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身前他得换药。贝芙·肖在那间狭窄的小卫生间里把绷带一层一层地褪去。眼皮仍然粘着睁不开,头皮上长出了水疱,不过情形还不算最糟糕。最疼痛的地方是他右耳的耳廓,用那位年轻医生的话来说,那是他身上真正能算烧伤的部位。
贝芙用一种消毒溶剂清洗了他头皮上暴露在外的嫩红色的新皮,然后用一把小镊子将油腻腻的黄色膏药敷在上面。她小心翼翼地在眼皮和耳廓的褶皱处涂上药膏。在忙乎的时候她一言不发。他想起了在诊所里看见的那只羊,心里直纳闷,不知道那羊在给她摆弄时是不是也有同样的宁静心情。
“好了,”她往后一步,终于这么说了一声。
他打量着镜子里自己的形象,头上裹着白纱布,像戴了顶白帽子,一只眼睛给蒙了起来。“整整齐齐,”他说道,可心里直嘀咕:活像个木乃伊。
他试图再次挑起强奸案的话题。“露茜说她昨天晚上去看了全科医生。”
“没错。”
“这有怀孕的危险,”他不依不饶。“有性交感染的危险。有染上艾滋病的危险。她难道不该再去妇科看看吗?”
贝芙·肖感到有些不自在。“你得问问露茜本人。”
“我问过了。可她就是不好好说。”
“那就再问问。”
过十一点了,可露茜仍没有露面的迹象。他在园子里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心情晦暗极了。这并不单因为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昨天发生的事件使他受到了极度的震动。不由自主的颤抖,全身感觉到的那阵虚弱,都只是这场震动的最初的、最表面的迹象。他有一种感觉:他体内的一个重要器官已经受了损伤,被毁坏了,而这很可能就是心脏本身。他平生第一次有了老之已至的感觉:没有一点力气,没有一丝希望,没有任何欲望,未来会发生什么,听之任之。他瘫坐在一张塑料椅上,周身是一阵阵难闻的鸡毛臭气和烂苹果的腐味;他感到,自己对此生此世的兴趣正在一点一滴地消失。血脉里的血要这样一点一滴地流尽,恐怕得有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但血确实是在往外流着。一旦血液滴尽,他就会像是蜘蛛网上那苍蝇的空壳,一碰就碎,比糠皮还轻,任何时刻都会随风而去。
他无法指望露茜给他帮助。露茜还得靠自己的力量,耐心地、静静地挣脱黑暗,回到光亮中去。在她完全恢复正常之前,他得负起照管两人日常生活的责任。可这来得太突然。照管农田、菜地、沟渠,要承担如此重担,他还没有思想准备。他心里想说的是,露茜的未来也好,他自己的未来也好,那一整片土地的未来也好,对他都已经无所谓了;该完蛋就完蛋吧,反正我不在乎。至于他们在农场上撞上的那几个人,他咒他们无论在海角天涯都倒大霉,此外,他连想都不愿去想到他们。
他暗暗想,这种心态只是一种后果,是那桩入侵事件留下的后果。过一段时间,身体的器官会自我修复,而我,隐隐中支配这些器官的力量,也会就此回到过去的状态。可他很明白,事实恰恰相反。他对生活的乐趣被掐灭了;他就像漂在水面上的一片树叶,像微风中的一个肥皂泡,飘飘悠悠地朝自己的尽头走去。这一点他看得十分清楚,这使他充满绝望的感觉(“绝望”这两个字怎么也不肯从脑海里退出去)。生命的血液正从他身体内流失,那像煤气一样闻不到气味,尝不出滋味,没有半点营养成分的绝望念头正取而代之。你吸进煤气,四肢松软,对什么都不在乎了,哪怕钢针刺着你的喉咙。
有人按响了门铃:是两个年纪不大、身着笔挺的新制服的警官,他们正准备开始调查。露茜一脸憔悴地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身上还穿着昨天的那件衣服。她说不想吃早饭。贝芙在前面开车领路朝农场方向去了,警察就开着自己的小面包车跟在后面。
