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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作者:南非- J M 库切 当前章节:53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58

诊所外的牌子上写着:动物福利会,W.O.421529。下面是一行说明办公时间的文字,可已经给胶带纸蒙住了。一队人正在门口排队等候,有些人还带着动物。他一跨出汽车就给小孩子围了起来,有的向他讨钱,有的只是盯着他。他挤过人群,听到一阵尖叫声,那是两条狗在互相吼叫撕咬,它们的主人在用力拉着它们。

候诊室很小,也没有什么家具陈设,倒是挤满了人。他得跨过什么人的腿才能进去。

“哪位是肖太太?”他问道。

一个上了年纪的妇女朝用一块塑料帘隔着的门点点头。这女人用一根短短的绳子拴着只山羊,山羊慌张地瞪大了眼睛,紧盯着那几条狗,四只蹄子在坚硬的地板上踩得砰砰作响。

内屋里一股呛人的尿味。贝芙·肖正在一张矮矮的铁皮面桌子上忙乎着。她正亮着一支笔形电筒,朝一只小狗的喉咙里张望。那小狗看上去像是罗得西亚猎狗和黑豺杂交的后代。一个赤脚的男孩跪在桌子上,把小狗的脑袋在自己的胳膊下牢牢夹住,正使劲掰开小狗的嘴巴。小狗的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强有力的后半身绷得紧紧的。他笨手笨脚地上去帮忙,压住了小狗的后腿,使它老老实实地坐定下来。

“谢谢啦,”贝芙·肖说道。她的脸涨得通红。“小狗长了个阻生牙,造成脓肿。这儿没有抗生素,所以——按住它,别让它动,好!——所以我们只好给它划一刀,看它能不能痊愈了。”

她说着拿起一把柳叶刀,伸进小狗嘴里摸索着。小狗全身猛地一颤,两腿从他手下挣脱开了,差一点还挣脱了那男孩。他趁着小狗抓呀爬的想跳到桌下去,赶紧一把按住,一瞬间,他发现小狗那双充满愤怒和恐惧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把他按躺下了——好,”贝芙·肖说道。她一边低声哄着,一边把小狗侧着放倒在桌面上。“拿根带子来,”她说。他用带子捆住小狗的身体,贝芙·肖扣上了扣子。“好了,”她说。“脑子里动一些让人安慰的念头,动一些有感情的念头。你脑子里想的是什么,他们可是能闻出来的。”

他用全身压住小狗。男孩子小心翼翼地把一只手用一片旧布裹定,再次掰开了狗的嘴巴。小狗眼睛里露着恐惧的光芒,不停地翻转着。你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它们可是能闻出来的:真是胡说!“瞧吧,瞧吧!”他喃喃道。贝芙·肖再次把柳叶刀探进小狗的口腔里。小狗咽喉里一堵,全身一绷,随后便松弛下来。

“好了,”她说道,“这下就只好让它自己愈合了。”她解开带扣,用听起来好像是结结巴巴的科萨话对男孩说。小狗颤巍巍地站在桌子底下。桌面上沾着些吐出的血迹和唾液,贝芙把它们擦干净了。男孩子哄着小狗出了门。

“卢里先生,谢谢你。这忙你帮得太好了。我觉得你很喜欢动物。”

“我喜欢动物?我吃动物肉,所以我看我一定是喜欢动物的,喜欢它们的某一部分。”

贝芙的头发一小圈一小圈地鬈着,乱糟糟的。是她自己用卷发器卷的吗?看来不大可能:要自己卷,每天起码得花上好几个钟头。肯定是自然生就的。他还从没有站这么近地看过如此“质地”43的人。她耳朵上细小的血管清晰可见,就像用红紫两色丝线交织成的镶边。她鼻子上的血管也如此。下巴像球胸鸽那样直接从胸部长出来。整体看来,毫无吸引力。

她正在思考他方才那番话,其中的含义她似乎并没有听懂。

“是的,这里的人要吃掉好多动物,”她说。“这么做其实对我们也没有带来什么好处。我不知道我们该怎么向这些动物解释这样的事情。”说完话题一转,“接着做下一个怎么样?”

解释?什么时候去解释?到最终审判的时候?他满心好奇,很想听她再说下去,可现在不是时候。

那是只成年公山羊,走起路来步履艰难。他的阴囊一半呈黄紫色,肿得像只气球,另一半沾满了凝固的血块和泥土。据牵他来的老妇人说,他这是让好几条狗给咬的。不过这山羊看上去挺聪明,精神也挺好,还有些好斗。贝芙·肖在给他做检查时,他还往地上喷了一串的小粪球。那老妇人站在他头前,紧紧抓住他的两只角,做出在教训他的样子。

贝芙·肖用一根药签碰了碰羊的阴囊,那羊伸腿就是一脚。“你能不能把他的腿捆住?”她边问边示意他该怎么做。他用皮绳把羊的右后腿同右前腿绑在一起。羊还想踢,却只是踉跄了几步。她用药签轻轻地擦着羊的阴囊。山羊浑身颤抖着,发出一阵低沉而粗重的咩咩声:难听至极。

