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旦打定主意离开,什么都无法让他改变。他清空了冰箱,锁上屋子的门,中午时分已经上了高速公路。在乌德苏恩歇一夜,第二天刚破晓又上了路,八九点钟时分,离目的地已经不远了。那是萨莱姆镇,地处东开普的格雷汉姆镇和肯顿之间的公路旁。
他女儿的小农场在一条蜿蜒的灰土路的尽头,离镇子有好几英里。有五公顷地,大部分适于耕作;一台风力泵;几间马棚;几间杂用房;一排低矮的、平直展开的、外墙漆成黄色的农舍,镀锌铁皮的屋顶,一溜有遮盖的门廊。农场的前部有一道铁丝围栏,还有一蓬蓬的旱金莲和天竺葵。剩下的就是碎土和砾石。
车道上停着一辆旧的大众牌小货车。他把车开到那辆车后停了下来。露茜从门廊的阴凉处走到外面的阳光之下。一时间,他有些不认识她了。一年没见,她又壮实了些,臀部和胸部显得更为(他努力寻找着最合适的字眼)丰满。她很舒服地赤着脚,走过来迎接他,张开两只胳膊,抱住他,在他面颊上亲了一下。
真是个好姑娘,他边暗自想着边搂搂她。长途跋涉之后,这样的欢迎的确让他觉得舒坦。
农舍很大,里面很暗,而且即使在当午时分,屋里依然颇有些凉意。这屋子有些年代了,还是喜欢家庭人丁兴旺、来客车马不息的时代造的。六年前,露茜以公社成员的身份搬进这屋子,那是一伙年轻人的团体,他们在格雷汉姆镇沿街叫卖皮货,把陶器坯搬在太阳底下晒干,在玉米地里间种大麻。公社散伙以后,剩下的一小伙人迁居到新贝瑟斯塔,露茜则留下来,和她的朋友海伦一起住在这小农场上。她说,她爱上了这个地方,她要在这里好好耕种。他帮助她买下了这个地方。瞧瞧眼前的她:身穿印花衫,赤着双脚,屋子里弥漫着烤食物的香味,已不再是玩办农场做家家的那个女孩子,而是一个十足的农家女人,乡下女。
“我让你睡海伦的房间,”她说道。“能晒到清晨的太阳。你不知道,这里冬天的早晨真把人冷得够呛。”
“海伦好吗?”他问道。海伦是个身材高大、一脸愁容的女人,嗓音很沉,皮肤粗糙,年龄比露茜大一些。他从来就弄不清楚露茜到底看上了她身上的什么。私下里,他真希望露茜能找个比她更好的人做伴,或是被比她更好的人找去做伴。
“海伦从四月起就回约翰内斯堡了。除了帮手,我就是一个人。”
“你可没告诉我。一个人过心里不紧张吗?”
露茜耸耸肩膀。“有狗呢。狗还是很有用处的。狗越多,越能镇住人。反正吧,就是有人硬闯进来,我看两个人也不见得比一个人好多少。”
“你倒是挺想得开。”
“是啊。别的办法不行了,就想开点。”
“不过你还是有件武器的。”
“我是有杆枪。等我拿给你看。是从一个邻居那里买的。我从来没用过它,不过总算是有杆枪了吧。”
“很好。一个有枪的、想得开的人。我赞成。”
几条狗加一杆枪;烤炉上有面包,地里有庄稼。真奇怪,他和她母亲都是城里人,生下的却是一个返祖的孩子,一个年轻健壮的移民。但是,也许真正造就她的并不是他们,也许历史在这里起着更大的作用。
她端上茶来。他很饿了,狼吞虎咽几口就吞下了厚厚的两片面包,面包上涂着仙人果酱,那也是家制的。他感觉到自己在吃的时候,女儿的眼睛一直看着他。他得当心一些:父母身体的动作最容易让孩子看了觉得有失风度。
她自己的指甲也决说不上干净。乡下的灰土:那是光荣。他这么想着。
他在海伦的房间里打开了行李箱。柜子的抽屉都空着;在那只巨大的陈旧的壁橱里,只有一条蓝色的盖布。如果海伦走了,她走了绝对不止短短一段时间。
露茜领他在农场四处转转。她提醒他不要浪费水,不要污染化粪池。这他都知道,但还是认真地听着。然后她又带他去看看狗棚。他上次来的时候,还只有一间棚子,现在已经有五间了。棚子建得挺结实,水泥铺的地基,镀锌的梁柱和撑子,顶上覆盖着粗钢丝网,蓝桉树撑起了浓密的树阴。那些狗见了她显得很兴奋。道勃曼狗,德国牧羊狗,罗得西亚猎狗,斗牛狗,罗特韦尔狗。“都是看家狗,全都是,”她说。“牧羊犬的,都是签短期合同的:有两星期的,有一星期的,也有就一个周末。暑假来的狗多一些。”
“猫呢?你也收猫吗?”
