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伊丽莎白接到电报。星期三晚上八点左右,她听到保罗在门厅里讲话,还有一只拐杖的“笃笃”声。房门打开,保罗把她丈夫领了进来。
他的脸刮得很干净,戴着一副墨镜。他额上有一道浅色的疤。他穿着她不熟悉的一身酱紫色衣服(他本人绝不会挑选这种颜色),显得有些松垮垮。
“他来了,”保罗轻声说。
伊丽莎白抽泣起来,用手绢捂着嘴。欧比纳斯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默默地鞠了一躬。
“来呀,咱们洗洗手吧,”保罗说着,领他慢慢穿过房间。
三人坐在餐厅里吃晚饭。伊丽莎白不大敢看她的丈夫。她感到丈夫似乎能觉察到她的目光。看到丈夫缓慢的动作和凝重的神情,她心中混杂着怜悯与欣慰。保罗跟他说话时像跟小孩说话一样,还帮他把盘子里的火腿切成碎丁。
他住到了伊尔玛先前的育儿室里。伊丽莎白自己也感到惊奇,她居然如此轻易地搅扰了这间沉睡中的神圣小房,更换了房内所有的物品,来接纳这个陌生、高大、沉默的盲人。
欧比纳斯没有说话。起初,确切地说—还在瑞士的时候——他曾执拗地要求保罗把玛戈找来,他发誓说这是最后一次会面,用不了多长时间。(是啊,在黑暗中摸到她跟前,紧紧抓住她的一只手,用枪管顶住她的腰把子弹射进去,这的确花不了多少时间。)保罗毫不通融地拒绝了他的要求,此后欧比纳斯一言未发。旅途中他沉默不语,到柏林后也不讲话。三天以来他一句话也不说,所以伊丽莎白再也没听到他的声音(也许只有一次例外):他或许不仅瞎了,而且哑了。
那黑沉沉的物件——那藏纳着七次死亡的法宝—外边裹着他的丝绸围巾,静卧在他大衣口袋深处。回家之后,他把那东西转移到床头柜里,把钥匙装在马甲口袋中,夜间则压在枕下。有一两回,人们注意到他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东西,可谁也没有理会这件事。那把钥匙在手里摸着,袋里装着,他就感到像是记住了“芝麻开门”的咒语,总有一天—他毫不怀疑—能扯开遮挡在他眼前的黑幕。
他仍旧一言不发。伊丽莎白的存在,她轻轻的脚步和细声耳语(现在她总是压低嗓门对佣人和保罗说话,好像屋里有患重病的人),正像他对她的记忆一样朦胧迷离;往昔的印象在他脑海中慢悠悠地回转缭绕,带着一点科隆香水的气味。现实生活像一条癖蛇般残忍、灵巧、健壮,他渴望毫不耽搁地毁灭它。但是,她究竟在哪里?他说不出。他可以异常清楚地想像出,他离开之后玛戈和雷克斯收拾行装的情景:两人都相当敏捷,手脚修长灵活,骨碌碌转动的眼里露着凶光;地上放着几口打开的提箱,玛戈谄媚地抚摩着雷克斯;他们一道出了门。可是,他们到哪儿去了?黒暗中竟没有一丝亮光。然而,他们俩蜿蜒的足迹却烧灼着他的心。正像令人作呕的毛虫从皮肤上爬过时的感觉。
三天在沉默中过去了。第四天清早,屋里只有欧比纳斯一个人。保罗到警察局去了(他想澄清几件事),女佣在屋后的房间里,伊丽莎白彻夜失眠,现在尚未起床。欧比纳斯焦躁不安地摸索着家具和房门。书房里的电话响了好一阵,这使他想到,他可以用这个方式得到某些消息:也许有人能告诉他,画家雷克斯是否已经回到了柏林。但是他不记得任何一个电话号码,而且他知道,尽管那名字很短,他却无法将它说出口。电话铃仍响个不停。欧比纳斯摸到桌旁,拿起那看不见的话筒……
一个熟悉的声音说,想找霍钦沃特先生一那就是保罗。
“他出去了,”欧比纳斯说。
那声音迟疑了一会,忽然惊喜地说:
“哦,您是欧比纳斯先生吧?”
“是的。你是谁?”
“我是希弗米勒,刚才我给霍钦沃特先生的办公室打了个电话,他还没到那儿呢。所以我以为他还在家里。真幸运,找到您了,欧比纳斯先生!”
