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华站在皇陵山头,俯视着山坡上有些稀疏的树木,此时已经是深秋了,而她就像是深秋的蝴蝶,终于耗尽了最后的生命。从此以后,他不会再来看她,他若再来便是他们相守一生一世的时刻,那时候他会在她身旁躺下,再不分离。
——引子
慕容凡蓦地冷哼的一声,面上温润的表情顺便变得阴冷,一双眸子如冰似刀狠狠的看着慕容羽,“你倒是好心,直接说旧情未了也就是了,何必拐弯抹角扯上皇上做挡箭牌?”
慕容羽略有些诧异的看着慕容凡,慕容凡一伸手臂,霸道的把慕容羽搂进怀中,把唇凑到他耳边温柔低语,“怎么?惊讶了,这才是我的真面目。你说过给我一次机会,却是对易芸念念不忘,她死了倒也干净。”
慕容羽用尽全力推开慕容凡,抬起头来不可置信的看着慕容凡,“你、你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慕容凡高高的挑起眉看着慕容羽,面上的笑容妖媚诡异,与往日的温润判若两人,此时的慕容凡已经有些失去理智了,看着慕容羽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便有些不管不顾起来,讽刺的笑道,“那又如何?更重要的话还没同你说呢。”
慕容凡再次伸手抱住慕容羽,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慕容羽登时僵住了,抬起头来呆呆的看着慕容凡,“你说甚么?再说一遍!”
慕容凡面上的笑容骤然消失,冷冷地看着慕容羽,“我说,那个女人的早死是我一手促成的,要不然她说不定还能多活几日。”
慕容羽面上哀伤的表情狠狠地刺痛了慕容凡的心,这便是他一心爱着的人啊,对旧爱念念不忘,即便给了他机会又能如何?如此下去只怕他仍是什么都得不到,所以他才狠心的与本就对易芸有二心的小萍,拖住了稳婆的脚步,在易芸分娩的时候去晚了,太医毕竟是男人,有心无力不敢逾越规矩,这一切的一切都足以让易芸在分娩的时候消耗更多的力气,把本就剩余不多的生命消耗殆尽。
慕容凡一把推开了慕容羽,玩味的看着他,“怎么?失望了?觉得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了?”
慕容羽眸子里除了哀伤,还是哀伤,他悲戚一笑,敛眸不再看慕容凡半眼,“不是失望,是伤心,二皇兄,我们都是在皇室中长大的,见过太多的阴谋诡计,有些时候使用手段并不算什么。可是我们却不能伤了对我们有恩的人,二皇兄,你可知道三个月前就是她的一番点拨才让我想通了一些事情,答应给你一个机会。而如今,你却害死了她……”
慕容凡心中一凉,慕容羽抬眸看着他,一双眸子里在没有半分情绪,慕容羽拉起自己的衣摆,一用力衣摆上的锦缎便被扯下来了一块,慕容羽一挥手扔到慕容凡的身上,“从此,你我恩断义绝,犹如此袍,从此残缺。”
慕容羽毫不犹豫的从慕容凡身边走过,离去。慕容凡怔在原地,转身看着慕容羽的背影,心中一阵疼痛,他扪心自问:真的是自己错了吗?
慕容羽进了宫,到达昭华宫的时候,外面守着十来个宫人,慕容羽让人进去通传,等了一会儿子小荷出来回话,说是皇上谁也不见,请他回去。慕容羽进宫本就是为了见见易芸与慕容华,怎么可能就这么三言两语就被打发了?
