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丁杰是个脾气阴郁的老头,说起英语来带着明显的德国口音。妻子已经过世,儿女都回了德国,他是家中留在非洲的唯一的一个人。他开着自己那辆三升油缸的皮卡来了,露茜坐在他身边。他等在一边,没关上马达。
“没错,我走到哪,就把这贝雷塔47带到哪,”开上格雷汉姆镇大路时,爱丁杰这么说道。他拍了拍挂在臀部的手枪套。“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己救自己,因为警察救不了你,根本救不了,这你得清楚。”
爱丁杰说得对吗?他当时要是有枪,能救露茜吗?他说不准。他当时要是有枪,没准他早就没命了,他和露茜两人都没命了。
他注意到,自己的双手一直在微微颤抖。露茜把胳膊抱在胸口。这是不是因为她也在颤抖呢?
他指望爱丁杰带他们到警察局去。可事实上,他开车把他俩送进了医院。
“是为我还是为你?”他问露茜。
“是给你治伤。”
“难道警察就不想见见我了?”
“你能对警察说的,我都能说,”她回答道。“还有什么我说不了的吗?”
一到医院,露茜大步走在头里,进了一扇印着“创伤科”的门,为他填好表,让他在候诊室坐下。她看上去浑身是劲,办事有板有眼,而他,此时似乎全身都颤抖起来了。
“看完了,就在这里等着,”她命令道。“我会来接你的。”
“你自己呢?”
她耸耸肩。要是她也在颤抖,她可是没让一点迹象露出来。
他在两个壮实的年轻女子之间坐下。她们可能是姐妹俩,其中的一个抱着个呜呜直哭的孩子,身边还有个男人,手上衬着一块纱布,纱布上浸满了血。他排的是第十二号。墙上的时钟指着5:45。他闭上了那只没有受伤的眼睛,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耳边还听得见那两姐妹的窃窃私语。等他睁眼一看,那钟还指着5:45。钟坏了吗?没有,此时那时针嘣地一跳,跳到了5:46。
等了约摸两小时,才有个护士出来喊他的名字,又过了好大一会儿,才轮到他去见当班的唯一一位医生,一位年轻的印度裔女子。
她告诉他,头上的烧伤不算严重,当然,得注意别让它感染了。她花了不少工夫检查他的眼睛。上下眼皮都粘在一块,要把它们分开,可着实让他疼痛万分。
“你还算幸运,”检查完后她说道。“没伤着眼珠。要是他们换了汽油,那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出了就诊间,缠着满满一头绷带,受伤的眼睛给蒙了起来,手腕上围了条冰带。在候诊室里,他看见了比尔·肖,吃了一惊。矮他一个头的比尔一把抱住他的双肩。“把人吓坏了,真把人吓坏了,”他说道。“露茜在我们那里。她本想自己来接你的,贝芙怎么也不让她来。你怎么样?”
“我没事。轻微烧伤,不严重。真对不起,搅了你们晚上的时间。”
“胡说些什么呀!”比尔·肖说。“朋友是干什么的?换了你,也会这么做。”
这几句真心实意的话,在他脑海里长久地回响着,回响着。比尔·肖相信,如果他,比尔·肖,让人当头一棒,还给放火烧着了身子,那他,戴维·卢里,也一定会开车到医院,坐在那里,在那个连份报纸都看不上的地方干等着接他回家。比尔·肖坚信这一点,就因为他和戴维·卢里曾经在一起喝过一次茶,戴维·卢里就是他的朋友,两人相互之间就有了义务。比尔·肖这么想是耶非耶?比尔·肖出生在汉吉,离这里还不到两百公里,在一家五金店干活。难道他就这么不谙世事,居然不知道世上还有些人并不那么容易和人交朋友,他们对友谊经常持怀疑态度的吗?现代英语中“朋友”(friend)一词,是从古英语中freond一词来的,后者又来自freon一词,意思是“爱”。难道在比尔·肖看来,坐在一起喝杯茶,就建立了一种爱的关系了吗?可要没有比尔和贝芙·肖,没有爱丁杰老头,没有某种关系的存在,他现在会在什么地方?该是和被摔烂的电话和打死的狗一起,躺在饱受糟蹋的农场上。
“太让人吃惊了,”比尔·肖坐上车还这么说了一句。“太残暴了。登在报纸上的东西,读读就已经够让人难受的了,一旦发生到你熟悉的人身上,”——他说着摇摇头——“那真让人难受到了极点。简直像又经历了一场战争。”
他没有回答。这一天还没有完结,它还生生地活着。战争,残暴:人们想用来总结今天的每一个字,都被吞没在这一天那漆黑的喉咙里了。
贝芙·肖在门口迎接他们,对他们说,露茜刚服了镇静剂,躺下了;现在最好别去打搅她。
“她去报警了吗?”
“报了。外面的告示牌上贴了找你的车的告示。”
“她去看了医生吗?”