“有事吗?”欧比纳斯问。
“也许一切都正常,不过我想我有责任把事情办得稳妥一些。彼德斯小姐刚才来了,来拿东西……嗯……我让她进了你的公寓,不过我不知道……所以我想最好还是……”
“让她拿吧,欧比纳斯艰难地说(他的嘴唇发木,像注射了可卡因麻药一样)。”
“你说什么?欧比纳斯先生?”
欧比纳斯费了很大气力才说出:“让她拿吧。”这次说得很清楚。他放下话筒,手还在抖。
他跌跌撞撞摸回房间,打开“宝柜”的锁。他摸索着走进门厅,想找帽子和手杖。那太花时间了。他不能耽搁那么久。他小心地探着路走下楼梯,紧紧抓住楼梯扶手,嘴里不停地低声咒骂。一会儿他来到街上。什么冰凉的东西滴在他的额头上,下雨了。他贴在屋前花园的铁栏杆上,心里绝望地祈祷着,希望听到出租汽车的鸣笛声,他很快就听到湿漉漉的轮胎从容不迫驶过的沙沙声。他大声呼唤,但轮胎声无动于衷地走远了。
“我帮你过马路好吗?”一个年轻人愉快的声音问。
“行行好,给我叫辆汽车,”欧比纳斯恳求道。
又听见轮胎驶过来的声音。有人把他扶上车,“砰”地关上车门。(四层楼有人打开了窗子,但已经太晚了。)
“向前走,向前,”欧比纳斯轻声说,汽车开动之后,他敲敲车窗,把地址告诉了司机。
“我可以数拐了多少弯,”欧比纳斯想。第一个弯——这里应该是摩兹街。左边可以听到有轨电车的丁当声。他用手摸摸车座、前隔板和地板,忽然感到不安起来,因为或许会有另一个乘客坐在他身旁。又拐了一次弯。该到维多利亚-路易广场了,还是布拉格广场呢?马上就到恺撒路了。
汽车停了下来。已经到了吗?不可能。车停在十字路口了,至少还要再开五分钟……但是,车门开了。
“五十六号就在这儿,”司机说。
欧比纳斯走出汽车。迎面传来兴奋的说话声,跟刚才电话里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那是管房子的希弗米勒。他说:
“您好呀欧比纳斯先生。那位小姐在楼上,在您公寓里。她……”
“嘘—”欧比纳斯轻声说,“请您付钱给司机。我的眼睛……”
他的膝盖撞到什么东西上边,那东西颤抖着发出“叮—”的响声—也许是人行道上的一辆儿童自行车。
“领我进屋去,”他说。“把公寓的钥匙给我,快。带我去乘电梯。不,不,你就待在楼下,我自己上去。我会按电钮。”
电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他有些头晕。然后,电梯地板好像猛推了一下他的软拖鞋的鞋底。他到了。
欧比纳斯走出电梯,摸索着朝前走。他的一只脚踏空了—那是通到楼下的楼梯口。他身子发抖,不得不站下来让自己恢复平静。
“在右边,再靠右一点,”他轻声说。他向前伸着双手走向楼梯平台。他终于找到锁孔,把钥匙插进去,旋转。
好,行了。好多天来,他一直渴望着听到这个声音——就在左边,在小小的客厅里……那边传来包装纸的沙沙声,和轻微的嘎吱声,像是有人蹲下的时候关节发出的声音。
“过一会请你来一下,希弗米勒先生,”是玛戈的尖嗓门。“你得帮我拿这个……”
话音中断了。
“她看见我了,”欧比纳斯想,一边从衣袋里掏出手枪。
左边,在客厅里,他听见旅行包锁上时的“咔哒”声。玛戈满意地哼了一声—总算锁上了—用唱歌似的嗓门说道:
“……把这个袋子拿下去,你也可以打电话叫……”
说到“叫”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好像转换了方向,随后戛然止住。
欧比纳斯右手握枪,随时准备射击,左手摸到开着的房门门框,进门,用力把门关上,然后用脊背抵住门。
