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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作者:南非- J M 库切 当前章节:84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58

他从二号公路重新进入开普敦。离开这地方不到三个月,可就在这三个月时间里,一排排的木棚屋已经越过公路,朝东面的机场方向延伸。一个孩子正用长竹竿把一头转上了公路的牛往下赶,路上的车流只好放慢了速度。他想,乡村正以不可阻挡的势头向城市进发呢。用不了多久,隆德博世公地上又会见到牛羊啃草;用不了多久,历史就会走满一个圈。

就这样他又回家了。可这一点也没有回家的味道。他无法想像自己重新又住进托伦斯路上的寓所,与大学相距咫尺,整天罪犯似的躲躲藏藏,生怕撞见往日的同事。他得卖了这屋子,搬到一处稍为便宜一点的公寓去。

他自己的财务乱成一团。离家以来,什么账单都没付。他是靠赊账在过日子,而现在,人家随时会停止让他赊账。

游荡的尽头。可游荡尽头之后又会发生什么呢?他想像着自己满头白发,弯腰曲背,步履蹒跚地到街角小店去买上半公升牛奶,半条面包;他想像着自己满脑子空虚,坐在书桌边,一屋子的故纸,等着下午的时光慢慢过去,好早点做晚饭,上床睡觉。领养老金的退休学者的生活,没有希望,没有前途:难道这就是他在家里住下来准备要过的生活?

他打开前门的锁。花园里青草蔓长,信箱里满满地塞着广告和传单。尽管怎么说屋子也算保护得还不错,可毕竟空关了几个月:要指望这段时间里无人光顾,恐怕很难。果然,推开前门,嗅到屋里的气味的刹那间,他就明白有问题了。心脏立刻激动得怦怦直跳,让他感到十分难受。

什么声音都没有。不管来过这里的是谁,早已不见踪影。可他们是怎么进来的?他蹑手蹑脚地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很快就找到了原因。一扇后窗上的几根横档被人硬是从墙上扳开,折弯了,窗玻璃被打得粉碎,露出的洞口足以爬过一个孩子,甚至一个小个子大人。随风吹进来的树叶沙尘,已经在地板上积起了蛋糕般的厚厚一层。

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估算着自己的损失。卧室被翻了个遍,衣柜敞开,空空如也。音响不见了,音乐磁带,唱片,电脑,全没了。书房里的书桌和文件橱都给砸开,到处是散落的纸片。厨房更是被洗劫一空:刀叉盘碟,小电器什么的,全不见了。柜子里的酒也全没了。就是放罐头食品的小橱也给掏空了。

决不是一般的入室行窃。进来的是一支扫荡队,把现场搬得一干二净,撤离时扛着袋子,抱着盒子,拎着箱子。是战利品,是战争赔偿,是财富再分配运动的又一场战役。这时候谁正穿着他的皮鞋?贝多芬和雅那切克62有没有找到新家?还是被随手扔在了垃圾堆上?

卫生间里冒出一阵难闻的气味。一只被困在里面的鸽子陈尸浴缸。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一堆杂乱的骨骼羽毛拎着放入一个塑料袋,把口子紧紧扎住。

电源给切断了,电话也不通。不赶紧采取些什么措施的话,他就得在一片漆黑中过夜。可他心境实在太糟,没有动手的情绪。让这一切都见鬼去吧,他暗想着,瘫在一张椅子上,闭上眼睛。

夜幕降临。他清醒了一下,走出屋子。第一批星星已经出现在天幕上。他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穿过满是马鞭草和长寿花气味的花园,径直向学校校园走去。

传播系大楼的钥匙还在他身边。此刻正是来转转的绝好时辰:走廊里已不见人影了。他乘电梯来到五楼他从前的办公室。门上的名牌已经换过了:新名牌上写的是“S.奥托博士”。门下透出一丝淡淡的光线。

他敲敲门。没有声音。他用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的陈设已完全变样。他的书籍和照片都不见踪影,墙壁上什么也没有,只挂着一张招贴画大小的,依据漫画书放大了的画,画的是垂着脑袋挨路易·莱恩训斥的超人。

电脑后的暗淡灯光里,坐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小伙子。年轻人皱皱眉头。“你是谁?”他问道。

“我是戴维·卢里。”

“哦。什么事?”