笼子里狗的尸体仍然躺在它们倒下去的地方。斗牛狗凯蒂还在附近,他们远远瞥见她在马棚周围悄悄走动,躲着他们的车。佩特鲁斯还是不见踪影。
两个警察走进门去,脱下帽子,往腋下一夹。他站到一旁,让露茜领着他们往里面去,边走边看边挑着拣着把那件事讲述了一遍。两个警察神情专注地听着,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了下来,他们手里的钢笔在笔记本纸页上快速地来回划动着。他们和露茜是同时代的人,可他们似乎还是在尽量避免同她接触,好像她受了什么污染,而这污染会跳过来沾到他们身上,把他们也污染了似的。
她像背书似的说,一共是三个人,或者说是两个大人,一个孩子。他们用计闯进家里,拿走了(她说了一串被抢劫的物品)钱、衣物、电视、CD播放机、一支步枪和一些子弹。当父亲反抗时,他们对他实施了攻击,往他身上浇酒精,还放火烧他。随后,他们开枪打死了狗,还开走了他的汽车。她描述了这几个人的长相和所穿的衣服,还描述了汽车的特征。
露茜在整个说话的过程中都一直盯着他,似乎要从他那里汲取力量,再不就是让他不要插嘴说同她意思不一样的话。一个警官问道:“整个事件持续了多长时间?”露茜回答说:“二十分钟,或是三十分钟吧。”这不是真话,他明白,她也明白。时间要长一些。长多少?长到那两个男人足以完成他们对屋子里的这位女性要干的事。
尽管如此,他没有插嘴。无所谓的态度:所以,在露茜讲述这件事情的时候,他就静静地听着。听着听着,那些自昨天晚上以来就一直在他记忆的边缘翻飞的话语,渐渐在眼前显形了。两个老妇被关在洗手间/从星期一一直关到星期六/谁也不知道她们被关在那里。被关在洗手间,女儿被人糟蹋。突然间他想起了儿时一首歌谣里的一句歌词,用来指眼前发生的事倒正合适。亲爱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露茜的秘密;是他的耻辱。
两位警察小心翼翼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探查着。没有血迹,没有被掀翻的家具。厨房里的那片凌乱已清理好了(露茜清理的?什么时候?)。洗手间门背后有两根划过的火柴杆,而两个警察甚至没有注意到。
露茜房间里那张双人床上,床单什么的都给扯光了。犯罪现场,他暗自想道。此时,那两个警察就像明白了他的思想似的,目光一避,继续查看别处去了。
冬日清晨的一间宁静的屋子,这样的描绘不多不少,正好。
“会有个警探来取指纹,”警察临走时告诉他们。“尽量别碰东西。要是想起什么给他们拿走的东西,往局里给我们打电话。”
两人前脚刚走,修电话的就进了门,老爱丁杰也随后赶到。讲到那个不见了踪影的佩特鲁斯,爱丁杰脸色一沉,“这帮家伙你谁都不能信。”他说,他会再派个小子,来把露茜的那辆车修好。
在从前,谁要是用了“小子”这样的字眼,露茜一定会大发脾气,这他是亲眼见过的。可这回,她竟没有任何反应。
他随爱丁杰朝门口走去。
“可怜的露茜,”爱丁杰说。“她准吃了不少苦。可就这样,还算是没遇上更糟的事。”
“是吗?还能有更糟的事?”
“还算好,他们没把她带走。”
他一时语塞。这个爱丁杰,头脑决不简单。
终于只剩下他和露茜两个人了。“我去把狗埋了,你告诉我该埋在什么地方,”他主动说道。“你怎么对狗的主人说呢?”
“实话实说。”
“你的保险能赔付吗?”
“不知道。不知道屠杀事件在不在保险范围内。我得去问问清楚。”
一阵沉默。“露茜,你干吗没把全部事实讲出来?”
“我讲的就是全部事实。全部事实就是我所说的那些。”
他不相信,摇摇头。“我知道你这么做自有道理,不过从更广一点的角度看,你能肯定这是最好的办法?”