屋里寂然无声。但他知道,只有他和玛戈在这里,而且这间房只有一个出口—被他堵住了。他可以清楚地看见这间屋子,清楚得像是他的眼睛恢复了光明—左边是带条纹的沙发;靠右墙有一张小桌,上边摆着一个陶瓷的芭蕾舞演员雕像;墙角靠窗处是一个橱柜,藏有多幅珍贵的小型画;屋子中间摆着一张大桌,桌面光亮平滑。
欧比纳斯伸出握枪的手,慢慢移动手枪,想引诱她发出一点声音,借以确定她的位置。他觉得她在小型画橱柜附近的什么地方。他感到从那个方向传来一点热气,混杂着“蓝晨”牌香水的味道。那个角落有什么东西在抖动,就像大热天海滨沙滩上方的空气一样。他缩短了手枪移动的幅度,这时忽然听到轻微的沙沙声。开枪吗?不,还不到时候。得走得再近一些。他撞到房子中间的桌子上,于是站住不动了。他觉得玛戈在俏悄溜向一侧,但他自己的身体,虽然没怎么移动,却发出很大的响声,使他听不到她的动作。现在她到左边来了,靠近窗子。她要是头脑发昏,打开窗子喊叫就好了—那样他就可以瞄得很准。但是,如果他往前走,她顺着桌边绕到他身后,那怎么办?“应该锁上门,”他想。不行,没有钥匙(房门总不帮他的忙)。他用一只手抓住桌子边沿,倒退着把桌子拖到门旁,然后用背顶住桌子。他感觉到那团热气在移动,缩小,隐退。封锁了出口之后,他心里踏实多了。他又举枪瞄向黑暗中那个正在抖动的活物。
他向前移动,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这样他才能觉察到最细微的响声。蒙上眼睛捉迷藏……那还是许久以前的一个冬夜,在一所乡间别墅里。他撞着一件硬物,伸出一只手摸索它,同时丝毫不放松地追踪着房间另一端的目标,那是一只小提箱。他用膝头将提箱顶到一旁,继续朝前移动。他已经把那看不见的猎物逼到一个想像中的墙角。起初,她的沉默使他相当恼恨,但现在他能清楚地辨出她的方位,他觉察到的不是她的呼吸,也不是她的心跳,而是一个概括的印象—她本人的存在。顷刻间他将毁灭这个存在,然后他将获得平静、安宁与光明。
忽然,他觉察到面前角落里那一团绷紧的东西松弛了一下。他动了一下枪管,把代表着她的存在的那团热气逼了回去。那热东西似乎猛地弯下了身子,像风吹火苗一样。它蠕动着,伸展着……朝他的腿部移来。欧比纳斯再也忍耐不住了,他发出一声低吼,勾动了扳机。
枪声撕裂了眼前的黑暗,接着有什么东西击中了他的膝盖,将他打倒。随后一只椅子被扔过来,和他纠缠在一道。摔倒的时候手枪掉到了地上,但他马上又找到了枪,握在手中。与此同时他听到急促的呼吸声,嗅到香水和汗混合的气息。一只冰冷、灵巧的手试图夺走他手中的枪,欧比纳斯抓住了一个活物,那活物发出一声怪叫,像噩梦里一个怪物被另一个怪物呵痒时发出时尖叫。他抓到的那只手夺走了他的手枪,他感到枪管戳在自己身上。似乎在遥远的地方,在另一个世界,发出了一个沉闷的响声,他感到腰部被猛刺了一下,同时眼前闪现出一道炫目的光芒。
“完事了,”他安详地想,好像他是静躺在一张卧榻上。“我得安静一会,然后再踏着明晃晃的沙滩慢慢走向蓝蓝的海浪。蓝色中蕴藏着无边的幸福。从没想到,蓝颜色能蓝到这个地步。受够了尘世的纷扰。现在终于醒悟了。来呀,来呀,把我淹没。它来了。真痛。我喘不过气来……”
他低头坐在地板上,慢慢地朝前倾斜,然后像一个软绵绵的大洋娃娃一样,向一侧倒了下去。
最后无声的一幕(舞台指示):
房门—敞开着。桌子—从门旁挪开了。地毯——在靠桌腿的地方挤得凸了起来,像静止的波浪。椅子——倒在一个男子的尸体附近,那男子身穿酱紫色衣服,脚下一双软拖鞋。看不见手枪——压在他身下了。藏有小型画的橱柜—空了。另一张小桌子上,很久前曾摆过一尊陶瓷芭蕾舞演员雕像(后来挪到了别的房间),现在放着一只女人手套,面子黑,里子白。带条纹的沙发旁立着一只小巧的提箱,上面依然拴着一个彩色行李标签,上边写着:“鲁吉那,不列颠旅店”。