“我来取信件。这曾经是我的办公室。”他差一点就要用“过去”这个词了。

“噢,对了,戴维·卢里。对不起,我刚才没在意。你的信我全放在一个盒子里了。还有一些我找到的属于你的东西。”他手一挥。“在那边。”

“我的书呢?”

“都在楼下的储藏室里。”

他抱起盒子。“谢谢你,”他说道。

“别客气,”年轻的奥托博士说道。“拿得了吗?”

他抱着沉重的盒子穿过走廊来到图书馆,想在那里把所有的信件翻一翻。可当他来到入口处时,读卡机拒绝接受他的卡。他只好坐在大厅里的凳子上翻阅信件。

他坐立不安,无法入睡。天刚蒙蒙亮,他就一头朝山坡走去,走了很长的一段路程。天下了雨,溪水突突地涨。他尽情地吸着松树那令人陶醉的清香。到今天为止,他还是一个自由自在的人,除了对自己,他没有任何的责任。眼前的时间,他想怎么打发就怎么打发。这让人有些不安定的感觉,不过他觉得自己能慢慢适应这种情况。

和露茜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这并没有使他变成一个乡下人。可尽管如此,乡下的有些事情还是令他怀念,比如说那一家子的野鸭:鸭妈妈骄傲地挺着胸脯在水塘里来回游着之字,伊尼,梅尼,米尼和莫则跟在后面噼里啪啦一个劲地划打着水,它们心里有底:只要妈妈在,它们就不会受到伤害。

至于那些狗,他尽量不去想它们。从星期一开始,那些刚刚从生命中解脱出来的狗就会让人直接扔到火里去,没有人来记认它们,没有人来为它们伤心。如此的背叛,他还能指望得到宽恕吗?

他去了银行,还抱了一堆要洗的东西去了洗衣店。他进了那家他多年来一直在那里喝咖啡的小店,那伙计假装没认出他来。正在花园里浇水的邻居也有意一直用背对着他。

他想起了第一次在伦敦小住的华滋华斯,想起诗人去看哑剧,看“巨人杀手杰克”在戏台上昂首阔步,把剑抡了个滚圆,当胸还贴着个说明他是刀枪不入的“隐身”两字。

傍晚时分,他从一个公用电话亭给露茜打了个电话。“我想得给你打个电话,免得你为我操心,”他说道。“我很好。我想要真正住定还得花些时间。我像一颗在瓶子里乱蹦乱跳的豆子一样,在屋子里安歇不下。我想念那群野鸭子。”

他没提家里惨遭洗劫的事。让露茜为自己的麻烦事操心有什么用呢?

“佩特鲁斯怎么样了?”他问道。“佩特鲁斯有没有来照顾你?还是他仍然忙着自己造房子的事?”

“佩特鲁斯一直在帮忙。大伙儿都挺帮忙的。”

“唔。什么时候需要我我都能回来。你只要来一句话就行。”

“戴维,谢谢你。也许眼下还不需要,不过总有一天会需要的。”

自己的孩子出生时,有谁会想到自己终有一天会爬到她面前求她收容自己?

在超市买东西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好排在艾兰·温特的后面。艾兰·温特是他曾经呆过的那个系的系主任。她正推着满满一车的物品,而他只提着只购物篮。对他的招呼,她慌乱地回应了一声。

“我不在了,系里的工作怎么样?”他尽量装着心情轻松愉快的样子问道。

很好,很好——这应当是最坦率的回答了:没有了你,我们的工作进展得很顺利。可她很有礼貌,没有这么说,只是支支吾吾地答道,“噢,和从前一样费力地干着呗。”

“有没有雇新人?”

