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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作者:南非- J M 库切 当前章节:77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58

特蕾莎身穿白色的夜服站在卧室窗前。她双目紧闭。这是夜间最黑暗的时刻:她深深吸着气,吸进风的沙沙声,吸进牛蛙的呱呱声。

“Che vuol dir,75”她唱道,但声音比窃窃私语高不了多少——“Che vuol dir questa solitudine immensa?Ed io,76”她唱道——“che sono?77”

静场。solitudine immensa78没有回答。就连坐在角落里的三重奏组也像冬眠鼠一般寂静无声。

“来吧,”她低语道,“到这里来,求你了,我的拜伦!”她展开双臂,拥抱着黑暗,也拥抱着黑暗所带来的一切。

她要他乘风而来,把她紧紧裹住,把自己的脸埋在她双乳之间。如果这样做不到,她便希望他踏着晨曦到来,像太阳神那样出现在地平线上,将和煦的阳光罩在她身上。不管以什么方式,反正她希望他能回来。

他坐在护狗院里的那张小桌旁,聆听着特蕾莎面对黑暗唱出的因哀伤而声音陡降的乐段。这个月里,特蕾莎过得很不好,她满心哀伤,她没合过一下眼,她因期盼良苦而形容枯槁。她需要有人拯救——救她脱离痛苦,脱离夏日的酷热,离开甘巴别墅,躲开坏脾气的父亲,躲开一切的一切。

她从椅子上拿起了那把曼陀铃,把它像婴儿似的抱在怀里,回身来到窗前。曼陀铃在她怀里发出嘣——梆声,声音十分轻柔,生怕把父亲吵醒了。在荒漠的非洲,那把班卓琴也在嘣——梆直响。

不过是弄着玩玩的,那次他是这么对罗萨琳说的。撒谎。写歌剧不是他的业余爱好,再也不是了。歌剧不分白天黑夜都让他费尽心思。

然而,尽管偶尔也有写得很顺的时候,事实上,《拜伦在意大利》的写作没有丝毫进展。没有戏剧行动,没有剧情发展,只有一段长长的、断断续续的优美乐段,由特蕾莎冲着夜空唱将出来,中间还不时夹杂着拜伦从台下发出的一声声叹息和呻吟。真正的丈夫和作为对手的情妇都给遗忘了,甚至还不如从来没存在过。他胸中的情感冲动也许并没有枯竭,但经过几十年的饥渴煎熬,当它从坟茔里爬出来的时候,只能是被压得堵得变了形。他已经没有了音乐源泉,也没有了力量源泉,无法使《拜伦在意大利》摆脱与生俱来的单调感。现在这差不多已经成了梦游者的手笔了。

他叹了口气。要是能以一部小小的超凡脱俗的室内歌剧作者的身份,得意洋洋地重返社会,那该多好。可这是不可能了。他的希望得低调一点:即寄希望于从那一堆声音中,能像鸟一样斜插着飞出一个毕生在追求的真正的音符。至于能否得遇知音,他把希望寄托于未来的学者,如果那时候还有学者的话。因为当音符真的飞出来的时候——如果真有这样的音符飞出——他自己是反正听不到的。对艺术他深知就里,决不存半点奢望。当然,露茜在有生之年也许会听到,会稍稍改变对他的想法,这也很不错了。

可怜的特蕾莎!生活在痛苦中的可怜姑娘!他把她从坟墓中带回人世,答应她要给她另一种生活,可现在他正在让她失望。他希望她能从内心真正宽恕他。

关在圈棚里的那些狗中间,有一条让他特别喜欢上了。那是一条年轻的公狗,左后腿肌肉萎缩,一直拖在身后。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生下来就这样的。来护狗场的人都没有表示出有收养它的兴趣。看来它的缓期快完了,很快就得挨那一针。