从门厅通向楼梯的门也敞开着。
译者后记
俄裔美国作家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出生于沙皇时代圣彼得堡的名门世家,从小受到良好的教育,十五岁就出版了第一册 诗集。他父亲是一位立宪民主党政治家,一九一九年携家流亡欧洲,一九二二年被俄国右翼保皇党人枪杀。同年,纳博科夫从英国剑桥大学毕业,随全家迁居柏林、巴黎,在这两个城市住了十几年。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大批俄国知识分子流亡到欧洲,他们开办俄文印刷厂,出版质量颇高的文学刊物,为俄国移民文学的发展提供了条件。这个特殊的历史环境造就了一代年轻的俄国移民作家,纳博科夫就是一个杰出的代表。他用俄文写作,以“西林”(俄罗斯传说中的神鸟)为笔名发表了一系列诗歌、散文以及《玛丽》(1926)、《王,后,杰克》(1928)、《防守》(1930)、《黑暗中的笑声》(1932)、《天赋》(1937—1938)等长篇小说。纳博科夫的作品以崭新的面目从俄罗斯文学传统中脱颖而出,引起了人们的注意。他的几部小说先后在英、法、德等国翻译出版,到一九四〇年移居美国的时候,他已经是俄国移民中公认的名作家,在西欧文学界也小有名气了。
然而当时对移民怀有偏见的美国,知道纳搏科夫这个名字的不过百十来人。在为躲避纳粹迫害而“第二次流亡”的岁月里,纳博科夫一边靠教书谋生,一边继续写作。由于自幼就打下了扎实的英文基础,也为了适应新的环境,他开始改用英文写作,陆续在《纽约客》、《大西洋月刊》等有影响的杂志上发表作品。纳博科夫对美国式英语的运用日益纯熟,赢得了越来越多的美国读者,但直到一九五五年发表长篇小说《洛丽塔》的时候,他的整个文学生涯才发生了巨大的转折。这部小说写一个受情欲煎熬的中年教授亨伯特·亨伯特与早熟的浪荡姑娘洛丽塔之间的恋爱故事,以讥诮的笔调、新奇的结构和绝妙的语言勾勒出纳博科夫眼里的美国,并且用寓意、揶揄模仿(parody)等手法,在小说中织入了有关艺术和人生的多种主题。这部“深奥”的小说屡遭出版商拒绝,最后被巴黎的奥林匹亚出版社接受下来。奥林匹亚虽曾为法国先锋派文学出过一点力,却素有出版色情书刊的名声,这就为《洛丽塔》带来了更多麻烦。小说出版后不久,英国下议院将它当作“淫书”来抨击,并通过政府途径向法国施加压力,使这本书在法国和欧洲另几个国家成为禁书。然而美国海关却并不对它设防,于是《洛丽塔》迅速风靡美国,人们争读奇书,相析疑义,注家蜂起,众说纷纭,在欧美文坛刮起了一场“洛丽塔旋风”。纳博科夫本人在驳斥种种荒谬的指责后说,这部小说是“一个美丽的谜”。尽管在此后十几年里人们一直在争论不休地设法解这个迷,但《洛丽塔》已经成为美国小说史中的一部重要作品却是公认的事实。《洛丽塔》带来的收入使纳博科夫能够辞掉学校的工作,全力从事写作。小说的成功为这位移民作家在美国及世界的文学市场打开了销路。在后来大约二十年中,除了诗歌、散文、评论和大量短篇小说之外,纳搏科夫又发表了《普宁》(1957)、《微暗的火》(1962)、《阿达》(1969)、《透明物体》(1972)、《看那些小丑!》(1974)等长篇小说,而且将他的俄文小说全部译成了英文,使他的早期作品获得了第二次生命。纳博科夫以他的创作不断向公众证明,《洛丽塔》作者的声誉并非侥幸得来。他那幽默机智的文笔和变幻无穷的技巧使一位评论家惊叹道:纳博科夫“轻易地超越了任何一个用英文写作的小说家”。他创造的“纳博科夫式小说”是六七十年代一支突起的异军,对当代美国小说发展起了不可低估的影响。难怪另一位评论家说:“不研究纳博科夫就无法了解今天的文学与上一代文学之间的差别。”一个英语并非其母语的外国作家竟能在群星竞灿的美国文坛获得如此煊赫的声名,在美国文学史上恐怕很难找到先例。
