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要在诊所干的活干完了。小货车装满了死货。他正在干最后一桩苦差：拖干净诊所的地板。
“我来吧，”贝芙·肖从院子里走进来，说。“你该考虑回去了。”
“我没事。”
“再怎么说，你也是习惯了另一种生活的人。”
“另一种生活？我可不知道生活还分什么种类。”
“我是说，你一定觉得这里的生活好没趣味。你一定想念自己的圈子。一定想念有女朋友的日子。”
“女朋友，瞧你说的。露茜肯定把我离开开普敦的原因告诉你了。女朋友没给我带来什么好运气。”
“你不该太责怪她。”
“责怪露茜？我可从来不会责怪她什么。”
“不是露茜——是开普敦的那个年轻姑娘。露茜说有个姑娘给你惹了大麻烦。”
“不错，是有个姑娘。不过那件事是我惹的麻烦。至少我给她惹的麻烦和她给我惹的不相上下。”
“露茜说你被迫放弃了在大学的职位。那一定很不好受。你后悔吗？”
闲事管得也太宽了！丑闻的传播到底怎么让女人起劲的，还真让人觉得好奇。是这平淡无奇的小女人真以为他没办法让她大吃一惊？或者说，大吃一惊是她的又一个职责——就像一个为了降低全世界强暴案的数字而自己躺下来听任蹂躏的修女？
“我后悔吗？我不知道。开普敦发生的事把我带到这里。而我在这里并没有感到不愉快。”
“可那时候——你那时候感到后悔吗？”
“那时候？你意思是说闹得最厉害的时候？当然没后悔。闹得最厉害的时候，这么做是毫无疑问的。我想你肯定也知道。”
她脸刷的一下红了。他已有很久没看见中年女子脸红得这么厉害。一直红到她的发根。
“不过，你肯定觉得格雷汉姆镇太安静了点，”她喃喃地说。“相比较而言。”
“我对格雷汉姆镇倒没什么意见。至少让我能远离诱惑。再说，我又不住在格雷汉姆镇。我是和女儿一起住在农场上。”
远离诱惑：对女人说这话未免冷酷了些，哪怕这女人相貌平平。不过，并不是人人都认为她相貌平平的。当年比尔·肖肯定在年轻的贝芙身上看见了能使他心动的东西。也许，其他男人也见过。
他努力想像着年轻二十岁的她，那时候，粗壮的脖颈上那张向上仰着的脸一定很动人，而满是斑点的皮肤也一定显得质朴、健康。一阵冲动之下他伸出手，一个手指在她嘴唇上划动。
她垂下眼皮，但没有躲避。相反，她做出了回应，嘴唇在他手上来回搓着——甚至可以说是在亲吻，而她的脸一直涨得通红。
这就是所发生的一切。他们并没有往下发展。他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诊所。他听见身后贝芙关灯的声音。
第二天下午她来了个电话。“我们能不能在诊所见面？四点，”她说道。这不是问题，而是通知，是用紧张的高音说出来的通知。他差一点就要问：“为什么？”幸好还有点常识，终于没问。不管怎么说，他着实吃了一惊。他肯定她从前没踏上过这条路。出于天真无知，她一定以为通奸就是这样进行的：女人打个电话给她的追求者，告诉他自己准备好了。
诊所星期一不开门。他径直进了屋，返身把钥匙拧一下锁上门。贝芙·肖在诊所里，背朝他站着。他张开臂膀搂住她，她的耳朵摩擦着他的面颊，而他的嘴唇也擦着她紧紧鬈着的头发。“有毯子，”她说道。“在壁橱里。最下面一格。”
两条毯子，一条粉红色的，一条灰色的，是从她家里偷偷拿出来的，拿它们来的这个女人也许抓紧刚才最后的几分钟洗了个澡，扑了粉，抹了脂，做好一切准备；而且，据他所知，这个女人每星期天都在给自己涂脂抹粉，那两条毯子一直就藏在壁橱里，以备不时之需。对他这样来自大城市，又染着一桩大丑闻的人，谁会去想他和许多女人做过爱，又希望和他只有一面之交的女人都愿意和他做爱。
是在手术台上还是在地板上。他把两条毯子铺在了地板上，灰毯子在下面，粉红的在上面。他关上灯，走出房间，看看后门是否真锁上了，在那里等着。他听见她脱衣服时的声音。贝芙。他做梦也没想到过他会和贝芙这样的人睡觉。
她全身蒙在毯子里，只露着头。即使在一片昏暗的屋子里，这形象还是没有一丝魅力。他脱去衬裤，钻进去躺在她身边，开始用手顺着她的身体往下抚摩。她根本说不上有乳房。粗壮的躯干，几乎摸不到腰身，活像一段粗短的管道。
她抓过他的手，塞给他一样东西。是个避孕套。一切都是事先仔细想好的，从头到尾都想好的。
对两人的交媾，他至少可以说他尽了责。没有激情但也没有厌恶。所以事情结束后贝芙·肖自己还是觉得很满足的。她想要的一切都得到了。他，戴维·卢里，就范了，就像男人在女人面前就范一样；她朋友露茜·卢里家有了来人长住的麻烦，她又给帮了一把。
我不会忘了这一天，当两人都耗尽精力，静静躺着的时候，他暗自这样下了决心。品味了梅拉妮·艾萨克斯年轻甜美的胴体之后，这就是我落到的地步。这就是我不得不习惯的生活，恐怕还得习惯比这更不如的。
“时候不早了，”贝芙·肖说道。“我得走了。”
他推开毯子爬起来，并没有要藏起自己的身体的意思。他想，她要看，就让她把自己的罗密欧看个够吧，好好看看他弯曲的肩膀和精瘦的小腿。时候是不早了。地平线上躺着一道残阳的余光，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青烟缭绕；从一片荒原那边，从最近的那排木棚屋那边，传来一阵阵嘈杂声。贝芙走到门边，又一次把头紧紧贴在他胸口。他听任她这样做，她觉得有需要做的事，他一向都听任她去做。他的思绪飞到了爱玛·包法利，似乎看见她在第一个重要的下午之后站在镜子前神采飞扬。我有情人啦！我有情人啦！爱玛自言自语地唱着。好，就让贝芙·肖回家也去唱一番吧。而他也别再称她为可怜的贝芙了。如果她可怜，那他则彻底完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