“小荷,你家主子的事情对皇上的打击有多大,本王想你是知道的,如今皇上一直把自己就这么关在屋子里不吃不喝也不是办法,或许本王进去劝劝会好些。”
慕容羽的意思,小荷自然是明白的,现在的慕容华可谓是喜怒无常,有些疯疯癫癫的,虽然这么做可能会很危险,但是小荷愿意拼命一搏,皇上这样下去总会把身体拖垮的,只会令亲者痛仇者快,如今若是羽王爷进去敲打敲打能稍稍好些也是好的。因此,小荷只是低头思索的片刻便答应了,带着慕容羽进了昭华宫。
将进入昭华宫寝房的时候,扑鼻而来的就是一股血腥味,夹杂着潮闷的感觉,让慕容羽呼吸随之一滞,不禁觉得有些难受,绕过屏风便看到慕容华斜靠着床柱子抱着易芸的躯体坐在床上,床榻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已经干涸了血迹,泛着乌红的光泽,床榻的周围有些地方也有些零零星星的水渍血迹,想来是当时慌乱之下溅出来的。慕容羽心中一揪,即便是没有看见当时的场面,已经可以从这篇狼藉中窥见一二了。
这两天,慕容华根本不让人近身,更不让任何人打扫房间,他不能容忍最后留有她一丝气息的地方被人破坏。慕容羽刚一走近,慕容华便听到了脚步声,抬起头来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的盯着慕容羽,“不许过来。”
慕容华一开口便发现自己声音沙哑的厉害,说出来的话还有气无力的,一点君王的气势都没有了,慕容羽还在往床榻的方向走,慕容华心中大怒,一把抓起旁边矮几上的茶盏,丢在慕容羽身前,陶瓷破碎的声音夹杂着慕容华的低吼,让这一切显得更是叫人心中酸涩,“滚!滚出去。”
慕容羽停住脚步站在原地不动,他不顾地上的茶盏碎片跪下行了个三拜九叩的大礼,茶盏的碎片割破的他的衣裳刺进膝盖的皮肉中,鲜血染红了膝盖,慕容羽却似是恍若未觉,“臣弟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慕容华看着慕容羽,一双眼睛里渐渐生出了些许茫然,“若是少了她,长生不老又如何?还不如此刻便死了,陪她去好了。”
“皇兄,芸妃娘娘如此爱你,想来也不希望皇兄变得如此堕落吧。皇兄,你不仅是芸妃娘娘的夫君,更是容国子民的君主,皇兄若是如此下去,只怕消息传扬出去,又会引来冷国冥国蠢蠢欲动。皇兄,你多多保重啊,逝者已矣,求皇兄一天下子民为重。芸妃娘娘生前,曾两度为百姓谋福,容国百姓能够安居乐业,这些一定是芸妃娘娘也乐见的。”
慕容华叹息一声,其中包含了太多的情绪,“四皇弟,你说的这些朕都懂,只是不愿意相信,以前那么多人都说她出事了她都能活生生的被朕找到再次回到皇宫,所以,朕在等,在等她醒过来,也是在等自己死心。两天了,若是有奇迹早该发生了。”
慕容华松开手臂,扶着易芸在床榻上躺好,站起身来正要迈步子,竟是双腿一软栽倒在了地上,慕容羽麻利的从地上起来,一瘸一拐的走过来扶慕容华,慕容华接着慕容羽的手站了起来,两人相视一笑竟是打破了皇室中皇亲之间的猜忌壁垒,都有种平凡人家亲兄弟的感觉。
慕容华扭头看着床上的易芸,“四弟,你再来看看她吧,若是过的时间久了,有朝一日朕的记忆模糊了,还能有一个人和朕说说关于她的事情。”
慕容羽看着床榻上那个面色苍白的女子,他叹息一声,“皇兄,让宫女进来给芸妃娘娘收拾收拾吧,这样子久了,娘娘也不舒服。”
慕容华点了点头,迈开步子出了房门,慕容羽跟在慕容华后面出去了,此时已近午时,天气晴朗,太阳正好光芒照在慕容华的面上,有些微微的刺痛。慕容华突然想起有有一天,她来找他,天气也是这般好,她走到门前的时候耀眼的光芒洒了她一身,那时候的她美轮美奂,如同谪仙。
从那红衣男子笑着同他说她活不过三年的时候,他就没有一天安心过,却不曾想这一天来的如此之快,即便是他倾尽了一半的生命却终究是留了她一年不到,何其悲哀?