有时候,他看书或写东西,就把它放出狗棚,随它一拐一拐地在院子里东闻西嗅,或在他脚边打个盹。不管怎么说,这狗都不是“他的”,他也尽量克制自己不给它取什么名字(虽然贝芙·肖管它叫德里普特);可他依然能感觉到,狗对他产生了一种感情。虽然它被收养并非出自情愿,而且是无条件的,但它能为他去死。这他很明白。

这狗让班卓琴的声音迷住了。每当他拨动琴弦时,狗就坐直了身子,昂起头,聆听着。每当他哼起特蕾莎的唱词,每当这哼唱渐渐带上了感情(他的声带好像在变厚,而且能感觉到血液在喉咙口一阵阵的冲击),这狗就会舔舔嘴唇,似乎马上也会唱出声来,或嚎出声来。

让狗听听那段音乐,让它在为爱而憔悴的特蕾莎吟唱的间歇将自己的哀怨向高高的天穹倾诉:他真有胆量这么做吗?为什么不呢?当然可以啦,难道在一件永远不可能上演的作品中,不应该什么都试试吗?

根据约定,每星期六上午他去东金广场,帮露茜在集市上摆摊子。收市后带她去吃午饭。

露茜的动作越来越迟缓,脸上也日益显出对别人的事情了无兴趣、毫无表情的神色。她的肚子还不很明显,可要是他都看得出丝丝迹象,格雷汉姆镇的那些长着老鹰般尖利眼睛的女人还有看不出来的?

“佩特鲁斯近来怎么样?”他问道。

“房子盖好了,只除了屋顶和铺水管的活。他们正在往里搬。”

“那孩子呢?孩子好像快出生了?”

“下星期。正赶上好时间。”

“佩特鲁斯有没有再给你什么暗示?”

“暗示?”

“关于你的。关于你在他计划中的位置。”

“没有。”

“也许等这孩子,”——他朝女儿,朝她的身体做了个极其微小的手势——“出生后,事情会有所不同。不管怎么说,这都是这片土地的孩子。他们大概不至于否认这一点。”

两人好大一会儿都没说话。

“你现在爱他吗?”

尽管这话是他说的,是从他嘴里冒出来的,他听了还是颇感吃惊。

“这孩子?不。我怎么会爱他!不过我会的。爱会滋长起来——得相信大自然母亲。戴维,我决心要做个好母亲。好母亲,好人。你也该努力做个好人。”

“我怕是太迟了点。我只是个等着最后判决的老东西。但你走在了前面。你走得很远了。”

做个好人。这样的决心并不坏,特别是在黑暗时分。

根据没有说出口的约定,这次他没有到女儿的农场去。不过,一天他开车沿坎敦路走了一段,在拐弯处停了车,步行走完了剩下的路程。他没有走那条小路,而是只穿过那片草坡。

走上最后一道坡顶,整个农场在他眼前展开:依然坚固的旧农舍,马棚,佩特鲁斯的新房子,旧蓄水池,那池面上的斑斑点点一定是那群野鸭,稍大些的斑点准是几只野雁,从远方来看望露茜的客人。

从这个距离看过去,花床成了一块块彩色格子:洋红色的,红玉色的,灰蓝色的。正值盛花时节。蜜蜂们一定高兴得像进了七重天境。

佩特鲁斯不见踪影,也不见他妻子和那个跟前跑后的胡狼男孩。不过露茜倒是在花园地忙乎。他走下山坡的时候,能看见那条斗牛狗,像她身边小路上一块浅黄色斑。

他走到篱笆墙前停下脚步。露茜背对着他,还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她身穿浅色的夏装,脚蹬高统靴,头戴一顶宽大的草帽。她正弯着腰,修修剪剪扎扎。他注意到她膝部背面乳色的皮肤、皮肤下浅蓝色的血脉,以及很容易受到伤害的肌腱:这是女人身体上最无美感好言的部分,最不能表达女人之美,同时也因此可能是最让人感到亲密的部分。