评论纳博科夫时最好不要急于将他归入某个流派。他本人在不同场合多次表示,不应按照机械的原则硬将作家套进某某主义的模子;他也反对作家过分依赖现成的文学传统或模式,甘心充当时尚和潮流的俘虏。他说:“世上只有一种艺术流派,就是天才派。”他总在追求艺术创新,捍卫艺术的纯洁性。他不赞成“为艺术而艺术”的口号,但他相信,“使一部小说流传不衰的,不是它的社会影响,而是它的艺术价值”。他不喜欢所谓“十九世纪现实主义”传统,连司汤达、巴尔扎克和左拉都被他贬为“可憎的庸才”。他尤其反对“逼真”地模仿现实,因为世上没有逼真的模仿,任何作者都在歪曲地模仿现实。他公开声称自己的小说就是一种揶揄式模仿,而“揶揄模仿的深处含有真正的诗意”。纳博科夫的小说从形式、结构到内容都充满了幽默的摹拟,他本人作为叙述者时常会站到前台来讲话,或是颠倒时序,或是直接干预情节时发展,往往使作品读来“像是中世纪的梦中幻境”。所以有人把他的小说称作“寓意小说”、“玄奥小说”或“超小说”。这种“反写实”的艺术特征在他的后期作品《微暗的火》、《阿达》中表现得最为充分,然而在常被人们忽视的他的早期俄文小说中,“纳博科夫式小说”的基本主题、结构与技巧已经初具端倪,研读这些作品能为我们了解这位作家深湛而繁丽的艺术全貌提供一个清楚的脉络。
《黑暗中的笑声》就是纳博科夫俄文小说中的一部佳作。这本书于一九三二年在柏林写成,在巴黎、柏林两地出版,书名为《暗箱》(Camera Obscura);一九三六年由韦·洛伊译为英文,仍用原书名,在伦敦出版;一九三八年由纳博科夫本人作大幅度修改并重新翻译后,在纽约出版,定名为《黑暗中的笑声》。
上文说过,揶揄模仿是纳博科夫常用的一种艺术手法。他的小说《眼睛》模仿十九世纪爱情故事,《绝望》模仿侦探小说,《洛丽塔》模仿忏悔录等文学形式,《黑暗中的笑声》则仿效二三十年代电影中盛行的那种廉价的三角恋爱故事。原书名《暗箱》,含有摄影机之暗箱、暗室或任何一个黑暗空间的意思,和《黑暗中的笑声》—样,都可以使人联想到熄灯后的电影院。小说一开始就以电影为题,引出主要人物之间的关系。男主角欧比纳斯想甩动画片这种新技巧让古代大师的画作“活动起来”,于是提议与讽刺画家雷克斯合作。欧比纳斯(简称欧比)对影院引座员玛戈一见钟情,“着了魔似的爱看电影”的玛戈一心梦想当影星,当她确信欧比属于能为她“登上舞台和银幕提供条件”的阶层时,便决定与他来往了,欧比为招待明星多丽安娜而举办的宴会则为玛戈与昔日的情人雷克斯重逢提供了机会,从此构成三角关系,直到小说以悲剧结束。小说的结构,从章节的长短不一,时空的频繁转换,到画外音和动作说明的不断插入,以及“摇镜头”(如车祸一章)等手法的运用,都令人联想到电影。在小说进展中,除了与电影有关的情节之外,作者还不时在发出“电影讯号”:欧比像影片中常见的那样,头也不回地塞给出租车司机一枚钱币;在瑞士别墅里,雷克斯“像无声电影中的人物那样咀嚼”;玛戈更是从头至尾在模仿电影—她绝望之后便跑到舞厅,“像电影里被遗弃的少女一样”;她调情时让眼睛“像剧场的灯光一样逐渐转暗”;她会让豆大的泪珠停在鼻梁边,但有一次她想作出破涕为笑的模样,可惜却“流不出眼泪来”。这模仿的讽刺针对着双重目标:流行影片已经俗不可耐,书中人物还要去拙劣地模仿,就更其可笑。读者不禁会在心中发问:究竟是电影在模仿生活,还是生活在模仿电影?