“别笑我。我正考虑另外开办一个收养猫的业务呢。只是我还没有准备好。”
“你集市上的摊位还在吗?”
“还在,星期天上午。我会带你去的。”
她就是这样谋生的:靠狗棚,靠卖花和园子里的产品。再简单不过了。
“难道这些狗不会呆烦了吗?”他指着一只棕色的母斗牛狗问道。那只狗独自有一只笼子,头耷拉着枕在前爪上,阴郁地盯着他们,甚至连站都不想站起来。
“凯蒂?她让人给遗弃了。狗主人耍了我。好几个月没交钱。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她。也许给她找个家吧。她脾气不好,不过除了这她还是不错的。每天都有人带她出去溜溜。不是我就是佩特鲁斯。那是合同的一部分。”
“佩特鲁斯?”
“你会见到他的。佩特鲁斯是我新雇的助手。事实上,从三月份以来就是农场的合伙人了。不错的家伙。”
他跟着她走过土砌的蓄水池,池边水面上一群鸭子在游水;走过一个个蜂箱;穿过园子:园子里一列列花床,还种着冬季蔬菜,花椰菜、土豆、甜菜、君迭菜、大蒜等等。两人还去看了看建在农场边沿的泵房和储水围堰。过去两年里的雨水不错,水位上涨了不少。
这些事情从她嘴里说出来,显得那么轻松。真是新一代的拓荒者。往日,养牲畜种玉米;现在呢,养狗种花。事物变化越多,相同的地方反而越多。历史在重复着自己,尽管这样的重复显得相当温和。也许,历史也学到了什么教训。
他们沿着一条灌溉渠走回去。露茜脚趾上沾满了红色的泥土,在地面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健壮的女子,坚实地开始了自己的新生活。很好!如果这就是他留给这世界的——这个女儿,这个女子——那他没有理由感到惭愧。
“不必替我找乐子了。”回到家里时他说道。“我带着书。只要有张桌子有把椅子就行。”
“你是专门写什么东西吗?”她小心问道。他的工作可不是两人常谈的话题。
“我有一些计划。关于拜伦生命最后几年的经历。算不上什么书,至少不是我从前写过的那种书。而是为舞台演出写的。台词,音乐。人物又说又唱的。”
“我倒不知道你在那方面还有雄心哪。”
“我只想别让自己闲着。不过这么做还有别的原因。人总希望在身后留下点什么。至少说,男人总想在身后留点什么。这对女人来说很容易。”
“为什么对女人来说很容易?”
“我意思是说,女人很容易留下一个有着自己生命的东西。”
“难道做父亲就不算了?”
“做父亲?我总觉得,同做母亲相比,做父亲是件相当抽象的事。不过咱们还是等着瞧,瞧到底会写出什么来。真要是能写出些东西,你一定是第一个知道的。第一个,而且也许是最后一个。”
“连音乐你也打算自己写吗?”
“音乐我借用,大部分都借用。对借用人家的东西我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内疚。开始构思的时候,我认为这样的主题需要十分丰满的配乐。比方说,像斯特劳斯的曲子。可我没那个本事。现在我的思路又朝另一个方向去了,伴奏越简单越好——一把小提琴,一把大提琴,一支双簧管或者巴松管就够了。不过这都还在构思当中。我还一个音符都没写呢——思想集中不起来。有关我惹上麻烦的事你一定听说了。”
“洛兹在电话上说了几句。”
“唔,现在不谈这个。换个时间再说。”
“你不再回学校去了?”
“我辞职了。他们要我辞职。”
“你会怀念学校吗?”
“怀念学校?不知道。反正我也不是那种能让学生很感兴趣的老师。我发现自己同学生的交流越来越少了。我要说的学生根本没心思听。因此我也许不会再怀念学校了。也许离开那里会让我很快乐。”
门口站着个男子,个子很高,穿着一身蓝色工作服,脚蹬一双橡胶靴,头顶羊毛帽。“佩特鲁斯,进来见见我父亲,”露茜说道。
佩特鲁斯擦擦靴子。两人握握手。一张线条分明、饱经风霜的脸,一双透着机敏的眼睛。有四十了?还是四十五?
佩特鲁斯扭过脸问露茜,“喷头。我是来拿喷剂的。”
“在车上。等着,我去拿。”
就剩下了他和佩特鲁斯。“你照看这些狗,”他打破了沉默。
“我照看狗,还在园子里干活。没错。”佩特鲁斯咧开嘴笑笑。“又是园丁又是看狗人。”他想了想。“看狗人,”他重复了一句,还在回味着这个词儿。
“我刚从开普敦来。有时候,想到我女儿一个人呆在这里,总让人感到不安。这里很偏僻。”
“是的,”佩特鲁斯说。“还有点危险。”他停了停又说道,“可现在哪儿都危险。可我看,这里倒还平安无事。”说着他又咧嘴笑了笑。
露茜拿着只小瓶子回来了。“你知道用量吧:一茶匙兑十升水。”
“是的,我知道。”佩特鲁斯说着一猫腰,从低矮的门里出去了。
“佩特鲁斯看上去不错,”他说道。
“他满脑子主意从不出错。”
“他住在农场上吗?”