“都安顿好了。你怎么样?露茜说你烧得不轻。”
“是烧伤了一点,不过没有看上去的那么严重。”
“那你来吃点东西,休息一下。”
“我不饿。”
她在家里的那只老式的铸铁浴缸里放上水,让他洗个澡。他在热气腾腾的水中,舒展着苍白的四肢,努力放松自己。可当他想爬出浴缸时,却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地:原来他还是头重脚轻,像初生婴儿那样软弱无力。只好喊来比尔·肖,很不好意思地请他扶着自己跨出浴缸,帮着揩干身子,帮着套上借来的衣服。后来,他听见比尔和贝芙·肖在低声说话,他知道他们是在议论自己。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他带回了一管去痛片,一盒治烧伤的药膏,还有一个扣在脑袋上的铝制的玩意。贝芙·肖把他安顿在一张散发着猫气味的沙发上躺下,而他居然毫不费事地睡着了。半夜里他一觉醒来,脑子竟十分地清醒。他看见这样一个幻象:露茜在喊他,喊的是——“快来救我!”那声音依然在他耳畔回响。幻象里,露茜在一片白光中站着,双手向外伸展,湿漉漉的头发朝脑后梳着。
他下了沙发,撞上一把椅子,把椅子给踢飞了。一盏灯亮了,贝芙·肖裹着一身睡衣站在他面前。“我得和露茜谈谈,”他喃喃地说道,只觉得满口干燥,舌头笨拙。
露茜房间的门开了。露茜根本就不像他梦境里看见的样子。她脸部因才睡觉而显得有些浮肿,她正在系睡衣的带子,那睡衣显然不是她自己的。
“对不起,我做了个梦,”他说道。幻象一词此时突然显得有些过时,有些怪。“我以为你在喊我。”
露茜摇摇头。“我没喊你。去睡吧。”
当然啦,她是对的。现在是凌晨三点嘛。但使他不能不注意到的是,她这样用对孩子——或者对孩子和老人——说话的口吻对他说话,一天内已经是第二次了。
他想重新入睡,但怎么也睡不着。他暗自想,这一定是药片的副作用,那不是幻象,连梦境都不是,只是化学致幻的结果。可是,眼前那站在白光里的女人的形象却怎么也无法消去。“来救我!”是他女儿在呼喊,字字清晰,久久回荡,就在耳边。难道露茜灵魂真的飞出肉体来向他呼救?有人并不相信灵魂存在,但是不是可能人实际上还是真有灵魂的?是不是他们的灵魂自有独立的生命?
到日出还有几个小时。他觉得手腕疼痛,眼睛发烧,头上疼痛难熬。他悄悄拧亮灯,起身下了床。他拿了条毯子裹在身上,推开露茜的房门,走了进去。床边有张椅子,他在上面坐下。他的感觉告诉他,露茜还醒着。
他在干什么?他在端详自己的女儿,保护她免受伤害,为她驱赶凶神恶煞。过了好大一会儿,他感觉到她渐渐放松下来,嘴唇微张时发出轻轻的吐气声,最后响起了几乎难以觉察的鼾声。
早晨时分。贝芙·肖给他端来了麦片和茶当早饭,然后便闪身进了露茜的房间。
“她怎么样?”贝芙·肖出来时他问道。
贝芙·肖生硬地摇摇头,算是做了回答。她似乎在说,这不关你的事。月经、分娩、遭遇强暴及其后果:都是流血的事;是女人的负担,女人的事情。
他想道,要是女人就生活在女人圈里,只在愿意的时候才允许男人去造访,女人是不是会活得更快乐一些。这样的念头,他已经有了不止一次。也许,他把露茜归入同性恋并不正确。也许她只不过更喜欢同女性做伴罢了。或者说,所谓女同性恋就是这样一些人:一些并不需要男人的人。
难怪她们对强奸抱有如此强烈的痛恨,无论是她还是海伦。强奸制造着混乱,践踏人们独处的权利。强奸女同性恋者比强奸处女还要罪不可赦:对女性的打击更为沉重。那些男人,他们明白自己在造什么孽吗?难道就没有人明白这一点?
九点钟,贝芙·肖出去干活了,他去敲露茜的门。她正面对墙躺着。他在她身边坐下,摸了摸她的面颊。湿湿的满是泪水。
“这样的事情很难启齿,”他说道,“你有没有去看看医生?”
她在床上坐起身,擤了擤鼻子。“昨天晚上我去见了我的全科医生。”
“这男医生什么病都看?”
“女的,”她说。“是女的,不是男的。不,”——话说到这里,她语气中明显带着愤怒——“这怎么可能?一个医生怎么可能什么病都看?你说话也该有点常识嘛!”
他站起身。要是她有意发脾气,他也会发。“对不起,我不该问,”他说道。“我们今天计划做什么?”
“计划?回农场去收拾收拾。”
“然后呢?”
“然后像以前一样生活。”
“在农场上?”
“那当然。就在农场上。”
“露茜,你别糊涂了。情况已经变了。我们不可能哪里出了事,从哪里再开始。”
“为什么不能?”
“因为这个主意太糟糕。因为这样不安全。”
“从来就没有安全过,而且这也不是什么主意,管它是好是坏。我不是为了什么主意才回去的。我回去就是回去。”
她披着别人的睡衣坐在床上,直着脖子,瞪着眼睛,和他犟嘴。这不是父亲的小女孩,再也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