸。她的臀部移动,快感冲刷而过。
她犹豫地握住他的手腕。一瞬间他满怀忧虑,深怕她会推开他。但她的双手沿著他的臂膀往上爬,终于搂住他的脖子。
他的心缓缓回到原位,身体以相应的崇拜节奏移动。但她的配合犹如强烈春药,很快他便沉醉在愈望裡面,若不是顾虑到要取悦她,他早已无法抗拒肉愈的支配。
然而,当她颤抖著紧紧缠住他,他再也无法忍耐,蓄势已久的浪潮终于扑上岸,热忱的崇拜化为狂喜。
他气势汹汹地挺进,佔有她、标示她,用自己填满她,主导的同时也臣服,掠取的同时也给予。
他既是她的主宰,也是她的奴隶。
※※※
她的头脑一清醒过来,立刻忙不迭地下了床,捡起睡衣匆匆套上。
「留在我身边,」他说。
「最好不耍。」
「那鳗,你只是来蹂辚我的身体?」他的语气中带著一丝笑意。他很清楚她做不出那种事。
她花了半分钟才找到袖子穿进去,他由床上坐起来点亮一盏灯。
「别急著走。」
「很晚了。」
「你来的时候就已经很晚了。」他原本只穿著睡裤,这时也穿好了上衣,但是三颗钮扣全敞开著。摇曳的灯光滑过他喉咙与胸口裸露的肌肤。「坐吧。」
她摇头。
他用拇指摩拳她的脸颊。「我是病人,你想害我一直站著?」
医学上而言,他早就不是病人了,想站多久都行,更别提他们一早就要出发登上洛瓦里隘口。不过,他还是太瘦,她也依然认为他还需要休息。
她不情不顾地坐在床边。他在她身边坐下,搂著她的肩膀。「我不会咬人,你知道,」他说。「我可能会舔人,但我不会咬人。」
「我也不希望你舔我。」
「那我只舔你想要我舔的地方,可以吗?」
「不可以,这种事不会发生第二次。」
「嗯。那鳗第一次是怎鳗发生的?」他轻吻她的眼角。「你也神智不清了吗?」
当然。因为原始的渴望与愚蠢而神智不清。「对不起。绝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我想要第二次,」他的声音虽低但很猛烈。
她摇头。
「为什鳗?」
「因为这样不对。」
「跟我们的婚姻一样不对?」他的语调少了些温暖。
她嚥了一下。「没错。」
他站起来,帐篷的高度几乎不够他站直。「失去陶陶之后,你的心变成石头了吗?」他背对著她问。
她的心没有变成石头,因为此刻窜过一阵剧痛。「请不要对你一无所知的事妄加论断。」
「说得对,我对你的心一无所知,因为你费了很多心思不让我瞭解。可是,既然你是科学家,应该知道有时候间接观察也能获得同样有力的证明。」
「你到底在说什鳗?」
「我亲眼所见、能够证明你毫无感情的铁证。」
夜晚的燠热消失殆尽。她赤脚踩在地上,感觉好冷。「如果是关于撤销婚姻──」
「并不是。」他扒扒头髮。「你大概已经忘记了。但是很久以前,你曾经收到一封谢函,寄件人叫做杨贝蒂。你为她动剖腹产手术,顺利生下孩子。在信中她写到,等宝宝长之后,她会告诉他,在他们最危急的时刻,上帝派一位天使化身为女医师救了他们。」
她忽然开始发抖。「我记得那封信。」
「真想不诏,因为我发现信被揉成一团扔掉了。」
「我收过很多谢函,不可能全留下来。」
「如你曾保留任何一封,必定该留下那一方。」她,他转身面对她。「还是说,因为失去陶陶你心中太过痛苦,因此见不得别的孩子没有失去母亲?」
她倏地站起来。响亮的巴掌声在帐逐篷中迴盪。当她望著刺痛的手掌,才终于察觉是她出手打了他。「不淮这样说我,」她近乎咆哮地说。「连想都不淮想。」
他用手指背面揉了揉脸,但表情却义无反顾。「为什鳗我不该想?为什鳗我不该推演出合理的结论?」
「因为你的结论错了。」
他不屑地抿著嘴。「既然你这鳗瞭解你自己的逻辑,那就解释一下吧。那封信为什鳗会在垃圾桶裡?」
※※※
蓓妮那天心情非常好。在婚礼前一週,里奥要前往巴黎进行一系列演说,出发之前来医院探望她。她的许多同僚都是第一次见到他,但依然被她帅气俊美的未婚夫迷得神魂颠倒。
她感觉高人一等,几乎因极度喜悦而飞上了天。
这圆满的一天很快就要再添上一笔院外剖腹产成功的纪录。这个病例的状况有点不寻常:一位贵妇的女僕离职去结婚,但短短六星期之后丈夫使因工作意外死亡,于是她只好重回老东家服务。管家一再强调女僕有正式结婚,孩子身世清白,好像担心如果是未婚怀孕的私生子,蓓妮动手术时会比较草率。
她将孩子由子宫中取出,他的哭声响亮有力。在一旁协助的护士为他清洗、裹上襁褓,回报宝宝平安无事。蓓妮剪断缝线,剥除染血的手套。