慕容华面色冷凝,看不出半分情绪,他任由宫人伺候着沐浴梳洗,更衣束发,看着铜镜中俊美倜傥的男子,仿佛又回到了以前的模样,只有他自己很清楚一切都回不去了。以前的那个慕容华已经跟着易芸死去了,现在的慕容华只是容国的皇帝,龙袍之下那颗男人火热的心已经不在了。
在另一边的昭华宫中,宫人也为易芸收拾妥当了,一身染血的衣裳已然被换了下来,凌乱的长发已经梳理整齐,苍白的面色因了胭脂的色彩更多了生气,一眼看去竟像是睡着了一般。
慕容华走进来的时候,远远的看着,唇边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他走到床边看到她面上美艳鲜活的妆容,心中升起了些许暖意。她的额头上用笔勾出梅花的形状,让他想起了前年冬日里她画出来的梅花妆,美艳动人。
慕容华已经两日没有处理政事了,他呆呆的站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子便离开去了御书房。
慕容华刚离开,一抹红色的人影便从房梁上一跃而下,落在了床榻边,白狐看着床上一动不动的女子,勾唇一笑,俯身在她唇边吻了一吻,“从你重生的那刻起,便注定了你会是我白狐的女人,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命运。小芸儿,即便你死了,你的人也是我的。”
白狐伸出双手,脱下易芸身上的衣衫,随手一扔便挂在了一旁的衣架子上,他脱下自己的外衫包裹住易芸的身体,一把抱起了她。
入夜的时候,慕容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昭华宫,他看见易芸的头发有些凌乱,便伸出手来为她理了理,抱起她往里面挪挪,他在床边坐下了,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庞,心中渐渐升起些许暖意,他缓缓闭上眼睛沉沉睡去。慕容华没有注意到的是,身边躺着的女子额头上的勾画出来的梅花不见了,在他闭上眼睛的同时,他身边的女子缓缓睁开眼睛,斜眼看着他,那双眸子清冷漠然,一如既往的带着熟悉的气息。
慕容华白天去处理政事,晚上的时候便来昭华宫在易芸身边睡下,如此又过了七日,慕容华终于在众人的劝服下,同意易芸下葬,那一日,他不顾文武百官劝阻,一身白衣亲自护送易芸的棺材进入皇陵,他昭告天下,册封易芸为与皇后平齐的夫人,按皇后之礼安葬。
那一天,他静静站在哪里看着宫人把棺材钉上,看着他们把棺材抬进挖好的土坑中,一点一点的掩埋,他们掩埋的明明是她的棺木,慕容华却觉得他们掩埋的是自己心。
情逝生未央。从今以后他还要活着,顶着这副行尸走肉的躯体在有限的生命中治理容国,让百姓安居乐业。
慕容华站在皇陵山头,俯视着山坡上有些稀疏的树木,此时已经是深秋了,而她就像是深秋的蝴蝶,终于耗尽了最后的生命。从此以后,他不会再来看她,他若再来便是他们相守一生一世的时刻,那时候他会在她身旁躺下,再不分离。
慕容华留恋的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皇陵的方向,而后毅然决然的翻身上马,离开了皇陵。
三日后,皇陵山坡上树木叶子片片凋落,一片黄色,有种苍凉的凄美,阵风袭来,枯叶满山飞,纷纷扬扬,蹁跹如蝶舞。
皇陵中一声巨响传来,一抹白色的身影破土而出,落在墓碑旁,墓碑之上赫然写着“平后夫人易芸之墓”,白衣女子清冷的眸子里水光闪动,低声呢喃,“公子,你救我的恩情到今日也算是还清了,我本以为公子多少还会念及情分前来探望搭救,已经三日了,公子的意思是自生自灭吧。”
白衣女子仰头看着上方明晃晃的太阳,一阵头晕,脚步踉跄几下方才站稳了脚步,“公子,恐怕日后你再也不需要我了,如此回不回去又有何差别?”