露茜直起腰,伸伸胳膊,又弯下身去。田里的活,农夫的事,最不值得纪念的劳动。他女儿越来越像个农夫了。

她还是没注意到他来了。至于那条狗,狗似乎在打瞌睡。

就这样:她曾经只是她母亲身体里的一条小蝌蚪,现在你瞧瞧,现在她是一个坚实的存在,比他这一生要坚实得多。要是走运的话,她的生命准会延续长久,在他之后还会长久延续。他死后,她要是走运的话,仍然会在这里,在花圃里忙碌。而从她的体内,会生长出另一个存在,而那个存在,如果走运,一定会和她一样生命长久。就这样,生命一直延续下去,这条存在线不断发展,而他在其中的份额,他为此提供的奉献将会越来越小,直到有一天被彻底遗忘。

要当祖父了。这谁能想得到!他能指望把一个什么样的漂亮小姑娘哄着上床和祖父一起睡觉?

他轻声喊着她的名字。“露茜!”

她没有听见。

当祖父,这到底有什么含义?当父亲他并不成功,尽管他比一般的父亲都尽了更多的力。当祖父,也许他会比一般的祖父得分更低。他缺乏老人应具备的优点:平静、善良、耐心。不过,这样的优点也许会随着别的优点的消失而到来:比如说,激情。他一定得再读读维克多·雨果的作品,他可是祖父辈的诗人。也许可以学到点什么。

风停了。一阵完全的静寂,他真希望这样的静寂能持续到永远:和煦的太阳,静谧的午后,在花丛中忙碌的蜂群;而在这幅画面的中央站着一位年轻的女子,刚刚怀孕,戴着顶草帽。这景致为萨金特79或勃纳尔80这样的画家提供了绝好的素材。像他这样的城里人。可即使是城里人也能领略其中的美,也会在这美景前惊叹得大气不出。

事实上,虽然他读了不少的华滋华斯,他从来就不太能领略乡村之美;也从来不能领略其他的美好之物,除了美丽的女孩子;可现在,这样的美感是怎么来的?现在才给眼睛以这样的教育岂不有点为时太晚?

他清清嗓子。“露茜,”他喊得大了点声。

寂静被打破了。露茜挺起腰,半转身,笑了。“你好,”她说道。“刚才我没听见。”

凯蒂扬起头,眯起眼朝他这方向看过来。

他翻过篱笆。凯蒂有些笨拙地走过来,嗅嗅他的鞋子。

“车在哪里?”露茜问道。因为干活,她给晒得皮肤通红,可能还有点晒过分了。突然之间,她透出了健康的神色。

“我停在那边,走过来的。”

“到家里来喝口茶好吗?”

她沏了壶咖啡,好像在招待客人似的。好。就当个客人,有客来访:新的基点,新的起点。

又到星期天了。他和贝芙·肖又忙起了一轮“Lsung”81。他先一只一只把猫带进来,然后轮到狗:年纪太大的,眼睛瞎了的,腿子瘸的拐的,肢体残废的,但也有年纪轻轻的,肢体健全的——反正是所有死期已到的。贝芙一只接一只地抚摩他们,同他们说上几句话,安慰着他们,然后就把他们扔在一边,往后站站,看着他把他们装进黑塑料的裹尸袋里扎好。

他和贝芙谁都不说话。从贝芙那里,他已经学会了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自己要杀的牲畜上,而且用自己不再感到难以启齿的那个字眼——爱——来正确描述所干的事情。

他扎好最后一个口袋,把它拎到门口。二十三袋。只剩下那条年轻的狗了,就是那条喜欢音乐的狗,差那么一点儿,他也就得一拐一拐地跟着同伴们走进诊所,走进摆放着铁皮台面的那个场所,那里浓浓的、混杂的气味犹在,包括他今生还没有闻到过的那种:殒灭的气味,灵魂被释放出来是那么短暂、微弱的味道。