她没有回答,而眼下,他也没有去逼她。但是他的思绪转到了那三个袭击者——三个入侵者——身上;这几个家伙,虽然他很可能从此再也不会同他们打照面,却永远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也成了他女儿生活的一部分。他们会注意报纸上的报道,听别人的街谈巷议。他们会从报纸上读到,警察在搜捕他们,就因为他们抢劫袭击,而没有别的原因。他们会意识到,沉默已经像毯子一般将那个女人裹定。他们一定会相互这么说,耻辱啊,她耻辱得无法开口了。他们会放肆地笑着,反复讲述着他们那天的行径。难道露茜真打算就这样让他们赢了这一回?
他在露茜让他去的地方挖了个坑,就在离农场边缘不远处。一座六条成年狗的坟墓。虽然这里的地刚犁过不久,他还是费了快一个小时的时间,挖完坑,感觉背上酸,胳膊酸,手腕又痛了起来。他把狗的尸体堆在一辆手推车上。那颈部中弹的狗仍然龇着血糊糊的牙。他暗想,这简直就是对着鱼桶开枪打鱼。在这个地方,受过训练的狗一闻到黑人的气味就会咬起来,那两个家伙在开枪的时候很可能是满怀蔑视,甚至还有些精神亢奋。像所有的复仇事件一样,那一下午的活儿真让人心满意足。他把狗的尸体一条接一条地推进坑里,然后覆上泥土。
回到家中,他发现露茜正在用作储藏室的餐具间里安放一张野营用的折叠床。
“为谁准备的?”他问道。
“为我自己。”
“空那间屋子干吗?”
“有几块天花板掉了。”
“那后面的大屋子呢?”
“冰箱太吵人。”
没说真话。后屋里的那台冰箱几乎连哼都不怎么哼。准是因为不忍心想那冰箱里装的东西,露茜才不愿睡那里的:那冰箱里装的是些下水、骨头、碎肉,用来喂狗的,而现在却再也用不上了。
“你睡我那间,”他说。“我睡这里。”说着他立刻动手去搬自己的东西。
小屋像个地窖,一个角落里堆着几个大盒子,里面是空空的腌菜罐,只有南墙上有一个很小的窗子。他真想睡在这里吗?要是强暴露茜的那两个家伙阴魂不散,还在她卧室里游荡,那就应该把它们赶出去,不能让它们把这地方当藏身处。这么一想,他搬着自己的东西进了露茜的房间。
夜幕降临。两人都不饿,但还是吃了些东西。吃饭是一种典仪,而典仪调剂人的感觉。
他尽量用最温和的口吻旧话重提。“露茜,亲爱的,你为什么不讲呢?那是件罪行。不幸成为罪行的受害者,这决没有什么可羞耻的。又不是你自己要当受害者。你是完全无辜的一方。”
与他相对坐在桌子另一头的露茜深深吸了口气,定了定神,又呼了出来,然后摇摇头。
“能不能让我猜猜?”他说道。“你是在提醒我什么事吗?”
“我在提醒你什么?”
“女人在男人手里会遭什么罪。”
“我根本就不在想这个。戴维,这与你没关系。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向警察告发这件事吗?我告诉你,只是你从此不许再提它。原因就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完全属于个人隐私。换个时代,换个地方,人们可能认为这是件与公众有关的事。可在眼下,在这里,这不是。这是我的私事,是我一个人的事。”
“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就是南非。”
“我不同意。你的做法我不同意。你以为怯懦地接受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你就比爱丁杰这样的农民高出一头?你以为昨天发生在这里的是一场考试:过了,你就得一张证书,未来就有了保障?你以为那是涂在门梁上的符,能挡着瘟疫不让它进门?露茜,这不是复仇。复仇是一团烈火,吞噬得越多,欲望越强烈。”
“住嘴,戴维!我不想听什么瘟疫烈火的。我不是要保自己的皮肤。如果你真的那么想,那你就完全想错了。”
“那就来帮帮我。你是不是想搞什么秘密解脱?你以为忍受现在的苦难就能偿清过去的罪恶?”
“不。你一直都在误解我。什么罪恶感,什么解脱,那都是抽象的概念。我做事不按抽象概念来。你要是不能明白这点,我什么忙都帮不了。”
他正要回应,却被她挡住。“戴维,我们说好的。我不想再谈下去了。”
两人之间离得从来没有这样远,从没有这样争吵过。他的内心感到了深深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