除了模仿电影,小说自身的情节也在互相模仿。例如雷克斯将女房东锁进了浴间,玛戈后来把欧比关在卧室;欧比与玛戈兄弟的争吵滑稽地模仿了不久前欧比与妻弟保罗的对话;雷克斯逃避保罗追打时的姿势,酷似名画中“被撵出天堂的亚当”。欧比弃家出走后,伊丽莎白在公园看见一只小猴逃离主人爬上树梢不肯下来,她忽然泣不成声地喊道:“它再也不会回来了!”在这里,猴子的滑稽模仿引起的笑,已经带着苦涩的味道。这一环套一环的、层出不穷的揶揄摹拟绝不仅是为了博人一笑。它使人产生丰富的对比与联想,将人带到新的观察高度。
纳博科夫显然不打算把《黑暗中的笑声》写成一部所谓“电影小说”。模仿电影的一个主要目的,像模仿其他艺术形式一样,是为了造成一种“反写实”的印象与效果。小说的开头是“从前,在德国柏林,有一个……”这寓言式的开场在向读者暗示:这不是真事,而是编出来的故事。作者还有意违反说故事的传统禁忌,在开头第一段里就把故事的主要内容及结局和盘托出,还说:“这就是整个故事,本不必多费唇舌,如果讲故事本身不能带来裨益和乐趣的话。”
讲故事比故事重要,讲故事的方式—小说的结构、形式、文体,尤为重要,讲故事的人更要主宰一切。纳博科夫要用情节的线索,“随心所欲”地牵动木偶(人物)去滑稽地模仿出故事来,还要努力制造出虚幻、神秘的气氛。
细心的读者会发现,《黑暗中的笑声》中不止一次地出现过“预言”式的镜头。在进影院之前,欧比看到电影广告上画着一个男子抬头望着一扇窗子,窗内有一个穿睡衣的小孩。这预示着女儿生病的夜晚所发生的事情。女儿出生时,等候在外边的欧比眼前忽然闪过旧影片中送葬的镜头。这预示着女儿夭折后的葬礼。欧比在影院里初次见到玛戈时,银幕上出现了一个女郎在持枪男子的威逼下“往后退缩”。三天后欧比又去那家影院,银幕上一辆汽车正在险峻的山路上飞驰,“前方是急转弯”。这两个镜头明确地预示了后来的车祸和故事的最后一幕。但欧比没有看到电影的开头,所以不感兴趣。实际上他和玛戈的一场戏才刚刚开锣。这些令读者掩卷回想时恍然大悟的“预言”使小说显得影影绰绰,像一连串蹊跷的谜。
伊尔玛死后是否曾显灵,更是个有趣的话题。有人著书讨论纳博科夫若干部小说中出现的“鬼魂”,谈及《黑暗夺的笑声》时,举出十多处例证,说明伊尔玛死后确曾在父母同暗递信息。虽然纳博科夫不一定真要请鬼魂出场,但那些地方的确写得扑朔迷离,颇有“鬼气”,或许他是在模仿神怪小说呢。
《黑暗中的笑声》中还借用色彩象征的手法来渲染寓言式的神秘气氛。例如,书中用白色来象征欧比与玛戈发生瓜葛之前的平静生活,红色象征他对情欲的追求,黑色象征他的厄运。欧比纳斯这个名字本身,在拉丁文中就有“白色”的含义(俄文版中主角是另一个名字,与白色无关)。小说的开头,欧比似乎生活在一片平凡而宁静的白色之中。妻子对他的爱“像百合花一般雅淡”,卧室的供暖设备“漆成了白色”(俄文版中没有),床边电话是白色的(俄文版中为黑色)。伊尔玛出生时,欧比在医院“刷了白灰,涂了白瓷釉”的走廊里徘徊,他恨那些“头戴白帽”的护士,恨那“令人沮丧的一片白色”。红色则代表欧比的欲念。他所追求的玛戈经常穿一件红衫,以至于他把书房里的红绸靠垫当成了玛戈,深夜跑去跟“她”幽会。玛戈曾向欧比扔来一个红靠垫(俄文版中她只是跺了跺脚)。他俩初遇的影院门前,路面映着“深红色”的灯光,欧比则“踩进了一个血红色的水坑”。这些地方看来都不是无端的闲笔,因为作者在重译并改写这部小说时特地加强了色彩的意象。