这狗永远也弄不明白的(就是连过一个月的星期天也不行!他暗想道)、他的狗鼻子永远也闻不出来的是,走进了一间看上去十分普通的房间,怎么就再也走不出来了。这屋子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发生了提不得的事情:在这里,灵魂给挤出肉体,先是在半空中短暂地绕几圈,扭着转着,然后被吸走,不见了。这一点他是无法理解的:这不是间屋子,而是一个洞,你的生命就在这洞里漏掉了。

越干越难,贝芙·肖曾经这么说过。是越干越难,可也越干越容易。人们对事情越来越难习惯了,面对原本非常困难的事情变得越发困难这样的事实,人们不再感到惊奇。他要是愿意,可以让这条年轻的狗再多活一个星期。可期限总要到来,这无法躲避,他总归要把他带到贝芙·肖的手术间去(也许他会抱着他去,也许他会亲自干那件事),抚摩他,把他的毛往后抚平,让针头找准静脉,他会对他轻声低语,并在他两腿踢蹬的时候扶住他;然后,当灵魂已去,把他翻卷起来,装进袋子里,第二天把袋子运进熊熊烈火,眼看着他被烧焦,烧尽。当期限来临,这一切他都会为他做。这算不了什么,根本算不上:简直就不是什么事情。

他穿过诊所。“最后一只吗?”贝芙·肖问道。

“还有一只。”

他打开笼子的门。“来吧,”他说着弯下腰,张开胳膊。那条狗摇动着残缺的后腿,嗅嗅他的脸,舔舔他的面颊、嘴唇、耳朵。他听任他这么做。“来吧。”

他把狗像只小羊似的夹在腋下,重新走进诊所。“我以为你还想多留他一个星期。”贝芙·肖说道。“你不留他了?”

“对,不留他了。”

[1]国外的一些述评都持有这样的观点,国内的评论请参阅《当代外国文学》2000年第3期上王丽丽的文章《一曲殖民主义的哀歌》。

[2]见第220页。

[3]其实,梅拉妮对他突然改变态度,也许同卢里“不经意”中说出的“我不收集女人”(见第35页)有关。

[4]见第220页。

[5]见第4页。

[6]见第101页。

[7]小说中的露茜似乎有一点同性恋的倾向。

[8]见第131页。

[9]法语:奢华与肉欲。

[10]圣本尼迪克特(480?—547?):天主教隐修制度创始人,创办意大利卡西诺山隐修院,制定隐修院规章。1964年教皇保罗六世宣布其为全欧洲的主保圣人。

[11]古希腊著名悲剧作家索福克勒斯的著名悲剧,讲述了同名主人公与自己“弑父娶母”的命运抗争的悲剧故事。

[12]原文为意大利语la donna è mobile。

[13]按大学里的通常规定,每门选修课程必须有一定数量的学生选修方能开设。

[14]威廉·华滋华斯(1770—1850):英国19世纪著名浪漫主义诗人。

[15]法国作家福楼拜的著名小说《包法利夫人》的女主人公。

[16]奥利金(185?—254?):早期希腊教会最有影响的神学家和《圣经》学者,主要著作有《基督教原理》等。

[17]即乔治敦。

[18]酒名原文Meerlust,英文谐音mere lust,“全是情欲”的意思。

[19]阿德里娅娜·里奇(1929—):美国著名女诗人,散文家,出版有近20部诗集和4部散文集。

[20]托妮·莫里森(1931—):美国当代著名黑人女小说家,1997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主要作品有《最蓝的眼睛》、《宠儿》等。