“我们用了个新人,签合同的。一个年轻人。”

我见过他啦,他本可以这样回应,甚至还想加一句,一个小讨厌鬼。不过他这人教养也很好,于是便这样问道:“什么专业的?”

“应用语言研究。语言学习方向的。”

诗人们就此完了,死去的大师就此完了。当然他得说,这些大师并没有给他领好路。但是,他却没有好好听他的话。

排在他们前面的那位妇女正不慌不忙地付着钱。艾兰仍有时间可以问下一个问题,而这问题应当是:戴维,那你过得怎么样?而让他来回答,很好,艾兰,很好。

“你不想站到我前面去吗?”她指指他手里的篮子,居然问了这么个问题。“你只有这么点东西。”

“连做梦也不敢想,艾兰,”他回答道,然后便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她把要买的东西一件一件往柜台上放:不仅有面包黄油一类的东西,更有独自生活的女性给自己的小奖励——全脂冰淇淋(夹着真杏仁的,夹着真葡萄干的),进口的意大利饼干,巧克力块——还有一包卫生巾。

她用信用卡付了款,走到隔离杆的那一端,然后朝他挥手告别。她脸上如释重负的神情一眼可见。“再见!”他越过收银员的脑袋朝她喊着。“代我向各位问好!”她没有回头。

按起初的构思,歌剧围绕拜伦及其情人古奇奥里女伯爵展开。两人在拉汶那闷热的夏天困于古奇奥里别墅之中,受到特蕾莎63那妒火中烧的丈夫的暗地监视,只好成天穿行于别墅中晦暗的客厅,咏唱着两人间阻障重重的爱情。特蕾莎觉得自己身处牢狱,她愤愤地生着闷气,不停地催促拜伦把她带走,开始另一种生活。而拜伦,则疑虑重重,尽管他十分谨慎,没有把这种疑虑表达出来。他感到,两人间爱情初起时的那种令人狂醉的情形可能再也无法重演。他的生活冲动已经开始平息,他隐隐地开始向往起类似退休的平静生活,可由于解脱尘世,由于死亡,这样的生活他并没能得以享受。特蕾莎那高亢的咏叹在他心里并未能激起感情的火花;而他的唱词则显得抑郁沉重,在特蕾莎头顶、身旁和心间久久萦回。

这就是他想像中的作品:一出关于爱情与死亡的室内歌剧,剧中女主角年轻且激情奔放,而男主角则有过激情奔放的时日,可现在年纪稍长,已失却了奔放的势头。戏剧动作衬有给人以不安感觉的复调音乐,歌词和台词用英语写成,但又让人时时想起意大利语的味道。

从形式上说,这样的构思的确不坏。戏剧人物相互补充:困在别墅中的一对情人,不停地在一扇扇窗户上拍打的被抛弃的旧相好,醋意大发的丈夫。别墅内的情形也一样:拜伦的那几只宠物猴子无精打采地在吊灯上晃荡,几只孔雀则在华贵的那波利风格的家具间窜来窜去。这样的场景,正好同时体现了时光永驻和颓废衰败的意思。

可是,先是在露茜的农场上出了事,现在自己的家里又遭洗劫,这一计划一直未能成为他关注的中心。另外,这样的写法还有点问题,即有些东西并非直接发自他的内心。一位女子仰天感叹,抱怨说由于仆人的暗中监视,害得她只能和她的情人躲进放扫帚的暗室里释放情欲——有谁会在意?拜伦的台词他写得出,可这历史遗赠给他的特蕾莎——这位年轻、贪婪、固执、任性的特蕾莎——却无法用他想像中的音乐来相配,因为音乐中的那些丰满而成熟,又带着一丝反讽意味的和声,在他听觉深处被遮蔽了。