黑色的寓意更为明显,往往与白色形成对照。女儿出世前欧比厌恶医院里的一片白色,他眼前忽然“下起一阵黑色的细雨”,那是旧影片中的一个送葬的镜头,预示着女儿和他本人的不幸结局。当他开始怀疑玛戈时,感到“一个庞大的黑色阴影”正向他袭来。他一转身,撞到一个“穿黒围裙”的小姑娘身上。出事故前他看到路边坐着一个“戴墨镜的人”,那一段公路的颜色则是“黑中泛蓝”。车祸之后,远在柏林的伊丽莎白在阳台上看见一个卖冰淇淋的小贩。“使她感到奇怪的是,她穿着一身黑,那小販却是一身白”,因为按作者的意思,伊丽莎白应由白色来代表。这自然是暗藏的幽默之笔,但这黑白对比亦暗示着欧比命运的突变—他双目失明,堕入了黑暗的深渊。是穿“黑色毛衣”的引座员玛戈把欧比领进黑洞洞的影院,又引向了永久的黑暗。欧比未失明时,辨不出雷克斯伪造的假名画,也看不出玛戈的庸俗和雷克斯的奸诈,因为愚昧和情欲蒙蔽了他的观察力,其实他早已处于盲目的黑暗之中。这不同层次的“黑暗”框架(书中不断出现门框、窗框、银幕框的意象);结构出一个梦魇般的世界。在那里,善总是受挫,恶一再得逞,美的背后原来是丑,真实早已被虚假的幻象和拙劣的模仿所湮没。
成篇累牍的论文在谈及纳博科夫小说中的揶揄模仿、预言暗示和色彩象征的时候,难免有附会或臆断之处,但纳博科夫本人却很少正面作答。他愿意让“具有创造性的读者”去揣测他笔下的那些梦和谜。
纳博科夫一向反对用艺术来说教,但他的作品并非与社会和道德全然无关,至少他的主题之一是描述在道德歧路上徘徊者的惶惑、悔愧和痛苦。然而他笔下的人物往往既“不真实”,又不可爱,因为他最不愿哄骗读者把小说当成真事,硬去与书中人物认同。他运用种种手法,努力在读者与人物之间拉开一段距离,使读者能跳出小说之外,去作更深入的联想与思索。这也许就是纳博科夫的“超小说”引人入胜而又耐人寻味的一个原因。
[1]法文,这就是生活。
[2]这个法文字意为“翘起的”,按照法语文法,加“e”后成为阴性形容词。
[3]Bernardino Luini(1485—1532),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画家。
[4]Lohengrin,德国作曲家理查德·瓦格纳(Richard Wagner,1813—1883)的三幕歌剧中的主角,是十世纪安特卫普传说中的一位骑士。歌剧的结尾,罗恩格林乘坐一艘由天鹅拖着的船离开了他新婚的妻子。
[5]Tyrol,奥地利西部和意大利北部一地区。
[6]Lazarus,《圣经·新约·路加福音》中的一个乞丐。
[7]Lizzy,伊丽莎白的昵称。
[8]雷克斯(Rex)与英文“斧子(Axe)”发音相近。
[9]Sebastiano del Piamfco(1485—1547),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画家。
[10]Hans Holbein the Younger(1497—1543),德国画家,侨居英国时曾任亨利八世的宫廷画师。
[11]Jacob yan Ruisdael(1628—1682),荷兰画家。
[12]Lorenzo Lotto(1480—1556),威尼斯画家。
[13]Lubin Baugin(1610—1663),法国画家。
[14]Jaoques Linard(1600—1645),法国画家。
[15]法语,总算只剩咱们俩了。
[16]Pmteus,希腊神话中能随心所欲改变自己面貌的海神,善预言。
[17]在这儿作者故意要让读者产生联想。
[18]Riviera,法国东南部靠地中海的休养胜地。
[19]法文,那些躲到角落里搂搂抱抱的人。
[20]法文,讥讽。
[21]英文原文是“I wonder……blandei”,两字押韵。
[22]Grasse,法国城市。
[23]法文,那辆车……千……许多千马克。
[24]Sandro BotticelU(1445—1510),意大利佛罗伦萨杰出的画家。
[25]法文,茶碟,茶碟。
[26]此句原来是法文与德文相混合。
[27]法文,请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