墓碑旁白影一闪,白衣女子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当天下午,一个消息传到了慕容华的耳中——皇陵之中夫人易芸的坟墓被人掘开了,尸首不翼而飞。
慕容华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御书房批改奏折,他呆住了,手中的御笔都落了下来,他猛然起身,发疯了一般冲向御马司,骑上马便往宫外奔去。一阵风驰电掣,在黄昏时分,他到达了皇陵,看着只剩下一个空坑坟墓。他心中似喜似悲,竟暗暗地生出了些许期待,是不是、是不是奇迹会再次发生?他知道奇迹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但是却怎么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期待,或许、或许……即便不是真的,只是心中的那点念想,他也愿意如痴如狂。
“来人,传朕旨意。夫人易氏,得受上天旨意,死而复生,破墓离去。张贴易氏画像,若有人能寻到,赏金万两。”
从药铺子里走出来的白狐,经过街道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张贴的皇榜,心中一惊,他施展轻功,人影一闪便消失在了人群中。半个时辰后,他已经到达了皇陵,看着只剩下一个空坑的坟墓,不禁心中大怒,面上的表情却是越发的冷凝邪肆。
皇都的一家客栈中,白衣女子在棺材里躺了整整三日,身上早已经难受的不成样子,她吩咐小二准备了热水,褪去了衣裳进入浴桶中沐浴,氤氲的热气升腾起来,让她苍白的面孔多了几分红晕。过了好一会儿子,她觉着洗的差不多了,便站起身来,却在这时听到“砰”的一声巨响,她拉起一件外衫快速的披上,很快她身旁的屏风也变得四分五裂,看着一堆碎木渣子中站着的红衣男子,她的心登时凉了一半。
白衣女子拢紧身上的衣衫,身子剧烈颤抖起来,“莫衣不知公子驾临,还请公子赎罪。”
白狐冷哼一声,斜眼看着莫衣,唇边是邪肆魅惑的笑意,看得莫衣心动又心惊,“莫衣,你那点小心思真当本公子不知道么?以前本公子只当你年幼无知,看在你还算善良的份上便不同你计较了,谁知你竟这么不识趣,居然在这样的节骨眼上给本公子出岔子!”
莫衣颤抖着跪在地上,“请公子赎罪,莫衣这样做完全是为了公子着想,莫衣、莫衣知道公子与姑娘的赌约,若是慕容华倾天下之力寻找姑娘,姑娘便算是输了,姑娘便要按照赌约陪在公子身边一生一世。”
白狐心中的怒气并没有因为莫衣的解释而减少半分,他一挥手便撕破了莫衣身上单薄的衣衫,“你对本公子的想法,本公子永远都不会成全,但是本公子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得手了,让你尝尽寂寞的滋味。这便是自作主张的下场。”
白狐拂袖而去,红影一闪便消失在了原地。莫衣看着地上变成碎片的衣衫,就如同她此时的心,再也控制不住抽抽噎噎的哭了起来。
白狐在城外一处林子里停了下来,他看着远处那座院子心中尽是酸楚,想他自从接成了师傅的遗愿,继承了兽国以来这一百年间,他逍遥天下间,何曾这般憋屈过?他长得妖艳动人,无数女子趋之若鹄,他武功倾绝天下,无人可敌,他还拥有着人间皇帝求之不得的长生不老。
这一百年来,他除了有些寂寞之外,倒也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好,然而这一切的一切却在他无聊之时救了一个女子重生,并把她送到异世学习开始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他喜欢躲在暗处静静地看着她,她总是冷冷清清的,偶尔笑起来却格外的明艳动人,不知什么时候,那张脸本是无聊时的消遣,却成为了他日日想要见到的面容。
她能够重生,并回到这个世界皆因他把从师傅那里继承过来的兽魂附在了她的灵魂之上,兽魂不灭她不死,只是这兽魂本不属于她,兽魂与她的魂魄会产生排斥,尽管有他的镇压,却又总有极限的时候。更重要的是,兽魂不能离开他的身体过久,二十年已经是极限,否则即便是拿回来,也很难再像以前那样与本体亲密无间的融合在一起。
她两度重伤,已经激化了与兽魂之间的排斥,等待白狐的有两种选择,一是助她与兽魂融合保住她的性命,兽魂便会从此失去长生不老的能量,因为她不是兽魂真正的主人,若是强行得到,自然是要折损兽魂的能量。若是不想兽魂能量受损,除非它现在的熟人死去,把兽魂传给她。
另一种选择便是他直接取出兽魂,不顾她的生死。她的愿望已经达成了,即便是如此他也是对得起她的。
白狐可谓时左右为难,他身为兽国的国君,肩负着师傅的遗命,身上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他这一百年已经活得够长了,他不在意失去长生不老,只是觉得对不起师傅。可是若是让他眼睁睁地看着她死,他更是做不到。
就在他思索间,已经走回了院子,推开门,看着床上躺着的女子,白狐一双眸子里尽是哀伤。