他尝试着按另一个思路写。他把写就的好几页笔记抛在一边,把骄横、任性的新婚妻子和做了她俘虏的英国大爷抛在一边,尝试着从中年的特蕾莎写起。这位新特蕾莎是一个矮胖的寡妇,和年迈的父亲蜗居在甘巴别墅。她总管家务,把钱袋口牢牢捏住,时刻留神手下的那些用人,生怕他们偷着把糖带回家。在这新构思中,拜伦早已不在人世;能使特蕾莎称之为永恒的,也是唯一能给她孤单的夜晚带去些许宽慰的,就是她掖在床底下的、她称之为遗作的那满满一箱书信和纪念物。这一箱东西她希望在她死后由她的侄孙女们打开,并以满怀的崇敬心情细细阅读。

这就是他一直在寻索的女主人公?以他现在这样的心情,这年长的特蕾莎能使他心动吗?

时光的流逝似乎对特蕾莎不太友善。看看那肥实的臀部,浑圆的腰身,见短的双腿,她简直就是个农民,一个contadina64,而不是什么贵族。那曾经让拜伦无比惊叹的面容,现在已是一片潮红;每当夏日,她便要忍受哮喘的折磨,呼吸经常变得十分沉重。

拜伦在写给她的信中,先是称她为我的朋友,继而是我的爱,再往后就是我永远的爱。可是还有一些内容与此正相反的信,那些信是特蕾莎无法看到,也无法一把火烧掉的。那些书信是写给他在英国的朋友的,他在信中用轻浮的口吻把她当作在意大利征服的一群女人之一,开她丈夫的玩笑,还隐约提到和她圈子中的另外几个女人睡觉的事情。拜伦死后的几年时间里,他的朋友们一本接一本地写关于他的回忆录,书中的一些内容均援引那些信件。据那些书上说,拜伦把年轻的特蕾莎从她丈夫身边赢走以后,很快就对她厌倦了。他发现她头脑空空,之所以还留在她身边,完全是出于责任感;而他之所以渡海前往希腊,最终死在海上,也完全是为了从她身边逃走。

这样的诽谤使她受到了极度的伤害。和拜伦生活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是她一生中最为快乐的时光。拜伦的爱是她能引为自豪的全部财产。没有了拜伦,她便一无所有:一个韶华已去的女人,没有前途,在单调乏味的乡间小城里一天一天地挨日子,女人之间相互串串门,父亲腿疼时帮他按摩按摩,夜里孤枕独眠。

他能在自己的内心里找出一丝对这样一个平庸女人的爱吗?这样的爱能强烈到足以使他以此写一套音乐吗?要是写不了,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他回到应当是开场的一景。又一个闷热天行将结束的时候。特蕾莎站在父亲那栋房子的二楼窗前,朝外看去,一片沼泽,一片罗马涅亚65矮松林,太阳在亚德里亚海面上闪着耀眼的亮光。序曲结束;静默;她吸一口气。我的拜伦,她唱道,声音中带着哀伤的颤抖。一支黑管作着应答,渐弱,无声。她用更大的力气再次呼唤:我的拜伦。

他在哪里,她的拜伦?拜伦不在了,这就是答案。拜伦在阴影间徘徊。她也不在了,拜伦曾经爱过的那个有着金黄色鬈发的十九岁姑娘,那个为能献身于朝她发号施令的英国佬而感到极度快乐的女孩子,那个事后听任他躺在自己裸露的胸口,呼着粗粗的气息,在激情迸发之后昏然睡去,并用指尖在他的眉间轻轻抚弄的姑娘,也早已不在了。

我的拜伦,她唱了第三遍;接着,不知从什么地方,从阴间的某一处洞穴之中,传来一声回应,声音荡荡悠悠,无根无源,像是鬼魂的声音。那是拜伦的声音。你在哪里?他唱道;接着就是一个她决不愿意听到的词:secca,即干了。万般激情的源泉干涸了。

拜伦的声音极度微弱,极度颤抖,特蕾莎只好对他把同样的词重复唱一遍,一口气一口气地帮他唱下去,把他的生命一步一步地拖回来:那是她的孩子,她的男孩子。她扶着他,不让他倒下去,嘴里唱道,我在这里。我是你的源泉。你可还记得我们同去了阿尔卡之泉?同去的,你和我。我是你的劳拉。你可还记得?