[21]艾丽丝·沃克(1944—):美国黑人女小说家,诗人。代表作《紫颜色》获1983年普利策奖。

[22]“美妙的”原文为melody,意为“美妙的旋律”,与女孩的名字Melanie押韵。

[23]乔治·格罗茨(1893—1959):德国达达派画家,以讽刺德国军国主义的漫画著名。1932年移居美国。

[24]在南非、莱索托和斯威士兰境内。

[25]马克斯兄弟是美国20世纪30年代著名喜剧、杂耍演员。

[26]意为该发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27]南非货币单位。

[28]法语:突然袭击。

[29]哈罗德、曼弗雷德、堂璜均为拜伦同名诗歌中的主人公。

[30]即堕落以前的撒旦。

[31]《圣经》中杀害兄长的恶人。

[32]波德莱尔(1821—1867):法国象征派诗歌的先驱,《恶之华》是他的代表作品。

[33]德语:假朋友。

[34]浪荡公子、乱搞男女关系的人的代名词。

[35]希腊神话中的百眼巨人,引申为警惕的守望者。

[36]法语,大意为:这光滑的前额,金色的头发,弯弯的眉毛,都变成什么样了?

[37]库切在小说中提到“狗”或其他一些动物时用了不同的称呼,如“he”,“she”和“it”。这实际上反映了小说中各种人物在不同时间和场合下对动物的不同态度。译文尽可能忠实于原作的这种用法。

[38]一种长及肩部、包头裹脸的帽子。

[39]戴维的昵称。

[40]流行于南非北部、莱索托和博茨瓦纳等地的一种语言。

[41]主要为南非开普省牧民所用的语言。

[42]可能是War Office(战地指挥部)的简写。

[43]原文tessitura为音乐术语。此处借指人物的皮肤等的特点。

[44]“忘川”的英文原文是Lethe,冥府一河流名,饮其水者即将过去事全数忘记。该词又是“致命”(lethal)一词的词根。

[45]古希腊女诗人,其诗歌中多描写女性相互间的情感,被借指有女同性恋倾向的人或作品。

[46]法语,意为(为解除垂死痛苦而给予的)慈悲的一枪。

[47]一种手枪。

[48]南非英语:当老爷。

[49]埃及神话中的月神,形状为头或狒狒头人身。

[50]南非东开普省一地名,在纳塔尔以南,濒临印度洋。

[51]加纳的一个行政区名,历史上曾有阿散蒂王国存在。

[52]拉丁语:女王与女皇。

[53]印度中部城市。

[54]加纳的旧称。

[55]过去对南非黑人的称呼,有贬义。

[56]德语:溶解,消解。

[57]德语:溶解,消解。

[58]法王路易十六的王后。

[59]英语“强奸”一词为rape。

[60]拉丁语,意为:那是大自然的哭泣,人世间涌动着无尽的情欲。

[61]英语中迪萨丽Desiree有“为人所期望”之意。

[62]雅那切克(1854—1928):捷克作曲家,代表作为歌剧《养女》。

[63]即古奇奥里女伯爵。

[64]意大利语,意为农夫。

[65]意大利北部一地区名。

[66]拜伦腿跛,此处似有打趣之意。

[67]可能指德国作曲家,曾任维也纳宫廷歌剧院指挥的Christoph Willibald von Glück(1714—1787)。

[68]原文Cronus,是希腊神话中天神与地神的儿子,篡位统治世界,后为其子宙斯废黜。

[69]拉丁语,意为“一切的一切都企盼完美”。

[70]一种避孕药。

[71]南非当地语,意为“早上好”。

[72]英语“亲戚”为relative。

[73]但丁《神曲》第一部 。

[74]后面一句即此句拉丁语的大意

[75]拉丁语,意为:你要说什么?

[76]拉丁语,意为:你要对这无边的静寂说什么?而我,

[77]拉丁语,意为:我又是什么?

[78]拉丁语:无边的静寂。

[79]萨金特(1856—1925):美国画家,以肖像画著称,后致力于壁画和水彩画。

[80]勃纳尔(1867—1947):法国画家,作品多取材于日常生活场景。

[81]德语:消解、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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