泥土擦净,他看见了还没有愈合的伤口,受伤处一片白乎乎的蛆虫,不住地摇晃着露在外面的小脑袋。他感到一阵恶心。“是丽蝇的蛆,”贝芙·肖告诉他。“起码有一个星期了。”她说着撅起嘴唇,对那老夫人说,“你早该把他领来了。”“是啊,”妇人应道,“每天晚上都有狗来,糟糕透了。他这样的家伙,可值五百兰德哪。”

贝芙·肖直起身子。“恐怕我没办法治好他了。我从没有做过切除手术。那妇人可以等星期四乌素伊真医生来,可这老家伙反正也不可能再有生育能力了,这样的结果她能接受吗?还有抗生素的问题。她愿意花钱买抗生素吗?”

贝芙·肖说着在山羊身边跪下,用鼻子轻轻地擦着羊的颈部,还用自己的头发自下而上抚摩着羊的脖子。羊的身体在颤抖,但仍然站着没动。她朝那妇人做了个手势,让她松开手,别再拽住羊角。那妇人照办了。羊依然纹丝不动。

她在低声对羊说话。“朋友,你看怎么办?”他听见她这样说。“你看怎么办?这么做行吗?”

羊像是受了催眠术似的一动不动。贝芙·肖继续用自己的头抚摩着他。好像她自己也进入了一种出神状态。

她清醒过来,站起身,对那老妇人说,“恐怕太晚了。我恐怕救不了他。你可以等星期四医生来了再说,也可以把他放在我这里。我会让他安静地结束的。他会让我为他这么做的。要不要?要不要我留下他?”

妇人犹豫了一下,接着摇摇头,便动手把羊往门口拉去。

“事后你可以把他要回去的,”贝芙·肖说道。“我会帮他走到最后,一定会的。”尽管她在尽量控制自己的声音,他能清楚地听出其中对失败的那种无可奈何。那羊也听出了其中的意思:用力地踢着绳套,向前向后猛撞,难看的肿胀物在体下直晃荡。那妇人把绳套拉拉松,往一边一甩。人和羊一起出了门。

“这都是怎么回事?”他问道。

贝芙·肖双手掩起脸,抽了抽鼻子。“没什么。我们准备了充足的致命药,真救不了了就用它,但是不能强迫主人接受这样的做法。是他们的动物,他们喜欢用自己的方式把它们宰了。真可怜啊!真是个不错的老家伙,那么勇敢,那么直率,又那么自信!”

致命药:是某种药的名字吗?他可决不会让这种药走出生产厂一步。那可是给人带去突然黑暗的忘川44之水啊。

“也许他能理解的比你所想像的更多,”他说道。自己竟然在开导她,这使他觉得很是惊奇。“也许他早已看透了这一切。也就是说,他生来就有先知的能力。毕竟这是在非洲。自打旷古时期,这儿就有山羊了。铁能干什么,火能干什么,他们全知道。他们也知道死亡是如何降临到山羊身上的。他们生来就对此有所准备。”

“你这么想吗?”她问道。“我可说不准。我觉得人都不愿死,任何人都一样,非得另有人来引导才行。”

事情变得越来越清楚了。他对眼前这个丑女人为自己设定的任务有了初步的了解。这间破败不堪的房子并不是一个救治疗伤的处所——她的医术充其量不过是业余水平,离救治疗伤所需差得太远,而是走投无路之下的最终去处。他想起了一个故事——关于谁的?是圣休伯特?是他让一只气喘吁吁、慌慌张张、拼命躲避猎人猎狗的追击的狗溜进他的教堂,并让它在那里避难的吗?贝芙·肖不是兽医,而是个女牧师,满嘴新时代的胡言乱语,居然想为这些非洲兽类减轻些痛苦,真是荒唐。露茜还说他会觉得这女人挺有趣。可她错了。怎么说也用不上有趣这个字眼。

他整个下午都泡在了诊所里,尽自己所能帮点忙。当天最后一例手术做完后,贝芙·肖带他在院子里四处看看。鸟笼里只关着一只鸟,一只翅膀上绑着薄木夹板的鱼鹰。其余的就都是狗了:决不是露茜那些梳理整洁、品种纯正的狗,而是些骨瘦如柴的杂种,满满的,几乎要把两个笼子都挤炸了。它们兴奋地吠着,叫着,哼着,蹦着。

他帮贝芙·肖把干食倒出来,又往水槽里注满水。两人倒空了两个十公斤装的袋子。

“这玩意儿怎么卖?”他问道。

“我们买批发。我们有公共储存,还有捐赠的。我们提供免费阉割手术,这样可以得到一点资助。”

“谁来做阉割手术呢?”