“他和他妻子住在那间旧马棚里。我安了电灯。挺舒服的。他在阿德莱得还有个妻子,几个孩子。有几个已经成人了。他不时也回去过一段时间。”
他让露茜该干什么干什么,自己出去遛遛,一直走到肯顿路。颇有凉意的冬日,太阳已经颠颠地落在红土山尖,山坡上稀稀拉拉地散布着开始枯黄的草。他暗想道,多贫瘠的大地,多贫瘠的土壤。地力给耗尽了。只能放放山羊。露茜真打算在这里度过一生?他希望那只是生命中的一个片段。
一群放学回家的学生从他身边走过。他朝孩子们打了个招呼,孩子们也回应了他一句。乡间人都这样。开普敦已经开始渐渐离他远去。
对那女孩的回忆毫无先兆地回到了他脑海中:那对轮廓清晰的小乳房,坚实地挺立着的乳头,平滑的小腹。欲望涌起,使他浑身不由得一阵颤抖。很明显,不管事情发展到了什么地步,它远没有结束。
他回到屋里,把没有整理完的行李继续整理好。好久没和一个女人一起生活了。他得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得弄得整洁一些。
丰满这个词用在露茜身上是比较善意的。不用多久就只能用胖这个词来形容她了。听之任之,大凡从爱情中抽身出来的人都这么做。Qu'est devenu ce front poli, ces cheveux blonds, sourcils votés?36
晚饭很简单:汤加面包,然后是土豆。通常他并不喜欢土豆,可是露茜用柠檬皮、奶油和多香果粉加工了一下,使土豆变得十分可口,可口极了。
“你是不是要住一阵子?”她问道。
“一星期?一星期好不好?你能忍受我这么长一段时间吗?”
“你想呆多久就呆多久。我只是担心会让你厌烦的。”
“我才不会烦呢。”
“那一星期后你去哪儿?”
“现在还不知道。也许去四处游荡,好好地游它一阵。”
“唔,你完全可以住在这里。”
“亲爱的,你这么说真好,但是我不想失去我们之间的友谊。久住则友情难留啊。”
“要是我们不把它称为久住呢?要是我们把它称为避难呢?你愿不愿接受从不太确定的意义上所称的避难这样的说法呢?”
“你是说这里成了避难所?还没糟糕到这种地步吧,露茜。我可不是个逃亡者。”
“洛兹说那里的情形很不妙。”
“那是我自找的。他们建议我妥协,可我不愿接受。”
“什么样的妥协?”
“接受再教育。性格改造。用术语说就是心理咨询。”
“难道你就那么完美,连一点点心理咨询都接受不得?”
“那太让我想起毛的中国了。当众认罪,自我批评,公开道歉。我可是个旧派的人,我宁愿别人把我往大墙前这么一推,一扣扳机。一了百了。”
“枪毙?就因为同学生发生了关系?戴维,你不觉得这么做有点走极端吗?这种事情肯定一向就有,我做学生的时候肯定就有。要是把每个犯事的都毙了,干这行的人十个当中准得少一个。”
他耸耸肩膀。“那是清教徒的时代。私生活成了公众的事。好色应当是可敬的,好色和感伤情怀都很可敬。可他们要看热闹:捶胸顿足,痛悔不已,最好再来个涕泪交加。事实上,他们想看的就是一场电视表演。我可决不买账。”
他原想补充一句,“说到底,他们是想把我阉割了,”但是这样的话他不能说,不能当着女儿的面说。事实上,他既然已经通过别人听到了这样的话,刚才的那番言词激越的演说听起来不免有些夸张和过分。
“所以你不肯让步,他们也不肯让步。事情是这样的吗?”
“差不离吧。”
“戴维,你不该这样宁折不弯。宁折不弯算不上什么英雄。还有没有时间重新考虑一下?”
“没有了。这是最终判决。”
“不能上诉?”
“不能上诉。我可没在抱怨。既然承认了道德堕落,哪还能指望别人会对你表示同情。人过了一定的年龄,就别这样指望了。过了一定年龄,人就不讨好了,就这么回事。你就认认真真,把剩下的日子过完。把刑服完。”
“唉,真可惜。你愿在这里呆多久就呆多久吧。随你找什么借口。”
他早早就上了床。半夜里,他被一阵狗叫声吵醒了。其中有一条狗特别地叫个没完,就是不肯住口,其他的狗跟着叫起来,叫着叫着,它们37的声音低下去了,可又不甘认输,又叫了起来。
“每天晚上都这样吗?”第二天早晨他问露茜。
“过几天就习惯了。真不好意思。”
他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