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坐在前屋看电视上转播的足球赛。比分是零比零,两队似乎对赢球都不感兴趣。
评论员一会儿用索托语40,一会儿用科萨语41,两种语言他连一个字都听不懂。他把音量调得尽可能地低。南非的星期六下午:那是奉献给男人和男人的乐趣的时间。看着看着他就打起了瞌睡。
醒来时,佩特鲁斯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瓶啤酒。他已经把音量调高了些。
“布什巴克,”佩特鲁斯说道,“是我的队。布什巴克对森当。”
森当得了角球。球门区一片混战。佩特鲁斯又是喊叫又是拍脑门。当尘埃落定时,只见布什巴克的守门员倒在地上,把球紧紧压在身子下面。“真棒!真棒!”佩特鲁斯说。“守门员太棒了。他们可决不能放他走。”
比赛以零比零终场。佩特鲁斯换了个频道。拳击:对手是两个小个子,小得刚够到裁判的胸口。两人绕圈子走了几圈,冲到一起,相互猛击。
他站起身,转到后屋。露茜正躺在床上看书。“你在看什么?”他问道。她有些不解地朝他看看,然后取下了塞在耳朵里的耳塞。“你在看什么书?”他重复了一遍,然后便说,“看来是不能相处了,是吗?要不要我走?”
她微微一笑,把书放到一边。《埃德温·德鲁德谜案》。这他可没有想到。“坐吧,”她说道。
他在床沿上坐下,一只手毫无目的地抚弄着她的脚。一只好漂亮的脚,线条分明。骨架很好,就像她母亲。尽管身体略嫌沉了些,尽管穿的衣服一点也不抬人,这个盛花时期的女子还是很迷人的。
“戴维,要我看,我们相处得再好没有了。你在这里,我很高兴。要适应乡下生活的节奏,恐怕得花点时间,就这么回事。等你找到了要做的事情,就不会这样烦闷了。”
他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他脑子里想的是,迷人,可男人发现不了。他需要自责吗?还是说,事情反正也会走到这一步的?从女儿出生那天起,他对这女儿就一直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爱。要说她对此毫无察觉,恐怕不可能。那么说是这爱爱得太过了?她是不是反而觉得成了负担?是不是对她压力太大了?她是不是从坏的方面来理解这样的爱了?
他不知道露茜对她所爱的人是怎样的,也不知道爱她的人对她又是怎样。他从来不害怕顺着蜿蜿蜒蜒的思绪来个寻根究底,现在也一样。他的女儿是不是一个激情女子?从感官中她获得了什么,又没获得什么?他和她也能谈谈这个吗?露茜一生中并没有受到过什么人的保护。两人为什么就不能相互开诚布公?为什么别人不划界限,他们自己却要相互划出界限呢?
“等我找到了事情做,”他绕出了思绪,说道。“你有什么建议?”
“你可以帮着弄弄狗。帮着切切喂狗的肉食。那活儿我干着总觉得挺不容易。还有佩特鲁斯。佩特鲁斯正忙着围自己的地。你可以给他搭个帮手。”
“给佩特鲁斯搭帮手。这主意我喜欢。我喜欢带点历史味的刺激。我替他干活,你觉得他会给我开工资吗?”
“问他去。我肯定他会的。今年早些时候,他从土地事务处弄到一笔资助,够他买一公顷地,再从我这儿买一点去。我没告诉你?界线就穿过蓄水池。蓄水池归我们共有。从那里起直到那篱笆,全是他的。他有头母牛,春天产崽。他有两个妻子,或者说一个妻子,一个女朋友。要是他步步走对,他肯定能再弄到笔资助,造幢房子,这样他就能搬出马棚。按东开普的标准,他就成了殷实户。让他给你开工资。他付得起。我不知道我是否还雇得起他。”
“好吧,我来切狗食,我会帮佩特鲁斯挖地。还有什么?”