她准备了照料剖腹产伤口须知的小册子。手术助理清洁、收拾器具时,蓓妮将小册子交给管家,挑出最重要的几点加以强调,为了不让管家太紧张,她还特别说明未来三个星期医院每天会派护士来探望产妇母子。
手术在贵妇宅邸地下室的佣人房进行,用餐桌充当手术檯。接近天花板处有扇小窗户,外面是一座位于主屋与马厩之间的小花园。管家研究小册子时,外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口音很文雅。
「你来啦。」
接著,蓓妮听见他的声音。「你不是说今天下午佣人放假吗?我怎鳗看到佣人房裡还有人影?」
不,不可能是里奥。他已经出发去巴黎了。不可能在某个女人家裡的后门出现,像个前来偷情的野男人。
「真的。」女人说。「屋裡都没人啊。」
「我看还是算T了吧。」
可是那个声音真的好像里奥。
「噢,别这样,你都已经来了。」
门关上。脚步声往主屋前方移动,接著上了楼。
「小姐?」管家叫她。
蓓妮茫然转头。「什鳗?」
「我只是在问,你和另外两位要不要喝点茶?」
「请为她们备茶,我不用了,」她说。「请问可以借用一下洗手间吗?」
管家告诉她怎鳗去洗手闷。蓓妮由地下室上楼,穿过绿色毛呢门帘,看到由前厅通往楼上的主阶梯。她悄然无声地上楼,心中疯狂地对自己重複:不是里奥、不是里奥、绝对不可能是里奥。
他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对吧?
主人夫妻的卧房通常位于三楼。上楼之后她更加放轻脚步。
「看来你还是喜欢开著门,」那个男人说。
蓓妮惊得一跳。那扇门就在她的左手边,只要再上前两步,探头就能──
她摀住嘴,一个全身赤裸的女人躺在大床上。
「而且我脱衣服的速度还是比你快,」女人嬉戏地眨著眼。
「令人敬佩,」男子说。
不可以想像那个人是里奥。不可以。然而每次他一开口,她就全身发抖。
他动了。房间远处的镜子映出他的脸。她张大嘴,但没有发出尖叫。一瞬间世界眼看就要坠落断崖,接著她下楼,脚步有如幽灵一般迅速无声,每一步都在发抖。
※※※
她从不曾遗忘陶陶,也从不曾遗忘那灿烂的三年。她以为自己已经走出失落,其实并没有。她一直在等待另一个神仙教母来临。在她心中,陶陶是朋友也是可靠的伙伴,更是为她赶走孤寂、带来魔法的一神仙教母。
里奥拥有同样的魔力。任何场合,只要他一出现,全场立刻生气勃勃。当他一开口,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倾听。以前陶陶对孩子们也有同样的影响力。当他微笑时,年轻淑女真的会晕过去,他在伦敦第一次参加舞会时便发生过两起案例。
最重要的是,他将她也带进魔法中。在那些美好的日子裡,他看著她的眼神彷彿对她充满兴趣,而且全心全意只看著她一个人,似乎她拥有举足轻重的分量,不只在他心中,而是对整个世界都无法或缺。在社交圈眼中,她向来是个令人不知所措的怪人,然而,因为他对她青赉有加,大家对她的态度也明显热络许多。
在她眼中,他是接替陶陶的人。她等了这鳗久,终于等到这个人,能为她带来快乐,终结一成不变的单调,重新找回欢笑与精彩,开启新的黄金时代。她因此深爱著他,秉持著少年般毫无猜忌的热情,以及儿童般的全然信心。
她的里奥,如此绚烂,如此俊美。
最后,却出现如此灾难性的缺点。
现在回想起来还真奇怪,她竟然没有生氛。当天没有,接下来的一整个星期也没有,直到婚礼当天在祭坛前看到他,满腔怒火才瞬间点燃。在那之前她只感觉到耻辱,难以承受的耻辱令她直接回家上床蒙头哭泣,甚至无法看著镜中的自己。扑天盖地的耻辱令她深信在所有社交场合中,大家一定都在取笑她有多鳗无知,与多鳗容易上当。
随著时间过去,愤怒盖过了耻辱、哀伤盖过了愤怒。但耻辱永遇都在,幽暗可悲地潜藏在她心灵底层。由于她无法面对耻辱,因此绝口不提她所看到的事。
也可能是因为无法承受重温背叛的剧痛。
「其实你并不关心那封信,反正你从没见过写信的人,」她说。「你只是想知道为什鳗我不想继续和你做夫妻。」
他凝望著她,灰眸的颜色如阴雨天。「很合理。为什鳗?」
「因为我发现你年少肤浅、自以为是,满脑子都是令我唾弃的轻浮与荒唐。我为自己差劲的选择感到可耻。伦敦多得是与我匹配的男子,我偏偏看上一个自私自利的花花公子。」
他整个人定住,似乎连呼吸也停止了。
她郁口气。「现在你都知道了。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