从此再往下,剧情一定是这样发展:特蕾莎帮助情人唱出心声,而身处让人洗劫一空的居所的男子也帮助特蕾莎唱出自己的心声。没有了更好的办法,只好让瘸腿帮跛腿66了。

他尽快下笔,并紧扣住特蕾莎的戏,力争把开场的几页歌词概要写出来。他暗自命令自己:把黑字写到白纸上去。一旦开了头,事情就会容易一些了。接下去就有时间把一些大师的东西好好研究研究,比如格吕克67的,看看他们写的令人情感激荡的和声,也许还能找到一些催人高尚的思想也未可知。

可是,当他开始把每天的精力更多地集中于特蕾莎和死去的拜伦时,他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那些巧取而来的歌曲还远不能表达人物,这两人需要有完全为他们创作的音乐。令他大为惊奇的是,音乐居然一音符一小节地在他脑子里出现了。有时候,还没等他想好一个乐句的歌词内容,该乐句音乐的轮廓就先出现了;有时候,是歌词把终止式带了出来;还有的时候,一段好几天将听而无闻的和声竟在脑海里全数展开,令他欣喜过望。当戏剧动作逐步展开后,对剧情单元和过渡场景的想法也随之出现,而此前,这些场景在他还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音乐手段来实现的时候就已经在他血液中搏动。

他坐在钢琴前,着手把零散的思绪拼接成整体,并把乐谱的开头部分写下来。可是,钢琴声音中的某些特性使他写不下去:那声音过于圆润,过于具体,过于丰满。他在阁楼上的一只装满着露茜的旧书和玩具的柳条箱里找到一把形状奇特的七弦班卓琴,那是露茜小时候他从夸马殊街上为她买的。他边拨弄着班卓琴,边记下那时而悲伤时而愤怒的特蕾莎要对她死去的情人所唱的乐句,也记下拜伦从阴间王国里用低沉的声音对她的回唱。

他这样时而唱着特蕾莎的歌词,时而哼着她的旋律,随着特蕾莎一步一步往冥界深处走去,他十分吃惊地发现,此时,他越来越难以把那模样滑稽的玩具班卓琴和特蕾莎分开。不知不觉中,他把原来一直梦想要放进特蕾莎口中的华彩咏叹调全搁在一边,而这样一来,离把那把小班卓琴塞到她手里也只有一步之遥了。这样,特蕾莎不再在舞台上来回走动,而是坐在窗前,目光停留在那片沼泽,以及沼泽那一头的地狱之门,怀里抱着那把在她情感奔放时一直陪伴着她的曼陀铃;舞台的另一边,穿着齐膝短裤的三重奏(大提琴、长笛、巴松管)小组奏出低缓的音乐,或萦绕于幕间,或显现于乐段之间,对乐段进行简约的评论。

他端坐在自己的书桌边,看着窗外遍地蓬草的花园,想到那把小小的班卓琴居然教会了他如此多的东西,惊叹之情油然而起。六个月前,他曾经认为自己在《拜伦在意大利》一剧中的影子位置应当在特蕾莎和拜伦之间:既不为延长那个激情肉欲的夏天而渴望企盼,也不为要回忆忘界里长久的睡眠而不情不愿。可是他错了。使他心动的并不是剧中肉欲,也不是哀伤,而是其喜剧性。他在这歌剧中的位置,既非特蕾莎,亦非拜伦,甚至也不是两者的混合体,他的位置就在这音乐里面,就在这班卓琴琴弦拨弄出的平淡无趣的、细碎的啪啪声中,这声音鼓足力气拼命要挣脱那荒唐可笑的乐器的束缚,可依然被琴弦紧紧地牵了回来,就像一条挂在钩上的鱼儿。

他暗想道,原来艺术就是这样,原来艺术就是这样产生艺术品的!多么奇怪!多么让人惊讶,令人感叹!