“你能在诊所帮帮忙。他们找志愿者都找疯了。”
“你是说去帮贝芙·肖。”
“没错。”
“我看她和我合不来。”
“没让你非和她合得来。你只要帮帮她。不过别指望有工钱。你得凭自己的善心去干。”
“露茜,我可说不准。这听起来好像在做社区服务。听起来好像是在做些善举,来弥补从前犯下的过失。”
“戴维,说到动机嘛,我向你保证,诊所里的动物们决不会去打听。它们不会问,也不会操那份心。”
“那好,我干了。只要别指望我会改过自新。我可没有改过的准备。我就是我,永远也不想改。要我做事,这就是我的条件。”他的手仍然放在她脚上,说到这里他紧紧捏了捏她的脚踝。“明白吗?”
她冲他做了一个他只能用甜蜜来形容的微笑。“原来你决意要继续做坏人。真是疯了,真坏,让人听了都觉得害怕。我保证,谁也不会要你变个样。”
她像她母亲从前习惯做的那样取笑着他。不过她的智慧更锐利一些。智慧女人向来对他有吸引力。智慧和美丽。任凭他用上全世界的善良愿望,在梅拉妮身上也找不到智慧。可美丽,她却有许多许多。
又是一阵轻轻的痉挛:一股情欲在他体内荡过。他知道露茜正望着他。他看来无法掩饰自己的这种情绪。真有意思。
他起身走出屋子,来到院里。小一些的狗见了他显得十分高兴,纷纷在各自的笼子里来回蹦蹬,发出热切的汪汪声。可那条老母狗却纹丝不动。
他走进母狗的笼子,关上门。母狗稍稍把头一抬,瞧瞧他,又把头垂了下去。肚子下的乳头松松地耷拉着。
他蹲下身子,挠挠她的耳背。“咱都让人抛弃了,是吗?”他喃喃道。
他在母狗身边什么也没铺的水泥地上躺下,四肢伸展着。仰面看去是一片淡蓝色的天空。他的腿、脚和胳膊都放松了。
露茜发现他的时候他就是这个样子。他准是睡着了:他意识到的第一件事就是,露茜拿着水罐也钻进了笼子,那母狗站起来了,正往她脚上嗅。
“交朋友啦?”露茜说道。
“她可不是个好交的朋友。”
“可怜的凯蒂,她正在伤心呢。谁都不要她,而她也知道。最有讽刺意味的是,她的子女在这个地区肯定到处都有,它们准会很高兴地欢迎她去和它们一起住。可它们却没有邀请她的权力。它们成了人类家具的一部分,是报警系统的一部分。它们尊敬我们,把我们当神来对待,可我们对它们的回报却是把它们当东西。”
两人钻出了笼子。母狗又躺倒在地上,合起了眼皮。
“教堂里的神甫们曾经就它们的问题进行过长时间的辩论,最后的结论是,它们的灵魂不完善,”他说道。“它们的灵魂同它们的身子紧紧捆在一起,身子一死,灵魂也跟着死了。”
露茜耸耸肩膀。“我也说不准自己到底有没有灵魂。就算见了,我也不会知道那就是灵魂。”
“这可不对。你就是一个灵魂。我们都是灵魂。我们还没生下来就已经是灵魂了。”
她朝他怪怪地看了一眼。
“你打算把她怎么办?”
“把凯蒂?我留着她,要是不得不那样做的话。”
“难道你从来就没杀过动物?”
“没有。我没有。贝芙干过。这活儿别人谁都不愿干,所以她就自己来干了。让她难受得要命。你是低估她了。她这人可比你想像的要有意思得多。即使按你的标准来看也是这样。”
他的标准:什么标准?就这个矮胖的小女人?就这个嗓音难听、完全不配让人注意的女人?一阵哀伤的阴影涌上他心头:为在笼子里形单影只的凯蒂,为他自己,为所有的人。他深深叹了口气,并不想掩饰。“露茜,原谅我,”他说。
“原谅你?为什么?”她脸上的微笑淡淡的,带着一丝嘲弄的口气。
“原谅我是那两个把你引到这世界上来的人之一,也原谅我没能当好引路人的角色。但我会去给贝芙·肖做帮手。只要别让我非叫她贝芙不可。那名字听起来蠢蠢的,让我想起什么牲畜。我什么时候开始?”
“我给她打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