“乌素伊真医生,我们的兽医。不过他每星期只来一个下午。”

他看着那些狗在进食。居然没有打架争食,这使他颇感意外。小的,弱的,都退在后面,认了命,等着轮到自己的份儿。

“麻烦的是,数量太多了,”贝芙·肖说。“当然他们是不懂的,而我们也没办法告诉他们。说太多了,是按我们的标准,不是他们自己的。要由着他们的天性,就只知道生啊生啊,直到装满整个地球。他们觉得后代多一些没什么不好。越多越有意思。猫也一样。”

“还有老鼠。”

“还有老鼠。这倒让我想起来了:你回家后赶紧在身上找找,别把虱子带回家。”

有一条狗此时已吃饱了,眼睛里露着舒坦得意的神情,隔着笼子的网眼对他的手指嗅嗅舔舔的。

“他们倒是很平等呢,不是吗?”他说道。“没有阶级区别。谁也不是高人一等,强人一头,大家都彼此彼此。”说着他蹲下身去,听任那狗嗅他的脸,嗅他的气息。他觉得那狗的眼神里像是有一种可称之为聪明的东西,尽管那可能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他们都得死吗?”

“那些没人要的。我们就把他们放倒了。”

“那你就是干这活的人啦。”

“是的。”

“你对此不在意吗?”

“我当然在意。在意得很哪。我决不让那些不在意的人来替我干这样的事。你会吗?”

他默不作答。末了他说道,“你知道我女儿为什么把我打发到你这里来吗?”

“她告诉我说你遇上麻烦了。”

“可不仅仅是麻烦。我想有人会把它叫作耻辱。”

他紧盯着她。她似乎有些不自在,但这也许只是他的想像罢了。

“知道了这一点,你仍然要我来帮忙吗?”他说道。

“如果你有准备……”她两只手掌往外一翻,随后合在一起,接着又往外翻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而他也没帮她往下说。

在这以前,他只同女儿一起呆过很短的一段时间,而这一次,他不仅同她住在了一起,还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他得小心点,别让老习惯不知不觉中又溜了回来,那做家长的习惯:什么别忘了用完擦手纸后把它放回卷筒架上去啦,人走关灯啦,别让猫上沙发啦,诸如此类的。他不断地告诫自己,那都是旧时代的做法,是老头老太之家的习惯了。

他做出有点累了的样子,晚饭一结束就回到自己房里,在那里可以隐约听见露茜的生活之声:开关抽屉时的砰砰声,收音机的嗡嗡声,电话交谈的喃喃声。她是在给约翰内斯堡的海伦打电话吗?是不是自己来住在这里,让她们两人不得不分开了?她们敢不敢当他的面在一张床上睡觉?要是夜里那床嘎吱嘎吱直响,她们会觉得尴尬吗?会尴尬得从此不再睡一起了?可他又怎么知道女人睡在一起时做些什么?也许她们根本不需要把床弄得嘎吱嘎吱响。况且,他对这两个女人——露茜和海伦——又了解多少呢?也许她们睡在一起,就像小孩子睡在一起一样,抱作一团,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嘻嘻哈哈地笑着,重新过一遍小姑娘时代的生活——是姐妹之情,而不是恋人之爱。同睡一张床,同洗一间浴室,一起烤小姜饼,相互换着衣服穿。萨福45式的爱情:为体重增加找个借口。

事实是,他不愿意想到自己的女儿对另一个女人产生强烈的感情,特别是对一个相貌平平的女人。可是,要是她爱的是一个男人,他就会感到高兴了吗?他对露茜到底指望什么?并不是说要她永远做女儿,永远那么天真烂漫,永远是他的——当然不是这样。可他是个父亲,那是他的命定,而当父亲年纪越来越大,就越来越——谁都没办法——依赖自己的女儿。女儿成了他第二个救星,是他重生的年轻的新娘。难怪在传说故事里,女王们总要千方百计地追杀自己的女儿!

他叹了口气。可怜的露茜!可怜的女儿们!多难受的命运,多沉重的负担!而做儿子,儿子们也有自己的磨难,尽管他对此知之不多。

他很想入睡,可觉得很冷,而且一点睡意也没有。

他爬起来,往肩上披了件外衣,又回到床上。他在看拜伦一八二〇年的书信。当时的拜伦已是人到中年的三十二岁,颇有些发福,客居在拉汶那的古奇奥里家:同他的情人、生活富足的矮个子特蕾莎和她那温文尔雅却又心怀恶意的丈夫住在一起。夏日的炎热,午后茶的情形,乡下人的饶舌,几乎不加掩饰的呵欠。“女人们坐成一圈,男人们玩着毫无意思的法罗牌戏。”

拜伦这样写道。在通奸时,婚姻生活中所有让人感觉厌烦和无精打采的细节都给发掘出来了。“我一向认为,人过三十,便不可能产生任何真正的或激烈的情感。”

他又叹了口气。真是夏日苦短啊!凉秋严冬紧跟着就来了。他一直往下读着,都过了午夜,可还是没有一丝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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