他整天整天地生活在特蕾莎和拜伦之中,就靠不加糖的咖啡和早餐麦片度日。冰箱空空如也,床不整理被不叠,树叶从破碎的玻璃窗里飞进来,在地板上你追我赶直打旋旋。没关系,他想,就让枯死的埋枯死的好了。

从诗人的诗行中我学会了爱,拜伦用嘶哑的单音调C大调吟唱着;可是我发现,(降半音成F大调)生活完全是另一个模样。嘣——嘣——嘣,班卓琴琴弦响起。为什么,哦,你为什么要这么说?特蕾莎拖长了声音责备地唱着。嘣——嘣——嘣,班卓琴琴弦再次响起。

她,特蕾莎,渴望有人爱她,渴望有人爱她一直爱到永远;她渴望能跻身于往日的情女花神之列。拜伦呢?拜伦将至死都对她忠诚不贰,不过拜伦所允诺的也就这么多。两人常相厮守,直至一人不再。

我的爱,特蕾莎将她在诗人床上学到的这几个音色饱满的单音节英语词由弱渐强地唱了出来。嘣,琴弦呼应着。沉醉于恋爱中的女人;铅皮屋顶上叫春的猫;复合蛋白质在血液中翻腾,性器官鼓鼓地涨起,掌心津津地渗出汗珠,声音变得沙哑厚重,而灵魂则将欲望飞送到高天云端。这就是索拉娅和其他女人所干的事:像吸走蛇毒一般从他的血液中将复合蛋白吸走,留下一个头脑清醒情欲枯涸的他。可不幸的是,蜗居于拉汶那父亲家中的特蕾莎却没有这样一个人来把她体内的毒液吸干。来吧,我的拜伦,她高喊道:来吧,来爱我!而此时早已被放逐出了此生生活、苍白如鬼魂般的拜伦,则略带讥讽意味地回应道:离开我,离开我吧,别来烦我!

几年前他在意大利小住时,他去过横在拉汶那和亚德里亚海岸之间的那片森林,当年拜伦和特蕾莎经常在那里骑马溜达。树丛中某处,一定就是当年这英国佬撩起那年方十八、才做了另一个男人的新娘的迷人姑娘的裙子的地方。他明天完全可以飞往威尼斯,赶一班到拉汶那的火车,沿着旧马道走下去,走过那个地方。他在创造着音乐(或者说是音乐在创造着他),但是他无法创造历史。就在这松针铺就的地上,拜伦拥有了特蕾莎——他说她“羞怯得像只小羚羊”,弄皱了她的衣服,往她内衣里塞沙子(而他们的马则始终若无其事地站在一旁),从这一刻起,激情产生了,这激情使特蕾莎在随后的此生岁月中时时对月呼号,而她的狂野浪漫的举止也使拜伦以自己的方式呼号不已。

特蕾莎领着他一页一页地往下写。突然有一天,从黑暗中冒出了另一个声音,是他以前从未听到过的,也从未计划过要听到的。他根据歌词,辨认出是拜伦的女儿阿蕾格拉:可是从他内心的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呢?你为什么离开我?快来把我领回去!这是阿蕾格拉在呼唤。热死了,热死了,热死了!她用自己的节奏倾吐着埋怨,不时打断那对情人之间的对话。

这发自年方五岁、携带不便的小姑娘的呼唤无人应答。这小姑娘容貌并不可爱,也无人爱她,被鼎鼎大名的父亲所遗弃,又几经转手,最后被送进了修道院,置于修女的照顾之下。她躺在修道院的床上,染上了疟疾而奄奄一息,凄声道:热死了,热死了,热死了!你为什么把我遗忘?

她父亲为什么不回答?因为他已经活够了;因为他宁愿回到他所属的地方去,到死神的彼岸,重陷于那片不醒的睡眠之中。可怜的孩子!拜伦声音颤抖地、很不情愿地唱道,那声音轻得根本无法让她听见。坐在阴影中的三重奏乐手奏着蟹行调,一行高,一行低,那就是拜伦的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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